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贼杨势坤,新泉州人士,十年前被牵扯进一桩命案,险些性命不保,是不归乡的掌柜将他救出,此后他为报恩,便入了不归乡,为不归乡鞍前马后。
虞美人,本名成虞,肃凌州人,生长在默语门,曾是默语门的通声。十九年前,成虞消失在疟疾肆虐的湮州,重现江湖已是两年之后,她没有返回默语门,而是去了肃凌州,与不归乡的掌柜结识,三年后,进入不归乡。成虞有一个姑姑,名叫成冉,是肃凌州承义镖局的总镖头。
说完从传风堂买来的消息,云朵又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容凡此前藏在不归乡,那他如今很有可能就在承义镖局里。”
青在言琢磨着成虞的身世。
十九年前,湮州,疟疾。
青敬山入宗四年后出宗历练,似乎就是去了湮州。
“此外,我还打听到承义镖局与同顺镖局不对付,先前同顺镖局的少镖头崔越给承义下了挑战书,当时成冉身负重伤,正巧来了一个名叫阿六的人,替承义接下了挑战,保住了承义的镖旗。”云朵已经不是在推测了,她相当笃定,“容凡之前有没有藏在不归乡尚且不清楚,但我以为,承义镖局的阿六,一定是容凡。”
不然天底下哪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容凡做菜贩时名叫阿六,后来容凡逃离他们了,承义便来了叫阿六的新人。
青在言扬起唇,如此说来,容凡也太不会藏了。
“侵经蚀脉散准备好了?”他问。
云朵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给容凡下药?”
“……湮州的两个万尸林余孽。”青在言无奈地说道。
云赶忙回过神,说道:“韩齐已将侵经蚀脉散准备好,只是其中一人已经连续三日发热病,应该是没有转圜的希望了……”
青在言问:“他们可曾去过医馆?”
云朵摇头,说:“之前泠州死的那个人,生前最后的日子里,就和此人一样连续发热病。时吟说,他们的体内应中过同样的毒。”
照这样看,对于挟持万尸林余孽去罗州瘴林一事,根本不是如何将人带来青云宗的问题。
而是,他们找到万尸林余孽的速度,赶不上万尸林余孽死去的速度。
“另一个呢?”青在言问。
“无恙。”
青在言说:“可以叫韩齐动手了。”.
赶路两天,容凡精气神被削去一截儿,一天到晚坐在马上,屁股都要长茧子了。
入了夜,镖队便会进城找个正经的客栈过夜,夜间轮流看护镖物,轮到容凡的时候,过来喊他的趟子手战战兢兢。
容凡上半夜没有睡着,就是怕起床气缓不过来,干扰到旁人。见趟子手如此,他歉疚地笑了笑,出去看镖了。箱子堆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容凡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他没点灯,半夜出来倒水的伙计完全没有察觉到大厅有第二个人在。
成冉说,过了这座城,他们便到了湮州,湮州山地多,须得小心山匪出没。
容凡听了,生了些兴趣。
崔越这些天故意恶心他,叫同顺紧跟着承义的速度,承义在哪里落脚,同顺也如是。若是一个地方太小,方圆数里只一家像样的客栈,两家镖局不免就要同住一地,用饭时更是同坐一个大堂。
就像今天这样。
同顺的镖物没有放进大厅,他们安排了好几个人在后院里看镖,容凡清楚地听见有人正困顿地打着哈欠。
容凡原是准备守完整个下半夜,但成冉不要他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成冉和茅运扬下来,换下容凡。
容凡无法,只好回了房间。
不是他非要逞能,而是他才发觉,这具身体适应水土的能力比之常人差了太多,每到一个新鲜的地方,他就丧失食欲,头痛欲裂,躺在床上也是彻夜难眠。
茅运扬说他的反应很正常,都是因为从前没吃过苦,所以赶路时难以适应,押镖没有容凡想象得那般有趣。
容凡觉得不是这样。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回到房间,容凡先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原是想喝茶,又想起喝茶容易入睡困难,便只是枯坐着。
头疼,没有睡意,晕沉沉的。
起身上床时,容凡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慢慢走到窗边,拂过窗纸,迟钝地思考起来……这扇窗原本就破了一个洞吗?这两天他的注意力难以集中,故此,他实在难以确定周围的细节是否出错.
第二天一早,容凡被成冉叫起吃早饭。他按了按太阳穴,又是无法入眠的一夜过去,他的头疼加剧,下楼时竟趔趄了一下,吓得一旁的茅运扬捞住他后,还不停地说:“阿六,我带你上医馆看看,你这样赶路可不行啊。”
听到要上医馆,容凡稍微回过神,他摇了摇头,说:“不用去医馆,就是水土不服,我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就好了。”
茅运扬犹疑道:“可是,我见过许多水土不服的人,也没谁和你这样……”
没谁和容凡这样,像是游荡在鬼门关边缘了。
容凡没有多解释,不去医馆的原因是,他不想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久了,于是替他哀戚,为他怜悯。
下了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崔越那张烦人的脸。
“阿六,看来你昨夜并未歇息好?”崔越说。
容凡无视他,转身去要了一小碗粥,坐在离崔越最远的桌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崔越的视线紧紧跟随容凡,看见容凡小口喝粥,他竟又抖了一下,腹部以下的布料被顶出可疑的痕迹。
“不急,不急。”崔越心里念道,“就要成功了,阿六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笑了一下,将袖中的东西往里头塞了赛,满面春风地指使人去给他盛粥.
早饭刚刚开吃,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五六个身带大刀的男男女女叫来小二上菜,坐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脸上又惊又惧,还有化不开的疲惫。
“二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接任务了。”这群人之中,五官最为稚嫩的男子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三盏阳火,这一回下来,起码给我灭了两盏!”
他身旁的男子说道:“小弟,子不语怪力乱神,别说这种鬼东西。”
被称作小弟的人“呸”了一声,说:“咱们识得几个大字,三哥你还跟我扯上子不语了?你要是不怕,那当时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容凡放下粥,对这桌人嘴里的怪力乱神很有兴趣。再一抬眼,发现承义这桌人用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一个两个的神情皆极为认真,容凡恍然,原来大家都在凝神听着隔壁桌的八卦。
“谁见了生啖人肉的人不怕啊!”三哥说,“我怕她,又不是怕鬼。”
小弟说:“除了鬼,还有什么东西会生啖人肉?那就是女鬼!”
一女子制止他们的话,说:“吃饭,吃完继续赶路。”
小弟拒绝:“吃完我就与你分道扬镳,我要去把我的两盏阳火补回来!”
端菜的伙计过来,听见他们的对话,神秘兮兮地说道:“诸位客官,若是小的没有猜错,你们是去了鬼村吧?”
小弟激动道:“鬼村!对对对,就是鬼村!你说说,没有鬼的村子能叫鬼村吗?”
伙计说:“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鬼,早前,我只听说里头有个疯女人,白天不见其影,入夜后才会出来吃人……而且有人说,这疯女人貌美如花,常扮作良家女子,去勾过路男子的魂……”
三哥道:“并非如此。”
被称作二姐的人也说:“以讹传讹。”
伙计讪讪地笑了两声:“咱们也是道听途说,毕竟小的也没有去鬼村一探的胆量不是……”
崔越忽然插嘴道:“诸位同道既见过那女子,可知那女子是否如伙计所说,貌美如花?”
二姐皱起眉头,冷冷看了崔越一眼,道:“不知。”
崔越赔笑:“我已有心上人,只是好奇,并非对那女子心生歹意。”
小弟与他搭话,道:“长得不错,只是白日她在石头里面,晚上才出来,到了晚上,谁也不敢仔细去看她啊。”
“石头里面?”崔越好奇。
小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三哥与二姐给了他一道眼色,不要他与此人继续聊下去。他便停下嘴,指着碗里的饭菜,道:“吃饭。”
承义的人要恶心坏了。
崔越居然可以对生啖人肉的女子起色心。
容凡喝完了碗里的粥,不知怎的,吃过饭,他的胃反而更难受了,头疼到现在也不曾好转。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正烦着,他察觉到崔越的视线,随手弹了一颗石子过去。
崔越躲闪不及,很快便肿了一只眼,怎么也睁不开.
再次上了官道,成冉叫趟子手上了容凡的马,要容凡去车厢里休息。
容凡没有拒绝,他的身体莫名有了些燥热。
他立马用手背贴着额头感受一番,不是发烧,还好。
他掀开车帘,凉风贴着缝隙挤了进来,他却并未舒服多少。
容凡瞧见了崔越的身影。
这才几天过去,崔越的伤势竟好了不少,眼下还能骑马了。
崔越准确地望向容凡的脸。
第42章 溺水
茅运扬瞄了眼车厢,打马来到成冉左侧,小声道:“总镖头,你看阿六现在的样子像水土不服吗?”
“绝对不是水土不服。”成冉正忧虑呢,她说,“到了湮州,必须让大夫看看阿六是何症状。”
茅运扬小声说:“我提过带他去医馆,他不肯去。”
成冉说:“小茅,我就怕是……”说着,她朝同顺的镖旗望了一眼,接着道,“你明白么?”
茅运扬脸色随之一变,说道:“阿六武功高强,若是那人陷害阿六,阿六怎会不察?我想了想,咱们承义的吃食从未分开过,若那人真的给阿六下了药,我们怎么会没事?”
成冉只是怀疑,并不确定。
茅运扬拽着缰绳,控制速度与成冉并行。过了一阵,他古怪地说:“以那人的性子,若是下药,应当是下春药才对吧?现在阿六这样子,如果真的是他下药,怎么像是奔着要阿六的命去的?”
成冉思绪凌乱地摇了摇头,并不知道该如何琢磨这件事。阿六的底子有多虚弱,人尽皆知,会不会是……阿六大限将至了?
成冉赶紧打住,不再多想。只是可惜了,阿六原先期盼的押镖之旅,竟会出现如今的情况.
夜边,他们赶着最后一道残霞,到达了湮州城。成冉掀开车厢的帘子,喊道:“阿六兄弟,到湮州了,你身体不适,不如先寻一家医馆,找大夫为你看看?”
车厢里没有回应。
成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慌忙向里探头,寻见容凡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她才松了口气。
容凡抱着膝盖坐在箱子后方,背靠着车厢的木板,他紧紧皱着眉,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总镖头?”车厢里骤然透进光亮,容凡后知后觉。
成冉跨步上了车,她蹲在容凡跟前,说道:“阿六兄弟,你这样子必须去医馆。”
容凡坚持说:“我只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的人我见多了,”成冉不顾他的拒绝,说道,“我带你去找医馆,今夜你别看镖了,就好好给我在医馆里待着。”
容凡讷讷地看着她。成冉好严肃,像他高中的年级主任。
“过了今夜,好不好?”容凡妥协道,“过了今夜,如果还没有好转,我就去医馆找大夫。”
成冉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妥协了。不妥协也没办法,容凡执意不愿去医馆,她没办法强逼。
容凡晕晕乎乎地下了马车,跟着承义的人进了客栈。
四肢乏力,内息难以调理,头痛得像有人正用手指在他脑袋里翻搅,体内还有股火在烧,他觉得闷热,可怎么都发不了汗。
难道这具身体临死之前必须走这一遭么?
容凡进了房间,关上门,心情奇差无比。
安老是不是诊错了?不是说他能活到年底吗?
早知道这么快就要死了,容凡怎么也不会去承义镖局,更遑论跟着押镖了。若是死在押镖路上,真真给承义镖局添了晦气。
容凡背靠着房门,没有继续往里走。他在听门外的动静。此时入夜不久,又值晚饭时间,外头正热闹。多是同顺的人。湮州城不大,承义又难免与同顺同宿一家客栈。
但是二楼走廊就安静许多,二楼一层的房间都是承义的人在用,成冉吩咐过不叫其他人闹出动静,以免打扰容凡休息.
午夜时分,同顺的镖师来到少镖头房门外,轻轻敲响了门。
崔越迫不及待地开门叫人进来,说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镖师道:“阿六不在房间里,我把第三剂药粉吹进去了,等他回房,明日少镖头就能心想事成!”
崔越胸中兴奋雀跃,他屏退了镖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以掩盖抑制不住的激动。天时地利人和,才认识阿六,他就拥有了去不归乡的手牌,成功拿到了春药和侵经蚀脉散。两种东西都是禁物,市面上皆不可得,崔越命人将春药和侵经蚀脉散磨成药粉,兑在一起。真是瞌睡了老天就来给他送枕头,同顺与承义都押了默语门的镖,走一样的线路,给了他下药的好时机。
这几夜,趁容凡看镖,崔越手底下的镖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窗纸上戳了一个小口,药粉由此吹入。只要三剂齐数用尽,容凡一身功夫便算废了,再无转圜之可能。
崔越双手捂面,笑得肩膀发颤。
若是阿六没了功夫,那还不是任他搓扁揉圆了?
更何况,侵经蚀脉散里还兑了春药……真期待啊,明日的阿六,将是何等的秀色?
翌日,天刚拂晓,客栈大堂里就传来不小的动静。尚在美梦之中的崔越被搅醒,他下床精细整理好行装,铜镜倒映着他的身影,今日的他看上去格外疏朗,眉宇间的戾气都消了。
推开房门,崔越右脚迈出一步,这是他昨夜便琢磨好的,先迈右脚,给出他引以为傲的左脸。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昨日被容凡用石子弹肿了一只眼,现在还睁不开。
外头承义的人面上都难掩焦急,见崔越出来,茅运扬五步做两步冲了过来,劈头就质问道:“崔越,是不是你把阿六带走了?!”
崔越猛地一顿,顾不上去追究茅运扬的态度,眉目间浮上戾气,他道:“你说什么?”
茅运扬指着他:“你赶紧把阿六放了,若是你敢对他做什么,我们承义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阿六不见了?!”崔越怒上心头。
“你在装什么?”茅运扬不信他的反应,说道,“阿六不是你带走的么!”
崔越一掌掀开茅运扬,转头走向对角的房间。
莫非有人抢在他之前下手了?
他下的药,难道要便宜了别人?!
崔越踹开自家镖师的房门,把人从床上提溜下来,厉声道:“阿六人呢!”
镖师惊醒,听见崔越的质问,他惶惑不安,道:“我……少镖头,我不知道啊,昨夜我做完少镖头吩咐的事,就回屋了,少镖头,不关我事啊!”
“该死。”
崔越气愤地将人扔在地上,阴冷地磨了磨牙。囊中之物,居然在他即将得手时不见了。
镖师怯怯地问道:“少镖头,您看,要不要去将他找回来……”
“找!把人给我抓回来!”崔越一脚踹向身旁的屏风,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赶快给我滚!没有把阿六带回来,我拿你是问!”
镖师唯唯诺诺地应了吩咐,低头压下心里的埋怨,赶紧招呼上另外两个镖师,离开客栈找人去了.
容凡在陌生的湮州城街道上走了一夜。
他不想被承义镖局的人找到,所以他专门往僻静的小道里走,等到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好好地坐下等死。这样他也不会给承义带去晦气。
走着走着,身体难忍的痛苦,让他忍不住思绪纷飞。都说临终一念可以窥得真心,他现在手里捻了捻锦囊,心里只是在想,青在言真的提前了两个多月,就要成为鳏夫了。
青在言当初与他成亲,就有这个念头在吧?
有用情至深的鳏夫这个幌子,以后青在言就不用烦心感情之事了。
天亮了,容凡也走出了城。
湮州果真如成冉所说,层峦叠嶂,入目尽是山林。容凡有些满意,死在山沟沟里,比死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要好太多了。
还是很热,可又不出汗,也没发烧。
容凡心底有了猜想,只是觉得荒诞,并且想不出崔越下手的时机,便压下了那个念头。
抬眼时,前方乍然出现了一片湖。
容凡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
湖面并不静谧,不知为何,有一处荡开了不规则的涟漪,水花溅起,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容凡揉了揉眼,他不敢往前,只好在此处站定,凝神去瞧水中的动静。下一瞬,他看见了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
……有人溺水了?!
容凡按着胸口不正常的心跳,往前走了几步。
还真是有人溺水了!
溺水……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容凡全身冒汗。
他会游泳,而且游得很好。十二岁之前,他还在学校里拿过五十米自由泳冠军。
“一,二,一,二……”
容凡一边用尽全力调整呼吸频率,一边心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如果能游过去把人救上来,那他真的很了不起吧?死前还能挽救别人的性命,稳赚不赔。
湖水拥裹着容凡,容凡浑身痉挛。
好冷,无法呼吸。
呛水之后,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容凡牢牢网住,他无处可逃。
他记得怎么游泳,他游得很好,他明明很喜欢待在水里。
容凡竭力朝那人的方向游去。
还能游过去吗?能救下那人吗?
好可惜……人根本没有办法战胜本能的恐惧吧?实在太可惜了,没能把人救上来。
……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命中注定,他十二岁那年就应该溺死在水里——
“韩齐——”
“容凡!”
原来临终了,真的可以听见心底的声音。
青在言在喊他的名字。
第43章 混乱
抓捕万尸林余孽的行动被提前走漏了风声。
韩齐得到命令,带上侵经蚀脉散,命令其余人在四方埋伏好。按往常的观察,漏夜时分,那二人应当在屋内歇息。
然而,当韩齐身中侵经蚀脉散,被冰冷的湖水刺激到醒过来时,他的脑袋都是昏的,恍惚间意识到不对。
由于想要万无一失,所以韩齐准备的侵经蚀脉散剂量十足,被反将一军后,他四肢僵劲,遍体乏力。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两个万尸林余孽的脸,就被打晕投湖。
清晰地感受着僵硬的身体渐渐沉底的恐惧,韩齐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要殒命于此。
然而,挣扎间,他似乎听见了另一道不属于他的动静。
水面下,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竭力朝他游来的身影.
解药的药效还未发散,韩齐在袁端的帮忙下泡了个热水澡。
“……少主那边怎么样了?”韩齐问道。
袁端面色复杂,说:“容公子不想沐浴,还湿着身。少主一直陪着他。”
韩齐接过干衣服穿好,四肢绵软无力,靠袁端扶着才能站稳,“你给他诊脉了吗?”
袁端叹了口气,现在的局面太诡异了。
“容公子体内与你一样,中了侵经蚀脉散的毒……此外,他体内火热内盛,似中淫邪之毒,经日不得纾解。”袁端补充道,“容公子怕水,因为下水去救你,如今他惊惧过度,神无所归。”
韩齐愣了好一阵,呆呆地问道:“他怎么中了这么多毒……他体内的侵经蚀脉散能解吗?”
侵经蚀脉散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禁物,谁会用侵经蚀脉散去陷害容凡?
又有淫邪之毒……
二者相加,陷害容凡之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韩齐攥着拳。
容凡怕水,却去救他。
若是少主等人没有及时赶到,容凡就要与他一同溺死在那片湖里。
……世上会有容凡这样的人吗?
“容公子体内侵经蚀脉散的毒性未至不能转圜的地步,我已让他服下解药。”袁端见他已经穿好衣服,便叫人来把沐浴后的痕迹清理了。
韩齐捂着脸坐在床上,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那两个万尸林的人,抓到了吗?”他问。
袁端摇摇头,说:“不知是从何处走漏的风声,他们提前知晓了我们的动作。眼下怕是再寻他们无望了。”
“我们的人里面,有万尸林的内鬼?”
袁端:“不好说。”.
青在言不知道该怎么做,原先设想的抓到容凡之后,他要说的那些话,现在全都说不出口。眼下的情形太奇怪了。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当他带着容凡游上岸,却见容凡发着抖胡乱摸索出折扇和锦囊,再像宝贝似的紧紧攥在手里时,他的喉咙就被不知名的情绪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
那些质问。
你不是在承义镖局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怕水么?
你为什么要下去救人?
你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别人,还要再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
都问不出口。
容凡丢了魂,明明手里攥着青在言给他的折扇,却不看眼前活生生的青在言。
直到回了客栈,叫袁端来给容凡诊察体情,青在言才知晓容凡的身体为何这般羸弱。
侵经蚀脉散,淫毒。
若是此次容凡不在湮州,没有下水去救韩齐,也没有再被青云宗人遇见,该会遭遇何事?
思及此,青在言的眼底有了阴翳之色。
如今韩齐与容凡都中了侵经蚀脉散,袁端便将解药端来给容凡服下。容凡虽然不说话,但是可以与人沟通,知道该喝药,也不需旁人多劝。幸而侵经蚀脉散还差一点剂量,容凡只要服下解药,再休养几日,便能调理好内息。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容凡还是不看我,”等容凡喝下解药后,青在言问袁端,“是因为受了惊么?”
袁端点头:“魂者肝之藏也,容公子惊惧过度,眼下乃神魂无依之状,我可以抓些药箭来容公子服下,只是能否缓和、多久缓和……则看容公子自身的意愿了。”
青在言沉默了。
袁端想起之前那颗罔言丹,可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算了,少主不问,他便不提了.
容凡的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他扯了扯,安静地坐在地上。
“要不要沐浴?”青在言坐在他身边,问道。
“不要。”容凡说。
青在言说:“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不。”
“你……不是怕水么?”
容凡没看他,自顾自地捻着锦囊,说:“我喜欢待在水里。”
青在言顿了一下,说:“是么。”
喜欢待在水里的人,却因为下了水,而惊惧过度?
“是的。”容凡又说,“我游泳很好,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举行游泳比赛,我拿了五十米自由泳冠军。”
“你逃离我的这些天,遇见了谁?”青在言没有思考容凡说的那些令他云里雾里的内容,他就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容凡下的药。
“我逃离你?”容凡终于抬眼看他。
青在言心凉了一截。
还不如别看他。
容凡的目光空洞,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竟无一丝神采。
“……你知道我是谁么?”青在言问。
容凡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你以为我又失忆了吗?”
“我是谁?”
“青在言。”
青在言松了一口气。
于是,二人之间又是沉默,青在言不主动询问,容凡就一言不发,穿着湿哒哒的衣服,静静地坐在地上。
容凡忽然起身,去把桌上的烛火吹熄。
青在言仰头看着容凡走回来,再次坐在自己身边。
“容凡,其实我想过,再见到你,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青在言说,“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不,这并不是他要问的问题,他原先是打算抓回容凡之后,要容凡吞下罔言丹,这样一来,容凡再无撒谎之可能。
“我失忆了。”容凡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逃离我?”青在言又问。
容凡停顿了很久,直到青在言以为他忘了这个问题时,容凡才缓慢地说道:“我要戒掉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
容凡摇头:“我不想告诉你。”
“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好不好?”青在言伸出手,贴着容凡的额头感受一番,道,“这样会生病。”
容凡却说:“我快死了,没有关系的。”
青在言蹙眉:“你怎么知道你快死了?”
“因为我没有力气了。”
“那是因为你中了侵经蚀脉散!”青在言气不打一处来。
逃离我,是为了戒掉坏习惯?于是失忆的你初入江湖才几天,就被人下了侵经蚀脉散和淫毒?!
“哦。是什么东西?”容凡的语气没有起伏。
“侵经蚀脉散,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毒物,三剂下来,侵蚀经脉,耗损内息,使人一身武功尽废,乱脏腑之精气。”青在言说道,“你没有力气,是因为中了侵经蚀脉散,而不是快死了,明白了么?”
容凡说:“明白了。”
青在言有些伤神:“明白了,就去换一身干净衣服好不好?”
他也不敢强求容凡沐浴,所有与水有关的事,他都不想在容凡面前提起。
“太脏了。”容凡说,“我得洗澡。”
“……可以吗?”青在言皱了皱眉,“不然还是别洗了,等回了青云宗,你好些了再沐浴。”
容凡又不说话了。
青在言忽然问:“你这些天不会想办法纾解么?”
中了淫毒,长期不得纾解,便会耗竭精气,威胁性命。
容凡说:“我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青在言愣了一瞬。他没有中过淫邪之毒,故而很迷茫——难道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就不会感觉到难以忍受么?
他又问道:“你知道谁给你下的药么?”
容凡忽然握了一下青在言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怎么了?”青在言抓住他的手,问道。
“崔越下的药。”容凡想,崔越打不赢他,只好给他下什么散,叫他废去一身功夫,“崔越很恶心,他还偷你的话。”
青在言垂下眼眸。
崔越。同顺的少镖头。
“下次见了他,揍他之前,你要记得让他付你银子。”容凡心里记着那点儿版权费。
青在言不愿再说崔越的事,便要容凡起来换干净衣服。
容凡还是不肯。
青在言万般无奈,又怕容凡生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今天的事情太过混乱,所有的事都没有在他预期的轨道下开展。抓捕万尸林余孽一事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韩齐差点丢了性命,再见容凡,竟是在冰冷的湖水中……
“不换就不换吧。”青在言妥协了,他说,“我抱着你睡,应该不会着凉。”
容凡不依:“太脏了。”
“那怎么办?!”青在言头疼,“你又不换衣服,又不愿抱着睡觉,你就想在地上干坐着?”
容凡摇摇头,说:“衣服是湿的,穿起来很舒服。”
青在言怔了怔,神色古怪起来:“为什么?”
“我身体里有火在烧,很热,但是又不出汗,所以我很不舒服。”容凡解释道,“穿湿衣服,很凉,可以让我舒服一点。”
青在言说:“体热,是因为你中淫毒了。”
“……春药?”容凡说。
“嗯。”
容凡说:“跟电视上演的不一样。”
他以为中春药的人会要死要活的,非得干那档子事不可。可是他很冷静。
青在言静默良久。
容凡将湿哒哒的衣服裹了裹。
“你长这么大,难道没有自渎过么?”
第44章 养料
容凡缓缓说道:“我失忆了。”
青在言喉头一哽,“你认真的?”
“我真的失忆了。”容凡说。
“好了,我知道你失忆了。”青在言按了按额角的青筋,说道,“失忆的人,就连如何自渎也一并忘了么?”
容凡回答得很快:“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作纾解?”本以为容凡会接着顾左右而言其他,不料竟回得如此之快,倒让青在言莫名措手不及。
“我不知道体内有春药。”容凡仿佛自有一套逻辑。
神魂无依会让人变笨吗?青在言真心想知道。
屋内除了朦胧的月光,没了别的光亮。容凡垂着头,手里依然捻着锦囊,他回话的时候没有笑意。未几,青在言察觉到容凡不是在与他说笑,而是真心实意地说了这般荒诞的话,一时气闷之下,竟将手探了过去。
他说:“你不知道体内有春药,难道还不知道难受吗?!”
只是轻轻一压,手底便有了坚实的触感——容凡就一点都不会难受么?!
容凡本能地往后躲开青在言的手。
“你想憋死自己?”青在言没好气道。
容凡低着头,他一直捻着锦囊。里面的头发肯定都湿了,哪天天晴了,就该拿出来晒一晒。
“容凡!”
容凡微微抬起下巴,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应道:“嗯?”
青在言一咬牙,思绪瞬间百转千回。
接着,他也不知道是说给容凡听,还是说给自己:“你我本就是夫妻,我帮你,不算过分!”
容凡攥紧了锦囊。
青在言扣住了他的肩膀,不叫他继续往后躲。他心底对青在言的接触并未设防,故而被扣住肩后,知道挣扎不开,也就不动了。
“容凡。”青在言声音有些干涩。
“嗯。”容凡应了一声。
青在言用另一只手准确摸到他的唇,欺身覆了上去。
“唔……”容凡喉结滚动,仰头接受了青在言单方面的吻。
窗户支起,墙上两人的光影轮廓逐渐合二为一,缓缓躺了下去,屋内的喘息声时缓时急,月光如练,映照了一室旖旎.
青在言坐起身,拿了块帕子仔细将手清理干净。
容凡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他拽了一下青在言的胳膊。
“怎么?”青在言斜了他一眼。
容凡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青在言被他笑得心生恼意,一连串地问道,“享受完了,舒服了?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容凡仍不说话,只是笑。
青在言也不说话了,他看着容凡,想知道容凡到底在笑什么。
容凡又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何意?”青在言问道。
容凡这才开口:“又起来了。”
“……容!凡!”青在言压着嗓子喝道。
要不是容凡武功还未恢复,他就要动手了。
不过,是他误会了容凡的意思。
容凡将青在言拽了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喉间溢出极为满足的长长叹息。
青在言方才平息了怒气,阖上眼。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并不舒适,但他喜欢。
他这辈子都喜欢被人当做养料而存活的感受。
他正在被人需要。唯他不可,骨肉交融。
“抱紧我。”青在言双手环过容凡的脖颈,说罢,他将容凡的耳垂含进口中,轻咬舔舐。
容凡单手揽住青在言的腰,将人贴紧自己,一手下探,纾解情欲。
青在言用力吻着容凡。
……
容凡丢下他一次。
容凡并不是唯他不可。
青在言泄愤一般,毫无章法地与容凡的舌纠缠,他有很多话没问出口,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嘴里尝到了铁腥味,可是这不够,一点也不够。
两人压抑着喘息,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颈间,良久,二人同时一滞,偏过头再次接了一个缱绻绵长的吻.
青在言今夜终于得以安眠。他原是想守着容凡睡下,却先阖上了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容凡是否安眠,清早醒来后,惺忪间看见容凡睁着眼出神,似乎已经清醒多时,他便问道:“你昨夜睡得好么?”
容凡视线落在青在言脸上,旋即轻轻笑了一下,埋头往青在言的怀里钻。
他不敢睡,不敢阖眼。一旦睡了,他就会被冰冷的湖水埋没,一直下沉,没有终际。
青在言好温暖。
只要一直保持清醒,他就可以一直感受青在言的温度.
这天,其余人再见容凡时,后者已经换回了曾经的绯色衣袍,只是神色远比从前淡漠。容凡相比昨天的情况好了些,起码会主动说话了,只是鲜少与除了青在言之外的人说。
回贤云州前,袁端给容凡煎了一碗压惊的汤药,青在言提前叫人给容凡买好了饴糖,容凡喝过药,含着饴糖将苦味慢慢压了下去。
昨日的药效起作用了,容凡感觉体内有了些力气,四肢不再绵软。
韩齐特意来与容凡道谢,他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容凡舍命救他的恩情实在太重,从前他们二人在青云宗内并无太多交集,而且直到现在容凡的身份也不明不白。他原是想抓到容凡后,若少主不忍心,他就替少主上手段审问容凡——可是现在,他觉得,一个人,会舍命救与一个他不相干的人,该是世上罕见的大善人了吧?这样的人,身份再扑朔迷离,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容凡,”韩齐知道容凡受了惊,可当真正对上容凡冷淡的视线时,他一时失神,只嗫嚅道,“谢谢你昨天下水去救我……以后,你一旦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然在所不辞,虽然我只能为青云宗赴汤蹈火,但只要不是和青云宗冲突的事,我都可以为你去做!”
容凡安安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韩齐清了清嗓子,容凡不接话,他现在又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态度随意,神色便愈发尴尬起来。他又说:“你吃了早饭么?我去帮你端进来?”
“不必了,多谢。”容凡坐在榻边,他感受到了韩齐的尴尬,便不再看韩齐,只去看青在言在做什么。
“那……”韩齐起了个头,又找不准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容凡问他:“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喝了解药,好了不少。”韩齐终于松了口气,容凡主动问他问题了,他不用再没话找话了。
“哦。”容凡颔首,又说,“你吃早饭了吗?”
“我还没吃呢,你跟少主一起下去吃饭吗?”韩齐问。
容凡说:“你先去吃早饭吧,我与少主之后再下去。”
“哦哦,好,那我就先下去了。”韩齐忽然想到袁端说的淫毒,思想难免走偏,红着脸逃也似的离开了。
青在言去把今早容凡晒在窗台的锦囊收了回来,锦囊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容凡朝他伸手,接过锦囊放在怀里,又扣住了青在言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去了青云宗,我要把它洗一洗。”
“重新换一个锦囊便可。”青在言的手心被他亲得痒痒的,忍不住往回抽。
容凡拒绝道:“不换,我就喜欢这个。”
他没有放开青在言的手,他用指腹摩挲着青在言的每根指尖,发现几乎每根都有被撕扯出的倒刺。
“你很喜欢自残?”
“自残?”青在言不解。
容凡拽着他的指尖,说:“不觉得疼?”
“习惯了。”青在言不以为意地说,“你看见了,会在意么?”
容凡抬眸看着他。
“你应该不会在意。”青在言说,“否则何必逃离我?既是不在意,以后别再提了。”
容凡不说话,狠狠地咬了一口青在言的指尖。
青在言眉头紧锁,道:“你做什么?”
容凡垂眸看了看咬出的鲜红牙印,决定不搭理青在言。
青在言又说道:“你那把扇子泡过水就坏了,回宗之后我再送你一把好扇子。”
容凡明知故问地说道:“你们青家有很多把传世情扇吗?”
“你身上那把已经不是了,”青在言随口说道,“之后我要送给你的,才是传世情扇。”
反正都是胡扯,他说哪把是传世情扇,哪把就是传世情扇。
容凡依旧拒绝:“你可以给我新的,但是不能让我扔了旧的。”
青在言问道:“为什么?”
容凡说:“坏习惯。”
“那算了,你都留着吧。”听到“坏习惯”这三个字,青在言就来气。
容凡弯了弯眼。
青在言看着他的脸,忽然说:“容凡,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睡了。”容凡回答说。
“是么?”青在言将信将疑,容凡的神色似乎比昨日更为疲倦,眼里也不少血丝。
“我睡得很好。”容凡补充道,“一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做梦。”
听他说得这样认真,青在言便暂且不再纠结此事,他拉着容凡起身,下楼去吃早饭,续道,“今日我们需赶回青云宗,路上你与我共骑一匹马,少些劳累。”
容凡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与青在言十指相扣。
“我们这样走下去?”青在言举起二人相扣的手,讶然地问道。
“嗯。”容凡凑近一步,亲了亲青在言的脸。
青在言倒无甚所谓。不过他记得容凡原是不喜欢在旁人面前与他亲近的,如今怎么变了?
第45章 承诺
吃过早饭,一行人没有过多耽误,立即启程上马。青在言心中焦急,但面上并不显露。云朵前来告诉他,宗门里长老各执一词,今年延期大比的决定,有三位长老都不赞同。
韩齐说:“不延期,又出了内鬼怎么办!”
哪几个长老不同意?
他差点死过一回,现在正在气头上。原先少主就怀疑长老里头也有暗桩,否则少主断不可能那样轻易被陷害,如今他更是觉得少主明智,五位长老里头定然有谁不对!
青在言带出的这些人都是青敬山的弟子,故而说起内鬼一事,之间也没有太多防备。
“林叔,应帆叔——”青在言沉吟道,“还有谁?”
云朵回答:“黎长老。”
韩齐说:“黎长老不同意是意料之中,只要听上去有损宗门威名的事,他都不同意。”
云朵赞同他的话,后又说道:“应帆叔也不肯,说是外门弟子会对此心生不满,江湖上也会对青云宗颇有微词。林叔则说,要等少主回宗,再仔细讨论此事。”
“那就回宗再议。”青在言道。
得了青在言的默认,他们说到此事,并未避开容凡。容凡心知这是他们宗内之事,也不多嘴过问。
“容凡,回去的脚程最短也要两天半时间,”青在言骑马很稳,他稍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容凡道,“你可以闭眼歇一歇,抱紧我就好。”
容凡的下巴搁在青在言的肩头,闻言,他说:“我一直在歇,不用担心我。”
青在言不再多说。
虽然重遇容凡的情形完全在意料之外,但青在言不得不承认,如今有容凡在身边了,心里最起码安定了一半。
另一半出了纰漏,悬而未决,如今最差的结果就是找不到万尸林余孽,无法去瘴林内求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敬山一步一步迈向鬼门关。
容凡忽然在他耳边抱怨道:“我还是喜欢夜晚。”
青在言将将回神,回道:“为何?”
“晚上你的身体很热,我抱着很舒服。”
而白天的时候,穿的衣服多了,迎面又有冷风,除了身体相贴的部位是热乎乎的,其余地方都不及入夜之后。
青在言想歪了,说道:“容凡,这种话能不能放在心里,别说出来?”
容凡不明白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愿答应,“不能。”
“……你闭眼睡会儿吧。”青在言拍了拍容凡交缠在他腰间的胳膊.
入夜,他们已经来到了贤云州周边的县内,容凡下马时趔趄一下,惹得青在言不住向袁端确认药方:“容凡体内真的只有侵经蚀脉散么?为何韩齐都恢复了,容凡还是这样?他下马时差点摔了一跤……”
袁端想为容凡再次诊察,但容凡明显有些抗拒,说道:“我底子差,药效发散比韩齐慢,这很正常。”
袁端想了想,也说:“是这样不错。只是容公子你的脸色不太好,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再仔细诊察一番。”
“真的没事,路途奔波才会如此,到了青云宗就好了。”容凡说。
袁端为难地等着青在言的指示,后者只盯着容凡的脸,半晌过去,才说道:“行,那就不看了。”
甫一进了房间,青在言就把容凡压在房门上吻了起来,容凡方要配合唇舌交缠,他却退了出去。
“怎么了?”容凡吞咽了一下,他看着青在言无端冷下来的面色,疑惑地问道。
青在言捏住容凡双颊,他想看清容凡嘴里的情形,但容凡识破了他的意图,紧紧抿住嘴。
“张开。”青在言沉声道。
容凡的无声地注视着他,嘴巴仍然紧抿着,浅色的瞳仁闪烁着细微的光亮,倒让人瞧着有些可怜了。
青在言松了手,他实在不知该拿容凡怎么才好。
他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你自己说?”青在言拍了拍容凡的脸,“还是让袁端过来给你看看?”
容凡看着青在言的眼睛,仍旧一言不发。
青在言对谁都游刃有余,唯独对上容凡,就容易变成急脾气。
“你到底……”
青在言还没说完,就被容凡堵住了嘴。
他蹙着眉,血腥味不似方才浓郁,但也难以忽视。
容凡浅尝辄止,很快便放开了青在言,走到桌边倒了水喝。
青在言不愉地跟在他的身后,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凉凉问道:“你嘴里为什么有血?”
“不小心咬到舌头了。”容凡回答道。
“真的?”青在言不知是自己疑心重,还是其他原因,这两天容凡说的话,他大多都保持怀疑态度,很难轻易相信。
容凡诚恳地点头,说道:“我几时骗过你?”
青在言才不会被这种反问给蒙过去,他冷哼一声,说:“容凡,你最好没骗我。”
容凡实在讨厌亮堂的环境,他吹熄了油灯,拉着青在言上了床。
二人脱了外袍,又是相拥着抵足而眠。青在言特意留了个心眼,他今夜势必要守着容凡先睡下。
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容凡听见青在言的呼吸渐趋平稳悠长,牙关便稍稍用了些力气。
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青在言拧了拧眉。
容凡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他时不时咬着舌尖,试图用此法驱散困意。
他的眼皮沉重异常,熬到这种程度,几乎一个不注意就会昏睡过去。但在心底的恐惧前,肉体的极致困倦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睡不着?”
耳边乍然响起青在言的质问。
“……”容凡一惊,赶忙松开牙关,一声不吭。
“是睡不着,还是不肯让自己睡着?”青在言又问。
容凡莫名想起高中时学校贴的标语,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容凡,你是不是有病?!”青在言破口大骂。
“不是我有病,”容凡反驳道,“是我学校有病。”
青在言心想,或许容凡就是老天给他的报应,命中注定,躲不开的。
不然怎么容凡的每一句话都足以令他气血上涌?
“行。你不睡就不睡。”青在言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你不睡我也不睡,我就陪你熬。”
容凡不回话了,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在言也在想办法保持清醒时,他才说道:“青在言,我不敢睡。”
“……我知道了。”
青在言的心揪了起来。他可以对容凡示弱,并且习以为常,现在换成容凡对他示弱,他就受不住了。听见容凡亲口承认不敢睡,青在言的心居然有了酸胀之感,忧虑得无以复加。
别说方才的怒气了,这时候,他连语气都轻缓到微乎其微,小心翼翼地捧着容凡的脸,他问道:“因为睡着了会做噩梦么?”
容凡用力地揉了揉眼,说:“在梦里面,我会掉进那片湖里,一直往下坠,永远都游不上来。”
说出口时,容凡自己都出乎意料。他对青在言的感情到了何种地步?怎么连这件事都能和青在言说了?
青在言抱着容凡的脑袋,又在容凡额头、脸颊以及嘴唇上亲了又亲,不含情欲,就是……心疼。
“我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待在水里,我很擅长游泳的。”忘了失忆这个设定,说到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容凡恍然间有种在说起一个毫不相干之人的感受,“每次到了周末,我就会和其他同学一起去游泳馆。”
青在言认真地倾听完,小心地询问道:“所以……你之后为什么会怕水?”
或许……说出来会不会好些?
容凡说出那句老话:“我失忆了。”
青在言了然。容凡不愿说。
他没有继续问。此时此刻,不管容凡是真的失忆也好,假的也罢,他都不忍接着问下去了。
他学着小时候见过的带孩子的大人,将容凡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容凡的背。他还在竭力回想,这时候该唱什么歌来哄孩子睡觉,该说些什么来让孩子压惊……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
于是青在言只好故作严肃地说道:“不准再咬舌头了。”
容凡没有给他回答。
他又威胁性地添了一句:“我最讨厌血腥味,你要是再咬舌头,以后再亲你我就是狗。”
容凡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你很在意我对吗?”
青在言这回很果断地说道:“容凡,我不会哄一个不在意的人睡觉。”
容凡啄了一下青在言的唇,说:“你直接说你在意我。”
“你在意我吗?”
到了这时候,青在言反而不想顺着容凡的意了。从小到大,他都是毫无保留的那个,他也想要别人对他如此。
容凡又亲了亲他。
“你记不记得我怕什么?”青在言问道。
容凡轻声说:“你怕被在意的人丢下。”
青在言哼了一声。
“我以后都不会丢下你了。”容凡承诺道,“我剩下的时间都陪着你,你想我如何,我就如何,你会原谅我吗?”
容凡不迟钝,他不可能察觉不到青在言对他的用心。若不是走心了,青在言对他只是心存试探和猜忌,那远不至于做到如此。
就算青在言总有一天会发现他万尸林余孽的身份,他也不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特殊情况,停更一天,不好意思。
第46章 延期
“容凡,别咬自己了,我守着你睡。”青在言说道,“若是发觉你睡不安稳,我就哄哄你,让你一夜好睡。”
容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咬舌尖了。
他很困,他也知道青在言会说到做到,哄他安眠,但是他仍然不敢睡。
须臾之后,青在言说道:“若是实在不想睡,就与我说说话吧,无论说什么。你不睡,我就陪着你。”
“不必这样,”容凡说,“我熬一熬没关系,反正我……”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青在言不爱听的,容凡及时住了嘴。
“别说。”青在言道。
容凡说:“我没说了。”
“在肃凌州的那些天,你去了哪里?”青在言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
容凡一直揉眼睛,长久不睡觉,眼睛过于干涩,困意直让他眼皮发沉,他只能通过这样苍白的方式来驱散一些困意。“我去了一家茶肆。”
“不归乡?”青在言已经确定了。
“嗯。”容凡没有隐瞒,问道,“我还在不归乡看见云朵了……你怎么会有不归乡的手牌?”
青在言说道:“六年前,我与不归乡的掌柜在酒坡比武,当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他输了之后,就将不归乡的手牌给了我。”
“原来如此,掌柜不肯告诉我,这样听来,也不是很神秘……”容凡偏过头去打了一个哈欠,思维停滞许久,他才慢吞吞地说道:“你后来去不归乡找过我吗?”
青在言说:“去过了,当时从金刀嘴里听见了你的名字。”
“阿六?”容凡说。
“是,他叫你阿六。”
“阿六不是我的名字,”容凡说道,“那是我不想暴露真名随口说的。”
青在言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无意义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又道:“后来是虞美人叫你去了承义镖局?”
容凡一点不好奇青在言怎么知道这么多消息,“对,她知道我无处可去,算是帮我找了个活儿干。”
青在言笑了一下,说:“不是让你去保住承义镖局的镖旗吗?”
“是的,不过崔越很菜,所以也不算帮了什么忙,还能跟着一起走镖。其实押镖是我喜欢的工作,只是……可惜了。”容凡说。
青在言拍了拍他的背,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忙,但是对他们而言,你保住了一众镖师的饭碗,也让成冉避免了负伤上阵的困局。虞美人一开始便是看中了你的一身功夫,我猜的没错吧?”
容凡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他下意识想要咬住舌尖,念头才起,青在言就有了预料,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容凡只好放弃,用力揉了揉眼,又被青在言拍开手。
“总镖头是虞美人的姑姑。”容凡说道。
青在言听他说话开始上句不接下句了,心下了然。
“我查到了。”青在言不介意与容凡分享情报,“十九年前,虞美人是默语门的通声,两年后与不归乡的掌柜结识,三年后,她便入了不归乡。”
良久,容凡说:“那……金刀呢?”
“金刀,本名杨势坤,掌柜救过他的性命,自那之后,他便入了不归乡,以报掌柜救命之恩。”青在言说道。
容凡没了声音。
他睡着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卷云舒间的罅隙,支窗的杆子倏地倒了下来,窗户一合,逃走了一地银光。
眼前人的睡颜极不安稳,眉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时而急促喘息,时而呼吸一滞。
容凡将醒的边缘,青在言在他耳边说了一些坊间八卦,东扯葫芦西扯瓢,想到哪里说哪里。每回青在言说着说着,容凡的眉心便会逐渐松开,睡容愈发安稳.
两日后,青云宗,增华堂。
“十月过了二旬,则是一年一度的大比,几十年以来都是按时操办。一年前万尸林消失于江湖,来青云宗学武之人多了几番,今年大比却无故拖后,叫青云宗的声誉往哪里放?”鲁应帆愁苦地说道。
青敬山端坐太师椅上,面色惨白,他不发一词,周身有着让人不敢高声放肆的气场。鲁应帆说完话,目光投向黎江,他需要立场上的支援。
黎江撇开目光,说道:“道理确实如此,大比无故延期,着实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青在言噙着笑,扫视一圈。蒋谦之事到现在他没有在宗门内说起,原先蒙在鼓里的那些人,直到今日也不知他曾在贤云州的大牢里蹲了三个月。
“我有话想说。”他道。
其余人听得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大比,是在外门弟子中选拔个中翘楚,让其成为内门弟子,这与外门招收弟子并不相干。”
“如何不相干?”鲁应帆言辞激动道,“青云宗是享誉江湖的大宗门,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们无故拖后大比,旁人定会猜想,青云宗是否实力式微,连选拔内门弟子的大比都不操办了,缺钱?还是缺长老?这样一来,就算只是猜想,以后青云宗的名声也会越来越差!”
阙优是在座的唯一一位女长老,她轻轻顺着披肩的长发,白皙瘦长的手指在青丝中穿插而过。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大家的耳中:“应帆师兄,你此番言重了。不过是延后一场大比,何以连累青云宗的名声?如今的青云宗人才济济,每日收到的挑战书都堆成了山,江湖高手榜上青云宗的实力不容小觑,这些足以证明青云宗的实力。一场宗内选拔弟子的大比而已,担不上那么大的分量。”
黎江急切地说:“不论担不担得上那么大的分量,事出都应当有因,总不好无故拖延大比,叫旁人随意置喙青云宗去?叫那些费了时力和心思准备大比的外门弟子怎么办?”
阙优略一沉吟,曼声道:“确是如此。小言,你告诉姑姑,为何要将大比延后呢?”
青在言佯装求助般看了眼青敬山,后者无甚反应,他才苦恼道:“不瞒各位,我一直觉得宗门里有存心不良的人作祟。之前内门有一位名叫蒋谦的内门弟子,诸位长辈都熟识,他费尽心思选拔成为内门弟子,蛰伏在我身边十七年,用奸计害我入狱。我怕还有像他这样的人出现,所以才要将大比延后,免得顾此失彼,眼下所有的内门弟子都没查清楚,又进来了新的一批。”
此言一出,五位长老俱大惊,他们正襟危坐,神色严肃。鲁应帆更是憋红了脸,他大手一拍案几,震翻了茶盏,“何人如此大胆,敢在青云宗内放肆?!”
“应帆叔,您先别生气,”青在言劝道,“这件事我还在排查,一有结果,我定会悉数告知。只是小人在暗,我们在明,排查起来属实不易。希望各位长辈能叫底下弟子配合与我。”
鲁应帆立即应声:“那是自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打青云宗的算盘,揪出来必要严刑拷讯,绝不可轻易放过!”
青在言颔首:“应帆叔说得对。”
黎江深深蹙眉,沉声道:“蒋谦之事何时发生的,小言你怎么才说?!”
“估摸有五个月了。”青在言回道。
“五个月?!”黎江喝道。
诸严这才出声,惊异道:“我鲜少回宗,想不到这大半年的时间,发生了这般匪夷所思之事……”
黎江许久不再言语。小言出事,他却不知,再一看敬山沉着的神色,想来敬山是了然的。这说明小言认为五位长老中,有人不可信,所以便一并都防着了。
青敬山这时候才发话了,他环视一眼其余五人,温和地说道:“小言做事确实是鲁莽了些,但毕竟事出有因。关于大比延后之事,你们怎么想?”
言尽于此,剩下五人只能统一了立场,都同意将大比延期。
不管他们其中是否有暗桩,最起码青在言明面上第一次说到此事,而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出了疏忽,就对青云宗极为不利,他们不可能有异议.
黎晚晴一得到青在言带容凡回宗的消息,急性子使然,才从议事堂出来,她就匆匆赶去见容凡。
未至紫烟山,韩齐将她拦下,与她说起重逢容凡一事。他这些天极度苦恼,希望有人来给他支招,云朵日日为少主奔前忙后,没有空闲听他唠叨。
“现在容凡于我有大恩,我对他说过,若是他有需要,我定万所不辞——”韩齐苦恼地说,“可若是有朝一日,容凡的身份暴露,对青云宗不利,我该怎么办?我帮谁啊?”
黎晚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该考虑的事么?”
“难道不是么?”韩齐没听明白,“大小姐,说仔细一些,我脑子转不过弯。”
黎晚晴往他后脑勺甩了一巴掌,说道:“到那时候,该苦恼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好少主,明白么?”
韩齐还是不解:“我不就在与你说这件事么,如果到时候容凡与少主身份相对,我帮谁啊?容凡于我是舍命相救的大恩,我……”
黎晚晴不想与他啰嗦,道:“少主是少主,青云宗是青云宗,说之前,你要把他们俩分开来!”
“何意?”韩齐懵懂。
黎晚晴脚步一点,不再理会韩齐,施展轻功去往青在言的庭院。
青在言可以与青云宗分开,但她不行,她必须知道容凡的底细。
第47章 审问
容凡回到熟悉的厢房内,抱起阔别了近一个月的桥桥,声音软得不像话,桥桥还认得他,对他勾了勾尾巴。
竹七又被少主安排来看着容凡,乍眼看到容凡,他惊了一瞬。容公子原本就病弱,如今更是宛若风前残烛,犹有摇摇欲坠之感。黎晚晴看见容凡时,与竹七所想别无二致。
“黎姑娘?”容凡抱着猫斜倚在门框上,见黎晚晴过来,他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黎晚晴屏退竹七,走入厢房并关上了房门。
“许久不见,”黎晚晴上下扫了容凡一眼,说道,“近来可好?”
容凡说:“多谢黎姑娘关心,我还不错,心情也可以。”
黎晚晴毫不见外地往里屋走,在茶案前坐下,道:“今日你我都有空闲,不如坐下好好说说闲话?”
容凡将桥桥放下,见黎晚晴欲沏茶,他去开了窗,以便透气。对黎晚晴的来意,他心里大概有数。
再盘坐茶案前,容凡细心瞧着黎晚晴的手下功夫,小火炉里银丝炭漾着青白色的火焰,火炉之上,清水煮出汩汩之声,黎晚晴手腕翻转,烫过杯,润过茶,再将滚水注入茶壶中,刹那间便氤氲了满室的茶香。
他在全心全意欣赏茶艺时,黎晚晴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留意他的神情变化。
她以为容凡浑然不觉,不过是容凡喜欢一心一用,不在意她的目光罢了。
“我从韩齐口中知道了在言哥哥如何将你带回青云宗的。”黎晚晴倒了两杯茶,说道,“听闻你怕水?”
容凡接过她递来的茶,道:“很怕。”
“既是怕水,你为何还要下水去救人?”黎晚晴盯着他浅啜了一小口茶,问道,“我很难相信世上果真会有你这般痴傻之人。”
容凡笑问:“我这条命反正也到了头,若是真能将人救上来,岂不是赚了?就算救不上来,我也没什么损失。”
黎晚晴撇着茶沫,忽道:“在言哥哥当时找了你许久,偌大的肃凌州城内,你如何藏匿的?”
“不归乡。”容凡说。
黎晚晴说:“他们怎么会放你入内?”
容凡说:“放谁入内,全凭掌柜心情。毕竟……掌柜给人手牌不也全凭心情么?”
黎晚晴略略颔首。
品着香茗,两炷香时间悄然而过。黎晚晴的视线掠过窗外的飞鸟,终于收入室内,停在眼前之人的脸上。容凡恰好抬眼,二人相视间,黎晚晴的指尖敲了敲桌面,道:“你叫什么?真名是阿六,还是容凡?抑或二者皆非你真名?”
此时此刻的容凡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黎晚晴问什么,他就木讷地回答什么。
“容凡。”他道。
“下水之前,你是否已经知道溺水之人是韩齐?”
“我不知道。”容凡回答。
“你真的怕水么?”
容凡点了点头。
“你是否知晓当时青云宗人已经赶往了那片湖?”
“我不知道。”
黎晚晴没有片刻停顿,问题纷至沓来:“你真的失忆了?”
“失忆?”这两个字让容凡有了些许凝滞,他仿佛陷入了自顾自的思索之中。
黎晚晴以为他并未听清,重复一遍:“容凡,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容凡定定地看着她,说:“我想失忆。”
“你想失忆?”黎晚晴蹙眉,“所以你并未失忆,对么?”
容凡点头。
看见他的反应,黎晚晴的神色顿时变得冰冷,她接着问道:“容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的,真实身份?”容凡闭上眼,思考了很久,才答道,“我刚刚毕业,那么我的真实身份算是应届毕业生吗?”
黎晚晴愣了愣,“应届毕业生?”
这是什么组织?与青云宗结过仇么?
先记下来。
“那你来到青云宗,是否心存不轨?”她问。
容凡说:“我没有啊,我是被青在言带回来的。”
“你对在言哥哥,存的是什么样的心思?”黎晚晴盯住容凡的双眼,问道。
容凡歪了歪头,答非所问:“我跟他结婚了。”
…….
后院之中,来回踱步的竹七转身之际撞上了神色匆匆的韩齐,不禁一震,问道:“为什么如此慌忙?”
韩齐攥着他的双手,着急地问道:“没打起来吧?!”
竹七呆愣愣地说道:“你说容公子和黎大小姐?”
“对呀!”
“没,他们在屋里面喝茶呢,”竹七哭笑不得地给韩齐顺了顺气,说道,“你怎会以为他们打起来了?”
韩齐心中隐有不祥的预感,黎晚晴那般坚定地往容凡住处赶来,怎会只是来找容凡喝茶?
“黎大小姐不让你进去?”他定了定神,问道。
竹七点点头:“所以我就在外面候着了。”
韩齐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竹七会意,二人悄声走到厢房的窗边,一同蹲下,试图听清里头的动静。
正在接受审问的容凡直直抬手,指着窗户,说:“有人。”
黎晚晴取过手边的一只茶杯,砸向了窗杆,窗户“啪”地一声阖了起来。
韩齐:“……”
不让听,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脑子一转,说:“我去找江时吟!”.
益宁堂内,江时吟正在督促其余师弟师妹分拣药材,整理药方,乍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响,便知来人是谁,他淡淡抬眸,那人已然凑到了他的眼前。
“江时吟,我有话要问你!”韩齐道。
江时吟说:“问。”
韩齐拽着江时吟往人少的地方去,问道:“黎大小姐是不是来找过你?”
“嗯。”
“她找你是不是要了罔言丹?”韩齐开门见山。
“是。”江时吟突然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韩齐,道,“你是为了容公子来找我的么?”
韩齐紧紧皱起眉,说:“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容凡于我有舍命相救之恩!”
江时吟说:“所以?”
“罔言丹是不是会损人心智?”韩齐紧张道。
“会。”江时吟简单道。
“那怎么办!”韩齐双手抱着脑袋,一旦他面临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他便会如此,“以后容凡是不是会变成痴傻之人了?”
江时吟说:“黎姑娘取走的罔言丹磨成了药粉,若是只用不到一半的剂量,一两天就能恢复如常。”
“黎大小姐问过你剂量的事吗?”
“问过。”
韩齐登时责怪道:“那你不早说,害我担心容凡!”
除了替容凡担心,也怕黎大小姐下手没有轻重,容凡日后变得痴傻,少主与黎大小姐之间难免心生嫌隙。
江时吟:“我该回去了。”
韩齐一颗心已经放了下来,闻言,他摆了摆手,随口道:“你回去吧。”.
晚霞将尽,黎晚晴终于起身,道:“我该走了。”
容凡把茶具稍微收拾了,也跟着一道起身,说:“我饿了。”
黎晚晴道:“在言哥哥会带你去用饭的。”
现在的容凡虚实不辨,心性倒退了不少,撒下罔言丹的药粉前,黎晚晴斟酌了剂量,要不了几天,容凡就能恢复心智了。
这半日时间,她问了许多问题,可得到的答案并不确切,她仍然不知容凡的真正底细。
容凡说他没有失忆,但这半日下来,黎晚晴却觉得他失忆之事板上钉钉。
“你的出现太不寻常,我用罔言丹来审问你,是为青云宗之安危着想。”黎晚晴说,“我想在言哥哥对你是用了心的,既然他不忍如此,便由我来做。若你清醒了,尽可来责于我,我等着与你切磋。”
容凡安安静静地站在茶案旁,听完黎晚晴的话,他说道:“青在言什么时候回来?”
黎晚晴转身便走。
走到门槛处,黎晚晴又停下来,她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瓷瓶抛给容凡:“容凡,这是我以前身子弱的时候,我爹特意从安伯那里要来的还元丹,虽比不上益寿丹那般的神效,但也能让你勉强多活几日。我反正吃不上,留着也是浪费,给你好了,不用谢我。”
说罢,黎晚晴就利落地大步跨过门槛,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是散不开的汤药味,苦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滚。
青敬山面无表情地将一碗黑乎乎的药喝下肚,接着从容地拿了帕子擦嘴。坐在身旁的青在言神情戚戚,让他长叹一声:“小言,别苦着脸。我这几天能感到身体好很多了。”
青在言用力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已经换了副表情。
“你将大比延后的真正原因摆到台面上来说,是有了其他打算?”青敬山问道。
“爹你都知道。”青在言转开眼,说道,“蒋谦成功将我陷害,宗门内定有位高者于背后相助。我今日将延后大比的决定和原因全盘托出,不过是念及靠我排查势单力薄罢了。我能想到的东西,几位长老很快也能想到,不如靠他们的力量去相互掣肘和调查。”
青敬山忽然说道:“小言,如果不从宗门内部下手,那要做什么才能毁掉一个大门派?”
青在言瞬间抬眸,惊疑道:“名声?”
“毁掉一个宗门的名声,从谁着手最为立竿见影?”
“宗主。”青在言锁紧眉心。
青敬山笑了笑,刚想说话,脸色却猝然青白,汗如雨下,一张俊美的面容尽显虚弱。
青在言慌忙扶住他,道:“爹,你才吃过药,怎么这么快就……”
青敬山闭着眼,将体内横冲直撞的疼痛熬过一阵,才缓声说道:“越到后面,药效于我就越小……”
青在言咬着唇沉默,茫然无措地剥了剥指尖。
“天命如此,不是早就知道么?”青敬山说。
“爹,为了我,你再多坚持一些时日,我去找千足蛇,我不信那瘴气没有解的法子……”
“千足蛇避世已久,要找到他们,连当朝天子也不得法,你千万不要犯傻。”青敬山有些忧心,“除了你,这世上的东西,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青在言的指尖发着抖,鲜红的血从伤口里不断渗出。
青敬山说:“小言,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要毁掉我的名声,散布什么消息最能切中要害,引起波澜。”
青在言不想说。
“如若他们真的将那事散布出去,我也不怕,只是你会平白遭受很多流言蜚语。”青敬山说得很慢,边说边抑制疼痛引起的颤抖,“不过也并非百害而无一利,消息被散布出去后,你排查的范围就会小很多。”
青在言依然沉默。
“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是我的故交。”青敬山说道,“许墨行,白阙卿,还有你黎叔……大概就这三人了吧。”
第48章 心事
黎晚晴吩咐弟子去传风堂,打听“应届毕业生”的消息。照白山上,她遇见了满脸凝重的黎江,问道:“爹,怎么了?”
黎江叹了口气,把蒋谦之事说给黎晚晴听了,又道:“晚晴,那三个月里,你没有认出蒋谦么?”
“没有。”黎晚晴凝眉,五个多月前,宗内的人都以为蒋谦意外身亡,谁曾想他竟是扮作了青在言的模样,出意外的人反而是真正的青在言……
“看来五位长老之中,有谁不对——”黎晚晴虽是在这些长老跟前长大,但涉及宗门安危,她并不会感情用事,“爹,你心里有没有猜测?”
父女俩同时陷入深思。
鲁应帆轻财任侠,眼里容不得沙子,把青云宗看得比命还重要,虽然性子急不沉稳,说出的话总也不经思考,但他的嫌疑可以排除。
阙优常年在外游历,只有大比之前才会回一趟宗门,收徒过后不到一个月又会离宗,青在言被陷害时,她已在北岭待了两个月之久。
林遥,对待弟子极其严苛,武功高强却从不应下江湖的挑战书,直到如今在江湖高手榜上仍未有一席之位,然而对上同辈师兄弟,他便是最沉默的那个,仿佛时时都在看人眼色,从小到大都喜欢跟在黎江后头。
诸严,性情散漫,每次离宗必是去那烟花柳巷之地,在宗内,除了青敬山,他座下的弟子最多。
“爹,你觉得林遥叔与诸严叔,谁更有嫌疑?”黎晚晴问道。
这四人与黎江情同手足,黎江猜不出,也实在不愿猜。他道:“孰是孰非,日后自有分晓。晚晴,你这些日子帮着小言分分忧,别叫小言太过烦扰。”
黎晚晴说:“我不是帮他分忧,青云宗的事,也是我的事。”
黎江听了,欣慰地说道:“是了,青云宗的事,就是小言与你二人的事,毕竟日后青云宗是要到你孩子手里的。”
“……爹,你在说什么?”黎晚晴极为不快,道,“你明明知道在言哥哥已经成婚了!”
黎江说道:“晚晴,难道你没有发觉么?正是因为你不曾将蒋谦认出,小言置气于你,故而随意带回了个男子,仓促与男子成了婚。只要你帮小言分忧,他自能看到你的用心,至于他与容凡,那都是当不得真的。”
黎晚晴匪夷所思,道:“爹,莫非你从未想过,在言哥哥与容凡仓促成婚,是为了将你应付过去么?”
黎江说:“婚事不是儿戏,若是为了应付我,小言大可以寻一个女子,何必非与男子成婚?正是因为他知道,断袖之癖是当不了真的,日后消了气,小言自会与你重归于好。”
“胡说!我与在言哥哥从来就没好过!”黎晚晴第一次将埋藏心底的话说出了口,“爹,你当时没能得到宗主之位,江湖都在传青云宗易了主,你气不过,却不忍与青叔有龃龉,又可惜膝下没有儿子,所以从我懂事起,你就要我日日跟着在言哥哥,时时告诉我,等我与在言哥哥都长大了,在言哥哥就要娶我,我与他的孩子继承宗主之位后,黎家的血脉便重新夺回了青云宗……可是,爹,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喜欢在言哥哥,他也根本不喜欢我!若是想要黎家的血脉重新夺回青云宗,凭什么我不可以?我身上流的难道就不是黎家的血吗?!”
一番话下来,黎江讷讷不能言。
黎晚晴从小就懂事,从未与他说过这些。
“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很奇怪吧,为什么一直听话的女儿会突然与你说这些?”黎晚晴看着黎江哑然诧异的神色,说道,“因为你每回见过青叔后,都会叹气,我见你如此,一直不忍说这些,我想,也许我一直听你的,将来与在言哥哥成婚生子,你就会高兴了。”
黎江默然。
“爹,在言哥哥与容凡是真心的,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长久压抑之后的宣泄,让黎晚晴觉得无比疲惫,“我做任何事,都只是为了青云宗,不是为了帮在言哥哥分忧。”.
堂屋里,容凡坐姿端正,安安静静地低头夹菜。
青在言一回来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听竹七说黎晚晴来过,旋即猜出来龙去脉,知道黎晚晴什么也没问出来,否则不会没有动静。韩齐后来又叫他放心,罔言丹磨成了药粉,剂量不大,最多两日便可恢复。
容凡吃饭前还与他说什么“电视没关”,青在言听了就算了,容凡时不时说些奇怪的话,他习惯了听不懂。
“这一碟是你喜欢的杏仁酥,”青在言把点心放在容凡手边,说道,“吃过饭,我带你去照白山消消食。”
“好哦。”容凡点点头,说,“但我不要吃杏仁酥了。”
“为什么?”青在言问他。
“没有为什么。”容凡说。
吃过饭,青在言忽然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逃?”
容凡仔细擦过嘴,说:“因为不逃的话,我就容易死。”
“这样说来,你的身份与青云宗有仇?”
“你也想知道我的身份吗?”容凡笑了一下,说,“我的身份是应届毕业生。”
青在言皱了皱眉,又是不明白的东西。
容凡倏地顿了一下,说:“青在言,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你变成魔头的时间。”容凡苦恼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大反派?是不是因为你爹?”
“……你知道些什么?”青在言眸光一凛。
容凡双手支颐,苦思冥想,说道:“我乱猜的,具体的内容,我也想知道。”
青在言却没那么容易放心。
容凡怎么会突然说到青敬山?
他又为什么会因为青敬山变成魔头?
思索间,二人离了紫烟山,上了照白山,来到上回青在言第一次出手试探容凡的山头。今夜黑云漫天,凉风习习,容凡兴致很高,将草地上的落叶堆成小山,再拼凑出两个拥抱的小人。
“哪边是我?”青在言问他。
容凡说:“都可以,反正没什么差别。”
“也对。”
“这是我们俩小时候,你跟我抱在一起。”容凡很是认真地说道,“这样你跟我的童年,就都有人抱着了。”
青在言扬起唇角,他挡住风,以免两个小人被风吹散.
同顺镖局接到默语门的消息,他们不能直接从湮州到达贤云州,必须绕一条路,穿过义州,从乐诗县进入贤云州。原本还剩四天的脚程,顿时又多了五天。
既是同一个托镖人,承义镖局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也得从义州绕路。
很不巧,两家镖局又在同一家客栈住宿。
那天发觉阿六失踪后,两家镖局都派了人手,花了一天的时间,几乎将湮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然而都一无所获。
崔越为此大发雷霆,春药难得,侵经蚀脉散难得,下药的好时机更难得。如此的天时地利,偏就差一道人和。
他在梦里将阿六的衣服扒过几回,每次都以为能瞧清楚衣服底下的胜景时,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皙。为此,他更加懊恼,每日都没有好脸色。
吃饭时,崔越故意坐到成冉等人隔壁桌,说道:“好几日了,你们一点阿六的消息都没有么?”
茅运扬斜了他一眼,承义的人根本不愿搭理崔越。
崔越又说:“罢了,阿六使得是青云宗的功夫,兴许到了贤云州,我与阿六有缘就会相见。”
茅运扬忍不住刺道:“说不定阿六就是因为看你恶心才消失的,省得你找到他,再去碍他的眼。”
崔越阴森道:“你敢再说一遍么?”
茅运扬低头大声扒着饭,一个人吃出三个人的动静。
崔越瞪了他一眼,又自顾自地说道:“虽然阿六不是青云宗的弟子,但是贤云州是阿六的故乡,我算过,我与阿六情缘未尽,来日见了他,必能将此缘续上。”
承义的人加快速度吃完饭,赶紧回房休息了。
同顺的镖师说道:“少镖头届时果真要在贤云州多待几日?”
崔越说:“你不情愿?”
“不是不是,”镖师讪笑两声,说道,“只是我想起,之前在肃凌州挑战少镖头的丫头片子,就是青云宗黎江的女儿,黎晚晴……就算此行见不到阿六,少镖头也能去会会黎晚晴不是?”
崔越闻言,挑了挑眉。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镖师讨好地嘿嘿一笑。
“不过呢,我心里只有阿六,满心满眼都是他。黎晚晴什么的,我已经不放眼里了。”崔越说。
阿六失踪之后,崔越这些天想起他,连曾经的痛苦都变得甜蜜。他回味自己是如何爬上容凡的床,如何被容凡踹了一脚,又如何被容凡掐着脖子狠掼在地……崔越重重喘息,手下动作加快。
若是能与阿六再见,他不介意阿六再掐他一回,掐死也行。
掐死……
崔越低吼一声,渐渐平复着呼吸。
思维冷静下来,崔越再回想当日情景。
他对上阿六,犹如螳臂当车,没有半分抵挡之力。
阿六的身法诡异,如今一细想,却是有些熟悉。
崔越又想起许久以前,他跟着崔父走镖,途遇一桩灭宗大案——万尸林一夜之间屠尽轩辕门,自此,万尸林之名震动江湖。
少年时的崔越听了一夜惨叫,崔父捂住了他的眼,但他依旧能够透过指缝看见……
万尸林之人如同鬼魅般的身法。
崔越眯了眯眼,兴味道:“万尸林竟有余孽残存于世……”
第49章 月下
十月十五,圆月当空。
青在言带了两壶酒回来,见容凡坐在前院的桂花树下,他扬了扬眉,含笑说道:“你与我可真是心有灵犀。”
容凡的心性已然恢复如常,他笑道:“少主,你之前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青在言从屋里取了酒杯过来,他一边走向容凡,一边反问道:“什么话?”
容凡便以为这只酒杯是为自己准备的,而青在言则是打算对壶吹。
“抽刀断水水更流,”容凡知道青在言心有郁结多日,既是玩笑,也是认真道,“举杯消愁愁更愁。”
“是么?”青在言觑他一眼,不以为意道,“说不定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呢?”
“少主海量,喝得醉么?”容凡抬眉。
青在言倒满酒,容凡欲取过酒杯,青在言却拦下他的手:“你陪我喝。”
“意思是我就光看着你喝?”容凡愣了一下,“不能吧?”
青在言又斜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白,就你这样的身体,还能喝酒么?
容凡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取过青在言手中那杯,仰头喝了一口,动作之豪爽让人以为他千杯不倒,事实上只一口就让他五官拧紧,“不是,你喝这么烈的酒吗?”
这不是存心往醉过去的方向喝吗?
青在言到底在心烦什么?
“你别喝了,本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青在言把酒杯夺了回来,手中的分量告诉他,容凡已经将杯中酒喝光了。
青在言只好再满上一杯,说道:“你要醉了。”
合卺酒那般清浅,容凡都能醉,何况是今日的烈酒。
“确实。”容凡已经开始晕乎了。
他迷迷瞪瞪地看着青在言一杯续一杯,很快喝光了其中一壶酒,好奇地问道:“你有醉意了吗?”
青在言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很羡慕容凡,喝一口酒就会醉过去,他实在想知道,酒醉之后能不能暂且忘了烦心之事?
“青在言,你在烦些什么呢?”容凡趴在桌上,拎起另外一只酒壶,不想让青在言喝得太赶。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能听见答案。
他与青在言可以夜夜相拥而眠,但是他们二人对彼此的了解,可以说是接近于零。青在言从他这里问不到想要的消息,他也不向青在言问起与他无关的任何事。
二人看似亲密,事实上处处都界限分明。
青在言偏过头去,喝得太猛,虽不至于喝醉,但一时仍有些难受,他说:“我爹……就要离开我了。”
容凡说:“是我想的那种离开么?”
他以为青敬山的死是受人陷害,青在言才会因此变成与正道为敌的大反派。可听青在言这样说,莫非青敬山的死并非他想的那般,这些人都早有预料?
“和你一样,过不了多久,你们都会离开我。”青在言说道。
容凡说:“你爹和我一样,身体不好么?”
既然青在言愿意回答,容凡便抓住这个机会,希望了解更多。
“他……患了不治之绝症。”青在言从容凡手里拿走酒壶,道,“和你一样,治不了的。”
容凡想到了什么,他按了按因酒醉而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说道:“是不是只要找到千足蛇,宗主的情况就能转危为安了?”
青在言看着他,说:“若是能进瘴林,以后你也能一直陪着我了。”
要进瘴林,唯有把希望寄托在万尸林余孽身上。
容凡没往下继续说。
青在言果然海量,这样烈的酒,几乎两壶全由他一人喝下,他的目光却依旧清明,丝毫没有醉态。
“容凡,怎么办?好像没有办法了。”青在言喝完了酒,学容凡的样子,趴在桌上,但是这个姿势并不舒服,“我以为我能找到万尸林的人,可是我失败了,我爹又要丢下我了。”
又要?
青敬山从前还丢下过青在言么?容凡稀里糊涂地想着,难怪青在言最怕被在意的人丢下,原是有这样的根源在。
他突然说:“少主,我觉得宗主与你的关系,并不像寻常的父子。”
“你才发觉?”青在言笑问。
容凡怔住,他以为这不是好问出口的秘辛,若是他未酒醉,绝不会问出这种冒犯的问题。
看青在言反应,这件事好像不是什么秘密?
“那宗主与你,是什么关系?”容凡干巴巴地问道。
青在言今夜有问必答,他道:“我刚出生就被扔到一个佛寺里,长到三岁,又被丢在了一个村子里,再后来,这个村子因为一次起乩,说我给村子带去了不祥,就也不要我了,还欲将我烧死,当时,我爹途经那座小山,遇见了正在逃命的我,便将我带上。自那之后,我就认他作爹,跟着他姓了。”
“……宗主后来也将你丢下过?”容凡着实没想到青在言的童年经历这样坎坷复杂。
“丢下过,不止一次。”青在言耸肩笑道,“那时候他才二十岁,我五岁,他在回青云宗的路上,将我丢下过三次。我记得清清楚楚。”
容凡听得很不是滋味,道:“宗主为何将你丢下?”
“他说,带我来青云宗,就是在害我。”青在言神秘道,“你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么?”
容凡茫然地摇了摇头。
青在言将两只酒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道:“我也不知道,到现在都不知道。”
看容凡跟着忧愁起来,青在言变戏法似的,抽出了一把折扇,说道:“瞧瞧,青家的传世情扇!”
容凡认真地看着他。
或许是容凡的目光太过诚挚,喝醉的模样实在好骗,青在言居然有了些赧意,他摸了摸鼻尖,将扇子打开,说道:“刚才我说了那么多,现在是不是轮到你说了?”
容凡朝他伸手,青在言会意,将扇子收起放在他的手心。
“说什么?”容凡把扇子放进怀里。
“说说你的过往。”青在言说。
在容凡服下罔言丹的那两天,青在言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是否失忆,每次容凡的回答都是固定的——他没有失忆,但是他想失忆。
“我的过往啊——”容凡弯了弯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说道,“不能说。”
“为什么?”青在言问道。
容凡故弄玄虚道:“说了怕你心疼我。”
青在言抿了抿唇,本以为喝醉了的容凡能卸下些心防,可惜事与愿违,容凡依旧不愿意深说。就连罔言丹发挥功效时,一旦触及这些问题,容凡也会用失忆来躲避不想回答又无法作假的情况。
青在言其实早有发觉,他与容凡之间,看似容凡被动,事实上,那不过是容凡甘愿被动,所以他对容凡所知甚少。
看似容凡同样不了解他,不过是容凡不感兴趣,所以从不问起。
而只要是容凡探知过的问题,容凡都得到了答案。
察觉到青在言陡然的沉默,容凡顿了顿,说道:“要不然,我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之前走镖途中听过的传闻。”
青在言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听说有一个鬼村,村子里有会生啖人肉的女鬼,”容凡慢慢回忆着那日的听闻,一边说道,“白天的时候,女鬼被封在石头里,只有夜晚才会出来——青在言,你听过鬼村吗?”
青在言意兴阑珊地说:“没听过。我讨厌怪力乱神的东西。”
容凡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青在言曾经因为村里的人起乩被丢弃,合该讨厌怪力乱神之事。
青在言说:“不过听上去似乎有点意思,我倒是想知道那个生啖人肉的女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凡装乖不语。喝醉了的他对于说错话一事,相当介怀。
青在言默默与他对视。
未几,青在言抓过他的衣领,他默契地吻上青在言的唇,闭上眼。青在言的味道让他醉意更深,只觉头昏耳热.
传风堂有了万尸林余孽的消息,因着青在言一直留意,故而消息出来的当时,云朵就花重金将消息买下,以免消息继续放出。匆匆赶回宗后,她汇报道:“少主,传风堂有万尸林的消息了。”
青在言登时凝重道:“有下落了?”
“有人对传风堂放出消息,说是万尸林有余孽残活于世,我将消息买下,只等那传信之人的回音。”
青在言眉心微皱,这道消息对他的价值不算高。
“少主,那人放出的消息还说……”云朵很少将这种不确定之事纳入汇报的范围里,但接下来的消息,实在是……
她继续道:“说是有一万尸林人,或许正在贤云州内,外貌上乘,声音有如天籁,身穿粗布麻袍。那人还说,若是有人注意到此人,务必与他取得联系,他必将重金酬谢。”
青在言微微一滞,竟然也有人打万尸林余孽的主意?
云朵说:“此外,不归乡传来消息,湮州的其中一个万尸林人,于三日前身死。但其余一人守着,我们的人无法验尸。”
青在言吩咐道:“继续留意传风堂的消息,尽快与放消息的人取得联系。”
第50章 决心
韩齐催着江时吟拣了些补虚健体的药材,又叫上袁端帮忙把药材煎好。
等了半晌,韩齐终于端着煎好的汤药,去了容凡的住处。近两天,他卸下了很多思想包袱,加上容凡比前些日子要好沟通了许多,故而面对容凡,他又可以大大咧咧起来。
“又来给我送药啊?”容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青在言刚走,韩齐就来了,带着浓郁的药材苦涩,闻了让人不禁反胃。
韩齐端来的一盅汤药放在桌上,又掏出一袋子糖,说:“喏,齐全了,这回总不能把你给喝吐了。”
他没有夸张,第一次给容凡送药的时候,容凡真的被苦吐了,才抿下两口,就跑外面吐了个昏天黑地。
容凡拿了一颗糖送进嘴里,暂且无视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汤药,状若无意道:“宗主的身体近来可有好转?”
韩齐听了,顿时垂下眉眼,说道:“你看少主这些天的样子,也知道了……不过,宗主这两天恢复了胃口,算是近来唯一的一件好事了吧。”
“只要找到万尸林的人,就一定可以寻到解药么?”容凡问道。
看着面前同样行将就木的容凡,韩齐顿了顿,说:“非也,其实……都是在赌。元易行是千足蛇的弟子,在这世上,我们能寻到唯一与千足蛇有关联的,就只剩万尸林的那些人了。”
容凡了然。说白了就是赌概率,就算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万尸林人,也不代表人家就能够安然无恙地进入瘴林。
只是现在连赌的资本都没有,观青在言的现状,如今找到万尸林人都希望渺茫。
容凡将糖咬碎,捏着鼻子将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韩齐飞快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说:“赶紧的,这次别浪费了。”
容凡含住糖,笑说:“还是我齐哥对我好。”
“你叫我什么?”韩齐也笑了,“齐哥?第一次听人这样叫我!”
“不喜欢?”容凡挑了挑眉,咬碎糖将苦味压下,“我以为你听了会很爽。”
韩齐忽地抹了一下太阳穴上的疤痕,说:“被你这样一喊,就好像我已经刀口舔血很多年了!”
“你这道疤是怎么弄的?”这条疤痕很长,从韩齐的左边太阳穴直直爬进发间,容凡老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觉得问出口有些冒犯,今天终于有了机会。
韩齐简单说道:“几年前出宗历练,被万尸林的鬼手丝伤了。”
“哦。”
容凡心想,果然一问一个准,仇恨啊,伤疤啊,诸如此类,认准万尸林准没错。
“不若……”韩齐眼珠子一转,说道,“你叫我疤哥,这样更霸气!”
容凡点了点头,随即改口:“好嘞,疤哥。”
韩齐说:“少主面前,你不要这样喊我啊,首先你是少主的夫人,其次我比你小。我怕少主听见会说我。”.
次日,青在言陪容凡缓过起床气之后,忽然不急着走了,容凡奇怪:“少主今日得闲了?”
青在言埋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才懒懒说道:“对,本少主今日得了闲,这就带你出宗游玩。”
容凡振臂欢呼两声,说:“秋游咯。”
“秋游?”青在言用两指捻了一下被子的厚度,告诉容凡说,“已经入冬了。”
“那就去冬游。”容凡将被子一掀,解脱道,“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喝药了!”
青在言知道韩齐来送药一事,听见容凡如蒙大赦的语气,忍俊不禁。
出发之前,容凡见袁端特意来为青在言捣鼓了一阵,他洗漱去了,忍着没去观摩。
再回房间,容凡便有了答案。
青在言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浓眉下是两道上扬的细眼,鼻梁上多了两颗痣,上颊两团雀斑。
还好,容凡盯着青在言的嘴看了会儿,熟悉又陌生。
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唇珠依然饱满。
“认不得我了?”青在言轻笑道。
“认得。”容凡说。
青在言不信,说道:“你当然认得,我就在这易容,你回了房,见了我,当然知我是谁。”
容凡并不辩驳。
他心底却有个念头,就算他不知青在言易容了,再见青在言,也能将他认出来。
易容后的青在言很快带着容凡出了青云宗,走在贤云州的街道上,易过容后的青在言不像上次那回惹人注目.
一家名叫悦归居的客栈内,青在言让容凡在一楼候着,他自行上了楼,身形很快消失在容凡的视线中。
容凡找了个空桌坐下,漫不经心地打量悦归居的装潢。
就是一家上乘的客栈的模样。
他等了两刻钟时间,青在言才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容凡冲青在言招了招手。
“好了吗?”等青在言过来,容凡问道。
容凡果然不会过问自己的事。
青在言心想。
“你不好奇吗?”
容凡说:“好奇。”
“好奇为什么不问我?”青在言没有动身,他也在桌旁坐下,叫人上了一壶茶。
容凡说:“这是你的事,我不好过问吧?”
他心里的问题堆积如山,百分之九十九他都不会选择问出口,一来有些问题实在冒犯,二来则是边界感使然。
青在言不再执着于他发问,而是主动说道:“悦归居属于传风堂,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听消息。”
容凡讶然,环首四顾,原来这里是传风堂的一处据点啊。
“打听万尸林人的消息吗?”容凡试探地问道。
“对。”
容凡说:“打听到了吗?”
“没有。”青在言说,“只是知道,又死了一个。”
容凡旋即想起虞美人说的那句话,思忖道,万尸林人果然如他所想,都活不了多久吧?
他没问出口,问了也是徒增青在言的烦扰。
在悦归居用过午饭,二人下午去了一家茶肆,听说书人讲了几个话本,大多是男女私情之流,偶有几个江湖传闻,却引不起二人的兴趣。
“还没鬼村有意思。”容凡吐槽道。
青在言说:“这里算是贤云州算得上名号的茶肆了,没想到如此乏味。”
“你从前没来过么?”
“不曾,”青在言说,“我只去过雨凉州的茶肆,那里比这地方有意思。”
虽然听的故事没什么意思,但来茶肆听书,对容凡来说也是一道全新的体验,所以他还挺捧场,不会扰了同行之人的兴致。
此外,知道青在言一直心绪不佳,容凡有意活跃气氛,起码能让青在言觉得今天还过得去。
入夜之后,青在言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一家酒楼,这酒楼很奇特,需走巷中的小门才得进入。
但上去之后,容凡才知道什么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
酒楼里人满为患,伙计穿行之间都得踮着脚。
二人找到四楼靠窗的雅座,从此处凭窗远眺,可以将贤云州最繁华的地段一览无余,万家灯火映亮人间,夜晚的贤云州竟比白天还要热闹。
容凡没喝酒,只要了一壶茶,青在言要了这家酒楼的招牌竹叶青,再加了几碟小菜和点心。
喝过一壶酒后,青在言收回视线,忽地对容凡说道:“我准备去罗州。”
“……啊?”容凡疑惑道,“罗州是什么地方?”
“千足蛇所在的瘴林,就在罗州。”青在言回答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去罗州?”容凡皱眉,说道,“生老病死不可逆,你去瘴林,又要平白再搭上一条命。要走的人记挂着你,心里也会不安生。”
“那就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意的人全部离我而去?”青在言道,“我一直在等万尸林余孽的消息,可是到了如今,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何况就算找到了万尸林的余孽,也不过是在赌,我自己去,不同样是赌么?”
“一定能找到万尸林余孽的,青在言,你别做傻事。”容凡严肃地说道。
青在言自嘲地笑了笑。
会找到么?他在江湖安插了那么多道眼线和人手,再加上传风堂与不归乡的众多消息来源,一年多过去,唯有一次抓捕万尸林余孽的机会,却因提前走漏风声,功亏一篑。
容凡又问道:“青在言,你方不方便告诉我,宗主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青在言没有隐瞒:“应该不到三个月了。”
“三个月么?来得及的……”容凡盘算一阵,神色之认真让青在言不解。
“来得及?”青在言当容凡在说胡话。
容凡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万尸林的余孽,真的,来得及,不要做傻事。”
“借你吉言,”青在言轻扯唇角,“只是难免事与愿违,我已经想明白了。”
容凡握住青在言的手,沉声道:“我的话一向很准,青在言,你不要去罗州。”
青在言又叫了一壶酒,“容凡,我与你说过的,我怕被在意的人丢下,如果我在意的人都离开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容凡从未想到青在言会有这样偏激的想法,他不可思议地说道:“青在言,你知不知道你还很年轻?为了注定无法挽救的人,再去搭上自己的一条命,这根本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数,”青在言捏了捏容凡的脸,说道,“往好处想,说不定我真的进了瘴林,那样我就可以帮我爹,还有你,都求到药了,皆大欢喜,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不舒服,隔一天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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