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不见,我们俩怎么就没有生分?”容凡反问。
青在言眉头一拧,瞪着容凡,好似容凡所说的话多么匪夷所思,“这怎么比得了?白阙卿不过是对我爹单方面有心思,我爹只把他当朋友。而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容凡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那如果是你单方面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分别之后你难道不会时时给我写信吗,难道因为暂时分隔两地,你就再也不会想着与我重逢吗?”
“我……”青在言一时语塞,顿了顿,松开眉宇,转过头说道,“我当然不会。”
容凡扬眉,音量恢复:“所以啊,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白阙卿会经受刽子手之事,会答应出面帮助许墨行让黎江背黑锅,这都证明白阙卿根本没有放下与青敬山的过往,甚至仍然心存执念。
既然有执念,当年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断了联系?
“会不会是……他的心思,后来被你爹察觉了?”容凡提出另一种可能。
青在言闻言,凝神回忆了许久,最终摇头说:“应该没有,我爹后来偶尔与我说起他,语气和神色都很平常。”
又是一件费解的事情。
也许生活就是如此,并不是事事都应遵循逻辑起承转折,容凡试图说服自己。
但现实中白阙卿的种种作为,分明都指向了未曾放下的执念。他没有放下青敬山,直到现在,或许还要持续到未来。既是这样的情意,怎么可能说淡就淡,分隔两地后,就完全湮灭,就是连联系都不曾有了?
“白阙卿在贤云州做过三年的知州,”容凡想起另一条线索,“那三年中,他也不曾与你爹见面吗?”
青在言说:“从来没有。他来贤云州赴任那几天,我爹听到消息还替他高兴。但二人都没提过要借此机会见上一面。”
“真叫人想不通啊……”容凡喃喃。
呼吸之间全是山雨的湿凉和清新,容凡拂去飘到脸上的雨水,凝眉看着脚下的路。雪白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小水珠,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片刻,很快重归清明。
“这样的阴雨天,会让你觉得好过一些吗?”青在言似乎忽然有了些好奇。
容凡认真思索片刻,答道:“比大晴天好太多了。你呢?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我喜欢阴天,有风,春秋的凉风很舒服。”青在言说,“但是不要下雨。”
容凡别了一下青在言的胳膊,戏谑道:“我被扛来青云宗时下着秋雨,雨停之后,秋风很大,你来竹屋找我了。”
青在言直接挽住那只别他的手,威胁道:“再拿我逗趣,看我还会不会放你出宗。”
“那正好。”容凡顺势双手合拢,将青在言的胳膊紧紧圈在了自己怀里,“求之不得。”.
一声细细的猫叫拽住了二人的脚步,桥桥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在雨中朝他们信步走来。容凡赶忙弯身将它抱入怀中。青在言撇了眼容凡怀中摊成一滩的桥桥,语气有些微妙,“桥桥平时机灵又懒散,下雨天从不肯踏出房门半步……它倒是情长。”
容凡听了,心软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淋了雨的桥桥脏兮兮的,他定要与它好好亲热一番。
就这样,二人一猫撑着竹伞撩开雨帘,悠然漫步在青石小道上。桥桥湿漉漉的毛发给容凡胸前的衣料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容凡低头看了看,无奈地说:“看来走之前我去你那里换件衣服。”
“别抱它了。”青在言说。
“反正衣服都湿了,不抱白不抱。”看青在言没好气地撇嘴,容凡又笑,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换了衣服让我抱抱你,行不行?”
青在言嗤了一声,无语道:“什么样的脑子会觉得,我是在跟一只猫拈酸吃醋?”
容凡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我好想抱抱你。”
青在言不上当,斜觑着容凡,“只是抱?”
容凡佯装天真,眨了眨眼,“啊?除了抱,难道……你还同意我做点别的?”
“不同意,”青在言想翻白眼,“只准抱。”
容凡瘪了瘪嘴,本想埋在桥桥的毛茸茸里装一下委屈,低头看见桥桥的毛湿成了一坨坨的小山,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猫抱得更紧了一些,换来桥桥一声不满的轻哼。
细雨沙沙,伞下的方寸之地,隔绝了外界的潮湿和寒意,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纷繁复杂的江湖恩怨.
千足蛇的消失所带来的影响远比明面上所见的更为深远。世人大多都难以想象,一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宗门,竟会与俗世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
三月初一,流阳宗的长老许尧逝世。
三月初三,昌正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矣南。
容凡此时正下榻于玄阳州的一家客栈。两日前,他曾遣人向白阙卿的长随递上名帖,以自己的名义,内容只有“黎江”二字。两日过去,没有得到半点回音。到州衙门口,被告知开春之后知州政务繁忙,难得空闲。
容凡明白,白阙卿政务繁忙是真,拒不相见也是真。
他再次写就一张名帖,只有三个字。
青敬山。
这一次,没让容凡等太久,长随进去投过名帖,两刻钟后,便引着容凡进去了。
“知州大人。”容凡俯首行礼。
白阙卿没有开口请容凡入座,对于他的态度,容凡没有丝毫意外。他直起身,看见白阙卿的神情果然是漠然的,这反倒让容凡心情好了些。
看来他之前推测的都没错,直到现在,白阙卿仍然极其在意青敬山。
“感谢知州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为了不耽误大人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容凡说道,“黎江不是何家灭门的幕后元凶,真正的凶手乃是酉钱山庄的左成弘,我已经寻到了人证。”
白阙卿无动于衷。容凡当然知道刚才的话没有半分撼动对方决定的能力,徐徐接道:“知州大人,这天下知道青敬山隐辛的,只有四人。黎江,青在言,许墨行,还有大人您。”
提到青敬山,白阙卿方才抬眸,目光沉沉,隐有不善:“你说这些,出于何意?”.
容凡这些天一直在想,即便当年黎江察觉白阙卿对青敬山的执念并劝其远离,也不足以使白阙卿非要黎江身败名裂。说到底,容凡始终不认为白阙卿会如此睚眦必报。白阙卿做一切事情的出发点,应该在于青敬山本身。
所以从青敬山本身出发,容凡与青在言共同思索许久,最后不约而同地想到青敬山的隐辛被散布开这件事。
“他帮许墨行安排你做刽子手,又答应许墨行做人证,”青在言陷入回忆和沉思,从前对白阙卿的印象并不深,此刻要细想,费极了心神,“爹曾经和我说,知道他隐辛的,天下只有四人。我,白阙卿,许墨行,还有黎叔。若说白阙卿恨黎叔,多半与此有关。”
“他以为消息是黎宗主散布出去的,所以要黎宗主顶罪。”说到此处,容凡的困惑依旧没有解开,道,“可这跟他安排我做刽子手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死了,对白阙卿又有什么好处?”
青在言想不通的也在这里。
往后推想,假设青在言上了当挣脱不得,果真死在刽子手刀下,那么青云宗的少主之位就由蒋谦接任。蒋谦做了少主,下一步便是搅得整个青云宗鸡犬不宁,直至衰颓倾覆。
可是那个时候,青敬山尚还在世。
倘若许墨行当时的谋划无一落空,白阙卿难道就不曾考虑过青敬山会作何反应吗?
不应该。
思及此,二人的目光再次交汇,心念即刻相同。
“白阙卿一直工于心计,谋算深远,他应是算到了我留有后手。”青在言道出二人共同所想.
容凡没有绕圈子,他抬眼直视白阙卿的双眸,说道:“我只想大人不要错认了幕后元凶。”
白阙卿听了,转开目光轻笑一声,然而瞬息之后面色比之方才却更为冷峻,他道:“你想得不少,但唯独忘了想——我既是自愿入局,岂会因你三言两语而轻易改念?”
容凡笑容微僵,他道:“大人是执意要黎江身败名裂了?”
“是我要黎江身败名裂么?”白阙卿皮笑肉不笑,“话可不能乱说。当年的证言记录在册,字字确凿,却从未指认黎江为凶。我与许宗主有旧交在,不过只是答应说几句话罢了。”
容凡没有了笑意。
有许墨行的铺垫,再加上白阙卿的作证,黎江的这顶黑锅怎么可能逃得了?
黎江的黑锅逃不了,往后的矣南三大宗,还会有青云宗的立足之地吗?
容凡原本想得很好,三月十五黎江的生辰宴上,他既可以当着众人面揭穿流阳宗的真面目,又能够指认何家灭门案的真正元凶。
可他此番见过白阙卿,意识到自己此行难成,心情不由得跌入谷底。原本以为皇城那位驾崩了,事情的发展就能够顺顺利利,眼下却发现搬走一座小山后,仍然有峻岭阻拦。
白阙卿抬手送客:“你就此请回吧,往后不必再来找我。”
眼前的男子游说他失败,目光却犹然沉着镇定,神色也并未有灰败之意。白阙卿端详此人片刻,心下在想,这人的立场看似缥缈,实际上略一思索便能判断。许墨行被此人蒙在鼓里,算是马失前蹄,也算是命有此数。而此人究竟是为青云宗,还是为青敬山的儿子?
无论如何,都无关他所谓。他的谋算,他的目的,绝对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即便黎江全然无辜,即便许墨行是在栽赃陷害,即便我已找到当年的人证,已经找出了灭门案的真正凶手,大人也不会松口么?”容凡追问。
白阙卿说:“不会。”
容凡不甘心,“那许墨行呢?他才是散布不利传闻的人。”
“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千万不要以为你有多么了解我。”白阙卿起身,不再耐心与容凡多费口舌,挥手让长随送客。
第172章 无声
再回到贤云州,已是三月初六。路上的摊贩货郎都扎起了衣袖,更有甚之,出汗勤的都换上了短打。天气暖和的很,蟋蟀鸣噪,巷口茶楼渐渐多了围众斗虫的喧嚷。
未至悦归居,便瞧见街口的人群里有个眼熟的背影,容凡缓步向前,从后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啊!”这人吓得惊叫一声,回头看见容凡的脸,反制不得,嘴里不住嚷嚷了几句脏话。
容凡笑着放开了池非鱼。
“赌得不小啊。”容凡跟着蹲下身,围观空地上几只蟋蟀相斗,听着周围一圈似疯魔的欢呼声音。
池非鱼分了一半儿注意力给容凡,纳闷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咱们都这么熟了,认你一个背影还不容易?”容凡笑问,“你押的哪一只?”
池非鱼兴奋地指给容凡看一只半残的蟋蟀,神神秘秘道:“我押的欢欢,最有城府的蛐蛐——对对对,就是这只,它就叫欢欢,名字也好听。”
头回听见有人形容蟋蟀有城府,容凡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胶着的几只蟋蟀,凝神观战,试图品味出其中的战略与城府。池非鱼双手交握抵在眉心,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半残的蟋蟀回光返照似的倏然挺身勇猛进攻,将敌虫斗了个猝不及防,胜负立判,池非鱼才疯魔地大喊大叫起来,猛地站起身把容凡撞倒在一边。
“……赚了多少啊这是?”容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地看着池非鱼。
池非鱼赶紧伸手把容凡拉起来,说道:“哎真对不住,太高兴了——这只蛐蛐我看中很久了——诶诶走走走,一边儿去说。”
容凡这才发觉其他人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立刻拍拍衣服跟着池非鱼跑了.
“欢欢最喜欢扮猪吃老虎,回回都如此,前面弱得押它的人想死,每到后面却总是突然像吃了药一样猛,”池非鱼掂了掂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嘴都合不拢,“嘿嘿嘿,我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往后你来了这儿,押它必赢!”
容凡幽幽地说:“请我吃饭,赔礼道歉。”
池非鱼讨好地用双手搓了搓容凡的胳膊,说道:“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就去贤云州最贵的酒楼!”.
吃过饭聊过天之后,池非鱼很快就跑了,十分神奇地像一滴水融进汪洋,与街道上的过往人群严丝合缝,只要他想,真的没有人可以把他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容凡在袖子里取出了一团纸。
他缓缓将纸展开,铺平。上面是池非鱼的字,很潦草,很有个性,水平与他不相上下。
容凡无声念了一遍。
“万望阿六和必行恩爱一辈子,健康平安。我要和姐姐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玩很久很久很久,勿念。”
容凡忘了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的袖子里的,但他一直知道这张纸的存在。池非鱼出现在他必经的街口斗蛐蛐,根本不是偶然。
容凡回到悦归居,洗漱一番后整个人恍惚地趴在被子上发呆。
他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朋友啊?.
由于许尧的死,许墨行看容凡的眼神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恨。许墨行自己还想活着,他只有无可奈何。
这段时日,许墨行心力交瘁,几乎无暇处理宗门大小事务,每每思及他这条命能走多久都仍是一个不定数,他的脑中只剩一片惶然与灰茫。才堪堪过了不惑之年,野心未尽,宏图待展,他还没有扶持流阳宗一步步走到矣南第一大宗的位置……他怎么能甘心?
容凡把凝骸香放到许墨行的手心,不解道:“许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你问我何苦?”许墨行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短促气音,无力地说道,“我若是有的选,还会沦落到被你问何苦么——我没有办法。”
许墨行将凝骸香攥紧又攥紧,攥到手发白,还是抵挡不住求生的本能。于是当着容凡的面,在容凡平静无波的注视之下,许墨行失神地深深嗅起了凝骸香,眸光极尽贪婪。
看着眼前这一幕,容凡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许墨行,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支好窗杆。清凉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一屋异香.
春去无声。许多不知名的花儿谢了,又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儿开了。
从早春的嫩黄浅粉,再到暮春姹紫嫣红,青云宗的山林庭院之间,竟能将这渐变的春色赏个遍。
容凡睡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这段时间他特别喜欢跑来青云宗,频率高到令青在言意外。有时候碰上青在言忙于宗门事务,容凡便不会特意去找他,自己寻个自在去处。遇上阴天,容凡就喜欢来这片开阔的草地上随意躺着。若是大晴天,容凡就去找桥桥,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一人一猫就能消磨大半日。
要是韩齐发现了容凡,必会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嘴里一定在嘟嘟囔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容凡听个模糊。倘若容凡朝他看去,他就会飞快走远,然后转头便去知会青在言——容凡来了,您老人家赶紧去陪陪他。
青在言得了信,循迹而来,见容凡双手枕在脑后,睡得正熟,一只黄蝶悄悄停驻在容凡的左颊上。巧在此刻有一阵清风拂过,粉黄的蝶翅轻轻翕动,更衬得那张睡颜恬静安然。青在言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他甚至都没有发觉到自己笑得多么柔和。
容凡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黄蝶似乎被惊动,轻盈一跃,落在了容凡的鼻尖。
青在言没有立刻靠近容凡,而是坐在离容凡几步之遥的地方,伸长了腿,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际一排掠过的飞鸟,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容凡的脸突然凑近,闯入视线,青在言才收回飘远的思绪,定定地看向容凡。
“韩齐又骂我了。”容凡挨着青在言坐下。
“哦?怎么骂的?”青在言坐直身,拍干净手中附着的草屑。
容凡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学韩齐龇牙咧嘴的样子,旋即脸色一沉,压低声音,故作冷漠地说道:“没听清他骂的什么,反正他就是这样骂我了,你看清了吧?”
青在言看得呆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容凡推了推青在言的腰侧,不依不饶地说道:“下次你让他到我面前来骂,我挺想知道他每回到底都在嘀咕些什么。”
青在言止住笑,笃定地说:“他不敢。”
“说真的,我也就大比那回对他动过手,还是提前设好的局,又不是故意的——”容凡正说着,忽然觉得颈边有东西在盘旋,他原以为还是刚才那只黄蝶去而复返,便不以为意,只随意抬手挥了挥。直到挥手时指尖触碰到一个毛茸茸且颇具分量的物体。
容凡本就偏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青在言尚不知容凡的变化,他还在等容凡的下文,却不曾想下一瞬容凡乍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四肢犹如面条一般抽搐挥舞,毫无章法。
“??”青在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跳都漏了几拍,“怎么了容凡?你怎么了?”
容凡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他大叫:“我靠我靠我靠!快救我——蜜蜂,有蜜蜂啊——!”
“……您多保重。”青在言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啪地甩开折扇,却不是上前替容凡驱赶,而是用力在周身狂扇几下,脚下划着弧线,动作迅捷地打着圈儿飞快远离容凡。
容凡崩溃地愣住了,他一边徒劳地挥着手,一边难以置信地大喊:“青在言——你不是高手榜第四吗!你怎么也怕蜜蜂啊?!”
青在言理直气壮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谁说高手就不能怕蜜蜂了!”
他们这番动静实在不小,早已引得不远处几名散步的外门弟子驻足观望。听清二人对话,一名身形瘦小却动作麻利的男弟子毫不犹豫,风风火火地朝容凡跑来,开门见山:“蜜蜂在哪儿呢?”
容凡如同见到了救星,慌忙指向自己颈后,“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兄弟你帮我找找,再务必帮我把它赶走啊!”
在好心弟子的帮助之下,蜜蜂很快被赶走了,这片草地又恢复了岁月静好,可惜方才赏春的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黎晚晴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匆忙奔走的途中瞥见了不远处并肩悠然散步的容凡和青在言。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白眼翻过之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两道和谐的身影。
“黎姑娘!”容凡眼尖,心情很好地朝黎晚晴招手。
青在言站在他身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黎晚晴走了过来,半笑不笑道:“我说最近食堂里为什么多出那么多花样的点心,合着都是你爱吃的。”
“哦?”容凡还真没注意到这点,他看向青在言,求证道,“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青在言说:“你都尝过吗?”
“尝过几样,都挺好吃的。所以真的是你让人给我准备的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挑了一下眉毛,说:“嗯,你喜欢就好。”
黎晚晴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俩,揶揄道:“好了好了,我还在这儿呢,收着点。容凡,你如果不急着走,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好啊。”容凡爽快应下。
“抚风阁。”黎晚晴交代完地点,也不等容凡回应,扭身就走,步履依旧匆忙。
第173章 看见
容凡的目光追随着黎晚晴的身影,喃喃道:“黎姑娘……好像变了。”
青在言摇头:“晚晴没有变,只是从前肩上的担子没有这么重,许多性子藏得深了些。”
“那就是我对她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容凡若有所思,说道,“我总以为,经历了变故,人就会有些改变。”
青在言侧头看他,不紧不慢地说:“许多人会为了一些需求来伪装自己,这些伪装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但内里是不变的。”
容凡拱手,玩笑中带着认真:“受教了。”
青在言声音放缓,说道:“从前,我以为只有我爹喜欢这样,将许多事情都藏在心里。后来才发现,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有时候回望我自己,发现我竟然也是如此。”
容凡边听边附和地点头,深有同感。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外如是。许多时候并非可以伪装,皆是为了顺应时势需要,必须将真实的喜怒哀乐包裹起来。
容凡揽住青在言的肩膀,二人重新地迈开闲散的脚步,“那我呢?你对于我,有什么发现吗?”
“你么?”青在言忽地笑了,说,“容凡,你知道么,你是我见过伪装得最拙劣的人。”
“说明我很真诚,不擅长遮掩嘛。”容凡也跟着笑笑,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青在言却神神秘秘地左右摆了摆食指,“非也。你一边伪装自己,一边又在做自己。所以你的伪装很容易被人识破,容易被人看穿意图。”
容凡停下脚步,看着青在言,“所以你看见了真实的我。”
青在言颔首:“是因为你想被看见。”
容凡勾了勾唇,没有立刻接话。聊到这些东西,总免不了想起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又不禁觉得有句话说得真对——有些烙印,或许一生都无法彻底磨平。
但是,那又怎样呢?他可以重获新生。
“去年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并不想挣扎。”容凡的声音在春日的暖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就想着随便活几个月,几天,然后死掉。”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想借此机会让腐烂在心底的东西彻底变得透明。接着,他定定地看向青在言,释然一笑,“可你刚才告诉我,我一直都想被看见。原来我一直都有在努力挣扎。青在言,谢谢你提醒我。”
原来那年,冰冷的水里,他忍着疼痛,在努力地扑腾。
原来那不是无谓的挣扎,是他想被看见,他想自救.
抚风阁。
黎晚晴知道容凡爱吃点心,故而容凡刚踏进转过屏风,便瞧见了颇为壮观的一幕——偌大的圆桌之上,竟有半边都摆满了各式精巧的点心。容凡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布菜风格。
“太夸张了吧?”容凡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看向随后进来的青在言。
青在言也没想到这桌上布了一半儿的点心。他自己是不爱吃的,多看两眼都觉得腻。但是容凡爱吃,所以看着桌上的点心,他竟然也觉得舒心了。
黎晚晴没起身,直接让他们二人落座。无人在意所谓虚礼客套,在宗门里,在没有外人的抚风阁,他们只是同辈的好友。
“下午得知有个厨子的母亲身体抱恙,他最会做点心,只怕不日就要请辞回乡了。所以我就让他多做了些,你吃得下就吃,不想吃了,尝个新鲜也好。”黎晚晴端起茶盏,随口说道,“在言哥哥请来这样的厨子不容易,且吃且珍惜。”
最后一句话说完,三人都忍俊不禁。
青在言接口说:“听见了吗,容凡?这半桌的点心,可都是我们的心意。”
容凡忙点头,笑容灿烂:“听见了,黎姐,在言哥,你们对我可真好。”
“黎姐?”黎晚晴挑了挑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黎姐。”
“你的师弟师妹他们不叫你姐么?”容凡夹了一块香气扑鼻的桃花酥,怀着某种神圣的心情,他缓缓咬下一口,仔细品味那酥脆的外皮和清甜不腻的内馅。
黎晚晴啜了口茶,说:“他们喊师姐,又不是喊我黎姐。”
青在言打趣道:“黎姐,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天天喊你黎姐。”
黎晚晴细细品了品这个称呼,满意道:“不错,以后就这样叫我。”
尤其是被年龄在自己之上的两位叫姐,那滋味还真不一般。
“既然你要叫我黎姐了,我就不叫你在言哥哥,不然根本就没占到便宜。”黎晚晴伸手将掉落在脸侧的长发拂到肩后,继续说道,“我叫你什么呢,叫你在言怎么样?”
青在言摊手,悉听尊便:“自然听你的。”
“为什么听我的?”黎晚晴说道。
容凡吃完桃花酥,筷子伸向了另一边的栗糕。此时此刻,他宛若掉进米缸的老鼠,应接不暇,喜不自胜。
“当然是谁忙就听谁的了,如今宗内大小事务,多半劳你费心。”青在言说着,注意力被容凡那专心致志的吃相吸引,无奈地笑道,“容凡,你不留点儿肚子吃菜么?”
容凡“啊”了一声,讷讷道:“我怕吃了菜就没肚子吃点心了。”
青在言失笑,说:“那你吃点心吧,反正你爱吃。”
黎晚晴用筷子戳碗里的点心,听完青在言的话,她微微一怔,用筷子无意识地戳了戳碗中一块晶莹的糕点,低下头,唇角牵起一丝复杂难言的弧度,那笑意里掺杂着些许怅然。
谁忙就听谁的。
这话是实情,也是体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爹前半生难以释然的心结,她自己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却难以挣脱的某种梦魇。兜兜转转,原来自己还是主动地踏进了这六个字所勾勒的轨迹里。
“黎姐,”容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捧着已经空了的点心碟,眼巴巴地望着黎晚晴手边那碟花生酥,“能不能给我夹一块你左手边的花生酥啊?我够不着。”
黎晚晴抬起头,将眼底那抹怅然迅速掩去,换上明媚的笑容,说道:“就冲你叫我这声黎姐,别说一块,一碟都给你端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夹起两块花生酥放入容凡碟中:“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爱吃点心,平常我吃一块栗子糕都觉得甜腻。”
而容凡面前,已经有两个小巧的点心盘见了底,他却还能兴致勃勃地继续挑选下一个目标。
“因为我是个点心脑袋。”容凡伸长了手,用碗接住黎晚晴夹来的花生酥,道,“好嘞,谢谢黎姐,下次还叫你。”
黎晚晴扬了扬下巴,以此回应他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容凡满足的笑脸,又掠过青在言凝视容凡时那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心中那点因往事而生的微澜,渐渐平息在这温暖而真实的烟火气里.
三月十五。
“诶,韩师兄,你快看那边——”袁端悄悄扯了扯韩齐的袖子,对着不远处那抹素袍身影稍微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没眼花,那位……是咱们贤云州从前的知州大人,白阙卿吧?宗主竟然请了他?”
韩齐不动声色地朝那处看了眼,白阙卿正立在廊柱的阴影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宾客。韩齐收回目光,语气果决:“去和门口接待的师弟说,不必查验请帖,直接放他进来。”
“要不要先禀报少主一声?毕竟是无帖登门,又是官身……”袁端犹疑道。
如今的少主黎晚晴行事雷厉风行,与青在言那种看似随和,实则自有章法的风格不同。她律己律人皆严,尤其看重规矩。上月袁端偷懒逃了一次早功,若放在过去,青在言或许会训诫几句便揭过,到了黎晚晴这里,却是实打实地领了十记藤条,让他时隔多年再次重温了门规森严的酸爽滋味。
后来见到青在言,袁端忍不住就此事发了牢骚,非但没得来同情,反得到青在言一句“罚得对,你并未真心知错”,还转告了黎晚晴,结果又加罚了抄写门规百遍。自此,青云宗上下弟子行事谨慎了许多。白阙卿无帖而至,身份敏感,不通报少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白阙卿不是鲁莽之人,他会来,就一定能来。”韩齐说,“听我的,别耽误事儿,少主那边若有责问,我一力承担。”
袁端此刻忙得脚打后脑勺。辰时三刻,宴席将开,他需巡查各处布置,核验流程,督促师弟师妹们查漏补缺。见韩齐语气笃定,他一咬牙:“行,韩师兄,这可是你说的!万一出了岔子,你得陪我一起挨罚!”
韩齐把人推到门口,“说了让你放心,天不会塌下来的,去去去,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袁端走了两步,又回头,神色间多了丝疑虑:“师兄……那人好像是跟着流阳宗一道来的……”
“跟你无关,快去!”韩齐作势欲踢,袁端这才一溜烟跑了。
他刚转身,就见云朵微蹙着眉快步走来,“这边吵吵嚷嚷的,怎么了?”
“白阙卿来了。”韩齐说。
云朵眉头未松,却道:“少主——大师兄早有吩咐,今日不论见到谁,都不必大惊小怪,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我没大惊小怪,就是有点儿好奇,白阙卿不是个好官么,怎么跟流阳宗的王八蛋混在一起呢?”韩齐说。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看的清,”云朵拍了一下韩齐的肩膀,“这边我来负责,你快去帮帮小江,他那边快忙不过来了。”
“他忙什么?”韩齐莫名其妙地撇撇嘴,“今日是宗主的生辰宴,分拣药材的事儿可以明日再做,再说李殊干活儿不是挺麻溜么,有李殊在,他有什么好忙的?”
云朵说:“当然不是叫你去帮他分拣药材,就你这脑子,谁敢让你碰那些药材?是叫你去帮他登记礼册。小江心细,又是江家的小少爷,识货懂礼数,登记礼单最合适不过,你去给他打打下手。”
第174章 寿宴(一)
“晚辈久仰月隐山庄越庄主大名,今日得见庄主风姿,方知江湖传闻,不及庄主风采万一。”黎晚晴笑意盈盈,举止得体。
她身前的七旬老妪,月隐山庄庄主越青霜,闻言展颜:“少主过誉了。观少主气度从容,处事周全,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虚。”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黎晚晴身侧不远处的青在言,语意深长地又重复了一遍,“确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黎晚晴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目光流转,面上不显,只微微垂首敛眉,复又抬首,伸手引路:“越庄主,请上座。”
待越青霜离去,黎晚晴折返,见青在言若有所思,便打趣道:“怎么,不愿在这儿帮我支应了?”
“你哪里需要我帮衬。”青在言无奈一笑。
“哪里都需要,”黎晚晴语气认真了些,“你不在,好些前辈长老我只闻其名,对不上号,万一叫错了,岂不损了青云宗颜面?”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言,恰好此时宾客迎来暂告段落,得了片刻闲暇。她左右张望一下,忽然转了话题:“天蒙蒙亮时,就见你从食堂端了食盒出去……是给容凡送早饭?”
“嗯,他喜欢的栗糕。”青在言说。
“哪有人早饭吃这些腻人的东西。”黎晚晴说。
青在言索性向后一靠,倚在粗实的廊柱上。黎晚晴见了,也有样学样,将一条胳膊搭在柱上。两人姿态虽随意,却因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形,丝毫不显颓唐。
青在言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掩口打了个哈欠,眼里带着点倦意,又有些理所当然:“就算他早上不爱吃点心,我都亲自送去了,他总得看在我这份殷勤的面上,多少用些吧。”
黎晚晴看着青在言眼下的淡青,问道:“那……容凡还来么?”
青在言侧目看她,问道:“你昨夜见了我几回?”
黎晚晴随意说道:“今天是何等的大日子,睡不着也不稀奇。昨夜你动静是小,奈何你找小江的时候,我就在益宁堂里头。”
“我说呢。”青在言道,“今天容凡不会过来了。”
黎晚晴颔首,说道:“也好,确实不该再让他涉足此地了,今日各大宗门齐聚一堂,总归是……会让他不好做。”
青在言闻言,忽然站直身体,退后一步:“那边是默语门的穆门主和他的通声谢公子,其余宾客你大抵都熟识,这边应当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走一步。”
“诶,等等……”黎晚晴还想说什么。
青在言业已“啪”地展开折扇,随意扇了两下,转身便潇洒地没入了往来的人流中.
流阳宗一行人至。许墨行居首,身后跟着两位面容肃穆的长老,身侧赫然便是玄阳州知州白阙卿。谭宁与杜芩缀在最后。
大宗门之间,无论暗里如何倾轧算计,明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以维持矣南江湖表面那层平衡与体面。流阳宗此番前来,礼数周全,无可指摘,表面上的功夫做了个十成十。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杜芩问道。
谭宁回过神,道:“没什么,随便看看。那人是不是上回大比打赢了小宋的?”
杜芩眯缝着眼看向远处的人影,辨认出身份之后,她摇了摇头:“不是他,你认错了。”
“那就是我看错了。”谭宁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脚下的路,心思有些飘忽。
仰秋门来了,门主和他夫人,还有瞿清年。他们二月不是已经回了酒坡么,这次难道是特地来一趟参加黎江的生辰宴?
以及——
顾晗姑娘现在如何了,她如今在酒坡,可还安好?
“师兄,”杜芩不耐听前面长老们与青云宗接待人员的寒暄客套,悄声与谭宁聊起天来,“年节后那阵子,你总往宗门外跑,最近咋又天天闷在宗里不出门了?”
谭宁随口道:“年过完了,自然该收心打理宗内事务。我这个做大师兄的,很忙的好不好。”
“也对,”杜芩点了点头,又说,“这次赴青云宗寿宴,宗主只带了咱俩随行,你说……宗主这是啥意思啊?”
谭宁闻言,故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对杜芩招手:“附耳过来——说不定啊,是长老们器重你,有意栽培,下一任宗主之位……”
话还没说完,杜芩没好气地拍开谭宁的手,说:“啧,这话哪能随便说?再说了,要轮也是轮到你啊,我比你还差些呢。”
“我啊,就到这儿了。”谭宁语气轻松,眼底却没什么波澜,“你天赋好,又肯下苦功,超越我是迟早的事。”
“到顶个屁。”杜芩嗤笑一声,带着酒坡人特有的直率。
“别那么粗鲁嘛。”谭宁说。
“不好意思,我们酒坡人就这样。”杜芩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示意谭宁看向另一方向,“瞧,我们酒坡的仰秋门也来了,认得吧?”
“自然认得。”
杜芩眼睛转了转,露出点分享秘密的神色:“告诉你个关于仰秋门的秘闻,听不听?”
“当然听。”
杜芩将声音压得更低:“仰秋门门主,早年有位千金。我小时候还和她一起堆过雪人呢。可惜后来……她被万尸林掳走了。就为这事,我娘才硬要把我送来矣南学武,生怕我也遭了不测。”
谭宁等了等,不见下文,有些失望:“就这啊?这算什么秘闻,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吧?”
杜芩神秘一笑,说道:“别急,还有呢。万尸林没了之后,有些弟子不是还活着么?过年我回酒坡,听到些风声——说是仰秋门主,把女儿认回去了。”
“当真?”谭宁眉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挑。
“都说了是风声,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去?”杜芩道,“不过嘛,既然有风声传出来,我看……多半是真的。”
谭宁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再次变得悠远.
“黎宗主,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了。” 许墨行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次见面……好像还是敬山生辰宴的时候了。今日再见,我看黎宗主风范依旧,丝毫不改当年啊。”
黎江当年不喜欢白阙卿,但那是在知道白阙卿对青敬山心思之后的事。而对于许墨行此人,他从头到尾都厌恶得很,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半分。
“是么,许宗主客气。”黎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上下打量过许墨行一遍,他便挪走了眼神,“许久不见,物是人非,许多事情都变了。”
许墨行目光下移,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恰在此时,黎江与他错身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补了一句:“很多事都变了。但许宗主你——倒是一点没变。”
黎江的目光,已落在了许墨行身后的白阙卿身上,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白阙卿静立一旁,神色淡漠,既无久别重逢的客套寒暄,也无身为不速之客的半分局促,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对此间喧嚣毫不在意。
时间一晃,指缝间溜去数十载。如今故人已逝,黎江坐上了这个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是两鬓无端生了白发,胸中块垒难消,张口欲言又止。白阙卿似乎没变,他一直这样,清清冷冷,不声不响,惯会伪装。
“知州大人,”黎江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贵为朝廷命官,日理万机,竟能拨冗莅临黎某这区区江湖草莽的寿宴,真令黎某受宠若惊。黎某唯恐耽误知州公务,未敢递送请帖,不想知州竟肯赏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白阙卿淡淡说道:“黎宗主言重。白某今日,是随许兄前来叨扰。”
“哦?”黎江眉梢微动,“惭愧惭愧,许宗主不愧是许宗主,长袖善舞,行事周全,面面俱到……黎某还有的学啊。”
“哪里的话……”许墨行回头看向白阙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黎江不再多言,示意身旁弟子引流阳宗众人入座,自己则转过身,大步走向下一拨需要招呼的宾客.
待离得稍远,许墨行忍不住低声问:“鹤鸣,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许墨行带白阙卿来,是作为关键人证,白阙卿本该隐在幕后,伺机而动。可他方才将自己与流阳宗捆绑的言辞,虽未明说,却极易引人猜疑。
白阙卿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楼阁,环顾这个承载了某一段回忆的地方,内心深处有波澜闪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闻言,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既已至此,体面与否,还重要么?”
许墨行犹觉不对,道:“话是这样说,但是……”
“许兄。”白阙卿打断他,“旁的不说,青云宗的茶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许墨行一噎,白阙卿的神色过于平静,却让他心底的不安莫名扩大了几分。
第175章 寿宴(二)
春雨连绵不绝,天空已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了数日,今日,那云更是沉沉地压下来,密不透风,云罅中不曾漏下半缕阳光。
黎江站在廊檐下,任由细密的雨丝偶尔飘拂面上,久久凝视着那沉闷的天际。直到黎晚晴来催:“爹,时辰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远处传来嘹亮的唱礼声,清晰报出一个个显赫的门派名号。黎江凝神听完,声音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晚晴,你听——北岭八州的月隐山庄、兆华宗、仰秋门,中南的默语门……大半个江湖的头面人物,今日都聚在这儿了。”
“正因如此,您今天更得千万小心。”黎晚晴站到黎江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上密密匝匝的乌云,道,“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传遍江湖。许墨行为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挑衅,您都不可动气,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黎江失笑,他拍了拍黎晚晴的手臂,道:“你对爹就这样不放心?轻重缓急,我心里都有数的。”
“平日里您自然有数,可是今日不同。”黎晚晴严肃地说,“他们多是你的故人旧识,最知道说什么能戳中您的软肋。我不多啰嗦了,爹,快些进去吧,人都来齐了。”
“你们今日没叫上容凡那小子?好歹是我的生辰宴,他都不来赏个脸?”黎江随着黎晚晴一道往里走,忽地想起已经过了半日光景,惯常惹眼的人居然还没出现,“小言没和他说过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晚晴推着他继续前行,说:“容凡什么身份?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除了我们几个,谁知道他是谁?他又易了容,现在头发也能遮住了。他平日进出青云宗也不见你说什么,怎么到了我的生辰宴反而不合适了?”黎江莫名其妙。
黎晚晴手上加重了点力道,催促之中搪塞道:“您把心思放容凡身上干什么呀,走了走了,您快上座,这场戏只等宗主大人开场了。”
被黎晚晴这么一打岔,黎江也暂时搁下了对容凡的疑问。待他步入抚风阁,满堂宾客济济,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一一谢过,在众人注目中走向主位。席间,本门长老、矣南、中南乃至北岭的各路豪雄分列左右,皆是熟悉或半熟的面孔。
黎江看着故人昔日见惯的风景,心底却莫名空余乏味。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承蒙江湖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莅临我黎某的生辰宴。诸位远道而来,齐聚我青云宗,是我黎某之幸,亦是青云宗之幸!别无他话,唯愿诸位今日开怀畅饮,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黎江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番开场,早已候在一旁的青云宗弟子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酒络绎呈上,丝竹之声悠然响起。这场生辰宴,便在看似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黎晚晴应付完一圈必要的应酬,端着酒杯,款步走到了青在言所在的席位旁。
“在言,”黎晚晴唤了一声,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眼底却藏着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到的疲惫,“今日是我爹的好日子,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就想着,得来跟你喝一杯。”
“喝!”青在言挑了挑眉,应得干脆。坐在他右侧的韩齐立刻默契地端起酒壶,为他斟满酒。
二人碰完杯,各自饮尽杯中酒。黎晚晴放下杯子,并未立刻离开。她身份虽已不同,但应酬半晌,实在懒得再回主桌那端架子,索性便在青在言这桌的空位坐了下来。
“少主,我记得你爱吃水鲜,坐这儿夹那道清蒸鳜鱼可还方便?”云朵停筷,她看了眼黎晚晴,随口问道。
黎晚晴摆摆手,说:“吃你们的,惦记我干什么?我想吃,自己还不会动筷子么?”
云朵忍住笑,促狭地说:“从前不都这样随意么?怎么我们黎大小姐做了少主,反倒要委屈自己,跟咱们生分了?”
“……好啊你个云朵!”黎晚晴终于绷不住了,她笑骂出声,“我都做少主了,你还敢拿我逗趣?”
这一桌坐的多是自幼一同习武长大的内门核心弟子,彼此熟稔,他们都清楚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这时候便都笑开了。青在言偷偷给云朵比了一个拇指,接过韩齐传过来的一盘鳜鱼,摆在了黎晚晴的面前。
一桌子的年轻人喝喝酒吃吃菜,再随意插科打诨,气氛宽松快活。至少在表面看来,这场生辰宴至此,依旧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寻常热闹。
黎晚晴借着举杯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主桌瞥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青在言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焦灼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他的目光与黎晚晴相反,时不时地投向抚风阁外,仿佛在那层层雨幕和往来巡视的弟子身影中寻找着什么.
另一侧,许墨行端坐席间,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显然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翻腾的心绪。许墨行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一桌,白阙卿正坐在那里,安然地细嚼慢咽,好似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墨行不自觉地用力地捏紧了手指,骨节摩擦发出脆响。身旁的留着山羊须的男人耳朵动了动,侧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许墨行顿时松开了手指,回视此人,面上堆起笑容,道:“许久不见柳庄主,今日一睹柳庄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我都快五十了,武功上也没什么长进,谈什么风采。”说话者正是酉钱山庄庄主柳竞,他轻抚两把今年才蓄起的山羊须,手感不错,他满意点头,又道,“倒是许宗主,好些日子不见,许宗主身上似乎新添了些文人的雅气。”
“文人雅气?”许墨行不知所以。
柳竞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许墨行腰间悬挂的东西,说:“香囊这东西精细,向来是文人骚客的心头好。从前柳某浅薄,总觉得习武之人佩戴此物,难免有损刚毅之气。今日见了许兄,方知是自己被成见所误。许兄佩戴此物,非但无损英武,反倒更添几分与众不同的风雅气度。”
许墨行呼吸一滞,笑容僵了僵,道:“是么?”
“我酉钱山庄最不缺的就是钱财,怎的请不到青云宗这样好的厨子?”柳竞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见许墨行的话,又笑道,“还能有假?许兄身姿本就人中龙凤,佩戴香囊便是锦上添花!”
香囊是什么味道,柳竞怎么可能闻不出?
在青云宗的地盘,许墨行没有固执去追究柳竞充楞的缘由。
倒是柳竞这番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犹豫,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是此刻。
许墨行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他稍稍运起内力,使得清朗而颇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宴席间的丝竹与谈笑,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诸位江湖同道,请暂缓杯箸,听许某一言!许某深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并非开口的良机。然而,有些话关乎江湖道义,关乎无数人的安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许墨行既为流阳宗宗主,今日便斗胆,要扛起这面大旗,将一桩沉埋多年的血案公之于众!”
许墨行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阒然,四下无声,吃菜的喝酒的闲聊的走神的,此时此刻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对准了许墨行一人。
自然,也包括了今日宴席的主角,黎江。他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了过来。
“不知在座诸位,还有多少人记得,十八年前发生在岑州的那一桩灭门惨案——岑州何家,主仆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尽遭屠戮!何家二小姐,生前受辱,死后身首分离,其状惨不忍睹!”许墨行面色凝重,环视全场,最后视线牢牢锁定在黎江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苦于寻不到凶手,这桩惨案最后不了了之。”
说到此处,许墨行停了一瞬,转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愤填膺的悲怆:“但是,今天!在这里!我许墨行以流阳宗宗主之名,以项上人头担保,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过后,抚风阁霎时炸开了锅!
有人与邻座窃窃私语道:“什么案子?怎的非得选在青云宗宗主的生辰宴上提起?”
“何家灭门案……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很多年前岑州那个挺有名的富户?听说死得很惨……”
“这个案子我当年也有所耳闻,我记得好像就是岑州的一个名门,姓何,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上下老小主从足足三十多口人呢!”
有人已按捺不住惊疑,低呼出声:“难道……凶手是……”
“不可能吧!这也太……”
黎晚晴面罩寒霜,端坐不动。周遭的种种私语,她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众人表面还在故作惊诧,实则话里话外,早已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今日宴席的主人。
第176章 寿宴(三)
许墨行对四周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慷慨陈词,声音越发激昂:“身为江湖大宗,应当以仁义为先,具备侠肝义胆,方能领袖群伦,令人心服。若为一宗之主者,非但不能以身作则,反而作恶多端,草菅人命,视无辜性命如草芥,试问诸位英雄——这样的人,若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甚至高踞宗主之位,岂非令整个江湖蒙羞,令天下侠义之士齿寒?”
许墨行猛地抬手指向主位的黎江,目光如炬,言辞锐利,“诸位可敢想象,十八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元凶,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不仅逍遥法外十数载,如今——竟还堂而皇之地坐在青云宗宗主的位置上,接受我等祝贺?!”
满座哗然!
种种目光交织,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的黎江。
……
谭宁的胳膊被杜芩拍肿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儿啊这是?咱们家宗主不会是疯了吧?”杜芩极力压低声音,依旧难掩其中的惊惶。
谭宁揉着自己发疼的胳膊,面上镇定,小声道:“我从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儿去——冷静冷静,咱们看看情况,静观其变。”
“不是,冷静?看看情况?静观其变?”杜芩急得语速都快了许多,“今天可是青云宗宗主的生辰宴,宗主这不是存心捣乱来了么!我们这是砸人家场子来了啊!咱们流阳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谭宁按下杜芩的肩头,说:“我们做弟子的,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流阳宗从此失势,唉,我们就得准备想想后路了。”
杜芩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谭宁,说道:“师兄,咱们难道不应该与流阳宗共存亡吗?”
谭宁心中复杂,嘴里囫囵道:“哎呀,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静观其变,静观其变啊。”.
“许宗主,您这是何意?拿一桩陈年旧案,无凭无据,便想在此处信口雌黄,污蔑我父亲清白?!”另一边,黎晚晴霍然起身,她面如寒冰,带着怒意的声音一出口,瞬间便压下了部分的嘈杂,只听得她继而冷笑道,“青云宗近年是遭受了些流言困扰,但这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理由!江湖向来以实力为尊,青云宗能屹立矣南多年,靠的是历代先辈与门人弟子的鲜血与汗水,绝非投机取巧!许宗主若有这份搬弄是非、破坏宴席的心思,不如多花在精进自身和提升流阳宗实力上,方是正道!”
黎晚晴的话铿锵有力,立刻引来了一些人的附和。
“黎少主言之有理!空口无凭,岂能随意污人清白?”
“这……江湖充满尔虞我诈,许宗主此举……未免有些令人浮想联翩啊。”
“没有证据的事儿能拿出来说么,流阳宗当真糊涂了,矣南江湖这潭水,看来比我们北岭更深更浑呐!”
“嘿,也说不定确有其事呢?不过,不管真假,今日这宴席,怕是不能善了喽!这江湖啊,终究是难以安宁喽!”
许墨行对四周的议论充耳不闻,挺直脊背,义正辞严道:“我今日敢在此时此地重提此案,正是因天下英雄齐聚,有诸位同道在场为证!今日之言,断不会被宵小之辈事后篡改,扭曲黑白!至于破坏宴席——敢问诸位,若真凶确在此处,且身居高位,我等是该继续饮酒作乐,视而不见,还是该挺身而出,揭穿其真面目,还死者一个公道?”
“够了!许墨行,我知道你从二十多年前就看我不顺,但今日你这样胡闹,不仅是羞辱我,更是侮辱整个青云宗!”黎江沉声说道,“念及往日你与敬山的情分,若你到此为止,青云宗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还是请许宗主离开此地,还我宗门一个清净。”
“到此为止?既往不咎?”许墨行再次直视黎江,目光灼灼,“黎江,我与你之间并无旧怨,我更不是在无中生有。如果你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让我继续说下去,你着急什么呢?”
黎江的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身后几位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呵斥的长老和弟子。
“许宗主,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无事生非,搅了这场宴席,才肯罢休了?”黎江道。
就在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柳竞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凡事嘛,总得讲个证据。许宗主指认黎宗主是灭门案的凶手,这罪名可不小。空口白话,实在难以服众啊。柳某以为,不如请许宗主将证据摆出来,大家也好辨个分明,免得伤了和气,又让真凶继续逍遥。”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其余人的纷纷附和——
“柳庄主说得在理!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是啊!不讲证据,光论是非,如何服众?”
“谁有证据我们信谁!拿不出证据,就是居心叵测!”
“如果拿不出证据,这司马昭之心……”
“我全之宥虽与黎宗主交情不深,但也信他不是那般穷凶极恶之人。除非许宗主能拿出铁证!”
“快点儿的吧,菜都要凉透了!再不动点儿真格的,这酒喝着都没滋味了!”
“许宗主,别光说啊,证据!我们要看证据!”
……
群情一时汹汹,目光再次聚焦于许墨行。
黎晚晴冷笑一声,她上前一步,说道:“许宗主,众意难违。若您再拿不出切实证据,就休怪晚辈不顾江湖礼数,要请您和贵宗弟子离开我青云宗了!”
面对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许墨行却反倒显得更加从容。他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黎江那张铁青的脸上,道:“诸位稍安勿躁,证据自然是有——”
许墨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让在场众人听清:“何家被灭门的次日清晨,一个货郎偶然路过何府,仓促间瞥见了凶手的身影。事后,这货郎却遭人威胁。威胁者说——”许墨行一字一顿地复述,“以青云宗的实力,随时可以让你这样的平头百姓消失无踪。”
见黎江的眉宇松了又紧,许墨行心中快意,面上却愈发从容,“我想,在座不少前辈都曾听闻过黎宗主年轻时颇为张扬的做派。那句话究竟会出自何人之口,想必无需许某再多言?”
黎江胸口剧烈起伏,面对许墨行那张故作正义的脸,厌恶感几乎要冲破喉咙。迎着许墨行的逼视,黎江怒极反笑,道:“许墨行,你说的不错!我黎江年轻时,是有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日子,仗着青云宗的名头,嘴上没把门,得罪过不少人。可我黎江敢对天发誓,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一件有损青云宗声誉、有悖江湖道义的恶事!”
说到此处,黎江环视四周,视线扫过那些或怀疑、或审视的面孔,续道:“许墨行,你既说我当年的做派人尽皆知,那岂不是说,真凶若要栽赃陷害我,只需模仿我几句口头禅,便能轻易将脏水泼到我青云宗头上?这等粗浅伎俩,你也好意思拿来当作铁证?”
许墨行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驳,不慌不忙地抛出第二记重锤:“呵,黎宗主真是巧舌如簧。那你可知,当年何家唯一幸存的小少爷何睿,侥幸逃过一劫之后,被我父亲好心收留。后来却被你发现,带入了青云宗,成了内门弟子,最后却惨死在你们青云宗的石牢里?”许墨行步步紧逼,说道,“黎江,你残害无辜,丧尽天良,何家的人,你一个也没有放过。不是要证据么?各位可以去传风堂求证,青云宗曾经有个内门弟子,名叫蒋谦,他就是原先何家的小少爷,本名正是何睿。”
蒋谦二字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年轻一辈对此名并不陌生,数年前宗门大比,蒋谦一手青云剑法凌厉精妙,曾惊艳四座,被视为极有潜力的新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立刻便有人质疑道:“许宗主,若蒋谦真是何家遗孤,身负血海深仇,为何要投身青云宗门下?再者,若黎宗主果真是凶手,又怎会容他在宗门内学艺,甚至进入内门悉心培养?这于理不合!”
后桌一位曾与蒋谦交过手的年轻女侠也低声道:“当年擂台之上,我曾领教过蒋谦的剑法。那青云剑法的神韵火候,绝非朝夕可成,若无宗门倾力传授,自身勤学苦练,绝难达到那般境界……”
“这正是黎江其人心思歹毒之处!黎江认出何睿身份,却佯装不知,将其带回青云宗,许其前程。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何睿在青云宗卧薪尝胆,眼看仇人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待到何睿武功渐成,自以为看到复仇希望,人生光彩最盛之时,再将他打入绝望深渊,关入石牢,日夜折磨,最终凄惨而死!如此,方能彻底碾碎何家最后的血脉与希望,满足黎江虐杀的快意!”
许墨行悲愤道:“若非亲眼见过凶手,何睿何须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潜入仇人宗门?其最终下场,比之何家当日惨死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事,诸位若不信,大可前往传风堂查证!当年青云宗内门弟子蒋谦,是否确为何睿,又是否在声名鹊起后突然失踪,最终尸骨无存!”
许墨行言之凿凿,又有他流阳宗宗主的身份加持,以及蒋谦下落的疑点,让席间许多人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若青云宗当真清白,作为江湖新秀,还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蒋谦的一生又怎会在青云宗惨淡收尾?
第177章 寿宴(四)
“此外,”许墨行声音拔高,“当年曾亲自重审何家灭门案的岑州司理参军,今日也在场!他可为我方才所言,关于货郎证词作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向邻桌那个一直安静独坐,不为外界所动的白袍身影。
许墨行朗声说:“鹤鸣,我方才所述当年货郎证言之事,可有半字虚言?”
被唤作鹤鸣的白阙卿直到此时才缓缓侧过头,神色平静得有些漠然,只见他迎着满堂的目光,简短道:“蒋谦之事,白某不知。货郎证言,确曾记录在案。”
……
短暂的静默过后,人群中猛然爆发出更多的惊愕低语。
“白阙卿?!他如今不是玄阳州的知州么?他竟然也来参加黎宗主的生辰宴了!”席中有人惊呼。
“真是白大人!他几年前在贤云州任知州时,官声极好,清廉刚正……这样的人物,总不至于说谎吧?”
“不是,咱们江湖人士跟人家做官的勾搭什么呀,别坏了咱兴致!”
“啧,江湖事怎地把朝廷命官也扯进来了?真是不吉利……”
……
千种态度中,有一件事是明晰的:白阙卿素有清名,他的话,分量不轻。
然而此时毕竟是在黎江的生辰宴上,事情虽说似乎已经分明,可在没有百分百定论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宴席的客人,不好高声评议,只能将诸多批判和猜疑隐藏在微妙的眼神交流中。这场宴席早已变了味,宾主尽欢成了笑话,但看客们心中,一场关乎矣南江湖格局的大戏,已然拉开帷幕。
只是在场皆是武功高强之人,窃窃私语声虽低,但听在各自耳中也依旧清清楚楚。
“真没想到黎宗主竟是如此人面兽心?”
“这样的人也能坐上宗主之位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有位男子掩嘴对身边人说道,“青敬山的事儿会不会就是黎江……”
“你这样一说,不是没有可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事已至此,黎江还配做青云宗的宗主么?”
“应该说,青云宗还配做矣南第一宗吗?”
……
许墨行感到诧异,黎江平日为人性烈如火,一点就着,此刻局面已如此被动,他却只是脸色铁青,紧握扶手,竟仍强坐着没有暴起。
但这丝异样很快被压下。他许墨行今日布局至此,岂容对方轻易翻盘?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浮动,舆论几乎一面倒向对黎江不利时——
“不对。”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在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反而冷静无比。
“许宗主,你的推论,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青在言缓步走出席位,他直视许墨行,道,“即便货郎证言为真,那也只能证明当年有人试图嫁祸青云宗,且熟知我黎叔早年脾性。至于蒋谦——”
青在言顿了顿,续道:“若他当年同样被真凶蒙蔽,误以为我青云宗是仇家,因而卧底潜伏,伺机报仇,岂不更说得通?而你的证据,不过是一面之词,是经不起推敲的臆测。”
他不再看许墨行骤然阴沉的脸,转身走向另一席。那里,坐着酉钱山庄少庄主柳晨。
在众人好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青在言俯身,与柳晨低声交谈了几句。柳晨听罢,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干脆地拍了拍手。
一旁的酉钱山庄弟子立刻上前,听了几句吩咐后,迅速转身离去。
“多谢。”青在言道。
柳晨说:“不必言谢。”
另一边的许墨行见状,眉头紧锁,他看向稳坐如山,依旧捋着胡须的柳竞,问道:“柳庄主,这是?”
柳竞将山羊须不小心沾上的酒水擦干净,闻言朝自家儿子瞥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做什么,我这做老子的,可管不着喽。”
“……”许墨行心中一沉.
不多时,离去的弟子返回,身后多了一个人。走在后面那个面色略显慌张,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一看便知非是习武之人,在这满堂江湖豪客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巧了不是?”柳晨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揽住那人的肩膀,将他带到厅堂中央,声音洪亮,“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王则,王兄。说起来,王兄早年也是在岑州讨生活,做过一阵走街串巷的货郎!”
越走进抚风阁王则的呼吸越发颤,他多年行商,自是不惧任何大场面。可在场尽是武功高强之人,只有他手无缚鸡之力,此种危机感让他觉得自己仿若是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柳晨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励,随即转向白阙卿,道:“白大人,您看看,我这位王兄,您可还眼熟?”
王则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白阙卿,恰好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说道:“有、有点眼熟……当年岑州重审何家案子,传唤街坊问话,我……小的曾被带走问过话。问话的官爷,就是这位白大人。”
许墨行眼神逐渐有了阴鸷之色,他紧盯着王则,沉声问白阙卿:“鹤鸣,他可是当年那个货郎?”
白阙卿的目光很快从王则脸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道:“形貌是他无疑。”
“这就对了!”柳晨抚掌笑道,将王则轻轻推到许墨行面前几步,“我王兄可是亲眼见过凶手的!你们之前说再多推测,也比不上他这个目击者一句话来得实在,对吧?”
王则顶着许墨行阴沉如水的眼神,强逼自己没有转过头去,幸好柳晨没让他为难太久,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许宗主,说来也巧。我王兄方才悄悄跟我说——他觉得您,看着也有点面熟呢。”
王则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抬高了声音,尽管还有些发颤,话语却清晰起来:“我当确实亲眼见过凶手从何府后门离开,吓得我赶紧跑了。后来,有个男人找上我,警告我别把看见的说出去,否则、否则青云宗不会放过我。威胁我的那个人,和、和许宗主您,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一派胡言!”许墨行怒目圆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碟作响,“你是何人指使,竟敢在此信口雌黄,妄图将脏水泼到许某头上?”
王则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但或许是柳晨在场给了他底气,又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一股蛮勇,他竟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话,当年我也原原本本告诉过白大人!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老百姓,你们江湖上打打杀杀、谁是谁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祸给你,能得着什么天大的好处不成?!”
柳晨立刻接口,笑眯眯地看向白阙卿:“白大人,我王兄今日所言,与他当年的证词,可有不符之处?”
白阙卿沉默片刻,缓缓道:“与当年案卷所录,并无出入。”
许墨行顿时如鲠在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王则和柳晨之间逡巡,心中惊怒交加。他今日要对付的是黎江和青云宗,酉钱山庄掺和起来做什么?何况若真顺着这条线深究下去,对酉钱山庄又有何好处?他们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冷静下来。无论如何,火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墨行冷笑道,“有与许某容貌相似之人,有何稀奇?何况,以青云宗当年的势力,想要买通乃至胁迫一个小小的货郎,伪造证词,混淆视听,岂不是易如反掌?”
黎晚晴噗嗤笑了一声,她没有直接回许墨行的话,而是同左右席位调笑道:“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按许宗主这说法,咱们青云宗不但买通了货郎,还得特意叮嘱他,将来若有人问起,一定要记得把威胁的话,模仿成我爹年轻时的口气?这安排得可真够长远周到的。”
韩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朝着许墨行的方向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阴阳怪气地扬声附和:“就是!有些人啊,自己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咱们青云宗行事光明磊落,可不兴玩那些阴的!不像某些宗,前年年底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一口气收了那么多弟子,啧啧……”.
“师妹!你干什么!”谭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旁霍然起身的杜芩。
杜芩焦急:“他们都骂到咱们流阳宗头上了!你就这么听着?谭宁,你还是不是流阳宗弟子了!”
谭宁手上用力,将她按回座位,自己也凑近,急声道:“师妹,你冷静点,现在是什么场合?你看看其他长老,哪个说话了?宗主自有打算!你现在跳出去,除了把事情弄得更僵,有什么用?更何况听了这么久,咱们自己想想,宗主有理么?”
杜芩一拳砸在谭宁背上:“宗主有没有理,那是咱们关起门来再说的事!现在外敌当前,自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能让旁人看了咱们的笑话,灭了自家威风,你懂不懂!”
杜芩方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谭宁被打得有些恼了:“行,你去,你现在就去帮着宗主辩,看最后辩不辩得清!等会儿要是被人家拿出更硬的证据,把脏水真坐实了,咱们流阳宗就不是被人笑话,而是要被整个江湖唾弃了!”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流阳宗随行的几位长老此刻亦是面色凝重,面面相觑,无人轻易出声。许墨行今日所为,事先并未与他们完全通气,此刻局面陡变,他们也心中无底,不敢贸然接话,生怕说多错多.
许墨行没有被黎晚晴的话刺激,他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说道:“即便当年这货郎未被青云宗收买,但他自己也说了,不过一介平民。试问,一个小老百姓,面对青云宗这等江湖巨擘,生死威胁之下,他岂敢指认真凶便是黎江宗主?”
“许宗主此言又差矣。”柳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我王兄看扁了。谁说小老百姓就不敢指认真凶了?”
许墨行攥了攥拳,盯着柳晨的目光中让人难辨喜怒,“是么?那你让他说,当年屠尽何家满门的凶手,究竟是谁?让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指出来。”
柳竞和所有人一样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看热闹,似乎柳晨的所有举动都与他无关。许墨行心知指望不上这个老狐狸,但他实在想不通,柳晨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将自家山庄也拖下水?
直到柳晨再次开口:“王兄,上次我让你指认凶手,你还记得认出的是谁吗?”
王则得到柳晨的授意,不再瞻前顾后,清晰地说道:“酉钱山庄的长老,左成弘。”
话音甫落,举座皆惊。
柳晨适时地复述了一遍:“许宗主,您听清楚了?我王兄指认的凶手,是敝庄已故的左成弘长老。”
第178章 寿宴(五)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更汹涌的哗然!
某位后起之秀大骇:“我滴个娘啊,他说什么?!”
“天呐,左成弘?!”
“诶呦,这话做不得假了吧?这位可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啊,他说凶手是左成弘,这还能有假吗?!”
“对啊,若不是胸怀大义,何必自砸招牌?我李某当真佩服,这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大宗风范!”
“啧啧啧啧!”
“了不得,了不得啊!”
“左成弘之前的传闻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没想到……不过,如果亲妹妹他都下得去手,那做出灭门案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算稀奇了。”
……
离了弦的箭是如何也收不回来了,许墨行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无论如何他也得硬着头皮走完,他道:“原来如此!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可惜,左长老已然仙逝,如今任凭你们将万般罪名推到他一个死人身上,他也无法自辩清白!谁不知你酉钱山庄富甲天下,手眼通天?买通一个货郎,伪造一份证词,对你柳少庄主而言,恐怕不算难事吧?你的话,又叫人如何尽信?”
席间部分本就对柳晨突然搅局心存疑虑的人,闻言也微微点头,觉得许墨行所言不无道理。
柳晨不急着反驳,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说起已故的左长老,晚辈不禁想起,当年与左长老交情匪浅的,还有贵宗的许老宗主。唉,故人相继凋零,着实令人唏嘘。晚辈绝非有意提及许宗主的伤心事,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听到这里,许墨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又听柳晨往下说道:“我王兄指认出左长老后,又仔细回想当年威胁他之人的样貌,越看越觉得,与许宗主您,颇为神似。晚辈便忍不住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世人都知许宗主您孝悌,与令尊容貌极为肖似。那么当年威胁货郎,试图嫁祸青云宗的,会不会是……”
柳晨的话将尽未尽,留下了无尽却又指向明确的想象空间。
许墨行怒不可遏,双目赤红,道:“放肆!先父一生光明磊落,侠名远播!尔等竟敢信口污蔑逝者清名!是欺我流阳宗无人,还是当我许墨行软弱可欺,不敢与尔等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青在言加入进来,是他招牌的闲散语调,二两拨千斤一般轻飘飘的悠然:“是啊,许宗主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天地可鉴。”青在言声音不高,但是清晰地传进了在场众人的耳中,“柳少庄主,你怎能当着许宗主的面,说这种诛心之言呢?这听在许宗主耳朵里,可比指认他本人是凶手,更让他痛彻心扉,难以承受啊。”
青在言停了一瞬,目光冷冽,悠悠续道:“想当年,许宗主为了令尊延寿,不惜暗中扶持元易行,成立万尸林,搅得江湖血雨腥风。万尸林覆灭后,又与千足蛇暗中交易,以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取那续命的凝骸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许宗主为此费尽心机,耗尽心血,这份孝心,着实是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不同于前面的热闹,青在言的这段话下来,抚风阁瞬间落针可闻。
先前的热闹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看客们有些发懵。戏是好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精彩。但这戏的走向……是不是太离奇了些?不是在掰扯十八年前的何家灭门案么?怎么又扯出元易行、万尸林,甚至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活死人来了?
不仅是看客茫然,连戏中人许墨行也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我虽不知许长老当年因何缘故需服用凝骸香这等阴邪之物,”青在言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我以为,但许长老能以活死人之躯在流阳宗操持多年,其中之艰辛,许宗主最清楚不过吧?”
“嘶——”
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活死人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霎时间在抚风阁炸出了空前绝后的轰动——
十数年前,江湖苦魔教万尸林久矣,而活死人更是那场噩梦中最可怖的存在。不畏伤痛,不知疲倦,行尸走肉,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若当真与活死人有所沾染,那什么陈年灭门案,什么宗门恩怨,都得往后靠!
毕竟魔教一旦复生,便是席卷整个江湖的磨难!
江湖之上,真的还有门派敢碰活死人这个禁忌么?
可说话的人是青在言。青云宗前少主,高手榜上位列前茅,年轻一辈中近乎巅峰的存在,在断袖风云之前,他的声名素来清正。这样的人,会凭空捏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吗?
“这……早知今日就不该来凑这热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发白,低声懊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许墨行真与活死人有染,一旦狗急跳墙,在场众人谁能幸免?
身旁友人强作镇定,低声宽慰:“万尸林早已覆灭,千足蛇也已烟消云散,哪还有人能做得出活死人?想来是做不得真的。”
这厢,众人惊疑不定,窃窃私语,恐慌如同水波扩散。
那厢,许墨行脖颈上青筋显露,盛怒之下,他的声线都在发颤,“一派胡言!你……你在这妖言惑众,说什么活死人?!活死人那东西岂是江湖正派能碰的?!”他抬手一指柳晨,“酉钱山庄!”又指向青在言,“青云宗!”他痛心疾首道,“先父已然故去,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宗,竟一个个拿逝者清名消遣,其心可诛!”
青在言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是消遣逝者,还是陈述事实,天下无人比许宗主你更心知肚明。”
“休要胡言!”怒吼过后,许墨行腰间佩剑悍然出鞘,剑锋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刺青在言面门!
锵的一声,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黎晚晴拔剑抵住许墨行的攻势,她的身姿挺拔,周身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暴怒的许墨行。她冷冷开口:“许宗主,你看清楚了!这里是青云宗,是我爹的生辰宴!岂容你在此拔剑行凶,肆意妄为?!”
许墨行虽是愤怒,却也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在彻底坐实青云宗罪名之前率先动手,于情于理皆落了下风。他执剑的手臂僵在半空,进不得,亦不甘就此收回。
青在言伸出二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寒光凛冽的剑身上轻轻一推。只听他嗤笑道:“既然许宗主本就不是诚心来贺寿,而是怀揣算计,那我青云宗也不必再虚与委蛇。许宗主方才说得冠冕堂皇,江湖大宗,德需配位,肃清邪魔乃分内之责。很好。那我们今日,便将所有旧账新仇,一并算个清楚。”
青在言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许宗主方才绕来绕去,无非是想将这桩灭门血案钉死在我青云宗头上。可惜,当年的目击证人王则就站在这里,他指认的凶手是左成弘,许宗主却百般不信,非要攀扯我黎叔,是何道理?”
说到此处,青在言停了下来,看见许墨行胀红的面孔,他唇角微扬,道:“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两件事:一,当年真凶是谁?二,当年威胁证人、试图嫁祸者,又是谁?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青在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却又轻飘淡然,像是丝毫不察自己说的话有何等惊人,“流阳宗既自诩大宗,为求真相,为彰正义——请许宗主开许老宗主之棺,让王则上前仔细辨认一番当年威胁他之人,究竟是否与令尊容貌相似。此举虽有些惊扰逝者,但为了江湖公义,想必也在情理之中吧?”
“你……!”许墨行直眉怒目,提起长剑指向青在言的咽喉,“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先父!”
“我还没说完呢。”青在言的咽喉要害不偏不倚地正对着许墨行的剑尖,但他身形动也不动,稳如磐石,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只听他兀自继续说道,“许宗主口口声声提及蒋谦。好,关于蒋谦之事,我也可以告诉诸位。蒋谦,的确死在我青云宗石牢之中。是我,亲手将他关了进去。”
“诸位可听清楚了?!青云宗少主亲口承认了!”许墨行厉声道,“好!好一个青云宗!我本以为只有黎江一人作恶,原来你们上上下下,皆是一丘之貉,尽非良善之辈!”
“我不是青云宗的少主,我只是内门一普通弟子。”青在言垂眸看着银剑之上许墨行扭曲的倒影,道,“既然许宗主对蒋谦如此念念不忘,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天下英雄听。”
许墨行看向青在言的眼神中,杀意已如实质,但他深知,此刻动手,自己绝非青在言之敌。就像他当年面对青敬山时同样的无力与屈辱。与此同时,他的愤怒从抚风阁蔓延到容凡身上。
若非他催促,若非他扣着凝骸香,自己何至于如此被动,铤而走险?!
还有酉钱山庄!这个不惜自损也要搅局的变数!
许墨行握着剑柄的力道之大,使得骨节都泛了白。
……青在言究竟是真的掌握了许尧是活死人的铁证,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以诈破局?
“青在言,你与阿六联合起来对付我?”许墨行缓缓垂下那只握剑的手,他眯起眼,不放过青在言的神情中一丝一毫的破绽。
第179章 寿宴(六)
青在言嗤笑一声,眼里的恨很明晰,“许宗主莫不是失心疯了,开始胡言乱语?我可没兴致再陪你演下去。”
说罢,青在言转向众人,续道:“先说何睿一事——左成弘屠了何家满门,何睿当夜恰巧不在府中,才得以侥幸逃脱。和王兄一样,他也以为何家灭门之事是青云宗所为,许尧收留他,是为让何睿来我青云宗寻仇。何睿在青云宗做弟子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视他为兄弟。直到两年前,他在我饭食中下了侵经蚀脉散,侵经蚀脉散可是天下第三毒,幸而我提前察觉,为揪出幕后之人,我将计就计,佯装中毒,并顺着何睿及其同党的设计,被关入了贤云州大牢。何睿则易容成我的模样,在宗内活动。直到那时,我仍不明白,他为何对我、对青云宗有如此深仇大恨。试问诸位,若有人处心积虑要取你性命,毁你宗门根基,你将此人擒下,关入石牢审讯,以查明真相,消除隐患——此举,有何错处?”
“诡辩!全是诡辩!”许墨行厉声打断。
北岭兆华宗宗主薛擎阳,与流阳宗素有往来,此时开口:“青小友,你所说种种,可有实证?据薛某所知,许老宗主为人仁厚宽和,从不以势压人。”他话锋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黎江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年轻时嘴上总好以势压人的不就是如今生辰宴的主人公么。只听薛擎阳接着说道:“青小友言下之意,竟是许老宗主要陷害青云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若真如你所言,许宗主与贵宗前宗主青敬山,又怎会成为至交好友?”
“……至交?”一直强压怒火的黎江终于按捺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呵!许墨行也配?!”
薛擎阳对青在言尚能说道几句,面对今日的寿星,青云宗宗主黎江,却不好再直言顶撞,只得讪讪住口。
“许墨行,你自己听见这话,可曾有半分的羞愧?!”黎江仿佛多看许墨行一眼都嫌污秽,猛地将视线移开,双手撑住面前桌案,环视全场,沉声开口,声音里饱含着积压多年的愤懑,“要我说,与许墨行结识,是敬山这辈子最不该的事!”
许墨行咬牙,额角青筋跳动,“黎江!你我旧怨,何必在此时牵扯进敬山……”
“旧怨?!”黎江厉声打断,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旧怨难道是凭空生出来的?!二十年前,你若是表里如一,言出必践,我黎江或许还能高看你一眼!”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许墨行反唇相讥,“我许墨行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敬山之事!倒是你黎江!行事鲁莽,四处惹祸,若非敬山次次为你收拾残局,你能有今日?!你能安安稳稳坐上这宗主之位?!”
……
白阙卿端坐席间,他的目光穿过重叠人影,似乎还想看得更远,远到穿过岁月。
黎江重重拍桌,整张桌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汤汁菜肴溅得到处都是。临近几桌宾客虽反应迅速,及时闪避,仍不免被波及,略显狼狈。
黎晚晴见状,飞快站在了黎江身后,道:“爹,眼下不是论及你二人与敬山叔恩怨的时候,切勿心急!”
黎江的胸膛此刻正剧烈起伏着,他赤红的双目狠狠地看着许墨行,许墨行同样不甘示弱,右手按着剑柄,蓄势待发。
黎晚晴果断挥手。早已候在外围的青云宗仆从迅速涌入,动作麻利地将满地狼籍清理干净,又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布置好主桌,奉上新茶。
黎江深吸数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他向众人抱拳,道:“对不住各位,黎某一时激愤,失态了,扰了诸位雅兴。为表歉意,黎某愿将一段陈年往事说与诸位听。是非曲直,各位心中自有评判,只当在茶馆听一段书罢。”
许墨行目光锋利如鹰隼,直直地盯着黎江的每一瞬神情。他预感到黎江要说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却也知道,此刻若强行阻止,便是心虚,等于不打自招。
“二十年前,义州大疫,疟疾横行。千足蛇当时在义州以义诊为名,给百姓服用的,正是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千金难求的益寿丹。敬山敏锐,发觉有服用此丹者,五感渐失,形同朽木,他惊觉此乃毒药,而非良方。便在千足蛇要将益寿丹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将其夺走,不让千足蛇再借义诊名义残害义州百姓。事后,敬山本欲当场销毁此丹。是许墨行——”黎江再次看向许墨行,目光如刀,“此丹虽害人,但或许可留作样本,日后寻名医剖析,或能研制出解药,以救更多可能受害之人。千足蛇的一个女人说许墨行起了贪念,许墨行为表清白,当场对天发誓,若对益寿丹存有贪念,必遭天打雷轰!并主动将丹药交由敬山保管。”
“敬山信了他。”黎江觑了许墨行一眼,目光中的不屑和厌恶如有实质,“他将益寿丹带回青云宗,交给了宗内医术最为精湛的安老名医,请其钻研剖析。安老言道,千足蛇之物诡谲异常,非朝夕可解。于是,这枚益寿丹,便一直存放在青云宗内。谁知,许墨行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他在敬山面前,绝口不提益寿丹之事,可背地里,他却多次寻我!”
席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仿佛真的置身于茶馆,听那说书人讲到关键处。
默语门的通声谢翊道:“许宗主此举,是何用意?”
旁席有人低声揣测:“怕是在青敬山面前不好开口讨要吧?毕竟发过毒誓……”
“是这样么?许宗主会是这样的人?”有人狐疑地看向为许墨行发声的薛擎阳。
薛擎阳还算仗义:“黎宗主一面之词,岂可尽信?我与墨行相交数十载,深知其为人光明磊落,绝非口是心非之辈!”
众人将信将疑之际,已安稳坐在席间端着柳晨递来热茶的王则,听得入神,忍不住高声催促:“黎宗主快往下讲!我倒要瞧瞧,这位许宗主到底安的什么心!”
只见黎江闭目仰首,嘴里轻轻呢喃,无人听清其中内容。等黎江再次睁眼,所有人都听见他讲述往事的情绪比之前更为复杂,有愤怒,有怨恨,有痛苦。
“敬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黎江沉痛道,“许墨行来寻我,专挑此事说起,言语间暗示敬山留下益寿丹,是为己用,恐有私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青敬山的秘辛虽已在江湖传播深广,人尽皆知,但在此等场合被提及,依然令人感到难言的尴尬与沉重。
“许墨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尤其当他细数益寿丹可能带来的种种可怕后果时,我信了。我真的以为,他是怕敬山误服此丹,毁了根基,甚至伤了性命。”
黎江眼底翻滚着痛苦,“许墨行说他认识其他名医,不如让他把益寿丹带走去给别的名名医看看。我便从安老那处偷走益寿丹。我怕敬山真的抵挡不住诱惑,又心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或许这药真有一线希望,能在敬山油尽灯枯之时,挽狂澜于既倒。正是因为这颗丹药在我手中,许墨行一直惦记,却又无法得手。于是,他便将敬山最为隐秘的伤痛,散布得天下皆知!他想用此逼我交出丹药!此等行径,实乃无耻至极的小人所为!”
黎江说到后面,还是忍不住愤怒地发抖,他强压下想要拔剑的冲动,道,“许墨行!敬山待你,推心置腹,从未有半分亏欠!他曾视你为刎颈之交!你却做了什么?!以他的身体,能撑到不惑之年已是极限!你却还要用这等卑劣手段,催他性命,只为了一颗根本无用的毒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江湖之中,最重义字。青敬山的私隐尚在其次,许墨行身为挚友,却行此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举,顿时让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生出了强烈的鄙夷与不齿。
柳竞捋着胡须,咂舌叹道:“啧啧,难怪去年传风堂拍卖会上,那枚益寿丹明明已被一位姑娘高价拍下,流阳宗的人却还要硬抢……原来,是执着于此物多年啊。”
联想到此事的人不止柳竞,许多人都心思流转,不过是柳竞第一个开口,让大家都听见了罢了。毕竟在今日之前,矣南三大宗对于许多宗门来说都是难以企及的存在,这三大宗牢牢霸占了矣南这片天的话语权,而这顿生辰宴的走向又瞬息万变,大多人都不好站队。
谢翊跟声:“真没想到,堂堂流阳宗宗主,竟是如此表里不一之人。这般宗门,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仰秋门的瞿清年冷冷道:“恐怕许宗主身上所负罪孽,远不止于此。”
“黎江!”许墨行大吼一声,脸色已难看到极点,“你还要血口喷人到几时?!你说我散播敬山私隐,证据何在?!敬山视我为知己,我同样视他为兄弟!若不是你青云宗安望岢医术平庸,久无结果,我何必向你提及益寿丹?难道我就不盼着敬山能多活几年吗?!”他转而道,“倒是你!一直将益寿丹藏匿起来,究竟是何居心?!黎江,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你父亲当年以青云剑法之恩,强行将敬山与青云宗绑在一起,敬山何须接手你青云宗这个烂摊子?!若非这些年为青云宗劳心劳力,耗尽了心血,说不定敬山如今还好端端地活着!”
黎晚晴“噌”的一声拔出剑来,“你放屁——”
青在言眸光一凛,立刻道:“少主,不可!”
黎晚晴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
青在言太了解她了。若唤的是晚晴,她或许不会停。但这一声少主,代表的是宗门大局,是此刻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180章 寿宴(七)
“藏匿?”黎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渐红,“敬山身体最差的那段日子,我日日捧着益寿丹去他床前,只求他服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可敬山不肯。他说,生死有命,强求无益。此丹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留存下来,或许将来有能人志士,可凭此研出解药,解救后人……”黎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许墨行,忿恨道,“许墨行!你不配提敬山的名字!他的名字从你这等小人口中说出,只怕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眠!”
许墨行的脸色难看至极,嘴皮子颤抖着。
薛擎阳见相对而坐的白大人神情冰冷,想到这位知州大人是随流阳宗而来,怕他面子上不好看,便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白大人不必介怀,我相信墨行为人,定是黎江挟怨诬陷。况且,死者为大不便多言,但青敬山当年留下益寿丹,谁又能断言他毫无私心?所以……”
白阙卿漠然侧首,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薛擎阳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心茫然.
“许宗主,新仇旧怨,今日也该一并清算了。”青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黎江悲愤的控诉中拉回。
“你与青云宗长老林遥暗中勾结,将我爹之事告知于他。林遥曾对传风堂老三有恩,以此为由,请动传风堂将消息散播江湖。这是新仇。”青在言字字清晰,“当年你因得不到益寿丹,便转头寻上了对正道心怀怨恨的元易行。你欺他不知内情,颠倒黑白,谎称我爹道貌岸然,独吞丹药。元易行本就因千足蛇被逐出义州之事迁怒正道,经你挑拨,更将满腔恨意集中在我青云宗身上。他为报复,这才四处掳掠武学奇才,创立万尸林,多年以来,屡屡残害我青云宗弟子,这累累血债,你许墨行,才是罪魁祸首。而那些武学奇才的下落,若没有人提前透露,元易行从何得知?这,是旧怨。”
“……你在这里血口喷人!”许墨行目眦欲裂,“一派胡言!”
“你如何证明我所言不实?”青在言道。
前者,只要有传风堂的人脉,很容易得知林遥与传风堂老三之事,不难证实。
许墨行心知此事经不起查,咬牙强辩:“青在言,我念你是敬山义子,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信口开河!你说万尸林是因我挑拨元易行才创立,证据呢?空口白话,岂能服众?该是你拿出证据,而非让我自证清白!”
“哦?”青在言似笑非笑,“许宗主,你为何只反驳万尸林之事,却不否认林遥与传风堂勾结散播消息?”
许墨行一滞。
青在言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因为你知道,林遥之事,一查便知真假,否认无用。而这件事一旦坐实,便足以证明你对益寿丹包藏祸心,对我爹背信弃义。何家灭门,左成弘是凶手,而令尊许尧,与左成弘沆瀣一气。何睿受你们蒙骗,误以为仇人是青云宗,这才潜入宗门,所为,同样是你们处心积虑想要的益寿丹。话已至此,旧怨还需如何证明?”
“胡说八道!”许墨行说,“灭门凶手就是黎江!何睿并非受骗,他是身负血仇!当年证人早已被柳晨买通,用来清洗酉钱山庄内部!你们这一切,不过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天地可鉴,”青在言神情森冷,“今日原本是黎叔寿宴,宾主尽欢。是许宗主你无凭无据,当众血口喷人,挑起事端。怎么,眼见事情败露,反倒要倒打一耙,说我等栽赃陷害?”
柳晨笑了笑,说:“许宗主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我买通当年的证人,却让他当众指认凶手是我酉钱山庄自家的长老?我图什么?图我爹事后用家法把我打死,好清理门户么?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竞也跟着笑,山羊须一颤一颤,“是啊,你爹我都坐上庄主位子了,还内斗个什么劲?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哄然大笑。紧张肃杀的气氛,竟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荒诞之感。
许墨行面色漆黑如锅底,“全是颠倒黑白——黎江,是你觊觎宗主之位已久,是你将敬山的隐疾告知林遥,借刀杀人,逼死敬山,才篡得大位,你的女儿,更是顺势取代了敬山亲子!黎江,你休要做困兽之斗,何家灭门、逼死敬山、私吞益寿丹——这一切,都是你一人所为!”
“许宗主,你也太啰嗦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入抚风阁,突兀地打断了许墨行的指控,这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黎晚晴率先调转视线,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青在言——
容凡怎么来了?!
青在言面色不改,可骤然攥紧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一步步走进抚风阁的身影,可那人却一眼也未朝他望来,仿佛他们只是陌路。
“这人是?”有人疑惑。
“白发、绯衣……这不是此前大比之上,流阳宗那个身手不错的年轻弟子么?”
“阿六?!”许墨行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但惊愕过后,一种模糊的预感陡然清晰,化作冰冷的寒意窜上脊椎。他脑中一片混乱——阿六为何会在此刻出现?他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让他瞬间面如死灰.
“师兄,那不是去年才入门的师弟吗?”杜芩愣了,她别了一下谭宁的胳膊,赶紧问道。
她回头,却见谭宁脸色比她更为凝重焦灼,嘴唇紧抿,目光紧盯着门口的容凡。
杜芩又道:“看来你也觉得不对劲儿?”
谭宁没说话。
容凡来了。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容凡,惊疑不定之际——
“我是流阳宗许长老座下大弟子,谭宁!”
一道坚定的声音猛地在流阳宗席位中响起,再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见谭宁不知何时已然站起了身,他挺直脊背,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抚风阁各个角落:“我可以证明,许长老早已是活死人之身!”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死寂,落针可闻。
“……小宁,你也疯了不是?!”许墨行看了看容凡,又看向谭宁,心中只剩匪夷所思。
杜芩更是震惊到话都说不出,瞪大了眼看着谭宁。
柳晨立即接话道:“他可是许长老座下大弟子,经常服侍许长老左右,他说许长老是活死人,总该有几分可信了吧?”
谢翊适时翻译穆声的点头,道:“人证在此,由不得人不信了。”
谭宁这一动静让部分人转移了对容凡的注意,容凡自若地倚着门柱,饶有兴趣地旁观着场上的风吹草动。
青在言回过神来,又惊又怒,碍于场合却又无法发作。容凡故意不与他视线接触,他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焦虑,重重吐出一口气,手背上青筋隐现.
“谭宁!你在说什么胡话?!”许墨行厉声呵斥。
谭宁迎着许墨行那仿若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说:“我并非胡言。活死人无需饮食,所以师父从不当我的面进食饮水。然有一次,我无意间窥见,师父将我送入房中的饭食尽数倒入秽桶。师父常年周身萦绕一股奇异香气,我曾听说,维持活死人身躯不腐,需依赖凝骸香。师父不饮不食,身带异香,若非活死人,还能作何解释?”
他说的,半真半假。他未曾见过许尧倒掉食物,反倒亲眼见过许尧进食。但他知道,许尧必须是活死人。
下一瞬,许尧腕骨发力,拔出银剑,寒光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谭宁咽喉,这一剑含怒而发,显然是存了清理门户之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横掠而至,精准地架开了这致命一击。黎晚晴持剑挡在谭宁身前,她被震得手臂发麻,却寸步不退。
“我作为流阳宗宗主,管束宗门败类清理自家门户,何须你青云宗多事?!”许墨行粗声道。
“要清理门户,回你流阳宗去!在我青云宗的地界动手杀人,当我青云宗无人吗?”若要动真格的,黎晚晴比不过许墨行,但许墨行显然也有所顾忌,未尽全力.
杜芩焦灼皱眉,眼前的混乱已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只觉得心烦意乱。看到谭宁脖颈上那道被剑气划出的醒目伤口,她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与悲哀。她默默地从谭宁袖口扯下一块布条,起身,替他草草包扎。
谭宁诧异地看了眼杜芩,说道:“没事,小伤。”
杜芩包扎完,默默坐回原位,不再看谭宁。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她需要时间,仓促地思考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谭宁闭了闭眼,转而道:“不仅师父是活死人,酉钱山庄的左成弘长老同样也是。师父常命我秘密向左长老输送凝骸香,他们二人往来密切多年。依我愚见,十数年前何家灭门惨案,与此二人绝脱不了干系。”
柳晨立刻接口,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左伯伯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如今想来,正是那凝骸香的气味!”
“你也没见过左长老吃喝吗?”王则问。
柳晨摇头:“还真没见过。”
此刻,见过也得说没见过。
“哎呀,难怪许宗主今日也佩戴起香囊来了。我还以为是附庸风雅……原来是邪物的味道啊。”柳竞说。
许墨行面色铁青,冷哼一声,道:“空口无凭!青云宗,酉钱山庄,你们互相勾结,沆瀣一气,无非是想在矣南铲除异己!什么活死人,什么凝骸香?信口雌黄!你们是把在座的江湖同道,都当成傻子糊弄了吗?”
“许宗主,我劝你还是少说为妙。否则,你求多少证据,我们便能拿出多少。到时候,丢脸的就不止你一人,而是整个流阳宗了。”青在言不着痕迹地收回对容凡的关注,他掏出一块玉珏,玉珏中央,嵌着一小块暗沉,“诸位请看,此玉中央所嵌,便是凝骸香。哪位心存疑虑,尽可上前,亲自嗅辨,看看此物之气息,是否与许宗主身上所佩香囊如出一辙。”
柳竞第一个抬手:“来,让我品鉴品鉴。”
青在言将玉珏递过。柳竞接过,置于鼻端,仔细嗅闻片刻,抬眼,肯定道:“不错,分毫不差,正是此香。”
薛擎阳脸上有些难看,但立场仍然坚定,“即便气味相似,又能说明什么?你们说这是活死人所用之物,它便是了?万尸林已灭,千足蛇已消,是真是假,死无对证,还不是由得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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