第181章 寿宴(八)


    距开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场面发展到现在,虽未最终定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风向已悄然转变。然而青在言深知,江湖看客的偏向并无大用,如同公堂之上,百姓哭得再凄惨,也需官老爷拍下惊堂木,拿出铁证,方能定罪。否则,今日这番喧嚣,很快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最终只沦为江湖上一段时日无多的谈资。


    一块凝骸香至多能抵一个月,容凡说过,从上回给许墨行凝骸香距今恰好三十天。


    青在言想得很清楚,他要赌。就赌许墨行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


    于是,青在言微微一笑,平静开口:“诸位同道,不妨仔细想想——”


    “我可以证明,这就是活死人用的凝骸香。”


    容凡举起手,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了他身上,“我去过千足蛇,对这东西很了解,我还当过许尧的弟子,我确定许尧是活死人无误。去年贤云州大比,在座应当有人到场观战吧?若在场,想必对我还有些印象——毕竟,像我这般年纪却须发尽白的人,江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青在言猛地瞪向容凡。


    容凡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黎晚晴敛眸,偏过头不语。


    谭宁捂着脖颈上的伤口,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他站出来就是为了阻止容凡自揭身份,容凡怎么不等青在言把话说完呢!


    青在言心中同样翻腾着这个想法——


    你为什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呢?!


    容凡余光瞧见了青在言的神情,他心想,若不能一鼓作气将许墨行的丑陋行径彻底揭露,等到后面必会大打折扣。他知道青在言想赌什么。假如许墨行手中还有凝骸香呢?


    不必赌。他不要任何不确定。他要的,是一击致命,是再无后患,是将许墨行连同他那肮脏的阴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要青在言再无后顾之忧。


    “这位小兄弟,你说你去过千足蛇?”一位老者充满怀疑地问道。


    席间立刻有人发出毫不掩饰的讥笑,道:“阁下是何时去的千足蛇?该不会是年后,千足蛇覆灭之后才去的吧?那瘴林可是无人能进!”


    容凡也跟着笑了笑,说道:“前年去的呢。”


    “哼,满口跑马,”那人嗤笑,“无人能进的瘴林,你如何得进?”


    容凡懒得在此事上多费唇舌纠缠,直接抛出了更重磅的指控,道:“我不仅知道许尧是活死人,我更知道,流阳宗与千足蛇之间,一直存在着肮脏的交易。你问什么交易?我也不瞒着大家,流阳宗以活生生的弟子为祭品,源源不断送往千足蛇,供其做出更为精进的活死人,千足蛇则为流阳宗提供凝骸香作为回报——”


    ……


    满场哗然,这种指控比单纯的活死人更加骇人听闻。


    “不信?”容凡环视一周,认真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惜我初入江湖,与诸位皆不熟识,空口无凭。”


    说罢,他拍了拍手,道,“这样吧,在座诸位,若有心存公义、欲求真相者,大可毛遂自荐,我愿亲自带队前往罗州找到千足蛇遗址。到了那里,废墟之下或许尚有未曾抹去的痕迹,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届时,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话音落下,抚风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默语门,愿派人同往,以作见证。”谢翊率先开口,代表穆声表明了态度。


    柳晨道:“我与王兄,也愿同去,做个公证。”


    瞿清年说:“仰秋门,同去。”


    转眼之间,矣南、中南、北岭三方颇具影响力的势力,都已表态愿做见证。这公证的分量,已然足够。


    瞿清年话落刚落,容凡等了片刻,以为不会再有人跟声响应了,刚要开口,又听得一道响亮的声音:“承义镖局,愿派人随行,一道前去罗州求证!”


    容凡顿时一怔,他看向发声的人,是多日不见的茅运扬。


    茅运扬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目光中尽是信任与坚定。坐在他身边的成冉颔了颔首,虽未开口,但茅运扬的话就是她的意思。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李某方才出言不逊,若此事为真,李某定向这位小兄弟赔罪,此番,李某也同去!”


    ……


    出乎容凡的意料,江湖上有求证精神的吃瓜群众可真不少,片刻之间,表示愿意同往罗州做见证的,竟已不下二十余人。既有名门正派的代表,也有颇具声望的独行侠客。


    容凡扬了扬眉,看向场中那个铁青着脸的身影上。


    “你们是宁肯相信万尸林的余孽,也不肯相信江湖正派了?”


    许墨行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容凡脸上.


    此言一出,满堂神色,瞬息万变,异彩纷呈。


    有惊讶,有无谓,有愤怒,有怨恨……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不一而足。


    “万尸林?!”曾被万尸林害得家破人亡的江湖客,如遭雷击,对容凡惊瞠而视,道,“许宗主,你说这人……是万尸林的余孽?!”


    “天爷!话不能乱说啊,万尸林几年前就灰飞烟灭了,余孽不都跟着一起下地狱了?要是还有漏网之鱼……江湖岂能再有宁日?”有人惊惶道。


    瞿清年眉头紧锁,冷声说道:“许宗主可真是口不择言,若真有万尸林余孽在江湖潜伏,岂能毫无风声?”


    薛擎阳眯了眯眼,忽道:“我有一言——若这位小兄弟并非万尸林之人,那他是如何安然进出千足蛇的瘴林?”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许多尚在惊疑中的人。


    是啊,为什么无数人都不能进的瘴林,偏偏容凡可以进出自如?


    容凡面色不改,轻笑一声,道:“我在里面发现了流阳宗的弟子哦——他们应该不是万尸林余孽吧,他们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你说他们是流阳宗的弟子,他们便是么?”许墨行道。


    容凡笑了,不慌不忙:“这简单啊,带上贵宗认得脸的弟子,进去认一认尸首。或者更简单,去传风堂花钱买份情报,查查那些人的底细。法子多得是,只看许宗主敢不敢查了。”


    许墨行看着容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从看见容凡踏入抚风阁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从容凡主动找上他,提出合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坠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凝骸香是诱饵,合作是陷阱,今日这生辰宴,便是收网的刑场。


    再也不会有凝骸香了。


    “他就是万尸林余孽。”许墨行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他看着容凡,想通了一件事。


    千足蛇会覆灭,容凡会反戈,凝骸香终将断绝……这一切,或许早就在冥冥之中写定。


    “万尸林的人身上都有黑荆棘文身,”许墨行缓缓说道,“方才不是有许多侠士声称要为真相做见证么?那么,便请先来见证一下——眼前此人,究竟是不是那万尸林余孽!”


    “许宗主,你休要欺人太甚!”青在言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谢翊紧随其后:“若这位兄台并非万尸林余孽,许宗主,你当如何赔罪?”


    许墨行扬唇,道:“若他不是万尸林余孽,如何赔罪,任由他定。”


    青在言说:“这里是青云宗,不是你许墨行信口雌黄的地方!”


    关心则乱,何况青在言此刻的心境根本不是关心那么简单,他的不安中难以自抑地掺杂着绝望和恐慌。


    青在言想杀了许墨行。


    然而,容凡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他挡在了身后.


    许多目光聚焦在容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若他拒绝验身,便等于默认了许墨行的指控。


    有人对容凡喊话道:“小兄弟,验就验!清者自清!若你不是,大家都能为你作证!到时候要让许宗主怎么赔罪,都由你说了算!”


    被万尸林残害过的人语气复杂:“何必平白背负污名?验明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也有人兀自冷静道:“听说文身可以用颜料遮盖,还能剜肉削去,如果这位兄弟身上有剜肉的疤痕,想来便是万尸林中人了。若是颜料遮盖,温水便可洗下……”


    话未说完,此人忽觉脖颈一凉,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而来。他骇然抬头,正对上青在言那双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没什么好验的。”容凡抬起双手,不耐烦地往下压了压,其余人因为他而静默无声,他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我是万尸林余孽。”.


    鸦雀无声。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但这死寂仅仅只是一瞬息。


    “万尸林余孽,拿命来——”一道迅猛的身姿从右边窜出,此人的一只手臂汇聚了千钧汹涌的内力,拖拽起凌厉的劲风,直冲容凡后心而去,彻彻底底的杀招。


    容凡好似背后长了眼睛,那阵风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他身影便已如鬼魅般飘然而动,于间不容发之际,稳稳落在了数丈之外的空旷处。


    仅仅是一个躲闪的步伐,便让人得以窥见容凡身法的诡秘与高深。


    万尸林功法之邪异难测,于此可见一斑。


    人们对万尸林的余悸从未消失,此刻又有亲眼所见,许多人心中忌惮更甚。


    “果然是魔教余孽!”


    “杀了他!”


    “绝对不能放任他活着离开!”


    讨伐之声,顷刻间如山呼海啸,轰然爆发。


    第182章 寿宴(九)


    青在言的理智在看见容凡被攻击的瞬间崩塌。


    梁朋一掌击空,再蓄力起势,却见下一瞬,一道白袍身影如流光般向他欺近,出于防卫本能,梁朋来不及细想,丝毫不敢保留,奋力朝对方喉间击去一掌。


    隋山掌法,本就以刚猛霸道著称。梁朋身为掌门,盛怒之下全力施为,这一掌之威足以开碑裂石,乃是十成十的搏命杀招。


    但可惜了,他面对的是青在言。


    青云剑法已臻化境,无剑亦有无形剑气。众人尚未看清青在言的招数,就见梁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着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容凡面色一变,他迅速看了眼梁朋的状态,稍微松了口气。那人的伤并无大碍,养段日子兴许就能恢复如初,青在言留了手。


    “还有谁要在我青云宗内擅自动手?”青在言负手而立,眸若寒星。


    他一出手,无人再敢有动作。蠢蠢欲动的讨伐之声,竟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隋山派掌门梁朋在江湖上也算一方豪雄,可他竟连青在言一招都接不下!高手榜第四的实力,恐怖如斯。


    梁朋被门人扶着站起来,他捂着胸口,恨恨道:“他是万尸林余孽,残害过多少无辜——为何要包庇此等魔头?!”


    “青云宗莫非是要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有人趁机高声质问,用大义施压。


    容凡抢在青在言再次开口前,扬声说道:“他说得对,我是该死。”他的语气仍然给人置身事外之感,“但最该死的,难道不是始作俑者?你们要报仇,就该一个也别放过。”


    全之宥皱了皱眉,道:“元易行已死,谈何始作俑者?”


    “刚不是说了吗,元易行是受了许墨行的撺掇和挑拨,才成立了万尸林,将仇恨对准青云宗,祸害江湖。”容凡说,“元易行是死了,可这位始作俑者——许墨行不是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万尸林余孽所说的话谁能信?”许墨行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青在言与他一唱一和,敢问青云宗,与这万尸林余孽,究竟是何关系?是否本就暗中勾结?”


    容凡听着许墨行颠倒黑白的指控,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许是想到这人不过是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他淡定道:“许墨行,为什么你知道我万尸林的身份,为什么你要选择在我说出流阳宗与千足蛇有往来的时候说出我的身份?你这分明是心虚,是怕我继续说下去,揭穿你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接着,他又道:“我死,是罪有应得,但你更应该下地狱,你万死不足惜。诸位报仇心切,我理解。但请擦亮眼睛,莫要被真正的元凶当枪使——你们当中,难道没有亲人或同门被万尸林残害?没有被元易行掳走,至今生死不明的孩子?如果有,你们的仇人难道就真的只是我这一个万尸林余孽吗?元易行固然该死,可背后撺掇他、利用他、制造了无数悲剧的许墨行,难道就不该付出代价?”


    说着,容凡向前一步,终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淡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跟我去罗州,去千足蛇的遗址。我让你们亲眼看看,流阳宗到底有没有将活生生的弟子送去那个魔窟,换取那维系活死人的凝骸香。让事实说话,而不是在这里听凭某个人颠倒黑白!”


    薛擎阳再次发声,矛头直指青云宗,道:“你自曝身份,焉知不是为了替青云宗开脱?青在言方才为你悍然出手,重伤隋山派梁掌门!青云宗这般维护一个魔教余孽,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之间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牵连!”


    容凡不禁哑然失笑,道:“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要不是许墨行当众污蔑,我何必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引火烧身?”说着,他收了笑意,声音也沉了下来,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恨意,“我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疼我爱我的爹娘,有过平静温暖的日子。但从我被元易行强行带走、烙上文身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有仇要报。元易行死了,不够。远远不够。万尸林里像我这样的人,谁不曾有过家?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谁脱罪。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想报仇。向所有造成这场悲剧的元凶,讨一个公道。”


    青在言胸口起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柳晨起身,虚虚按下青在言的肩头,拦在了他与众人之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如今矣南三大宗,青云宗、流阳宗、我酉钱山庄,都已牵扯进活死人一事,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一宗一派私怨,继续在此争吵动手也于事无补。我认为,此事既已涉及江湖安危与旧日公案,便请今日在场的中南、北岭诸位大宗前辈,共同主持公道。方才愿意同往罗州查证的各位朋友,亦请一同参与,务必将此事彻查分明,水落石出。”


    “至于今日这寿宴之上的争执——”柳晨微微一顿,“便暂且搁置。一切是非对错,待查明千足蛇遗址与活死人真相之后再行公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容凡的身手虽然高不可测,可他毕竟寡不敌众,不算是太大的威胁。而青在言无论是出于维护宗门清净的立场也好,还是与容凡有私交也好,也无法当真与全场为敌。


    现在柳晨的提议公道合理,众人思索过后,也明白这是解决眼前僵局的最好办法。关键在于,中南、北岭那些举足轻重的大宗,是否愿意介入这潭浑水。


    一片沉寂中,仰秋门门主顾愿缓缓起身,她语气肃冷,道:“北岭仰秋门,誓将活死人一事,彻查到底。”


    知晓她爱女曾被万尸林掳走过往的人,闻言皆心头一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谢翊紧随其后,代表默语门表态:“江湖本一家,不将活死人之事调查清楚,恐江湖难得安宁。我们默语门会一同主持公道,必当不偏不倚,直至真相大白,还江湖一个清明。”


    北岭月隐山庄的掌门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脸上皱纹如同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她咯咯一笑,声音带着顽童般的促狭,“江湖啊,好久没这么热闹咯。老婆子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得抓紧时间多看几场大戏。这活死人的热闹,几十年难得一遇,老婆子我岂能错过?月隐山庄也算一份!”


    北岭三大宗,已有两宗表态。无数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兆华宗薛擎阳身上。


    薛擎阳起初面色僵硬,端坐不动。可捱了没多久,在那越来越有深意、越来越密集的注视之下,他还是开口了:“兆华宗……也愿意为此事主持公道。”


    陆续又有其他一些门派或声望颇高的独行侠表示愿意加入主持公道的阵营,最终商定,两日之后,各方派出代表,由容凡引路,共同前往罗州千足蛇遗址,一探究竟。


    而容凡、许墨行,以及几位被公认为关键人物者,在启程前的这两日,将由青云宗负责接待看管。


    对此安排,无人再公开提出异议。一场剑拔弩张的寿宴风波,以这样一种充满悬念与未知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于生辰宴来说,今日纷乱不堪。


    于容凡来说,一切稳中向好。


    于青在言来说……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


    夜深人静,青在言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无星无月。他脸上惯有的洒脱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阴翳。


    容凡抱着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桥桥,轻轻走到青在言身旁。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怕越缓和越尴尬。


    还是桥桥还伸爪子扒拉了青在言一下垂在膝上的手背,这细微的动作给了容凡说话的勇气。


    “看在桥桥刚醒就跑来找你的份上,笑一个?”容凡小声道。


    青在言闭了闭眼,扭过头,目视着窗外,不开口。


    容凡捏着桥桥的爪子,轻轻拍着青在言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青在言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反手握住了桥桥那只还在拍打他的爪子,无力又气恼,“……坏就坏在这只猫上。”.


    今早,容凡天不亮便睡醒,睁眼便见桌上已摆好了几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都是他近日偏爱的口味。


    洗漱过后,桥桥来院里找他,容凡抱着它逗了一会儿,掰下一小块点心喂给这只讨吃的猫。


    刚喂过猫,袁端来找他,说是宗主生辰宴,容凡的衣着上不好沾着猫毛,便要抱桥桥离开。容凡没意见,他将桥桥放入袁端的怀中,交接这只猫的过程中,桥桥一反往常的乖巧,既不扑腾,也不叫唤。


    袁端即将走出院门,容凡却突然把他叫住,走上前去,只见桥桥耷拉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桥桥许是困了。”袁端说。


    容凡轻轻摇了摇头:“不像是困了,刚才还一个劲儿跟我撒娇呢,哪会突然就困了。”


    刚说完,桥桥应声闭上了眼,呼吸均匀。


    袁端说:“这不就是困了。”


    容凡皱了皱眉,他伸手推了推桥桥,桥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袁端提着一口气。


    容凡却说:“看来确实是累极了,它以前睡觉可从来没有这样老实过。”


    袁端赞同地点点头,说道:“那你去用了早饭吧,时辰也不早了。”


    容凡不动声色地应下。


    第183章 夜袭


    青在言把头抵在窗沿,桥桥的爪子被他推了下去,他暂时还不愿意搭理这只坏事的猫。


    容凡没再卖乖,赶紧把桥桥收回怀里,免得徒增青在言的心烦。


    “两天之后,你怎么办?”青在言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伤你……可是,你的头发这样惹眼……”


    容凡接话:“那我把头发全剃了?”


    “……”青在言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容凡。


    “噗……”容凡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但他忍不住,“你头上好长一条印子。”


    是窗沿在青在言额上留下的深深的印痕。


    青在言一点都笑不出来。


    即便容凡两天后能安然无恙,可未来呢?一辈子呢?许墨行的事情一旦过去,若还有人知道万尸林余孽尚在人间,只怕整个江湖都会联合起来剿杀。


    容凡走近一步,摸了摸青在言的额头,发现那道印痕比看起来更深,他也笑不出来了。


    “以后的事情,不如留到以后再说?”容凡轻声说道,“办法总比困难多,白发惹眼,我就全剃了,或者拜托邱染帮我研制染发的药物;衣服惹眼,我就再不穿绯袍,如果有人记得我的相貌,我从此以后便易容见人。”


    青在言仰起脖子,认真地看着容凡。


    容凡低头和他对视:“这些办法都挺可行的,对不对?”


    青在言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千足蛇覆灭之后,皇城一定派人去探查过瘴林,你说的那处地方若是已被皇城发现,怎么办?”


    “那里相当隐蔽,别说皇城了,就是千足蛇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容凡压低声音,“放心,我有把握。届时一切都会明了,等到真相大白,江湖所有人都会知道许墨行的真面目。”


    青在言犹觉不放心,容凡弯下腰,在他耳旁用气声说道:“艳鬼已经探查过了。”


    “……你早有准备?”青在言转过头,容凡的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轻微的痒意。


    容凡放下桥桥,刚要开口,二人神色倏地一凛——


    “嘭!”


    窗沿被破开,木屑飞溅。二人瞬息分退两侧。更深露重,只见如练的月光之下,许墨行的身影迅速逼近,泛着寒意的长剑破空而来。


    青雨不在身边,青在言赤手空拳便要夺窗而出,却不想容凡快他一步,绯袖翻飞间,数道红丝激射而出。


    青在言再转过头去时,容凡与许墨行已经对上两招。


    “许宗主夜半袭杀,这便是名门正派的行径?”容凡曾经见识过的流阳剑法只是皮毛,此时此刻他才领受到了流阳剑法真正的磅礴杀气。


    许墨行招招致命,剑光如瀑。容凡手里无剑,他扯开一片袖口,根根绯丝随他腕势甩收,仿佛各自有了生机,从四面八方朝许墨行飞去。他心念急转,想着青在言绝不能在此刻出手,否则更叫人以为青云宗和万尸林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许墨行挥剑斩断数根长丝,侧身闪避间,瞳孔中映出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绯芒。他顿时偏头躲过,提剑再斩。斩落的长丝纷纷扬扬飘荡在风中,遮人视线,许墨行的剑便在这纷乱之中横冲直撞,注入内力的丝线不时撞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更有甚之,丝线穿出长剑半指。


    万尸林独门功夫鬼手丝致命又难缠,若没有强劲的内力护身,这样细若毫芒的丝线防不胜防,一个不留意就会被穿喉夺命。


    许墨行凝眉,他是流阳宗的宗主,深得流阳剑法真意,怎会轻易被鬼手丝缠住!


    只要内力顶得住,他的剑必不会被鬼手丝束缚,而他只要捕捉住一瞬的空漏,就能扭转局面,夺取容凡性命!


    目光一沉,许墨行咬牙,便是此时!


    他挑开其中一根丝线,剑气循着这根绯丝直捣容凡掌心——


    容凡猛地收手,筋脉犹自震颤,但他没有片刻停歇,生怕留有青在言加入的间隙。常用的左手不行,他便换成右手,只是平日里练这门功夫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刚一上来,丝线便失了准头。


    “呵,鬼手丝也不过如此!”


    说罢,犹如毒蛇吐信一般,许墨行的长剑带着凌冽杀意,剑身震颤出骇人的嗡鸣,直冲容凡面门。


    容凡脚步轻移迅速闪避,但他低估了许墨行这一剑的威力,剑气所及之处,草木纷纷被拦腰斩断,他的左手手臂也立刻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许墨行趁势猛攻,剑影虚实重叠,将将扫开飞来的鬼手丝,他脚步突转,一剑刺向容凡的腰腹。


    容凡瞳孔骤缩,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好似没有腕骨般扭转出一个骇人的角度,一根绯丝以寻常人无法捕捉的轨迹射向许墨行握剑的手臂——.


    削落于风中的长叶于半空中飘转两息,转瞬之间被两指蓦然夹住,再以千钧之力甩出。


    血光迸现。


    顷刻间,断了的不只是许墨行的手筋,还有那根许墨行丝毫未察的绯丝。


    长剑脱手,“哐啷”一声坠地,剑身沾染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卑鄙!”许墨行捂住被竹叶贯穿的手腕,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青在言,你与万尸林果然有勾结!”


    容凡原本不愿重伤许墨行,就是因为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落人口实,但谁叫许墨行揣着你死我活的决心而来。忍无可忍,容凡才飞出那根长丝,不同于之前的招数,这一根丝线才是真正不遗余力,只为重伤对方而使出。


    看见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从许墨行的指尖滴落,容凡心弦一松,可下一瞬就察觉不对——仅是一根丝线穿透许墨行的手腕,怎么可能会流这么多血?


    再听到许墨行的指控,容凡登时反过头去,直愣愣地看向青在言.


    “许宗主可真是好本事。”青在言冷眼睨着许墨行,又道,“夜半私闯,意图杀人灭口——这便是流阳宗的正道之风?”


    他抬声道:“开门。”


    袁端悄无声息地从偏院出来,打开了院门。


    院门之外,赫然立着数道人影:酉钱山庄柳晨、默语门穆声与谢翊、仰秋门顾愿夫妇及瞿清年。


    “巧了,我等夜半散步至此,忽闻打斗之声。”柳晨走进院中,随处看了看里头打斗之后的痕迹,摇头说道,“许宗主糊涂啊,活死人一事还未盖棺定论,你如此着急来杀人灭口,这不是告诉大家你心虚了吗?”


    谢翊接话:“对啊,这要不是青少侠及时阻止,两日后谁带大家前往罗州查明真相?许宗主是存的何种心思呢?”


    仰秋门几人神色冰冷地看着许墨行。


    许墨行如鲠在喉,竟无言以对。


    此情此景,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他理亏在先。青在言断他手筋,他再无法指控青云宗与万尸林勾结——


    青在言竟早有防备!


    容凡见此,心中悬石落地。


    青在言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三五个青云宗弟子奔入院中。他吩咐道:“带许宗主去益宁堂医治。让云朵加派人手看顾,再请江时吟过来一趟。”


    “是。”


    许墨行沉默地被带走,青在言看向柳晨等人,卸下白日的伪装,抱拳郑重说道:“今夜多谢各位做了见证。”


    瞿清年便道:“不必言谢,我们只是闲逛到此。既然无事,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就先回了。”


    柳晨和谢翊跟声道:“回了回了,出来就是为了消食,现在也差不多了。”.


    江时吟为容凡处理伤口的时候,青在言就站在一旁释放冷气。冷得容凡又默不作声。


    “可以了。”江时吟起身,道,“伤口勿沾水,明日酉时我再来换药。”


    容凡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江时吟走后,青在言终于说话了。


    “容凡,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行吗?”


    容凡抿了抿唇,说道:“许墨行的实力在我之下。”


    青在言:“所以你的伤怎么来的?”


    “毕竟顶着万尸林的身份,我不好下重手。”容凡解释道。


    青在言瞪了他一眼,说道:“以你的身份,你就不该出手。”


    容凡轻轻拽了拽青在言的衣角,发现对方并未抗拒,他不禁挑了一下眉毛,旋即将人拉到身旁坐下,说道:“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你不是没想到。”青在言坐下便往后一靠,他觑着容凡的侧脸,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怪我没提前和你说,叫你先担心上我了。”


    “哎呀……”容凡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他往青在言的方向一歪,头枕在青在言的腿上,蹭了蹭,说,“我鬼手丝用得如何,是不是特别潇洒,英气逼人?”


    青在言低头,伸手摸了摸容凡雪白的发丝,无奈道:“有点潇洒,要是没受伤,就更好看了。”


    “还是没你用两片叶子就能当暗器潇洒——不对,那都不能用潇洒形容,”容凡啧啧赞叹道,“那简直是仙人之姿!”


    青在言撇了撇嘴,嫌弃之味溢于言表。


    “仙人,你别生气了。”容凡的手臂环过青在言的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背脊。


    青在言道:“我只是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你好好的,我就不会生气了。”


    容凡笑笑,说:“我是让你别生桥桥的气。”


    “啧……容凡,你再逗我试试?”青在言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容凡偏过头瞥了一眼青在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在言线条分明的下颌,不过他能通过青在言的语气想象对方的表情,于是他佯装困倦,转头闭眼,假意打起轻鼾。


    第184章 公证


    半月之后,一行人到达罗州瘴林。


    不出容凡所料,许墨行果然留存了凝骸香。奔赴罗州的路途中,他不见有任何因断了凝骸香所引起的失态行为。然而自生辰宴那日之后,但凡嗅到他身上异香之人,皆不约而同地退避三舍——毕竟是邪物,谁也不知沾染半分会有何后果。


    为了免失公平,流阳宗派了弟子跟随前来。谭宁和杜芩这次也来了,不同的是,谭宁和许墨行都是从青云宗出发,但杜芩等人则是从本宗而来。毕竟叫谭宁再回流阳宗,或许就该有别的头衔了。


    行至瘴林边缘,许多人望而却步。薛擎阳盯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打了个寒颤:“里头黑黢黢的,看着就不吉利……”


    全之宥越过他,率先踏入,道:“千足蛇没了,瘴气就跟着消失了,还怕什么。”


    “谁知道还有没有残余……”


    眼见着前头的七八个人跨过小沟,安然无恙地进入林中,其余人也不好再多犹豫,提口气便也跟进去了。


    容凡在最前头带路。


    其实他不该来带路,因为今日来瘴林,走的是罗州百姓大多走的路,而非当日李殊领的那条路。故而这回进入瘴林的地点与那日也不同,里头又暗无天日,容凡实则也在摸索前行。


    “难怪千足蛇一直要躲在这片瘴林之中,”柳晨往脖子上抹驱虫的药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竟然还走不出这片林子。”


    月隐山庄的越庄主早已兴致缺缺,主要是被层出不穷的毒虫扰得心烦:“万尸林那位小兄弟,且停步——”


    容凡闻声停下脚步,回首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还要走多久才出得去啊?”越庄主问道。


    容凡心中没底,但是又不能没有答案,“快了,至多一个时辰就能走出去。”


    老人家叹了口气,咕哝:“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吃茶听戏呢……”


    同为北岭人士的瞿清年上前为老人家补涂药膏:“越庄主莫急,慢些走便是。”.


    上天眷顾,半个时辰后,容凡终于看见了未被林木遮蔽的天光。


    从瘴林出来的瞬间,所有人如获新生般大口呼吸,他们环顾自周,对这个曾经远避世人的传说之地充满了好奇。


    前往枯井的途中,途径元家的院子,容凡下意识朝院内看了几眼,熟悉的院落,却是透着陌生的寂寥。


    青在言走在许墨行身侧,路过元家时,他似有所感地瞥了几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望向最前方容凡的背影。


    “里面和外面差不多嘛,”柳晨和谢翊说,“和我想象中的千足蛇不太一样。”


    穆声瞒过谢翊比了一句手语,柳晨瞧见,摇了摇头。


    谢翊不察,说:“和我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


    “到了,就在此处。”容凡在枯井边驻足,对一行人说道。


    这个枯井已经被填实了,故而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之处。何况就算没有被填实,正常来说也不会仔细探查一口井。


    薛擎阳愣了,他走到井边看了眼:“你是说,流阳宗和万尸林勾结的证据就在这下面?”


    “正是。”容凡颔首,“把这些石头搬走就可以了。”


    瞿清年道:“即是如此,我们便将石头全都搬走之后再探查吧。”


    大家都不再废话,没多久,枯井里石块全都被清空。


    对着业已空无一物的枯井,薛擎阳又犹疑道:“……可是,这叫我们如何公证?”


    “这是枯井,”容凡轻描淡写地说道,“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先跳?”薛擎阳反问。


    谁都能看出这是枯井,他怕的当然不是淹死,而是怕里头另有玄机,跳进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容凡莫名其妙:“我不跳怎么带诸位验证?只怕我先跳了,你们便不敢跟来。”


    全之宥皱眉,说道:“在场皆是江湖中人,以信义立身,岂会如你所言出尔反尔?”


    容凡颔首,放心地说道:“行,那便请诸位互相监督,千万不要做出连我这万尸林余孽都不齿的事——我先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撩起袍角,纵身跃入井中。


    有全之宥和容凡的对话在先,又有青在言、默语门等人的围守在后,即使有些人心中生了退意,也不得不跟着容凡相继跳入井中.


    容凡一掌震碎挡在井壁的石板,腐朽之气混杂着凝骸香的诡异甜腻扑面而来,呛得众人措手不及。千足蛇覆灭后,此地无人打理,气味愈发复杂难辨。


    “别点火折子,”容凡见有人拿出火折子,马上说道,“里面全都是尸体,已经腐坏了,见明火恐生变故。”


    说完,容凡闭气走了进去。其他人也不好堵在洞口,只得鱼贯而入。


    漆黑一片,腐烂的气息如影随形,诡谲的幽香好似鬼魅,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倘若天地间真的存在幽冥鬼府,众人心想,大抵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洞内的空间几乎都被木柜所占满,能够容纳走动的范围十分逼仄,视野乍暗,他们一边跟着容凡往前走,一边难免磕碰不断,惊呼声迭起。


    容凡用指腹在一排排木柜的侧面摸过去,一直摸到刻有“流阳”二字的木柜,他才出声说道:“就是这里了。”


    走了许久,许多人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洞口漏进的光亮虽然随着距离逐渐隐没,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闻声凝神看去,隐约辨出了“流阳”二字。


    “流阳……是流阳宗的意思么?”柳晨喃喃道。


    “这些柜子里装的是什么?”瞿清年问道。


    容凡一一解答:“这些柜子里装的都是没做成功的活死人,我手边的这一排柜子,包括后面的几排,装的都是流阳宗的弟子。”


    薛擎阳叫来流阳宗的弟子,道:“你们几个去看看。”


    弟子们便将前后几排柜子的抽屉一一拉开,混杂着异香的恶气扑鼻而来,一具具尸体横陈在木板上,弟子们呆立当场。眼前这一幕的骇人程度,让所有的心理预设都显得不堪一击.


    眼尖的杜芩瞬间瞥见了其中一具尸体手腕上系的木牌。


    她失声惊呼道:“段师兄!”


    “昌正八年六月初七,流阳宗段衡。”谭宁念出木牌刻字,声音发颤。


    “……昌正八年?!”薛擎阳不由得惊愕道。


    柳晨讶然:“竟是三年前……”


    杜芩拨开人群冲上前,逐一辨认尸骸面容。


    无一例外,都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同门。


    她只觉浑身冰冷,回过头去,她凝视许墨行。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宗主,这位只要弟子讨教,便会不吝赐教的宗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段师兄……


    段师兄从小长在宗主膝下,说是宗主的儿子也不为过,宗主怎么能够这样心狠?


    许墨行有片刻的怔然,之后,他挪开了目光。


    流阳宗的弟子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回想过去种种,不寒而栗。


    最早的时间,竟可追溯至昌正四年。


    也有人掩面啜泣。


    “许宗主,你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如果这些弟子都成功变成了活死人,流阳宗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万尸林了?!”薛擎阳指着许墨行,大声斥道。


    许墨行没有说话。


    “这……这些人都是怎么被送进来的?”有人问道。


    没有人回应。


    无需回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死寂中,顾愿命人誊录流阳宗所有尸骸名姓,穆声示意谢翊同录,以便出井后两份名录相互印证。


    借着微光,在他们记录名单的时候,许多人又来回看遍了所有木柜侧面刻的字。


    宁、关、元、杨……


    皇。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无言。


    江湖之外,别有江湖。看见了井底的样貌,他们不禁暗忖:避世的千足蛇避的是什么世?若当年妄图血洗江湖的不是万尸林,而是千足蛇,如今的江湖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流阳宗之事已铁证如山。许墨行始终缄默。


    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吁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井底的阴霾尽数吐出.


    “许墨行,你还有什么话说?”全之宥沉声说道。


    许墨行道:“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井口,忽然咧嘴笑了笑,身躯微颤,目光却始终未移。


    月隐山庄的越庄主肃然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今日我们都来做了公证,但是这不够,还需择日会盟各路江湖英杰,公告流阳宗与万尸林及千足蛇勾结一事,以正视听,也让江湖日后有个警醒,绝不可再和邪门歪道有所往来。”


    众人心照不宣,对许墨行与容凡的处置,也需待那日方有定论。


    “不若此刻便定下日子,出了林子之后也好通传各方。”全之宥提议说道。


    顾愿上前一步,说道:“趁黎宗主的生辰宴结束不久,折返贤云州后即刻召开大会最为适宜。”


    “确实应该越快越好。”


    青在言说道:“青云宗冤屈既已洗清,我会命弟子加急发送名帖,广邀江湖同道,确保返抵贤云州后可尽快召开大会。”


    顾愿颔首,说道:“如此甚妥。”


    日期就定下来了。


    柳晨不动声色地走到青在言肩侧,欲言又止。


    出了这片空地,有人提议在千足蛇旧址多留片刻,搜寻或许有益医道的典籍药材。


    夜幕四合,众人欣然应允这个提议,并决定要在千足蛇落脚歇宿一夜.


    青在言踏入了元家的小院。


    他看见了容凡说的那个房间,一个窗户被封死,故而密不透光的房间。


    容凡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里是邱染的房间,后来我畏光,才把窗户都封了。”


    容凡背着光亮,倚在房门口。


    青在言转过身:“你怎么过来了?”


    “放心,没人发现。”容凡吹燃火折子,他走进房间打量了一圈,道:“那段时间最心烦的就是和邱染共睡一张床——他睡相不是一般的差,每个晚上都肘击我。”


    青在言闻言莞尔,说道:“你忍得了?”


    “我才没忍,他肘击我,我就肘击回去,用他两倍的力气。”容凡绘声绘色,“你可知怎么着,邱染他睡得比猪都沉,我一胳膊肘过去,人呼噜照样打,停都不带停的。”


    青在言笑了一下,说:“没看出来邱染有这样的本事。”


    见青在言走到床边,容凡问道:“晚上你睡这里?”


    青在言拍了拍床铺,浮灰飞扬。他侧过脸,眸子里带上笑意,说道:“和我一起?”


    “求之不得。”容凡勾唇。


    第185章 感激


    容凡手执火折子,在元家的院子里转了转。厨房里的器具陈列在熟悉的位置,他提了个木桶打水,打完水再回来,发现青在言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房间里的床铺已经整理停当,容凡调转方向,转身朝邱三九的里间走去。


    里间悬吊着密匝匝的活尸与残肢,层层叠叠遮蔽了光线与视线。避无可避,容凡只得一边前行,一边无可奈何地拨开面前的阻碍。未几,他看见了立在尽头的青在言。


    “这里就是九娘的房间,对么?”青在言说。


    “嗯。”容凡说,“你在看什么?”


    青在言往右移了两步,没了他的遮挡,容凡看见了床上并肩躺着的两个人。他们安详地并卧着,其中一人唇边还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若梦至酣处情不自禁。


    “火不是九娘放的。”青在言说。


    因为邱三九和元简循正于此长眠。


    容凡缓缓走上前。


    二人的尸身丝毫未腐。


    “青在言,”怔了许久,容凡才怅然地说道,“元大哥和九娘一样。”


    青在言听懂了,轻声道:“九娘了却了他的心愿。”


    或许在解脱之前的漫长岁月里,邱三九也曾感到孤寂。又或许元简循是软磨硬泡,才求得这变成活死人的蛊毒.


    从里间出来,容凡按下心头的低落,和青在言一道去厨房烧水。柴房里剩下的干柴只够烧一锅热水,供他们这短暂一夜的叨扰。


    容凡将干柴送进灶膛,伸长了脖子去看站在灶台后的青在言,说:“青在言,你说年底那把火会是谁放的?我思来想去都没有答案,又实在好奇得很。”


    热水汩汩沸腾,青在言掀开锅盖,待气泡欢腾跳跃了片刻后渐次平息,才将锅盖重新盖了回去。


    容凡继续分析道:“邱长老么?不可能是她,她心里的邪教大业还没完成,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青在言说:“十有八九是年轻人所为。”


    容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千足蛇的年轻一代里,像张午那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对千足蛇的了解与外间一样缥缈,既不认同那套邪道大业,又挣脱不了瘴林的禁锢。


    思及此,容凡难免回想那年在藏书楼中,张午坐在门槛上,与他说的那番话。


    容凡心中释然几分,不再纠结于此。他道:“水该沸了吧?”


    “好了。”青在言道.


    翌日,众人启程折返。


    人们发现,一夜过去,许墨行的模样是空前的颓然,连呼吸和眨眼都费足了力气。


    唯有看见容凡的时候,许墨行才意味不明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容凡淡淡地回以一笑。


    顾愿夫妇迎面走来。容凡本欲侧身让路,却见二人停在了他面前。顾晗与顾愿容貌极为肖似,自青云宗初见顾愿第一眼,容凡便忍不住想——若顾晗能活到半百,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顾门主。”


    旁人都往这边看来,容凡一副不吝的模样,嘴上喊了人的名号,脸上却不以为意,左顾右盼,俨然不屑与江湖正派为伍的架势。


    不过,顾愿夫妇这是要做什么?


    顾愿气质端凝,她盯着容凡的眼睛,对方故意避开的视线并未使她恼怒,她温声问道:“那夜的火,是你放的?”


    容凡莫名:“您在说什么?千足蛇的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夜的火。”顾愿直视着容凡的双眼。


    “哪一夜?”容凡反问。


    他的态度把旁观谭宁急了个够呛。


    承认能怎么呢,为什么自己做的好事还不承认?承认了,你在江湖中的庇护就多了一个,为什么不点头?


    顾愿没有得到答案,她不再追问,长长的叹息之后,她对容凡说:“你是个好孩子。”


    容凡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之言,他错愕又好笑地看了眼顾愿,扭头就走了,嘴里咕哝:“仰秋门也挺莫名其妙的。”


    许多人也这样想。


    顾愿说万尸林的余孽是个好孩子?是疯了,还是疯了?往严重了说,难道仰秋门要成为下一个与邪门歪道勾结的宗门么?.


    青在言始终立在离容凡不远不近之处,极少单独望向他。听闻顾愿与容凡的对话,他并未如谭宁那般焦急。


    谭宁倒是个忍不住的急性子,他找了个机会靠近青在言,开口便是:“你能保住他的性命么?”


    青在言淡声说:“他是万尸林的人。”


    “我知道他的身份……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谭宁难以置信地瞪着青在言,“青在言,他再怎么样也没对不起你吧?你就这样和他撇清干系了?”


    “不说这个。”青在言耸了耸肩,说道,“大会之后,流阳宗必不复从前。你有何打算?”


    谭宁眉头紧锁,不接话,只死死瞪着青在言。


    “你师妹呢,她有什么打算?”青在言又问。


    谭宁恼极,怒道:“你有空关心与你无关的人,你怎么不想想容凡大会之后该如何?!”


    青在言说:“你走吧,别再来和我说这些。”


    “你……”谭宁胸中郁结。


    “走。”.


    回程途中,青在言毫无预兆地消失了。青云宗的弟子还在,向他们问起青在言,他们也没有答案。


    容凡去问谭宁和柳晨等人,一无所获。


    “他就没和你们提过一句?”容凡不死心地问道。


    柳晨摊手:“没有啊,我本打算在大会前悄悄送你离开,又怕他有别的主意,想与他商议,可他什么也不说。”


    容凡略略抬眉:“你别牵扯进来,免得到时候辱了酉钱山庄的名声。”


    谭宁赶紧说:“我往后不再是流阳宗弟子,我带你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总之我绝不会对你坐视不理!”


    “距报仇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眼下不是讨论我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容凡明白谭宁的好意,这边说完,转瞬他的眉毛又拧了起来,“不是,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柳晨正分神留意门外的动静,闻言,他安抚道:“青在言武功高强,放心,他肯定不会有闪失。”


    容凡左看看柳晨,右看看谭宁,再转头看看站在门边的穆声和谢翊。


    他也不说话,就啃着唇角看来看去。


    “呃……”柳晨尝试解读容凡的行为,“是想让我们做什么,但不好意思开口?”


    容凡摇了摇头。


    “那是?”


    “我在想……”容凡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他会去找谁。”.


    回程比来程短了一天,青云宗的名帖都已放出去了,再过七日,便是举行大会的日子。


    虽说大会尚未开始,但容凡等人回到贤云州时,大半个江湖已将流阳宗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会仍由青云宗主持各方招待,但事关矣南武林,酉钱山庄与仰秋门亦未闲着,皆派了弟子前来帮衬。


    青在言依旧不见踪影。


    容凡不好去问黎晚晴。因为他听说黎江近日因病卧榻,所有的事情都积压在黎晚晴身上,想来他也不该去给黎晚晴增添烦扰。对于黎江的病,容凡或多或少有些猜测,一来黎江一直因青敬山逝世终日郁郁,二来生辰宴那日给黎江带去的冲击不小,两者一相加,便击垮了黎江的身子。


    他想着不去找黎晚晴,但黎晚晴却惦记着来找他了。


    “七日后的江湖大会,你万不可露面。”黎晚晴开门见山。


    容凡直截了当:“我不好留在青云宗的。”


    “我差人先送你离开贤云州,之后再做其他打算。”黎晚晴说。


    容凡很感谢她的好意,实际上,他这段日子每天都很感激。他顶着十恶不赦的头衔,却还有人愿意帮助他。


    “那我和你约一个日子,好不好?”容凡说道。


    黎晚晴就怕容凡不接受,听这话的意思,她放下些心,试探道:“明天?”


    容凡看她小心翼翼的态度,忍俊不禁,明明黎晚晴要做的是救他的命,怎么反倒像是央着他似的?


    “大会前一天,可以吗?”容凡歉疚地说。


    黎晚晴蹙眉怀疑道:“你真的想要这条命么?”


    “我……”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大会没有你也能顺利进行,你要是去了,还怎么逃?”黎晚晴有些气闷,她想不明白容凡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容凡商量道:“那……五天之后,可以吗?”


    黎晚晴没好气地走了.


    五天之后,黎晚晴如约而至,而容凡失约了。


    黎晚晴派人翻遍整个青云宗,都没能找到容凡的形迹。


    正在她准备去青云宗外找人时,消失了近半个月时间的青在言回来了。


    “不用找了,容凡现在很安全。”青在言说。


    “既如此,”黎晚晴没有多问,她早有预料,只说道,“大会之后,你还会留在青云宗吗?”


    “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想再见,有的是机会。”青在言笑了笑,诚挚道,“天高地阔,你且大胆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这个少主了,亦或是不想被束缚于青云宗,那你就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黎晚晴不认为自己会有那样自由的时候,笑容里掺了些许敷衍,也不愿多谈关于她未来的种种。


    宗门里的生活十年如一日,可是具体到每个人,从小到大的轨迹皆不尽相同。好复杂,复杂得令人心生烦闷。


    青在言察觉她的低落,欲言又止。倒是黎晚晴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吗,我本想祝你和容凡白头偕老——”说着,她自己先噗嗤笑了,“可容凡早就白了头,这话说了倒像没说似的。”


    “怎么不算数?我头发还没白呢。”青在言扬眉道。


    “行了,容凡没事就好,宗门里还有别的事在等着我,我先去了。”黎晚晴故作轻松地背过身,却又顿住脚步,静默片刻后猛然回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青在言,我会担起青云宗的大任,往后世人提起青云宗,必不会忘了我黎晚晴!”


    第186章 死讯


    大会之前,容凡死了。


    传风堂放出消息,万尸林中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公证那段日子,容凡已是强弩之末。


    流阳宗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称传风堂与万尸林必有勾结。


    荒唐!大会在即,正要处置这万尸林余孽,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敏锐的人瞬间联想到了林遥与传风堂的关系。


    然而林遥于一年前自尽,这种质疑很难立得住脚。


    加上大会的重点本就不在万尸林余孽,而在于已经得到证实的流阳宗一事,于是除了流阳宗,其余人对容凡已死的注意力短暂且容易转移。


    传风堂的门槛快要被踏平,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万尸林的消息一经传风堂放出,无数人蜂拥而至:有想探寻活死人秘密的,有欲取材撰写话本的,有单纯好奇的,有曾被元易行掳走过孩子的,更有那日在青云宗见过容凡、专好打听江湖轶事的……形形色色,皆汇聚于此.


    这件事情的起因,得追溯到半个月前。


    邱染的房间,夜里反而比白日要明亮。钉牢的木板之间泄漏进来的月光,比日光更澄澈清透,让青在言看清了容凡的睡颜。


    千足蛇这地方足够隐蔽,用来藏匿一个人,绰绰有余。青在言想,就让容凡留在千足蛇,今夜过后,出去的只有他,以后,等到事态都平息,所有人都往前过日子,他再回来找容凡。


    当绞尽脑汁仍无对策时,青在言的思绪便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滞阴湿。


    容凡睡得很熟,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装睡时总爱故意打呼噜制造动静,可当真睡着了,这般无声无息的模样,总让青在言没来由地心慌。


    ……若让所有人都相信容凡死了,容凡是不是就相对安全了?


    怎么才能让容凡的死讯传遍江湖?


    下半夜,青在言吩咐人以“必行”的名义传讯艳鬼.


    第三日得知艳鬼正在蔃州,青在言乔装过后,瞒过所有人,独自去了蔃州。时间仓促,青在言顾不得歇息,日夜兼程,不消两日光景就已到达蔃州的一处青楼,艳鬼便是在此处候着他。


    “万尸林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只要这个消息放出来,江湖上对容凡的围剿可以大大消减。”青在言冷静道。


    艳鬼赞同,却面露难色:“此前这消息已被买断,若想放出,需与买主商议,否则传风堂便失信于江湖。”


    “买主不是青云宗?”青在言微蹙眉心。


    “当时是你买下消息的不错,但你只买下了几个月,后来一直没将这条消息放出来,是因为又有人出了重金将它永久买下。”艳鬼阖眸沉吟片刻,未几,她说,“不过,若你能保证这位买主不会追究传风堂,我可设法将消息散出。”


    青在言听到此话,旋即豁然,说:“柳晨?”


    艳鬼颔首,微微一笑:“是了。”


    青在言眉毛舒展,他道:“有劳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事情多半就成了。


    然而这日夜晚,青在言得知艳鬼被传风堂罢了职,从此失去以传风堂的名头办事的权力。


    艳鬼烦忧不已——能罢她职的唯有传风堂堂主。堂主对她试图散布消息之举极为不满,此事若不成,容凡日后安危堪忧。


    青在言一夜无眠。他独坐在桌旁,守着烛芯一厘一厘地燃尽,残烟幽幽,地上逐渐绘起了窗棂的熹微照影。


    乘着朝阳,青在言快马加鞭,直奔玄阳州.


    才入玄阳州地界,青在言便听闻玄阳州的知州以病重为由辞去了官位。


    他来的不巧,这位知州前一日才卸任。


    青在言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传风堂老三的死,艳鬼被罢职,二者皆出自传风堂堂主之手。前者是猜测,后者是事实。


    老三因为帮助林遥散布青敬山的隐辛而死,艳鬼因为想要帮助散布万尸林消息去保容凡性命而被罢职。青在言在赌,他赌传风堂的堂主一定是他知道的人,赌这人与他爹存在联系——赌他爹在此人心中的分量不轻。


    思绪流转,他想到的,唯有白阙卿。


    可眼下白阙卿辞官了。若白阙卿真的是传风堂堂主,只要他想藏,就是花上一辈子,青在言也找不到他。


    青在言在玄阳州歇了一宿,次日,他派人给青云宗送去密信。


    此时距离他离开容凡等人已有五日,容凡等人还在回贤云州的路途中,过不了两天他们便会到达青云宗。


    等青在言再回贤云州时,黎江病倒的消息也已经如他所想,传遍了江湖。


    彼时,容凡等人已在青云宗待了两日,距大会之期仅剩五日.


    黎江忧思成疾。


    坊间忽起传闻,称黎江故人托梦于他:若想病愈,须将故人留下的旧物尽数焚烧,以解心结——此乃故人之愿。


    纵使万般不愿,但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看,故人既然已经指了条明路,黎江不得不从。他要挑个吉日,欲烧却旧物。


    “虽是个不阴不阳之人,但心思不似寻常阉人那般阴暗歹毒,死了之后托梦,还惦念着为活人着想……”茶馆的小厮感慨道。


    青在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一言不发。


    邻桌的男人是个碎嘴子的,他倒和这小厮唠上了:“阉人也不全是坏的!兄弟,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小时候住我对街院子里的少爷,家道中落后托关系进宫当了太监,可他为人仗义得很,半点毛病没有!”


    小厮一个劲儿点头:“是我狭隘了……”


    “再说回那青敬山,人家不一直光明磊落么?那点子事儿被传出来,人后来也没做坏事儿。要我说,青敬山一副残缺之躯,还能将至阳剑法练到了高手榜第二的位置——单就这一点,就足以称得上一条好汉!”


    “是是是……”.


    大会前三日,黎江的信送到了青在言手中。


    纸上只有六个字:悦归居白阙卿。


    青在言当即动身。


    信纸被烛火吞噬,化作灰烬飘散.


    看见青在言,白阙卿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待青在言落座,他才缓缓开口:“黎江不会烧他的东西。”


    换言之,白阙卿知道这是个圈套,但他甘愿上钩。


    但这都不重要。对青在言来说,白阙卿主动透露行踪的那一刻,他就赌对了。


    “两个条件,”青在言直视对方,“一,将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的消息散播出去;二,让江湖相信,阿六已死。”


    白阙卿的目光很沉着,又好似没有温度,“他的东西,全都给我。”


    “不行。”青在言做出最大的让步,“与你有关的,我可以全都给你。”


    白阙卿沉默不语。


    青在言道:“否则,与你有关的那些,我会全都烧了。”


    白阙卿的呼吸骤然沉重下来。


    桌下,青在言紧攥的手终于松开,被冷汗濡湿的掌心瞬间恢复血色。


    白阙卿合上眼,再度睁开,他的神色又恢复沉静如常,“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青在言问:“最后的时候么?”


    “嗯。”


    “我没能赶上。”虽不愿在旁人面前袒露心绪,但这是横亘在青在言心中难消弭的憾痛,一旦提起,独剩低迷。


    白阙卿沉寂无言。


    “我会整理好我爹的旧物。其中与你有关的,大会之后我派人送去给你。”


    “不必,”白阙卿道,“我亲自去青云宗取。”


    “也好。”青在言拂袖起身,“你与黎叔同是故人一场,若曾经有什么误会,便趁此解了吧。”


    “没什么误会。”白阙卿道。


    “是因为许墨行告诉你黎叔藏着益寿丹么?”青在言盯着白阙卿,好歹是曾经相处过某一段岁月的人,彼此也有些了解,“还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是黎叔将我爹的隐辛说给了林遥?”


    这两点,都在黎江生辰宴那天说开了。


    黎江为何私藏益寿丹。


    林遥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青敬山的隐辛。


    都明了了。


    显然,误会就在其中。


    斜阳探进窗,白阙卿身坐背光,长长的身影铺陈在地,他低眉敛目,说道:“益寿丹……果真无用么?”


    “若它有用,我怎会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青在言冰冷道。


    “……罢了,罢了。”白阙卿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浅得仿若只动了嘴皮。他所求只剩最后一事,事成,他便得到了最后的圆满。他道:“大会次日,我便去青云宗取敬山旧物,此外——我想见他一面。”


    青在言喉头凝滞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同是抱恨余生,就算他心有不甘,也不必再作为难。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万尸林弟子留存。阿六逝于今日,葬于贤云州野郊乱葬岗。”说罢,白阙卿喉头滚动,继而又道,“其余旧物我一概不取,让我看上一眼便足以。我不会带人进入青云宗,又无功夫傍身,你可以放心。”.


    “我死了?”东大街上,戴着黑斗笠,身穿浅墨色长袍的男子语气兴味。


    身旁着一袭素袍的男子不悦地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背,道:“你不要说。”


    “你听,大家都这么传,我只是复述。”容凡无辜道。


    “你复述错了,”青在言眉毛一抬,“人们传的是阿六死了,与你何干?”


    容凡恍然,轻笑道:“原来如此。明日就是大会了,阿六死在大会前,倒算他运气好。”


    青在言轻摇折扇,如同聊不相干的人似的,悠然接话道:“可不是么,算他走运。”


    “遇到了贵人,岂不就是走大运了?”容凡嬉笑着挑了挑眉。


    第187章 大会


    大会如期举行,整座青云山人满为患,有应帖而来的各派人士,也有为凑热闹赶来的江湖客。人数浩荡,地点便设在了开阔的演武场。


    抱病的黎江以及当日同去公证的一应宗主、长老坐于主位,他们代表着整个江湖的话语权和审判权。流阳宗则由平日里低调的仇琛长老作为代表列席。大会未启,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后头的人为能听清发言,早早爬上了周遭树杈,黑压压一片。


    青云宗弟子自两侧鱼贯入场,在人群最内围站定,筑起一道人墙以维秩序。


    众人见了这架势,便知道了,大会即将开场。


    许墨行被押至主座之下。望着眼前景象,他恍惚忆起往昔。若是当时他与青敬山不去义州,这一切还会发生么?若是他爹好好地活着,他也好好地活着,他会与青敬山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什么万尸林,什么活死人,都是天方夜谭。


    可是天不由人,命运无常,他被命运推着走到今日,错不在他,而是命运不公!.


    瞿清年上前,呈上公证文书。


    “千足蛇枯井下共发现八十三具流阳宗弟子尸骸,身份皆可查证,名录在此。黎宗主生辰宴当日,万尸林余孽所言,句句属实。”


    许墨行垂着头,脑中闪回他初任宗主时的景象。


    弟子们见了他,一口一个恭敬的“宗主”叫着,他心中欢喜却不摆架子,恨不能倾囊相授。那时他事必躬亲,总睡不饱觉,弟子们看在眼里,练功愈发刻苦。


    一切都曾欣欣向荣。


    “二十年前,许墨行与青敬山商议,由青敬山将益寿丹交由名医安望岢查验。查验无果,益寿丹遂留存青敬山手中。许墨行对益寿丹心生歹念,心知青敬山另有隐秘,为逼丹药重现,他设计使元易行对青敬山怀恨在心,遂促成万尸林创立。


    “十八年前,左成弘在岑州屠杀何家上下三十二口人。许墨行颠倒黑白,将罪名嫁祸青云宗宗主黎江。流阳宗蒙骗何家遗孤何睿,唆使其入青云宗复仇。


    “七年前,许墨行与千足蛇暗中勾结。他以门中弟子换取凝骸香——此香可使活死人尸身不腐。许墨行得香有三用:一供其父许尧,二赠左成弘,三留作己用。


    “四年前,许墨行勾结万尸林余孽,串通何睿,以侵经蚀脉散陷害青云宗前少主青在言,令其替死囚叶堃赴刑。


    “三年前,许墨行将青敬山隐秘告知林遥,借传风堂之手散布,逼益寿丹重现,既损青敬山清誉,亦毁青云宗声名。”


    瞿清年字字铿锵,桩桩件件剖白分明。许墨行低着头,没有辩驳。


    一时间,群情激愤。若不是有青云宗的弟子守着秩序,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动手。


    月隐山庄越庄主凛声说道:“许墨行,对此种种,你可有话要说?”


    仇琛在来前已对生辰宴之事有所了解,此刻方知所知不过皮毛。作为看着许墨行长大的长辈,他知这孩子虽不算天资聪颖,心性却不坏。他从未想过,许墨行竟胆大妄为至此,踏上这条不归路!


    “墨行……你何至于如此啊!”仇琛痛心疾首。


    许墨行的眼皮颤了颤,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他说道。


    仇琛已经控制不了表情了,像在哭又像在笑,他指着许墨行,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人们以为许墨行从这句话开始,便是要为自己辩驳了,但只等来了空气中的静默。


    “许墨行,”越庄主再问,“以上诸事,可有冤枉?”


    许墨行缓缓抬起头,他看的方向是仇琛的位置。


    “没有。”


    “你!”仇琛被身后弟子扶着,让他不至于连坐也坐不稳了,他抚着胸口,颤声道:“你怎会没有办法?那些错事,谁逼着你去做了?你以前……以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


    许墨行苦笑道:“谁逼我?没有谁逼我。错就错在我是许家的血脉,错就错在这天命!”


    仇琛悲恸之中掺杂不解,他道:“这与你是许家的血脉何干?”


    许墨行吐出一口浊气,嘲讽自己,也是在嘲讽命运,他道:“许家的血脉都活不长久,我费了多少心血与时力才将流阳剑法练到大乘,叫我这时候去死,我怎能甘心?”


    仇琛大惊:“谁与你说许家的血脉都活不长久?!”


    “大伯许钊闻,姑姑许梦,大哥许川,二哥许灵诀,哪个不是英年早逝?若无凝骸香,我爹同样活不过半百。”许墨行说道,“我爹说过,这就是许氏一族的命,躲不掉的,要逆天改命,唯有借助于邪门歪道。”


    众人听完,心中既是惊骇,也是了然。原来如此,这才是诸多祸事的开端。


    不料仇琛一口气上不来似的,用力按着胸口抽着气,弟子从后面急急忙忙地扶着他。他瞪着眼,目光却不在许墨行身上,而是望向天际。


    黎江即刻吩咐益宁堂弟子上前为仇琛开穴行气,过了片刻,仇琛才缓过来了些。


    “造孽……”仇琛望着天的目光缓缓垂下,他长叹道,“造孽啊。”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慨叹天命,许墨行更觉荒凉彻骨。


    “钊闻心高气傲,死于比武。许梦师姐本是师父指定的宗主继承人,你们都以为她因风寒体弱病故,却不知……”仇琛颤声道,“川儿与灵诀自幼争斗不休。他们年长你许多,你年少时又常在外游历,不知他们龃龉之深。那年二人再起冲突,一死一伤。见川儿死状,你父亲盛怒之下重罚灵诀……灵诀没能挺过去,随川儿去了。”


    仇琛说到此处,自责如潮水般将他埋没,“怪我,都怪我怯懦,只想宗门安稳,不愿再起风波……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哽咽了半晌,早知如此了半晌,再说不出什么了。


    闻者皆知,早知如此,仇琛就该在知晓许梦被害时,揭穿许尧真面目。可他没有。然而,就算早知如此,仇琛真的便能做出与当初不同的选择吗?世上从来没有早知如此,一切的早知如此,都是虚妄的悔过之言。


    “姑姑……”许墨行怔然失语。


    记忆中,姑姑许梦的容颜鲜活如昨。她提剑时身姿轻盈却沉稳,教导他时常逗趣取笑,却又极为用心。许墨行七岁前能领会流阳心法,八成靠的是姑姑点拨。


    可姑姑却死在了她最鲜活的年岁。


    他爹说,这就是许家的诅咒。许家的血脉都有与生俱来的怪病,这种怪病叫他们活不到半百。


    在亲历过两个兄长的逝世之后,许墨行对此深信不疑。


    那一年,姑姑死逝于寒冬。次年春天,他爹上任流阳宗主。


    许墨行跌坐在地。


    益寿丹,他为许尧而谋,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了个祸乱江湖的万尸林。


    凝骸香,他要用来续许尧的命,亦为自己不甘。于是一条不归路就这样走到了底。


    他辜负了真心待他的友人,辜负了姑姑的教诲,为非作歹,罄竹难书。


    他早就在恨,恨无情的天命。


    恨了这么久,他对曾经走上不归路的决定,早已没了后悔。


    可是……


    “造孽啊……”


    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可是.


    “啊!”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许墨行晕过去了!”


    益宁堂的弟子上前把人扶起。


    “宗主!”弟子惊慌。


    黎江应声:“怎的?”


    弟子说:“许墨行死了!”


    “死了?!”人群骚动。


    忽地又听一个弟子惶然道:“许墨行死了已有段时日!”


    “什么意思?!”看不清楚的人们急得脖子伸得老长,“什么叫死了有段时日啊!”


    黎江也问道:“这是何意?”


    益宁堂的弟子举起许墨行的一只手臂,说道:“宗主,您瞧!”


    只见许墨行的胳膊上赫然遍布赤色的血斑,那是死去多时才会有的痕迹。


    “这……”


    “不奇怪,”柳竞说道,“许墨行既然在用凝骸香,说明他早就是活死人,这段时间他身上没了凝骸香的味道,想来是许久未续,所以身上有了尸斑。”


    薛擎阳恨恨说道:“这种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全之宥斜觑他一眼,没有说话。


    人群之中,有个老妪颤颤巍巍地挤到前头。她的孙女早早送入流阳宗学武,前几年逢年过节都有书信传回家,近两年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她担忧得很,可街坊邻里都说流阳宗是何等大宗,孙女定是有了自己的造化,被派去外出历练,顾不上传书回家。她只好信了。


    “年轻人……年轻人……”老妪招着手,身旁的后生直接帮她喊人。


    瞿清年察觉到他们喊的是自己,便走了过去。


    “年轻人,”老妪道,“你抄了名录,可否让老身看看?我孙女……好久没消息了。”


    瞿清年微微一僵,回身去叫弟子拿来名册。


    老妪不识字,由旁的年轻人将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不知何时起,演武场上只剩这一道声音。


    “哎呀!老人家!”后头一中年妇人赶忙扶住瘫软的老妪,“黎宗主,快救救这老人家!.


    数日后。


    “我的个亲娘诶!两个月前我还想找点关系把我儿子送进流阳宗,得亏那钱被我赌没了,才让我儿捡回性命!”饭馆里,一男子不住摇头惊叹,左右同伴也是一副被八卦冲击了头脑的模样,啧啧个不停。


    “那许墨行呢,他落了个什么下场?”


    “当场就死了,”同伴道,“你们听说了吧?许墨行是个活死人,得靠一种香才能保身子不腐。他那会儿没香了,眨眼就没了!”


    “就这样?!”隔壁桌的人愤然说道,“跟他造的孽比,这死法也太轻巧了!不该千刀万剐?”


    “尸首让流阳宗仇琛带回去了。说起流阳宗,往后怕是没立足之地咯。苦了那些弟子,日后跟人提曾在流阳宗学艺,只怕要遭耻笑。”男子说道。


    店小二上菜路过,插嘴道:“几位还不知道?流阳宗散啦!仇琛当不了长老,一病不起。弟子们各回各家,这时候谁还敢留?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罢了。”


    食客们又是一阵唏嘘。


    “我家小外甥咋还没回家呢?”邻桌有人疑惑,“流阳宗都没了,他总不会浪迹江湖去了吧?”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赶紧遁了。


    另一桌的几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第188章 暖冬


    “青在言,你别走进去!”草原边上,容凡着急地喊道。


    青在言站在毛茸茸的草甸中,张开双臂迎着风,笑着回头说道:“真的很舒服,你在怕什么?”


    容凡蹲下指着一根草茎,瞪着眼,“你过来看看!”


    一根草茎便是一个小世界——上面栖息着好几只蜱虫,正悠然自得地攀爬。对它们而言,这便是畅意生活的家园。


    青在言当然知道容凡要让他看什么,却偏不想让这些扰了兴致。他反而越走越远,一望无际的草原向四方铺展,无论往哪儿走都是同样的绿意。青在言转过身,一边朝容凡招手,一边倒着后退。


    容凡有些气闷,若这草原只有草该多好,偏偏这些虫子让他连落脚都需思量。


    青在言快远成了一个小点儿,白白的小点儿,就要融到日光里去了。


    忽然间,小点儿迅速靠近,变大,变清晰。


    “容凡——”


    “诶!”


    容凡仍闷闷不乐地蹲在原地。他抬眼,看着青在言跑到面前。微扬起头,掀开斗笠的黑纱,刺目的日光让他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虫子太多了。”


    青在言被容凡看得心有些痒痒,他笑道:“来酒坡之前,你一直说要躺在大草原上看星星,现在你这样怕虫,该怎么办呢?”


    容凡放下黑纱,低头捡了一颗小石子在土地上划来划去,“我又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虫子。”


    “其实不算多。”青在言蹲下来,他掀开黑纱钻了进去,让斗笠将他二人一同遮在里面,“我们不是还带着很多药罐子么,有邱染给的,有李殊和小江给的,虫子哪里敢靠近我们?”


    容凡垂着眼睫,明知青在言凑近了,却既不看他,也不躲开。


    “天黑之后,这里一定很美。”青在言凝视着容凡的眼睛,轻声说道,“到那时,我们以草地为席,能看见比矣南多上数倍的星星。”


    容凡缓缓抬眸,他笑了笑,往前轻轻碰了一下青在言的双唇。


    “嗯?”青在言也笑了。


    容凡故意沉声说道:“如果有虫子咬我,那我将不会和你说话。”


    “不说话的时限是多久?”青在言当真问道。


    容凡隐隐地翻了一个白眼,他说:“对于我这样怕虫的人,你难道不该说我一定不会被虫咬么?”


    “对啊,你点醒我了。”青在言弯了弯眼,说,“容凡,我来过酒坡好几回,从未被虫咬过,你放心。”.


    来酒坡是容凡的主意,青在言本以为他是来见故人,到了酒坡后,却不见容凡提此事,心里就明白了。


    他们将要在酒坡待到来年开春。


    初到酒坡,容凡因为气候不适应,三番五次流鼻血,那段时间青在言夜不能寐,就像当初在肃凌州一样。


    容凡自己流鼻血倒没什么,只是看青在言忧心到觉都睡不着,他就不免跟着着急。酒坡的大夫见多了这样的南方人,让他们不必恐慌,简单开了些润燥的方子就叫他们走了。


    青在言便日日盯着容凡喝药,过了几天,容凡不再流鼻血了,青在言这才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喏,我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吧?”容凡笑着搓了搓青在言的肩膀,“当时在肃凌州不都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习惯?”青在言用折扇敲他的手,“你要把身子养结实些才好。”


    容凡点头。


    青在言仔细关紧门窗。北岭的风不像南方那般温存,总带着几分狂暴,卷着漫天风沙而来。如果不关严实些,不出半日屋里便能积起薄薄一层沙。


    “我以前也来过酒坡,一次也没流过鼻血,你说你这能不吓人么。”青在言净过手,脱了外袍便往床上一倒。


    容凡翻过身,把头埋在青在言的颈窝里。青在言微微侧头嗅了嗅容凡身上的药味,说道:“对了,艳鬼姐弟最近也在酒坡,我有他们的消息了。”


    容凡一只手横在青在言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从青在言背后穿过,他对这个姿势非常满意。闻言,他好奇问道:“什么消息?”


    青在言含笑说道:“他们把益寿丹的解药做出来了。”


    话音甫落,容凡顿时仰起头,他看着青在言的脸,认真地问道:“你拿到了?”


    青在言点点头:“嗯,拿到了。”


    容凡惊喜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把我瞒得这么实?”


    “不是有意要瞒你,是怕空欢喜一场——”青在言揉了揉容凡的头发,慨然道,“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畏光了。”


    容凡躺了回去,抱着青在言的腰,好一阵没说话。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脑中闪过,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开心的,不开心的,紧张的,安定的,酸的,甜的,满足的,遗憾的……


    此时此刻,躺在北岭的客栈里,身旁是青在言温暖的温度,容凡不自觉闭了闭眼。


    一直飘无定处的心,后知后觉地有了归处.


    “容凡,你原说江湖是一本书,”待容凡服下解药,青在言蓦然问道,“书中我们各自有着怎样的结局?”


    容凡正端起温水润喉,闻言抬眼,青在言坐在窗边的木凳上,午后浅淡的光线透过纸窗,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柔和。


    容凡支着下巴,扬唇笑了:“没有结局。”


    青在言不解:“怎会没有结局?”


    “因为……”容凡放下茶盏,神秘兮兮地说,“我不是书中人。”


    青在言看着他这副故作玄虚的神情,忍俊不禁,“若是你没有来到书中,我的结局该如何?”


    容凡毫不犹豫地说:“和我幸福地在一起。”


    青在言无语:“你是不是没听清我的问题?”


    “听清了。”容凡说,“无论有没有书,无论在哪条路,你最终都会和我在一起。”


    “……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青在言无奈,只好顺着容凡的话说。


    容凡笑而不语。这话确有几分玩笑,却也掺着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江湖不是一本既定的书。江湖之中,分明有千万条纵横交错的故事线,每个人都在其中走出自己的轨迹。而容凡觉得,在每一条可能的轨迹里,他与青在言总会相逢。


    这念头毫无来由,容凡却深信不疑.


    北岭的夏天较之矣南,确实更为舒爽宜人。可一到冬天,便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容凡正靠在窗边读一本从酒坡镇集上淘来的话本。忽觉窗外光线暗了一瞬,他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粒子已簌簌敲在窗纸上,不过盏茶工夫,天地便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青在言从外头回来时,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他站在廊下拍打衣襟,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看样子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容凡放下话本,走出门看着青在言冻得通红的鼻尖,伸出温热的手捧着青在言的双颊,道:“去肃凌州吧?”


    青在言意外:“现在?”


    “嗯。等到来年开春了,再回酒坡。”容凡轻轻搓着青在言冰冷的双颊,笑道,“肃凌州不是还有我的宅子么?”


    “天太冷了,不然还是等到暖和一些再赶路?”青在言还是觉得容凡体质太弱了。


    就算容凡已经很久没再生过病,也抹不去曾经体弱的容凡在他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


    容凡撇嘴,“天再暖和一些,肃凌州就不卖冰酪了。”


    青在言无言半晌,拿下容凡的双手,转头去命人备车了.


    肃凌州在酒坡东北方,需行五日车马。启程那天,雪后初霁,天空是罕见的琉璃蓝。


    马车轱辘轧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容凡倚在软枕上,透过车窗缝隙望出去。沿途的村庄屋顶都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细直的炊烟。偶尔有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车窗传来,模糊而欢快。


    青在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马车颠簸时,他眼睫微颤,却未睁眼。


    容凡看了青在言一会儿,从随身行囊里摸出那本未看完的话本。封皮已有些卷边,正是前些日他在酒坡读的那本。


    话本中讲的是矣南江湖的故事,好巧不巧,容凡手里的这本,讲的又是小厮与小姐的虐恋。


    “青在言,”容凡翻了几页,笑了起来,“这个故事怎么还没过时?”


    “与姣儿姑娘有关?”


    “是啊,这都多少年了,故事怎么还是这个版本?”容凡难以理解,“一点创新都没有。”


    青在言笑而不语。


    容凡在行囊里摸出一本新的话本。


    他翻开扉页,待看清上面那几个大字时,整个人愣了一瞬。


    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青在言睁开眼,“笑什么?”


    容凡把书递过去,指尖点着书名。只见那页纸上赫然写着——


    青云宗主与白发妖孽:三生石畔秘恋录。


    青在言:“……”.


    肃凌州的冬日傍晚,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得发亮,两侧屋檐下灯笼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容凡停下脚步,铺子里头摆着各色酥饼,还有各种口味的冰酪。


    “想吃?”青在言自觉问道。


    容凡点点头。


    在铺子里吃过冰酪和酥饼,二人才走回街道。


    走到巷口时,迎面撞见一个人急匆匆出来:“方才有人送信来,说是从矣南来的。”


    信是柳晨写的。


    展开信纸,字迹潦草却透着欢快。


    信中说酉钱山庄一切都好;谭宁在江南开了家武馆,收的弟子大多是流阳宗散落的后辈;谢翊和穆声到处游历,前阵子还去了岑州。


    信末写:江湖风波渐平,勿念。待春暖花开,或可一聚。


    容凡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第189章 江湖是本书:青敬山(一)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青敬山的心情也跟着烦了三天。


    虽然现在黎江对他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但是黎江的跟屁虫林遥还是喜欢对他使阴招。


    他找了许多借口外出游历,但是师父非得让他待在宗门里和另外几个内门的核心弟子培养感情。


    青敬山站在抚风阁内,心想,反正青云宗最后总是要完蛋的,何必那么认真呢?他想走就走好了。待在青云宗里,好些人看他不顺眼,他也看很多人不爽。


    可是这个师父对他是真不错,又上了年纪,青敬山说不出拒绝的话。


    推开窗,雨点打了进来,青敬山伸手接了一抔雨水。


    收到朋友写的小说那天,也是一个阴雨天。


    然后没几天他就穿书了,穿成了一个在书中根本没出现过几回的人物。


    青敬山想到这里,难免叹了口气。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身才十二岁。


    他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捡到了青云心法,花了一段时间接受自己这具不完整的新身体。


    然后,他捡到了一个小孩。


    在二十岁的时候,在他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份是青敬山的时候。


    于是,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明白了这个小孩未来会是什么身份。


    早些时候,青敬山一直避免自己与周围的人有太多感情牵扯,因为他知道他无法干涉书中人物的命运,好巧不巧的,青云宗在书中后期是个魔教的角色,大家都得玩完。


    所以青敬山不希望那个可怜巴巴又十分坚毅的小孩跟着自己,也不想和小孩培养出任何感情。


    可是小孩认准他了,张口就喊他爹。


    青敬山听见小孩喊他爹的那一刻,别提有多绝望了。


    他设计抛下过小孩三回,可是每回小孩都浑身是伤地回到了他身边,前两回小孩的眼中还有受伤,第三次就是宁死的麻木。


    青敬山认命了,自知给小孩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也不敢再丢下小孩了。


    青在言。


    小孩叫做青在言,在书中是个很有分量的人物,青云宗就是在青在言的带领之下一举拿下了魔教的角色。


    好烦。


    想到这里,青敬山捶了一下脑袋,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看完了朋友写的那本小说!


    再往前,他一个从小到大的体育生,怎么就有一个文化人朋友?


    如果他的朋友圈里都是和他一样的体育生,他完全没可能穿书,更不用眼睁睁看着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走向他们既定的结局。


    不对,他不用眼睁睁看着,因为他清楚,原身的这具身体根本活不到那时候.


    “爹,我听晚晴妹妹说你又想去游历?”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七岁的青在言长得非常可爱,青敬山作为一个完全不喜欢小孩子的人,面对青在言,都很少有能绷得住脸的时候。


    唉,只是可惜了,因为受过心理创伤,才七岁的青在言就有不亚于大人的成熟。


    罪魁祸首之一的青敬山又在心底斥责了自己一番。


    “宗主还没同意呢,”青敬山百无聊赖,“宗主要是明天再不同意,那我就决定先斩后奏了。”


    青在言笑了笑,搬来凳子坐在青敬山身边,“爹,我什么时候可以和晚晴妹妹他们一样学武?”


    说到学武,青敬山更心烦了。


    元易行究竟为什么要成立万尸林?!


    当年在义州的时候,元易行斯斯文文的,在益寿丹那次的争执之前,青敬山还跟他一起聊过几次天呢,元易行挺喜欢聊天的,就是比较内向,需要青敬山来打开他的话匣子。


    元易行还有个非常崇拜的人,一个总是没有笑容的女人。


    ……扯远了。


    “因为万尸林到处掳走小孩子啊。”青敬山说。


    青在言很认真地回答:“可是我听说,万尸林只会掳走武学奇才,我又不是。”


    “你就是。”青敬山点了点青在言的脑袋,煞有介事地说,“小言,你就是万里挑一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所以我不准你学武。”


    青在言:“我一辈子都不能学吗?”


    “一辈子很长很长,所以……”青敬山看青在言打了一个冷颤,就去关上了窗,“以后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现在,我不准你学武。”


    他看着青在言乖乖坐在凳子上的样子,无奈地揉了揉青在言的头发。


    青在言笑了一下,自以为把失落藏得很好。


    青敬山说:“这次我出去游历带着你,怎么样?”


    青在言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很少骗你吧。”青敬山打了一个响指,“现在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青在言好奇又期待地问道。


    “去找你黎叔,叫他把我的玉佩还给我。”青敬山说。


    青在言闻言脸色变了变,小声说道:“又是林叔陷害你?”


    青敬山捏了一下青在言的脸,好笑地说道:“什么陷害不陷害的,我跟你黎叔,还有你林叔,还有其他的叔叔姑姑,都是同门,同门之间有什么好陷害的?是我打赌打输了,但是我不想愿赌服输,我得把玉佩拿出来,到时候回宗了才好去宗主那里先斩后奏。你脑瓜子里别乱想啊。”


    青在言垂下眼,没说信与不信,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青敬山就带着青在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云宗。


    月黑风高,青在言小心谨慎地呼吸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青敬山被他这样子逗笑了,“小言,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次出宗,没有两个月我是不会回去的,两个月,足够我们去很远的地方了。”


    青在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青敬山催促:“快给我答案。”


    青在言于是用气声在青敬山耳边说道:“哪里都行。”


    青在言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个动静害的两个人暴露踪迹。


    青敬山忽地大笑一声。


    吓得青在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青敬山逗够了,说:“放心放心,以我的本事,只要我想逃,宗内暂时还没有其他弟子能够发现得了我——我们已经安全了!”


    青在言这才放下心。


    “既然哪里都行,我们就随便去吧。”青敬山闭着眼点兵点将,有了结论,“去罗州!”


    “罗州?”青在言小声问,“为什么去罗州?”


    青敬山说:“随便选的,去找我的机缘!”.


    然而第二天,他们还没走出贤云州,就碰上了一个麻烦。


    青敬山喜欢助人为乐。


    他看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遭受霸凌,于是他主动出手,赶走了一帮地痞流氓。


    最后,他与巷子里的红着眼嘶吼的男子对上了目光。


    “还能站起来吗?”青敬山没有接着走进巷子,他朝里面的人喊了一声,“没事吧?”


    巷子里的男子不说话。


    默语门的?


    青敬山想了想,叫青在言在巷口等着他,他独自往巷子里走去。


    那男子已经停下了嘶吼,忿忿地用衣袖擦着脸。


    青敬山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人不会是在哭吧?


    好尴尬啊。


    沉默了一会儿,青敬山倒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那人直直地朝他望了过来。


    青敬山终于清晰地看见了那男子的面容。


    白白净净的,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有块擦伤,嘴巴还挺好看。


    像只兔子。


    青敬山看着男子的模样,难免回想起刚才的霸凌。


    “要不……我送你去医馆看看?”他主动开口。


    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显受了不小的伤,麻袍上也到处是脏痕。


    青敬山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瘸了一下。


    青敬山立刻说:“得去医馆了。”


    “不去。”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这个腿……”


    青敬山还没说完,男子与他擦身而过,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去。


    青敬山看见地上还有一本没被男子收走的书。


    不过已经被撕烂了。


    这是让他遇上什么了?读书人被地痞霸凌?


    好像还是个很不好接触的读书人。


    咚的一声。


    青敬山还在观察地上被撕烂的书上写了些什么,就听青在言的声音自巷口传进来:“爹,这个人昏倒了——”.


    最后仍然去了医馆。


    青敬山和青在言站在一边,看着那书生身上的伤,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书生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入眼可见遍布青紫和瘀伤。


    “大夫,他伤着骨头了吗?”青敬山问道。


    大夫诊断一番,“不曾,不过,扭挫伤也不容小觑。”


    青敬山点点头:“大夫,麻烦您了,需要多少钱跟我说,我都有,请您把他治好。”


    青在言在一旁看着这书生,手里攥着几张从巷子里捡来的书页。他看了一会儿,心想,比起读书,他还是更适合习武。


    可是什么时候他才能习武呢?


    ……


    这一片的百姓互相都知根知底,故而这一下午,青敬山差不多把书生的身份信息了解了个大概。


    书生名叫白阙卿,小的时候家境挺不错的,他是这里出了名的神童,说是读书特别有天赋,将来定是当大官的料。后来他家莫名走水,一夜之间烧死了十几口人,他娘就死在了那晚的火灾之中。也是那夜之后,他爹一蹶不振,开始和别人赌钱,把大半辈子的家当赌光了,就到处借钱赌,最后把自己的命都给赌没了。


    于是十岁起,白阙卿就没了父母。


    青敬山和青在言听完故事,对视一眼。


    又是一个差不多身世的可怜虫。


    第190章 江湖是本书:青敬山(二)


    白阙卿还是躺在医馆床上的时候,看着比较顺心。


    一旦醒过来了,又是一副惹人烦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就算青敬山帮他付了治伤的钱。


    白阙卿推开青敬山之后,想要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馆,但是七岁的青在言拦住了他。


    “是我们帮了你,你就算不感恩,也不应该推我爹。”青在言昂着头,义正辞严地对白阙卿说道。


    白阙卿看了眼青在言,半晌之后,只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大夫叹了口气。


    “小言,别拦着他了。”青敬山说。


    青在言固执地不肯放下手臂,但是他没习过武,纵然白阙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也比七岁小孩的力气大不少。


    所以白阙卿直接扯开了青在言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馆。


    大夫又叹了口气。


    “从前我们不是没有关照过他,”大夫说,“但谁也不是圣人……有的人关照得了一时,关照不了一世,就算这次帮了他,债还不上,也是白搭。”


    青敬山听了,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自从穿进了这本小说之后,从十二岁到如今的二十三岁,他已经见过不少悲剧了,他能插手的,只有眼前的事。


    只要眼睛看不见的,他就不会再去想。


    大夫说:“这个钱,他大抵是还不上的了。”


    青敬山站起身,说道:“没想过要他还。”


    大夫说:“阁下侠肝义胆,只是——”


    青敬山说:“大夫,我们就先走了。”


    大夫只好把未尽之言吞下,听得出来青敬山不想多说,便面色复杂地目送青敬山和青在言走出了医馆.


    好巧不巧,第二天上午,他们启程之时,又遇上了白阙卿。


    白阙卿站在一家铺子门口,站得板板正正,手上还拿着毛笔和书页,正与铺子里的伙计起争执。


    青敬山看见白阙卿那张脸就有些心烦。


    可怜虫,长得一副特别容易受欺负的样子。


    脾气却比八字还硬。


    青在言不想青敬山注意到白阙卿,就拉着青敬山不停地往前走。


    然而青敬山五感何其灵敏,他将铺子那边的争执听了个十成十。


    原来白阙卿在这家铺子里抄书,但是近些日子迟迟拿不到该得的佣金。


    青敬山心想,白阙卿脾气这么硬,家里又没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家铺子的东家不仅心坏,胆子也是够大的,人都走到绝路了还要再逼一把。


    但是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呢?


    青敬山撇了撇嘴,牵着青在言的手继续往前走。


    下一瞬,打斗的声音传来。


    其实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完全是单方面的打斗。


    白阙卿身上有旧伤,加上本来就是身弱的书生,只有被揍的份。


    其实被揍都还好。


    就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背景,那样的脸。


    结合起来。


    白阙卿平时过的该是多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神游到这里,青敬山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青在言兀自扯着他的手往前走。


    “等等。”青敬山说。


    青在言停了下来,脸上没有懊恼,而是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没办法,”青敬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谁叫我们运气不好,又碰上了?”


    如果白阙卿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揍,他才懒得管。


    青在言放开了青敬山的手.


    往常来说,白阙卿当街被揍这件事,在这个地方,算不上什么热闹。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有过,白家也确实欠了别人不少钱。


    而且怜悯这种东西,日久月深了,也会贬值的。


    早已司空见惯了。


    不过这次白阙卿被揍,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因为有个功夫高超的侠客出手相救了。


    铺子里的伙计不费吹灰之力被打趴在地,东家走出来,问青敬山何必多管闲事。


    青敬山说:“人家在你这里干活,你是不是没给他钱?”


    东家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青敬山说:“本来没关系,但是你们动手打人,就跟我有关了。”


    东家问:“你问问他自己,需不需要你在这里多管闲事?大侠,我话就撂在这了,你今天帮了他这回,以后你看谁还敢找他干活?”


    青敬山看也没看白阙卿一眼,无所谓地说:“我只管今天的事,以后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罢,他径直朝青在言走去.


    没想到这一回,那个脾气比八字还硬的白阙卿跟上来了。


    青在言反过头看了白阙卿几眼,有些疑惑。不过他清楚,青敬山肯定一直知道白阙卿在后面跟着他们,但青敬山没有搭理,他也不会理会。


    因为牵着七岁的青在言,所以青敬山走路的速度不快。


    白阙卿强忍着旧伤带来的不适,小跑几步追了上来。


    他跑到青敬山面前,张开双手拦住青敬山的去路。


    青敬山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白阙卿张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青敬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自己帮了他吗?怎么他还反问自己想做什么?


    没等到青敬山的回答,白阙卿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敬山说:“你有钱去医馆看脑子吗?”


    “……”白阙卿又憋红了脸。


    “没钱我还可以帮你付,真的。”青敬山掏出钱袋子,抛了抛,任谁都能看出里头沉甸甸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千万要珍惜。”


    白阙卿说:“你帮了我两回,难道不是有所图?”


    青敬山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毫不留情地推开了白阙卿的手,拉着青在言就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却没想到白阙卿又跟了上来。


    “我不会报答你。”白阙卿在后头说道。


    青敬山理都不理。


    “我家住在东市。”白阙卿又说。


    青敬山翻了个白眼。


    “我家里还有一点钱,但是我不会给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白阙卿说。


    青敬山停下脚步,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对着白阙卿。


    而是对着青在言:“小言,我背着你吧。”


    “爹,你要用轻功吗?”青在言明知故问。


    青敬山点点头:“太聒噪了,搞不懂读书人,从小就不喜欢会读书的人。”


    白阙卿忍了忍,说:“我已经不是读书人了!”


    “关我什么事?”青敬山无语。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我,”白阙卿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说出来!”


    青敬山忍不了了,他早已后悔对白阙卿出手相助,此刻他真想给白阙卿一拳头。


    “我要这个——”青敬山拽住白阙卿的衣领,手指着对方的脑子,“我天生就喜欢收集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脑子就挺没用的,给我行不行?!”


    白阙卿瞪着眼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青敬山松开白阙卿的衣襟,顶了顶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白阙卿还是不说话,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别跟着我了,行不行?”青敬山缓和了语气,白阙卿看上去应该比他小,他有种欺负人的错觉。


    明明他才是两次出手相帮的那个人。


    谁曾想白阙卿却摇了摇头,非常果决。


    “什么意思?”青敬山微微蹙眉。


    白阙卿说:“我相信了,你帮我没有所图。”


    青敬山摊手:“所以呢?你相不相信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会报答你。”白阙卿说。


    青敬山问他:“你觉不觉得自己说话没什么逻辑?”


    上一秒还在说什么“我不会报答你”,下一秒又在这说什么“我会报答你”?


    青敬山都糊涂了。


    白阙卿说:“因为你没有所图,所以我一定会报答你。”


    青敬山疲惫叹气:“算了吧,好吗,你走,我想你离我远一点。”


    青在言适时说道:“爹,我们用轻功吧。”.


    还是没走成。


    暴雨如瀑,怕青在言淋雨生病,青敬山带着青在言去了白阙卿在东市的家。


    白阙卿的家没有青敬山想象得那么破败,起码不会漏雨。


    雨得下上一段时间了,又来到了别人家,青敬山不好意思再拉着一张脸。


    白阙卿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大石块,石块后是一个地洞。接着,白阙卿从地洞里头搬出了一个大箱子。


    青敬山好奇地看过去,箱子挺沉的,翻开盖子之后,里头的书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还真是个读书人。


    “你现在要读书?”青敬山一点没觉得应该非礼勿视,他直接走到白阙卿身边,帮白阙卿把沉重的箱子搬到光线稍微好些的地方,便于白阙卿更加清楚地翻找箱子里头的东西。


    白阙卿蹲下身,把成堆的书从箱子里头掏出来放在一旁。


    “你要找什么?”青敬山蹲在他身边。


    白阙卿说:“存的银两。”


    青敬山说:“存了多少?”


    白阙卿动作不停,一边回答:“够昨天的药钱,我也会再给你一些。”


    青敬山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说:“我不缺钱。”


    白阙卿点点头:“你缺不缺钱,我都要报答你。”


    “亏你箱子里还放着这么多书呢。”


    白阙卿动作一滞,青敬山的话仿佛说到了他什么隐痛。


    “我说过,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察觉到什么,却不觉得抱歉,只是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


    青敬山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报答恩人的方式竟然还这么俗,我不缺钱,你的报答对我来说就不是报答,明白吗?”


    白阙卿依旧反驳:“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说:“你可以是。”


    白阙卿找到了最深处的匣子,他拿了出来,递给青敬山,说:“里头的,我都给你。”


    “……你是个愣子么?”青敬山错愕地问道。


    白阙卿说:“里头的钱不多。”


    “是不多,”青敬山无语,“但这是你的全部了吧,读书人?”


    白阙卿终于恼了,“我说过了,我不是读书人,请你不要再取笑我了。”


    青敬山没有接过白阙卿的匣子,他拍拍衣摆站起身,说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你学问不低吧,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抄书讨日子,不比在这里强么?”


    白阙卿仍然蹲在原地,他把匣子放在一边,又把刚才搬出来的所有书码整齐搬回箱子里。


    他自顾自地搬着书,对青敬山的话置若罔闻。


    青敬山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不会是要留在这里还你爹的债吧?”


    “不是。”这次白阙卿回答了。


    “你在这里有记挂的人?”


    “没有。”


    “那家铺子的东家威胁你,不让你走?”


    “不曾。”


    “那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青敬山纳闷了。


    白阙卿盖上箱子,青敬山推开他,再帮他把箱子搬回地洞里。


    青在言忽然说:“是想报仇吗?”


    白阙卿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青敬山有所察觉,顿时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青在言一眼。


    还真被这七岁小孩猜中了症结。


    “你爹的仇?”青敬山一点没有作为一个外人的自觉,说话毫无顾忌,“还是走水之事背后另有隐情?”


    白阙卿攥拳不语。


    青敬山干完活儿,重新坐了回去,只有白阙卿还僵在原地,总是被气红的脸上此刻只有苍白。


    “算了,我不问了。”青敬山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有点八卦,但是自知不能太八卦,因为他容易同情各种各样的可怜虫。


    白阙卿忽然说:“别人帮我,都有所图。”


    青敬山又有些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话题突然又绕了回去?


    因为莫名其妙,所以对于白阙卿的这句话,他并没有搭理。


    搭理白阙卿的,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青在言。


    “那你答应过他们的所图吗?”青在言看向白阙卿,问道。


    “……如果对我知晓当年之事有用,我会答应。”白阙卿咬牙说道。


    青在言点点头,又问:“那你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白阙卿说:“我不知道。”


    青敬山走到檐下,捡了一块湿漉漉的小石子,又接了一抔雨水将石子洗干净。屋内二人的对话声在他身后响起,他一点也不想听.


    雨停之后,白阙卿带上一部分书,跟在青敬山后头。


    青敬山拿他没办法:“你的仇不报了?”


    “报。”白阙卿说。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青敬山说。


    “可不可以把我带上?”白阙卿问,“我自己挣盘缠,不用费你的钱。”


    青敬山说:“我出宗是为了游历,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带你做什么?”


    白阙卿说:“会有用的,一定会有的。”


    青敬山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我真的不需要你报答我。”


    白阙卿颔首,神色坚定,“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跟着你。”


    “读书人,”青敬山又一次这样喊白阙卿,“你好好读书就行了,真的,好好读书就能回报社会,我作为社会的一份子,自然就能享受到你的回报了。”


    白阙卿这一次不再拒绝读书人这个称呼,他点头说:“我会好好读书,我带上了这些书,我会夜以继日地攻读,我会挣银钱考官。”


    “你既然什么都会,那你以前怎么不去做这些事情?”青敬山真的不明白了,随手帮了个人,怎么就遇上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却听白阙卿认真地逐字说道:“没有庇护,我读不了书。除了读书之外,我还要报仇。”


    青敬山终于品出一点东西了,他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说:“你跟着我,原来不是为了报答我,而是寻求我的庇护?你还真是会做买卖。”


    “我会报答你,一定会。”白阙卿眼神并不躲闪。


    青敬山无言地笑了半晌,青在言站在他身边,静静地打量白阙卿这个人。


    看上去不像林叔那么讨人厌.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


    赶了三天路,三个人还没有走出贤云州。


    他们找了沿路的一个村落歇脚,这个村里有个文庙,青敬山向村人打过招呼,带着青在言和白阙卿住进了这个文庙里。


    白阙卿读书确实很用功,青敬山总是忍不住想到,如果白阙卿生在现代,以他读书的势头,肯定可以考上顶好的大学,未来一片光明。


    接触了几天,青敬山觉得白阙卿不再像初见时讨人厌。


    是个自尊心很强,但是很会看眼色的人。


    比自己小几岁。


    所以青敬山总让白阙卿喊自己哥。


    白阙卿却不依他愿。


    其他的事情,只要青敬山提出要求,白阙卿都能依。


    青敬山提的那些要求都是些小打小闹,故意磨白阙卿脾气用的.


    文庙里头总会来一对姐弟,姐姐七岁左右,弟弟约莫三岁不到,长得都很好看,只可怜家中无人,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故而这对姐弟时常被村人欺负,赶来洒扫这文庙。


    这对姐弟来的时候,青敬山总会叫青在言与他们分享一些小食,或者让他们带点儿东西回家吃。


    白阙卿教这对姐弟认字读书。


    姐姐是认识字的,但是没读过几本书,这些天,文庙洒扫的活儿都是白阙卿干,姐弟俩来了文庙,只要坐在里头吃吃东西,看看书就行。


    青敬山时常对着大雨叹气。


    白阙卿看着姐弟俩牵手离开的背影,眼底有些悲凉。


    青敬山拍了拍白阙卿的肩膀,说:“回去读书吧。”


    白阙卿说说了很长一段话。


    最后道,以姐姐那样的相貌,生在这偏僻村落,家中又缺人操持,非福也,是祸也。


    青敬山对着大雨,再次叹了一口气。


    又是两个可怜虫。


    “所以你更要好好读书了,”青敬山说,“考上官,为生民立命。”.


    两月过去,再回青云宗的时候,首先迎来的,便是黎江滔天的怒火。


    “敬山!”黎江很是生气,“你怎么能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两个月!”


    他后面的林遥温和地冲青敬山笑了一下。


    青在言撇开脑袋。


    青敬山说:“我还不是怕宗主不放我外出游历?要是跟你打了招呼,以你的本事,不出一个时辰,全内门就都知道了。”


    黎江还是生气,然而下一瞬,他注意到青敬山身后的陌生面孔,皱起眉头,莫名道:“这人是谁?”


    “我的朋友,”不等白阙卿开口,青敬山揽过白阙卿的肩膀,说,“他家出了些状况,我怕他不能安心念书,就带着他回宗了。这段时间他住我那里,直到他去赶考为止。”


    黎江神色猛地一变:“……住你那里?!”


    “嗯。”


    “那怎么行!”黎江说什么也不肯,只觉得青敬山带回来的人面目可憎。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