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有许多堆好的雪人,这些雪人和容凡曾经在网上看见的两颗大雪球堆成的胖乎乎雪人不一样,它们奇形怪状,没有定式。有的体面,有的衣不蔽体。
容凡将衣袍下摆撩到一侧,蹲在雪地上,徒手挖着积雪。青在言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他老神在在地站在路道边,说道:“你留意些,别掉了扇子。”
“知道了,你们青家的传世情扇,无价之宝,”容凡换了个姿势,把挖出来的积雪捏实,一边说道,“放心,我会像珍藏锦囊一样,珍藏这把扇子的。”
青在言莞尔,说道:“它是传世情扇不错,但不是无价之宝,它还挺值钱的。”
容凡就问道:“如果我把它当了,能值多少钱?够不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怎么?”青在言反问他,“有我养着你还不够,你还想把扇子当了?”
“我这不是与少主说笑么。”容凡将两个雪球垒在一块儿,堆成的雪人丑他一跳,他赶紧把两个雪球捶成一坨,又道,“少主,这扇子是不是真的很值钱?我看不出来这些。”
青在言看他堆雪人的手法,嫌弃地瘪了瘪嘴。
“骗你做什么?”青在言无聊地用力踩着积雪,一脚一个深坑,“容凡,你别打扇子的主意,若是以后让我知道,我们青家的传世情扇让你给当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敢,不敢。”容凡佯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又说道,“青在言,你帮我找几根树枝来吧,我给雪人装点一下。”
青在言阴阳道:“劳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轰动江湖的大事呢。”
容凡被他的话逗笑了,转头看向他,说道:“还求堂堂青云宗少主屈尊为在下找来几根树枝,在下感激涕零,往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少主之重恩。”
“行吧,看在你心诚的份上。”青在言随手将其他雪人身上插的树枝丢给容凡。
容凡笑得肩膀发抖,道:“少主,你好没素质啊。”
青在言毫不在意。
一口气堆了两个大雪人后,容凡的手冻成了胡萝卜,但他乐此不疲。青在言在旁边闲得吃剩下的小吃,很快就把小吃都解决了个干净。
“哪一个是我?”青在言拍干净手,凑到容凡身旁,问道。
“没有你。”容凡说,“它们俩太丑了,所以谁也不是,我随便堆的。”
青在言捞起容凡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搓了搓。容凡的掌心很薄,握在手中,只觉得瘦削。片刻之后,容凡的手渐渐回温,青在言便一直将他的手握着,就算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曾放开一瞬。
夜幕笼罩,地上的积雪闪烁着数不清的细碎磷光,与漫天璀璨的星子交相辉映。青在言望了眼天色,问道:“你饿不饿?”
容凡点头,说:“有点饿了,找一家饭馆随便吃点吧。”
这些天,因着月隐山庄庄主即将做寿的关系,肃凌州比之往常热闹不少,街道上目之所及的饭馆里都坐满了食客,大多是从各地赶来赴宴的江湖人士及宗门弟子。
故此,容凡二人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家有空桌的饭馆。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青在言将将点完菜,他便飞也似的赶招待下一桌食客。
容凡有话没来得及说。
青在言看他一眼,问道:“是我漏了什么菜没点?”
容凡摇了摇头,说:“这里的东西太大一份了,我怕吃不完,本来想叫小二哥撤掉一份的。”
“无妨。”青在言道,“这一家没有点心,吃完之后,要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买些点心吃?”
“不用了,今天一天已经吃够了点心,吃菜就好。”容凡答道。
片刻后,见容凡面上仍然焦急,青在言不解,又道:“还有什么忘了说?”
“你等我一下。”容凡起身,追着小二的身影便要过去。
青在言拽住他的衣袖,纳闷道:“何故如此慌忙?”
“等他上菜就晚了,”容凡说,“我忘了说你不能吃辣了!”
闻言,青在言一怔,松开了手,让容凡去了。
看着容凡匆忙而去的背影,青在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容凡如此着急,竟然是因为惦记他的口味.
故意等着店小二走到便门处,快要去了后厨,容凡才追上他,说道:“靠窗最外的那一桌食客不能吃辣,还请店家把那一桌的菜做得清淡些。”
“好嘞客官!靠窗最外桌不能吃辣!”小二停下脚步,立刻记下,又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容凡在便门处往大堂里去瞧,目光穿过重叠人影,依稀能够看见青在言微微翘起的唇角。
小二等了等,时间着急,他巴巴地催促一声:“这位客官?”
容凡收回目光,眉目间比方才冷清不少,只留下一句:“那一桌只有一位食客,麻烦食物小份一些,多谢。”
旋即,他脚步一转出了便门,再一聚气,足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地掠过房檐,没入了另一条街的人群之中。
小二的目光来不及捕捉这人离去的身影,挠了挠头,再去看靠窗最外桌,只见那里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模样明艳,似画中仙。然而下一瞬,画中仙的视线蓦然与他相对,一股凉意直窜而上,小二立即收回了目光,直犯嘀咕——虽说见识过不少江湖客,但那一桌的两位公子都不是寻常人士啊。
小二再上菜时,靠窗的最外桌却坐了一桌新的食客,方才的白衣公子不见身影了。小二摸不着头脑时,被新的食客告知,他们的饭菜由上一桌的公子请客,菜照常上.
身后有人跟随,容凡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能感受到,跟着他的人远不止一个。
青在言果然派了人盯着他。
人群是最好的掩护,容凡穿街走巷,在人群中左踅右折,这一招帮他甩开了不少人。不久之后,他瞥见了一家成衣铺,他不走正门进入,反倒先钻进对角的小巷子里,引得局势一变,明暗调转,潜行之人迫不得已暴露踪迹。
此刻,容凡不敢全凭原身本能发挥,他回想曾在青云宗演武场看到的招式,两相结合,飞身与对方几人过上招。让容凡庆幸的是,这些人中没有他熟悉的面孔,否则他会无端生出背叛朋友的感觉。这些人兴许是受了青在言的吩咐,无一人拔剑,双方皆是赤手空拳。容凡意在将他们甩开,而不在切磋武艺,故此他的身法凌厉又迅猛,丝毫不给对方留出反应的余地。
他仍然顾忌万尸林的身份暴露,故而不敢全凭原身本能。此外,他实打实地感受到何谓功法之阴邪,初听青在言说起时不以为意,但真正凝心聚气时,沿着经脉毫无章法乱窜却又强劲的内息让他犯了难,只觉似有走火入魔之兆。他不禁思忖,万尸林中人都是如此吗?如果尽是如此,万尸林中有人能活到寿终正寝吗?
回到当下,念及这些跟踪之人都是青在言的手下,容凡拿捏了分寸,皆是点到为止。要么趁其不备点了穴道,叫其动弹不得,要么以诡异的步法瞬间移至对方身后,劈中其后颈,叫人昏倒在地。
跟踪他的人身手都不低,可他解决这些人易如反掌。容凡不得不猜测,原身的一身功夫,在江湖上能排到什么样的位置?比之青在言,又会是孰高孰低?
对方无力继续跟踪,容凡再出了小巷,乍然瞧见成衣铺边,青在言悄然而至的身影。
距离太远,容凡看不清青在言的神色,料想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想必青在言料到他心中所想,又闻及打斗之声,收到消息往这里赶来,意在守株待兔。
趁青在言没有发觉对角小巷中他的身形,容凡立即转身,飞燕掠水般越过城内的道道檐角,目之所及,人迹渐稀,他的身影匿在了夜色之中,最终停在了城门跟前。
不能再出去了,再出去他不认识路,讨不到活儿干,容易饿死。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今夜躲过青在言的搜寻,因为明日青在言就要进月隐山庄赴宴,想来是无暇顾及他的。而他只要在明日换一身行头,没了这惹眼的绯衣,他就能够更好地隐入人海之中。
至于躲过青云宗之后,是否回矣南一事,容凡还没有深想过。毕竟他剩下的寿命也就两个多月了,路途再一奔波,就又浪费了半条命。只能说是,找到活儿干之后,得过且过。
选了一个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容凡再次施展轻功,没了被人跟踪的烦扰,他的心理活动丰富起来。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同一句话。
——我怕别人丢下我。
……
他这算是丢下了青在言吗?
不对,青在言明明是怕被在意的人丢下。
但青在言不会在意他,所以他逃离了,青在言顶多是愤怒,却不会伤心。
青在言为什么那么快就去了成衣铺?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就赶去逮他了?
第32章 住店
寒风凛冽,路道两边的店铺大都打了烊,偶有热闹异常又灯火通明的地方,容凡停下脚步定睛一瞧,怀香楼。厚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赶忙离开此地。
幸好,有一家茶肆还未打烊,容凡掀开门帘进去,先是一愣。里头除了掌柜,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没有。不过能有个暖和的去处,容凡倒也没有多想。
而掌柜只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打量他一阵,便道:“客官,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容凡更茫然了,他明明记得自己进的是一家茶肆,而非客栈。
他道:“住店。”
管他茶肆还是客栈,能留宿就更好了。虽然他没钱,但身上这件裘衣好像挺贵的,结账时可以用它来作抵。
“有手牌么?”掌柜又问。
容凡疑惑道:“手牌?”
掌柜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容凡的裘衣上定格一瞬,又不落痕迹地掠过容凡腰间的折扇。
“客官是哪里人?”掌柜问。
“我就在这落脚一夜,你还要查清楚我是哪里人么?”
掌柜一笑:“南方人。”
容凡点了点头,又觉得莫名其妙。
“罢了,若是客官想在小肆住店,没有手牌,也是可以的。”掌柜走了出来,示意容凡跟着他,“不过仅此一次,下次客官想要再来,就得带好手牌了。”
容凡仅仅犹豫了一秒钟,就跟着掌柜往里走。听掌柜的话,手牌就跟门票似的,没有就不能入内,这地方能是正经地方吗?
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这里确实不是正经地方。
掌柜带着容凡来到后厨,他只身往前,敲了三下灶口旁的大石板。下一瞬,机关松动声传来,大石板由内向外被推开,一个喧嚣疯狂、吞噬人性的世界缓缓睁眼,漠然旁观着形形色色又如出一辙的往来之人。
掌柜在大石板旁与里头的人说了句话,转头就招手叫容凡过去。
“客官可以进去了,”掌柜说,“若是以后还想来,记得去找金刀要手牌。”
容凡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大石板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往里看,石板后直接就是一道木梯,须得往下走,才能看清里面的全貌。
心大无畏的容凡除了怕被青在言找到,别的都是其次,他迈开脚步下了木梯,听见大石板于他身后缓缓阖上的声音,内心没什么波动。
原来后厨连接着一个地下赌场。
怪不得要专门的身份凭证才能进入。
不过,凡事皆有利弊,虽然地下赌场不是容凡愿意来的地方,但正因为这里需要手牌才能进入,所以青在言大抵不会来这里搜寻他的下落。
烛火通明,推牌声、摇骰子声、拍桌声,嘈杂地贯穿了容凡的耳膜。人挤着人,所有猛烈的情绪都在这里汇集。
地下赌场不大,也就一个厅堂的规模,粗略观察,里头挤了两三百赌徒。有看上去衣着华丽的世家显贵,也有衣衫褴褛似路边行乞的叫花子,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桌子有大有小,每张桌子上有不同的赌法,容凡也不知怎么就被人给拉到其中一张桌子旁,被动地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押注猜骰子点数大小。
“大!大!大!”
“吁——”
“虞美人,你行行好吧!这回开小!”
“这一次绝对还是出大!”
“杀千刀的!下一回我还押小,就他娘的不信这个邪!”
一个黄牙胖子在容凡耳旁大喊大叫,激动得嘴角都起了白沫子,容凡无意间看见,差点连午饭都呕了出来。
他赶忙往旁边躲,不料黄牙胖子注意到他,一巴掌拍向他的肩,道:“你在这看了这么久了,小兄弟,你来说说,下回我押小能不能赢?”
容凡撇开他的手,不耐地说:“我管你押什么。”
“……你说什么?!”黄牙胖子输了一晚上,听见容凡的话,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找到发泄口。
“你有病吧?”容凡是真的想问这人的肠胃是不是有毛病,嘴好臭。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黄牙胖子瞪大了眼,“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容凡挤不出去,只好尽可能地往后仰,远离黄牙胖子的口气。
黄牙胖子喘了口粗气,道:“想死是不是?”
眼前这个说话挺狂的小白脸儿跟个病秧子似的,行走江湖的侠客断不会是这样的精气神,想到这里,黄牙胖子逼近一步,势必要出了这口气。
容凡的视线总是躲不开黄牙胖子嘴角的白沫,他想站远些,但每桌都是人挤着人,他无处可退。
这一桌的庄家是个长身玉立的女子,注意到二人的动静,她扫了眼黄牙胖子,淡淡道:“林大少,来了不归乡,就得守咱们不归乡的规矩,动手前记得把手牌交给金刀,以后不必再来了。”
被称为“林大少”的黄牙胖子讪讪一笑,顿时消了气,转头对女子道:“虞美人,我怎么敢不守不归乡的规矩?只是这家伙不给我面子……不过看在虞美人的份上,我也懒得与他再计较了——虞美人,你没有生哥哥的气吧?”
虞美人没再给他眼神,只垂眸罩上骰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这桌围聚之人的耳朵里——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顿时,容凡身旁犹如开战一般,一阵鸡飞狗跳,又是诸如“大大大”“小小小”的如同被摄取灵魂的疯狂叫喊。
他挤不开,心里在想,如果能在地下赌场安稳一夜,那他就算成功躲开了青在言,等白天地下赌场关门了,他就出去找工作。
“公子?”
“啧!”林大少皱着眉冲容凡道,“虞美人叫你呢!”
容凡回神,捂住鼻子,道:“谁叫我?”
林大少看见他的动作,又是怒火中烧,却听得虞美人出声说道:“公子不下注么?”
容凡摇头:“我没钱。”
惹来好几个人的白眼,有人道:“没钱还来不归乡?真是可笑。”
“这样的人还能有手牌?想我曾经为一个手牌辗转多时,凭什么他这身无分文还能拿到手牌?”
“嘘,不可妄议不归乡的规矩,小心被赶出去!”
听见容凡的回答后,虞美人并无其他反应,只是开了骰盅,轻启朱唇:“大。”
林大少狠狠咬牙,粗声道:“我偏不信了,一次小都开不出来!”
于是下一轮,他又押了小。
……
容凡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无趣,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看这一桌的人大大小小买来买去,这一轮赢的下一轮输,前几轮输的一下又赢回来,时而天崩地裂,时而欣喜若狂。
后来,他干脆就靠着桌子打起盹儿,只要没人赶他走,他就可以一直厚脸皮地赖在这里.
天际的一抹橙黄叫醒了昏沉的夜,一天伊始,月隐山庄的客房内,却依旧是昨夜未眠的气息。
“少主,黎大小姐不见了——”云朵着急来告知青在言,却见青在言面色阴翳,沉默不语。
一旁的袁端给她使了个眼色。
云朵立即了然,能让少主作出这般反应的,唯独容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是容凡惹得少主生气了?
袁端看懂她的眼色,却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云朵环视一圈,不见那道绯色的人影,再一猜测,随即心头一震。
……容凡逃跑了?!
袁端点了点头。
云朵倒吸一口冷气。
未几,两个黑衣人入内,道:“少主,肃凌州内的客栈酒楼全部找遍,就连怀香楼,属下也去搜了,没有容凡的踪迹。”
青在言说:“无一错漏?”
黑衣人俯首:“无一错漏。”
青在言便冷冷说道:“看来他早有退路。”
“少主,明日是否继续搜寻容凡的下落?”黑衣人问道。
“继续搜,他不会出城。”青在言说,“我倒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
“可看清了他的身手?”青在言问道。
黑衣人说:“容凡身法……与门内的弟子无异。”
云朵诧异地说道:“你说他使得是青云宗的功夫?”
“是的。”
云朵顿时看向青在言,然而青在言却没有半分惊讶,道:“他只用了青云宗的功夫么?”
黑衣人惭愧道:“属下愚钝,只能看出他用了门内的功夫,其他的,便看不出了。”
等黑衣人受命走后,青在言才问道:“晚晴不见了?”
“额……对,大小姐她一早出门之后,就没有了消息,本来我们说好了入夜就来月隐山庄,但是我跟韩齐也都找遍了,到现在也不见她的踪影。”云朵回道。
青在言略一沉吟,道:“明日她会按时过来的。”
云朵忧愁道:“我怕大小姐一冲动,找别人切磋去了……”
“她心里有数。”青在言说。
云朵不知道青在言为什么会放心让黎晚晴一同来月隐山庄赴宴,但青在言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啰嗦。
当然,她也不想再多待,毕竟对于少主来说,还有更烦心的事要解决。
容凡怎么突然就逃走了?
如果容凡真的失忆了,那他为何要逃跑?
……怕不是从一开始,容凡就在欺骗少主。
第33章 失物
容凡在赌桌旁昏昏沉沉地枯坐了一夜,期间,林大少赢了两回,不过后来又输光了。容凡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林大少看见,对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他笑得更真切了。林大少的脖子胖得就剩了条缝儿,能用抹脖子的方式来威胁他,也算是费心了。
此外,容凡还发现这里的赌徒非常遵守赌场的规矩,生怕丢了手牌,再进不来不归乡。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石板旁的两个大汉开始清场,容凡打了一个哈欠,约莫是天亮了。
他起了身,跟着人群要往外走。
“公子留步。”虞美人突然道。
容凡没有回头,说道:“我没钱,也不需要手牌。”
林大少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再对上容凡时,恶意更甚。虞美人是他看中的香饽饽,他还没吃上,绝不允许旁人捷足先登。
容凡站定,等前面的人先挤出去,忽然,林大少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说:“好狗不挡道!”
“林大少!”虞美人沉下声。
还没走出去的赌徒顷刻间朝他们看了过来——瞧这热闹,林大少要坏不归乡的规矩了?
不等他们仔细去瞧,就见大腹便便的林大少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随即重重拍在地上,居然还避开了拥挤的赌桌。听这敦实的声音,这一下定然伤得不轻。
容凡觑了眼爬不起来的林大少,想了想,还是懒得骂了,直接就要离开。然而虞美人再度出口将他留住,容凡说:“第一,他先动手。第二,我不要手牌,所以不需要遵守你们这儿的规矩。”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惊叹不绝。不归乡可不是好招惹的,想来这年轻公子应是外乡人,初次来此,不懂地方门道。
“我……我可没动手!”林大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捂着胸口,又对清场的两个大汉说道,“他坏了不归乡的规矩……你们、你们怎么还不快把他拿下!”
两个大汉已有此意,但是收到虞美人的眼色,停下了脚步。
虞美人扫视一圈,点了几个人出来,叫他们送林大少出门。
容凡自然没有再理会赌场里的动静,他要走,也没了人拦他。
然而刚出赌场,他的脸色却霎然一变,登时掉头折返下了木梯,找到虞美人坐庄的赌桌,躬身翻找着什么。
此时,掌柜也进来了,见了虞美人,他冷哼道:“以后不叫你虞美人,叫你菩萨好了,一天到晚慈悲心肠——昨夜又度化了谁啊?”
又见容凡翻找的身影,掌柜更是翻了个白眼。
虞美人没理会他,安静地将赌桌整理停当,间或看一眼容凡四处搜寻的动静。
“金刀呢?”她问。
掌柜这才笑了一声,道:“金刀可比你听话多了,眼下,或许已经将当来的银子换了好酒呢。”
“有手牌,才能进不归乡,这是规矩。”虞美人道,“下次不要再让没有手牌的人进来。”
掌柜呵呵笑道:“菩萨又要开始念经了。”
虞美人冷淡地说:“你只盯着身外之物,容易招来祸患。”
“人活一世,身无分文,不如去死。”掌柜掏了掏耳朵,继续说,“再说了,哪儿来的祸患?虞菩萨杞人忧天不错,可别毁了我的兴致呀。”
那厢,容凡几乎要将赌场翻找了个底朝天,眉心越拧越紧。
顷刻间,赌场陷入漆黑,容凡登时起身,凝神聚气,道:“我的东西不见了。”
虽说翻找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抬头,但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另外两人在场的气息。
很快,赌场又亮了,是虞美人去点了油灯。
掌柜意兴阑珊地翻了个白眼,他是一介凡人,决心今日不再与菩萨对话。“客官,找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么?”
“没有。”容凡走了过来,他下意识觉得这个掌柜有猫腻。
方才他听见了掌柜与虞美人的对话,只是因为在全神贯注地翻找,故而二人的对话全然没有进他的脑子里。
“所以公子所寻之物已经不在不归乡了。”掌柜坐上赌桌,说道。
虞美人说:“公子,不归乡鱼龙混杂,难免有顺手牵羊之辈,若是丢失之物实在贵重,公子从不归乡出去,再转两条街,就能报官了。”
掌柜瞪大了眼:“虞美人,你是疯菩萨吧!”
见此情形,容凡心里逐渐有了猜测,他目光锁定掌柜的脸,说道:“你偷了我的扇子?”
“我任您搜。”掌柜摊开手,说道,“客官别诬陷好人呐。”
容凡说:“我去报官。”
掌柜瞪了虞美人一眼,拦下容凡,道:“好说,好说啊,别动不动就报官,您也知道不归乡是什么地方。”
“我的扇子呢?”容凡问他。
掌柜站起身,极不情愿地带头走出不归乡,虞美人让容凡先跟上,她作殿后。
穿过后厨,到了茶肆里头,掌柜给容凡沏了一壶茶,道:“先消消气,扇子的事儿,之后再说。”
容凡不肯:“我现在就要找到我的扇子。”
掌柜没辙地叹了口气,道:“现在就是客官想要,我也没法儿给您变出来啊——您别心急,再等等。”
容凡嘴角一扯,说:“等人回来,我的扇子还在么?怕不是已经当成了银两吧。”
“那客官要如何?”掌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容凡的要求很简单,“我要我的扇子,就现在。”
掌柜顶了顶腮帮子,说:“虞菩萨,我去找金刀,你在这儿陪客官等着。”
虞美人轻轻点了点下巴,没说话.
容凡趴在桌上,心情非常糟糕。也不明白,以他的警惕性,怎么被人偷了插在腰带里的扇子,还浑然不觉?
青家的传世情扇呢,才逃出来第一天,就把它给弄丢了。
“谢谢你的提醒。”容凡对虞美人说。
虞美人摇了摇头,说:“下次别来这种地方。”
“我没地方过夜,又没有现钱,半夜看见一家茶肆没打烊就进来了,掌柜问我打尖儿还是住店,我说住店,他就领着我进了不归乡。”容凡说。
虞美人顿了一下,说道:“行走江湖,对人要有提防,既不该轻信他人,也不该什么都与人说。”
容凡点了点头,没睡觉就是这样,脑子混沌。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虞美人又说道。
容凡道:“你说。”
“望公子出去之后,不要对人说起不归乡。”虞美人道。
容凡应下。
没过多久,一阵骂骂咧咧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掀开门帘,进屋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容凡对桌。容凡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中年人,见这人背着一把用粗布包好的大刀,料定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金刀”。
掌柜紧随其后,把扇子抛给容凡。容凡接住扇子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残损,才谨慎地把扇子放入怀中。
金刀乜了容凡好几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娘的!”
容凡掀起眼皮,冷漠地看着他。本来扇子被偷了他就来气,要是对方还想动手,他不介意和对方过几招。
“啧,”掌柜按了一下金刀的肩膀,道,“人家是客,你偷客人的扇子已经是不对,怎么还这样粗鲁?”
金刀被容凡的眼神看得火起。他金刀贼的名号之所以响亮,就是因为顺手牵羊从未失手。好些日子没喝到好酒,原本想今日当了这把扇子换酒钱,谁知当铺周围埋伏了一批人,直觉叫他连扇子都不敢拿出来,悻悻打道回府。本想改日再去当了,谁知掌柜叫他把扇子还了。
掌柜已经发了话,金刀不好再说,恨恨地说道:“掌柜,我说你以后别什么人都放进不归乡,哪天招来杀身的祸患,我可救不了你。”
“你别偷东西,就已经救了我。”掌柜冷笑连连,“不然,咱们不归乡这时候就被官府给抄了!”
金刀指着容凡,说:“这人身份不对,我敢说,城西口当铺周围的埋伏,就是为了这把扇子!”
掌柜承认自己见钱眼开,昨夜要不是见了容凡穿着精贵,扇子又是一眼就能识得的好货,他也不会放人进不归乡。如果当铺周围的埋伏真如金刀所说,那他确实理亏。
容凡则是暗自心惊。青在言还派了人在当铺埋伏?那他这几天还打算去成衣铺置办另一身行头,还想出去找工作呢,都干不成了。
最起码要等青在言打道回府,他出门活动才能放心。
虞美人心细,从容凡先前的话和金刀方才所说中,明白了容凡当下的处境,她问道:“公子暂无去处?”
掌柜双手抹脸,“菩萨又要发善心了!”
虞美人终于反击道:“难道你们想他去报官?”
“扇子不是还回来了么。”掌柜嘟囔道。
“所以是不是你们对不住他在先?”虞美人又说。
“大菩萨——”掌柜双手合十,参拜道,“大菩萨快把我也度化了吧!”
容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有来有回。
此时此刻,他已经过了那股困倦劲儿,也就是说困到已经不困了,反倒清醒了起来。
于是再看这三个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们是不是在做戏给他看呢?
第34章 疑云
容凡思考了一番,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被人算计的。
……好像没有。
察觉到容凡的猜忌和警惕,虞美人说:“不归乡有错在先,若是公子不嫌弃,可以暂住不归乡。”
容凡愣了愣,说道:“我没钱,也不赌。”
虞美人说道:“既是赔罪,如何还能让公子破费。”
“客官,您就成全了虞菩萨的好心吧,要是没能把您度化,只怕是经也念不安心了。”掌柜也凑过来,说道,“您大可放心,我们这里虽然不是正经地方,但也不吃人肉,客官身上没有黄白细软,能当的物什还不能当,您说说,我们能图您什么呢?”
话是这样说,但容凡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回想来不归乡的整个过程,忽然忆起一处——清场时,虞美人为什么要出声挽留他?
金刀受不了磨叽,一掌拍桌将其余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而后对容凡说道:“你要是不想在不归乡住下,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告诉你,放眼整个肃凌州,我金刀就没见过比不归乡还能藏人的地方!”
容凡止住思绪,问道:“你去当扇子的时候,有注意到多少人在埋伏么?”
金刀回想片刻,比了三根手指,说道:“绝对不少于这个数。”
容凡了然。
一个当铺附近就有起码三个人埋伏,可见容凡能去的地方,青在言定然都埋伏了人手,也就是说在肃凌州内,只要容凡敢正大光明地走在街道上,那么青在言就能找到他。
虞美人适时问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不归乡能让我留宿,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容凡抿了抿唇,沉吟片刻,说道,“这件裘衣可以抵押给你们,以后能当了,应该值些钱……可以再帮我买些素净的衣服吗?多谢。”
虞美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笑的弧度勾出了几分真心,“微末小事,公子不必言谢。”.
容凡在不归乡住下了。
为了方便交流,别人问起他的名号,他脱口而出“阿六”二字。
说完,容凡自己都愣住,这两个字实在说得太顺口了,完全不经过思考,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好在其他人对他的名号并无反应。
白日不归乡关门,茶肆就只做寻常的营生,由掌柜另外招来的伙计迎来送往。夕阳西下之时,不归乡的灯一盏盏亮起,茶肆的营生换到赌桌之上,欲望与博弈的世界拉开序幕。
容凡的作息也不得不跟着昼夜颠倒。
他已经换了装束,只穿最不惹眼的麻布棉袍,因为身形清癯,这一身穿着倒也不显臃肿。
入了夜,容凡从榻上起来,帮着一起布置不归乡。通过好几个夜晚的观察,他发现,每夜来不归乡的面孔不尽相同,听口音也不都是北方人,甚至有些人不远万里奔赴肃凌州,就是为了来不归乡一趟。
容凡起初还单纯地想过,是不是这个国家只有这么一个成规模的赌场,乃至于不归乡的赌徒会那般珍惜手牌。一次偶然的发现,让容凡推翻了这个猜想——他看见有赌徒犹如地下党接头一般,其中一人将一个小纸筒塞进另一人的手中。
他恍然,原来这才是不归乡手牌真正的价值所在——
茶肆,表面上是品茗休闲之地,实际上干的是地下赌场的勾当。
不归乡,表面上是地下赌场,实际上是交换情报的隐匿之所。
金刀这个人除了手脚不干净、说话难听之外,倒没有其他的大毛病,日常也挺细心,知道容凡是南方人,又看出容凡底子差,有一日他回茶肆,特地给容凡带了两个汤捂子。
此外,他还每天去当铺附近溜达,回来再将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容凡,这样一来,容凡就能收到青在言搜寻行动的最新资讯。
四天过去,金刀终于告诉他,肃凌州所有的当铺、成衣铺、饭馆以及客栈都无人再守着了,容凡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保险起见,容凡没有立刻走出茶肆,就怕青在言虚晃一招,降低他的防备,好引他出洞。
事实证明,容凡的考虑是对的。
第五天入夜之后,不归乡照常营业,赌徒们以隐蔽的方式进入,容凡坐在角落里,堪堪准备为虞美人换骰子时,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然而然地进入不归乡,随意找了个赌桌坐下。
……
云朵?!
容凡立刻收回目光,叫了金刀将新的骰子给虞美人送去,他则低着头从人缝中挤出了不归乡,走出了后厨。
云朵怎么会有不归乡的手牌?!
她来此地,也是为了和谁暗中接头么?
是单纯为了自己,还是受了青在言的命令?
云朵来了不归乡,是不是说明青云宗一行人尚未离开肃凌州?
“掌柜,”容凡走进茶肆内,低声与掌柜说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到不归乡的手牌?”
掌柜正在剔牙,闻言,他斜斜觑了容凡一眼,说:“你不是不稀罕不归乡的手牌么?我跟你说,已经晚了,你现在就是想要,我也不会给你……如果你有钱,那就另说。”
容凡说:“我不想要,我就是好奇。”
掌柜笑了:“你好奇啊?好奇的人多着呢,你好奇我就要告诉你么?”
容凡说:“我刚才看见了一个熟人。”
掌柜抬眉,他对八卦很有兴趣,便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容凡诚实地说,“我就是想知道她怎么会有你们这儿的手牌。”
掌柜翻了一个白眼。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容凡这个人有些直愣,问他什么话,他要么不答,要么一开口就全是大实话。他不知道容凡身手如何,但混江湖不只看身手,若是以这样实在的性格步入江湖,容凡以后肯定要吃亏。
“你说的熟人,不会就是这些天埋伏你的人吧?”掌柜说。
容凡默认。
“你不是不归乡的人,我不会把不归乡的规矩告诉你。”掌柜瞧着这个老实孩子,有点痛惜,如果容凡大富大贵该多好,这样的人一旦上当受骗,那他就能滋润很长的时间,“你跑到我这儿,是躲人来了?”
“嗯。”容凡去沏了一壶茶,没有得到答案,他颇有些心不在焉。
掌柜便说道:“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容凡抬眼看他:“什么忙?”
“叫人帮你留意,你的熟人今夜是输是赢。”掌柜说。
容凡看着他,揣度这句话隐含的深意,说道:“多谢。”
之后,他大致描述了云朵的穿着特征,掌柜果真差了一个人进了不归乡盯着云朵.
一夜过去,容凡得知,云朵输了二百两银子。
“是个有钱人呢。”掌柜满意地笑道,“阿六,其实要得到不归乡的手牌,没有太多所谓的规矩,只要像你这位熟人一样,有钱就可以。”
容凡知道他兴头来了在胡说八道,没有接茬儿,而是问道:“与她一张赌桌的其他人呢?”
被差去观察云朵的人说,其他人有赢有输,都没什么异常之处。
“她有没有和别人说话,有没有给别人什么东西,或者别人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容凡继续问道。
那人摇摇头。
掌柜见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阿六,我好心告诉你吧,来不归乡的人,若是想要交接消息,有很多方式。”
“愿闻其详。”容凡神色认真,要是手边有纸笔,恐怕他都要开始做笔记了。
掌柜看见他的态度,莫名就有了为人师的耐心,他道:“我就跟你说几种常见的方式——”
“首先,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就是交接信物。”掌柜将双手握成拳,左手里紧攥了一颗银珠,右手空空如也,倏地,他摊开右掌,只见原本应在左手中的银珠赫然躺在右手掌心,“你也看见了,这种方法最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就有了更隐蔽的招式。”
容凡眼睛一亮,掌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手法放在现代肯定直通春晚。
“比如,你与我有消息要传递,但不想让其他人看出来,所以我们就提前约好暗号——在赌桌上,你一直押大,说明事情成了,反之就说明事情失败了。”掌柜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若不是押大押小的玩法,就有更多的暗号可以约定,而这些暗号,都是旁人不得而知的。”
容凡受教,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差人去观察云朵的动静,实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行为。
他给掌柜倒了杯茶递过去,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掌柜噎了一下,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老实孩子……”
虽然打听不到云朵进入不归乡的真正目的,但容凡心里有了猜测,云朵是青在言的手下,按照书里的描写,她未来还是青在言的右护法,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应出自青在言的授意。
思及此,他犹自庆幸,青在言定然与旁人一样,认为只有获得了手牌的人才能进入不归乡,以至于没有考虑来不归乡找他。殊不知茶肆的掌柜见钱眼开,并不循规蹈矩。
作者有话要说:
感染病毒了,停更一天[眼镜]
第35章 搜寻
“少主,泠州的人前日死了。”云朵说,“验了尸,这人的年纪约莫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青在言开门见山:“有文身么?”
云朵答道:“背部一道文身,身份的确是万尸林余孽。”
“湮州的两个呢?”
“许久不见活动。”云朵说,“见过两回,第一次见,他们在码头做脚夫,第二次只见到其中一个背柴下山。消息说,他们还活着。少主,你看是不是该收网了?”
几根纤细的茅草被风吹进屋内,青在言捻起茅草,以近乎玄妙的寸劲将茅草折断。倘若有人端详茅草上整齐如刀削的断口,定会以为是利刃所为。
“验清楚泠州的人是因何而死么?”青在言问道。
云朵说:“尸体并无内外伤,消息说,很可能是中毒而亡,只是难以查明,故而不能下定论。”
青在言凛声道:“中毒?”
是独泠州那一人体内有毒,还是所有的万尸林余孽,都中过毒?
“虽未查明,但差不离了。”云朵说道。
青在言长久未出一言,云朵觉得冷,去将窗户阖上,外头又是斜阳落山,离越庄主寿宴已经过去六日了,而他们还在肃凌州。
现在,就连韩齐都意识到了不对。韩齐再也不会说少主没有对容凡动心了。
而容凡的身份在他们眼中愈发扑朔迷离,一个南方人,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肃凌州销声匿迹?少主派人在城内搜了整整六日,容凡还真就凭空消失了,叫少主白耽误这些时候。
云朵正想着容凡的事,房门就被敲响,韩齐有消息要来禀报。
“进。”青在言说。
韩齐推门进来,原本抑制不住的笑在青在言面前稍作了压抑,他道:“黎大小姐方才赢下了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以后她也可以在江湖高手榜上占得一席之位了!”
青在言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她还没回来么?”
想到黎晚晴去了哪,韩齐有点尴尬,说道:“同顺镖局的少镖头缠着黎大小姐不走,黎大小姐跑去怀香楼了。”
“……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为什么缠着晚晴?他有病?”青在言说完,自己都没意识到学了容凡的口癖。
他接触过的人里面,唯独容凡生气了,会骂人有病。
云朵和韩齐也惊讶了,他们可从来没听过青在言这样骂人。
不过韩齐惊讶过后,觉得他们少主一针见血,如果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不是有病,怎么被人打败了还要缠着人家不放?
云朵皱了皱眉:“韩齐,你就让大小姐独自去怀香楼了?”
韩齐摊手:“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拦不住她!”
云朵欲反驳,青在言制止道:“晚晴心里有数,她不是会吃亏的性子。”
云朵叹气,说:“就是因为大小姐不会吃亏,所以我才怕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啊。”
韩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说:“行行行,我现在就去守着黎大小姐,她要是掉一根头发,都算我守护不力——可以了吧?”
青在言认为他们的担心很多余,他对韩齐说道:“有没有可能,晚晴只是没有挑战你,如果你与她真的上了演武场,指不定谁胜谁负,也许你去了,还是晚晴守着你的安危呢。”
韩齐挠了挠头,说:“少主,你说的我心痒痒。从前黎大小姐不跟人切磋,我也不好开口。但是现在她开始挑战别人,那我就可以找她比试比试了!”
云朵跟着心动了。
她敢说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之中,没有谁不会对黎晚晴的实力感到好奇。现在有了摸清楚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说完黎晚晴的事,韩齐见青在言的脸上多了几分轻松,便问道:“少主,我们什么时候回贤云州啊?”
青在言顿了一瞬,而后说道:“明日就走。”
如果容凡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或者说容凡根本没有失忆,那么容凡很有可能在那天晚上就出了肃凌州。
故而就算青在言继续搜寻,也只得徒劳无功。
云朵怕青在言回程的心不坚定,紧跟其后说道:“肃凌州都翻遍了,能搜的地方无一遗漏,想来继续留在这里,也搜不出结果。”
青在言默然颔首。
韩齐问道:“每夜都去怀香楼搜了么?”
云朵懒得搭理他。韩齐能想到的地方,其他人想不到么?
韩齐迟钝地发现,气氛似乎因为他的一句话,莫名尴尬了起来。
如果容凡逃跑之后,就是在怀香楼那样的地方藏了六天,那少主定会勃然大怒。要是真的能找到容凡,韩齐希望少主能够采纳他从前的建议,用上手段来审问。
气氛还是很焦灼。
就在韩齐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话来让青在言忘记怀香楼的时候,只见青在言乍然伸出右手,对云朵道:“不归乡的手牌。”
云朵掏出手牌,放在青在言手中,她问道:“少主以为容凡会藏在不归乡?”
青在言神色淡然地将手牌放入袖中,道:“只有这个地方没搜过,差点把它遗漏了。”
云朵敛眉,对上了青在言的思路——若容凡自始不曾失忆过,那么他也许就有不归乡的手牌。
韩齐犹疑道:“刚把容凡带回宗的几日,少主不是搜过容凡的身了么?”
云朵慢慢地点了点头,她也有疑惑:“进入不归乡要看手牌,如果容凡身上没有手牌,掌柜不会放他进去。”
不归乡的掌柜是个奇人,多年前伙同几个三教九流之辈,做起了赌场的营生。他的赌场和其他赌场不一样,进入要看手牌,没有手牌,纵使你家财万贯,也不能踏进不归乡半步。若你想凭武力硬闯,那只能告诉你,十多年下来,从无一人成功过。
里头的赌徒形形色色,有在朝官员,也有路边乞丐。得到不归乡手牌的路子,至今都是个谜。
青在言说:“我一直以为不归乡规矩严明,无手牌者不得入内——但是我忘了,不归乡的规矩,是掌柜定下的,容凡能不能进不归乡,全凭掌柜心意。”
已经决定明日返程,今夜青在言一定要去不归乡探个究竟。搜了六日,毫无结果,他不甘心。
更深的,也是更不愿意承认的……
他已经六个晚上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不愿意相信,容凡可以那样轻易地演出动情的样子。
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动了心,每每摸到胸口的锦囊,他会情不自禁地去猜——容凡是不是已经扔了锦囊,是不是在笑他,作为青云宗的少主,竟那样容易受骗?.
夜幕降临,茶肆点亮了油灯,青在言携着手牌走进,正打盹儿的掌柜看了他一眼,拉长声音问道:“客官,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青在言一言不发,直接亮出了手牌。
“还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掌柜挑了挑眉,说道,“行了,你直接进去吧。”
“怎么进去?”青在言说。
掌柜扫了他一眼,说:“难怪看你面生——你的手牌莫非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六年前,酒坡,比武。”青在言提醒道。
掌柜一阵沉思,接着叹了口气,说:“想不起来了。不过呢,就算你是杀人越货拿到的手牌,我也是会放你进去的。”
“哦?”青在言略略抬眉,问道,“这是不归乡的规矩么?”
“当然——”掌柜慢慢走了出来,说道,“当然不是了!如果只要有手牌就能进,我的不归乡如何能够安稳?我让你进,是因为一看你就很有钱!走吧有钱人,跟着我走过这一回,下回你再来,我可不会再带路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掌柜心知肚明,青在言不是会再来第二次的人。
青在言走在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掌柜此人。
眼睛细长,眸中难掩精明,神态散漫,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
打量掌柜的同时,青在言还在观察茶肆内的环境,若是有容凡一星半点的痕迹,他定然能够捕捉到。
很可惜,走了一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到了后厨,只见灶口旁的大石板松动,接着缓缓打开,青在言无需掌柜再招呼,主动踏进大石板后的世界。
下了木梯,乍一看,不归乡与其他赌场并无不同。但再一观察,便能看见不少正凝神接收暗号的人,围着一张赌桌,嘴里叫喊押注,心里另有算盘。
几乎将每张赌桌的人都仔细看了好几遍,青在言才终于确定,容凡不在不归乡。
他打算在不归乡捱到寅时。云朵告诉他,寅时之后,不归乡几乎不会再有人进入。他找了张赌桌坐下。
青在言是掌柜最喜欢的那类客人,出手大方,不拘一格。他玩的是骨牌,正巧新开一局,他便加了进去,将钱袋子往桌上随意一丢,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立刻和其他人混成一片。
隔壁桌正在押骰子大小,青在言耳尖,听见有人一直在输,于是抱怨起骰子不对。
那桌的庄家反应平平,却也顺了那人的意,决定换骰子。
“金刀,骰子。”隔壁桌的庄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只听得不远处有中年人粗声道:“我腾不开手,你叫阿六去给你拿骰子!”
青在言翻牌的手一僵。
第36章 工作
转瞬之间,青在言就神色如常地翻完剩下的牌,道:“天九。”
与此同时,他状若无意地将骨牌一掷,双手推着桌沿往后一仰,任谁看了他,都会以为是赢钱了正快意。
青在言借着这个姿势,将隔壁桌以及中年人出声的方向尽收眼底。
……阿六。
被称为“金刀”的中年人说完话后,隔壁桌的庄家就不再开口。青在言一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剥着指尖。半晌过去,隔壁桌的骰子迟迟不见换新,吵嚷着要换骰子的人赢了一局,不再执意换新骰子。
阿六两个字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青在言难捱的心绪里震荡起涟漪,他输了一局,将方才赢来的银子都推了出去。
青在言站了起来,退出赌桌,把位置让给了身后蠢蠢欲动的看客。
他走到木梯旁,随意抽出一条手帕,再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的鲜血。这里的视野最好,不归乡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青在言的眼睛。
金刀贼杨势坤,无所不偷,从未失手。青在言看见了角落里杨势坤的身影,那人背靠着墙,席地而坐,手里攥着酒袋,时不时仰头饮一口酒。
青在言朝他走了过去。
杨势坤正品着美酒,再一定神,面前忽然就站了一个男子。他从下往上打量面前人,在腰间佩饰以及脸上停了停,道:“找我?”
“找你。”青在言撩过下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金刀身旁,“刚才那一桌的骰子还没换,我不想继续玩儿了。”
杨势坤见多了输钱怪骰子的人,讥讽道:“桌子也没换,凳子也没换,我劝你今天趁早回去休息,等哪天不归乡的桌椅都换了,我挂个幌子,到时候你看见了记得过来。”
青在言装作听不懂杨势坤的阴阳,说:“老兄,那骰子真的有毛病,一直不出大。”
杨势坤笑了:“几天前,它还一直不出小呢——它不出大,你不会押小啊?”
“那多没意思不是?”青在言吸了吸鼻子,眉毛一挑,“老兄,你这酒可香啊。”
“识货。”说到酒,杨势坤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平时我都舍不得喝,攒着钱,十天半个月喝一次,一次喝到尽兴!我手里这些是流香,真真费银子!”
青在言“哟呵”一声,赶紧压下声量,道:“流香啊,这不是皇家特供嘛,老兄,你真有手段啊,弄到流香,哪里只是费银子的事儿?”
杨势坤深深地看了青在言一眼,笑而不语。他就怕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幸亏青在言懂货,没有让他对牛弹琴,无需他多言,对方就能桴鼓相应。
能够来不归乡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杨势坤从不高看这里的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一赌徒的要求。不过,一旦谁让他高兴了,那么他就会主动满足对方的需求。
“还想不想坐回去玩儿了?”杨势坤问道。
青在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那副骰子不出大,接着玩儿也是个输。”
“你个愣子,不出大你就押小啊,一直不出大,你就一直押小,不就可以赚了?”杨势坤没好气地说完,又道,“别说,其实我也明白你肚子里的那点儿念头,不就是等着哪一局,就你押小,别人都押大,你好赢个大的。”
青在言难为情地笑了几声:“小弟还是道行太浅,心里那点事儿都逃不过老兄的法眼。”
杨势坤说道:“行了,我这就去给你换副骰子!”
说罢,他就要仰头饮尽袋中酒,青在言忙不迭将他拦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兄,流香如此珍贵,你若一口闷下,小弟我都得心疼了!”杨势坤听完想笑,却见青在言脸上认真,又听青在言说道:“我记得刚才要换骰子的时候,老兄让……让一个叫阿六的人拿新骰子过去?”
“哦,是这样,”杨势坤放下酒袋,道,“他没给你那桌换么?”
青在言说:“没有。”
杨势坤扯着嗓子喊道:“阿六——虞美人那桌的骰子——”
青在言静静等着。
仍然没有回应。
杨势坤站了起来,环视一圈,纳闷道:“他人呢?”
青在言说:“老兄,你坐着,小弟帮你找人,你说说他是什么模样,我直接向他要骰子,就不打扰老兄喝酒了。”
杨势坤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虞美人桌前,问道:“阿六今晚不在么?”
青在言没有紧跟着,他不急不缓地从人群中挤过,最后依旧停在了骨牌的桌边。
“昨晚说过了。”虞美人的视线很快掠过青在言,青在言难以判断她有意无意。
杨势坤愣了愣:“昨晚说过了?那他去哪儿了?”
虞美人说:“回家了。”
“他不是没处去么?”杨势坤不懂了,昨夜还在和阿六聊酒呢,今天阿六就回家了?
虞美人淡淡道:“不清楚。”
“掌柜知道吗?”杨势坤又问。
虞美人说:“你的酒喝完了?”
杨势坤还要再说,虞美人却当做看不见他这个人,对围聚的人道:“继续,买定离手。”
虞美人的话甫一落下,杨势坤忽然抽动了一下嘴角,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青在言,说道:“走,我去给你拿骰子,你还玩不玩了?”
“……玩。”青在言笑了起来,“多谢老兄了。”
方才虞美人与杨势坤的对话中,没有任何一个字透露出与容凡相关的消息。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杨势坤对他的态度似乎在一瞬间有所改变。想是不归乡的人彼此交流时,存在仅他们可知的暗号.
这一夜,青在言没有找到容凡,也没有听到关于容凡的消息。
回到住处,天已经大亮,黎晚晴从隔壁房间出来,问他:“找到人了么?”
“没有。”
“今天回去?”
“嗯。”
“以后我不跟着你来肃凌州了。”黎晚晴说。
青在言一直没有休息好,他强打精神,问道:“是同顺镖局的少镖头惹你心烦了?”
“无耻之徒,狗屎一样,粘上了就甩不干净。”黎晚晴不屑地嗤道,“仗势欺人之辈,多看一眼都嫌烦。若是在我贤云州,势必要让他学会低下头做人。”
青在言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笑了笑,道:“行,以后都不来肃凌州了,我也和这地方犯冲,来这之后就没睡过好觉。”
之后,青在言叫来云朵,让她去传风堂买两个人的消息。
一个金刀贼,一个虞美人。
至于掌柜,青在言曾经打探过此人,最终一无所获。
故此,青在言不再执着于掌柜身上的谜团。
青在言相信自己的直觉,杨势坤口中的“阿六”一定是容凡,杨势坤后来对他的态度之所以发生改变,就是因为觉察到了他去不归乡的真实目的。
从虞美人和金刀贼身上做功夫,兴许会有收获.
容凡在承义镖局的小隔间里对付了一夜,尚不知道自己险些被青在言发现。
他昨天入夜之前才离开,青在言后脚就去了不归乡,二人将将差了半炷香时间。
说回前日,虞美人与他说起,可以将他安排进入承义镖局,拜个师,从学徒做起,日后学成了,就是承义镖局的镖师。
容凡心动了,一来终于有了份工作,二来镖师这个工作很对他胃口,押镖时可以走南闯北,看遍大江南北的风光。对于虞美人的提议,容凡懒得多想,他的寿命就剩不到三个月,还能被谁算计什么呢?
虞美人对他说起此事时,并未避开假寐的掌柜,所以容凡毫不犹豫地应下后,掌柜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虽不指名道姓,但容凡也明白他在说自己:“真老实,哪天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听他话里有话,容凡说:“这个镖局有哪里不对?”
“瞧瞧,”掌柜又哼笑一声,道,“被人卖了,还得问人家的怎么卖呢。”
虞美人这才详细说道:“实不相瞒,承义镖局的总镖头是我的亲姑姑。前些日子,同顺镖局的少镖头扬言要与承义镖局一较高低,那时候,我姑姑才走完一趟大镖,受伤不轻,不便比武。同顺镖局却以我姑姑畏战为由,四处侮辱承义镖局的名声,还下了挑战书,若是承义不接,则是畏战,若是接了,打不过那少镖头,便要封了承义镖旗,承义以后再不能走镖。”
容凡听完,说道:“距离你们接下挑战书,已经过去几天了?”
“七天。”虞美人答道。
掌柜微微睁开一只眼,静等容凡的反应。
“你姑姑的伤怎么办?”容凡问。
虞美人摇了摇头:“时间不够,好不了。”
“你找我,就是想让我作为承义镖局的人,应下那个少镖头的挑战。”容凡说。
虞美人默认。
容凡问道:“我初次来不归乡时,你让我留步,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件事?”
虞美人:“是。”
果然,天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容凡终于明白当日虞美人为何将他留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容凡犹有疑问:“你都不知道我的身手如何,怎么会找去应下那个少镖头的挑战?”
虞美人答道:“你出手过。”
“什么时候?”容凡愣了一下。
“林大少。”虞美人提醒他。
容凡难以置信,只踹了林大少一脚,虞美人就能看出他的身手了?
“我曾见过两个人,他们与你极为相似。”虞美人徐徐说道,“那天在不归乡,我看出你内力刚劲,可你的身体却似缠绵病榻久矣。那两个人也如是,一眼看去,病骨支离,可一旦出手,便令人胆寒。如果我猜的不错,阿六与他们是一样的。”
第37章 镖局
果不其然。
听完虞美人的话,容凡瞬间想到,果不其然,万尸林的人都和他一样身中邪毒,寿命也大抵一样短暂。
虞美人知道他们是万尸林的人吗?
“阿六,我把实话都告诉你了,”虞美人问他,“你还愿意去承义镖局么?”
格局调转,不再是容凡渴求一份工作,而是承义镖局需要容凡应战。
“去。”容凡就没想过拒绝,“比武过后,我就是承义的一员了?”
“从你愿意去承义起,你就是承义的人了。”虞美人微微笑着,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日后,你会成为承义的镖师,押送镖物,走南闯北。”
容凡却问起:“若是承义赢下了比武,同顺封旗么?”
“承义从不趁火打劫、仗势欺人。”虞美人说。
容凡想翻白眼:“人家都把承义欺负成这样了,承义就只求赢下比武?”
掌柜两只眼都睁开了,听着容凡的话,他憋住笑,说道:“阿六,旁的无需再问了,你只赢下比武就足够,至于其他,自会有应得的下场。”
容凡听出了点八卦的意思,不过他对八卦的热忱不高,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好。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承义镖局?”
虞美人起身,说道:“承义的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
容凡没有行李,最重要的东西都好好保存着,他先是与虞美人和掌柜道别,后又说道:“掌柜,如何才能得到不归乡的手牌?”
掌柜故意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别装不稀罕了,你是不是想要手牌?”
容凡说:“我真的很好奇。”
好奇青在言付出了什么,才拿到的手牌。
掌柜不答,只说:“反正你得不到。”
容凡收了好奇心,他不是非要掌柜透露商业机密,只是有关青在言的一切,他都想知道罢了。
“今日一别,日后怕是再难相见,感谢掌柜这几日让我暂住不归乡,希望不归乡可以一直安稳。若是未来还有机会再见,也希望掌柜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得到手牌。”
说罢,容凡冲二人扬起一个笑容。
“……”掌柜噎了一下,容凡的真挚让人实在不知道该回什么好,最后还是随口应付道:“想知道怎么得到手牌,就去问有手牌的人,别来问我。”
容凡耸了耸肩,说:“那还是再见到你的几率大一些。”
掌柜没了话说。
虞美人帮他与容凡道别,谢过了容凡对不归乡的真诚祝愿。
容凡对二人挥了挥手,背着外头的光亮,浅色的瞳仁仿佛天生盛不了多少感情,掌柜心觉好像在被无魂之人注视,他赶紧摆了摆手,催促容凡快点离开。
走出茶肆,路道边果然有一人靠墙站立,见了容凡出来,便道:“你是虞美人说的阿六?”
容凡:“嗯。”
“跟我走。”
这人走在前头,二人往北走约莫一里路后,容凡看见了承义镖局大门口的旌旗,一左一右立在石坛之上,迎着冬日的疾风,飒飒作响,不卑不亢.
容凡走后,掌柜再度阖眼假寐,虞美人收敛笑意,转过身,朝后厨走去。
“虞美人,你利用起别人来,真的很果断。”身后传来掌柜的调笑声。
虞美人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喊我菩萨,便知我心地善良,从不利用好人。”
“我看未必。”掌柜啧啧两声,道,“阿六就是个好人呐,人家心眼多实在?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你就是把他搓扁揉圆了,他还会夸你手法好呢。”
“他不是蠢,他只是不在意。”虞美人道,“若他享常人之寿命,定不会轻易答应我的请求。”
掌柜不认同地摇了摇手指,说道:“你信不信,就算他不是万尸林的人,照样会轻易地答应你?”
虞美人脚步一滞,她没有反头,语气却降了下来:“掌柜,你说错了。万尸林之中,没有好人。”
掌柜说:“我从未看走眼过。万尸林确实没有好人,不过,定然不乏心软之人。”
虞美人不再理会他,走进后厨,进入了不归乡。
掌柜双手枕于脑后,一条腿支着床榻,另一条腿搭在支榻的腿上,翘着脚时不时轻晃。江湖上的恩恩怨怨、爱憎情仇,宛若织机上的丝线,层层交叠,缠绕不清。纵使年华老去,时移世易,过往旧事依然牵绊着江湖之人,不曾有半刻离去.
说回今日。
容凡缓过起床气,方要下床洗漱,外头就响起了茅运扬的声音:“阿六,总镖头刚从医馆回来,这会儿就要来见你,你赶紧收拾停当啊。”
“好。”容凡应道。
茅运扬此人就是昨日领他来承义镖局的男子,浓眉星目,说话豪爽耿直。茅运扬是南方人,巧的是,他也是从贤云州来到此地,与失忆后的容凡算是老乡了。茅运扬曾是流阳宗门人,因为迟迟不得进内门,又不愿在外门蹉跎光阴,便出来另寻生路。
“我猜总镖头一定是想见识见识你的身手。”茅运扬在门外说道。
容凡说:“那你别让她来了,直接在练武场等我。”
“……阿六,你果然是真性情。”茅运扬比了一个门内容凡看不见的大拇指,便跑去将容凡的话带给总镖头了。
茅运扬的脑子缺了根筋,不去想容凡是帮承义与同顺比武的,也不去想总镖头还有伤在身,就说总镖头要与容凡切磋。他嗓门又大,一时间镖局的人都以为大清早能看场热闹了。
实际上,总镖头成冉并无此意。
但容凡既然说了在练武场见面,那便在此等候吧。
容凡到后院的练武场时,发觉练武场围了满满一圈人。他听茅运扬说总镖头要见识他的身手时,心下确实不满,但他想的不多,又觉得练练手也可以。所以在成冉歉疚的目光中,他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人一样,漠然地走进练武场,道:“怎么切磋?”
练武场的另一端站着的,是身着短打一个中年女子,身材高大,面上是历尽风霜的痕迹。
茅运扬已然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他还没来得及向大家解释,阿六就已经来了练武场,此时阿六与总镖头说话,他又不好插嘴,只能是急得在一旁干瞪眼。
成冉原要解释,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容凡的兴头,便改了口,说道:“赤手空拳,三招之内定胜负。”
话音甫落,围聚之人齐齐后退至雪地之中,给场上二人腾出更大的场地。
得了容凡的点头示意,成冉率先抱拳行礼,容凡像模像样地回以一礼,二人再一抬眼,周身气场皆有了变化。
成冉眉头一压,眸光锐利如鹰隼,她从未拜入任何一个宗门,一身功夫皆是从江湖的摸爬滚打中习而得之,故而身手老练,比寻常宗门弟子更懂得变通。
容凡甫一起势,茅运扬就捂嘴惊讶道:“青云宗的身法——原来阿六是青云宗的门人?”
一旁的趟子手说:“他与你是同乡啊。”
就在此时,成冉步步俱近,右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容凡面门,拳风带出破空之响。容凡内息强劲,五感超脱,先一步预料到成冉的招数,以左手截住成冉右拳,再以丁字步法旋身,将曾经青在言的招数化为己用,指尖倾注内力,直取成冉咽喉。
成冉欲昂首躲过,心里却明了这一招是无论如何躲不过了。以她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容凡的第一招,容凡守得轻易,攻势虽不迅猛,但藏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否则她那一拳,容凡若以直蛮之劲截住,定然震荡筋脉,旧恙之体必添新伤。
青云剑法习到十八招以后,须得领悟人剑合一之心法,容凡这一指尖送出,如利剑破竹,成冉颈边碎发齐齐被斩断,而他的指尖却在瞬发之间乍然收住,与成冉的咽喉只差微末之隙。可见容凡武功之高绝,运用内力举重若轻。
第一招,容凡胜。
仅此一招,所有人便都较出了成冉与容凡之高低。不过,成冉并不气馁,她脚步一转,右肘呈逼近之态,容凡挥臂抵挡,成冉却抓住他的手,往后折腰,陡然扫出一腿,以声东击西之势,取容凡之不及。
然而容凡挡也不挡,手腕轻转,反带着成冉的手往身前送力,一阵积雪纷飞,成冉被迫退了数步,不得不变换身形,卸去剩余的力道。
第二招,容凡胜。
成冉的肩头渗出了血。
容凡欲开口,只见成冉稳下身形后再度聚气,便止住不发,这一回,他易守为攻,纵身跃起,于空中虚踏两步,几乎是瞬间移至成冉身后。成冉全凭直觉往前踏出几步,足尖一踩,借力于半空中扭转身形,以躲开尚未得知的一击。只是她又慢了两息,容凡抓住她未受伤的另一边肩头,略一抬手,若要用上力道,便可从后方直叫成冉五脏六腑尽数重伤。
第三招,依旧容凡胜。
他先松开手,说:“总镖头负伤上阵,我胜之不武。但话又说回来,我来帮承义对付同顺镖局,总镖头却要与我先切磋,承义便算是理亏了。既如此,两相扯平。此外,我希望下一次走镖的时候,你们就能把我带上,不知总镖头意下如何。”
成冉听完容凡的话,怔了怔。
“自然是好的。”她回道。
虞美人说过,她会利用的人,皆非良善之辈。
但成冉行走江湖多年,目光毒辣,单凭比武就足以见品性,又听容凡说话,眼下不得不猜疑——虞美人是不是看走眼了?
第38章 比武
切磋过后,成冉带着容凡一道用过早饭,她看出容凡是真心想要成为一名镖师,便要教容凡如何押镖,以达容凡的心愿。
容凡自然高兴,这一天时间内,他学会了许多行业黑话,譬如怎么和地方官员沟通,怎么拉近与山头势力的关系,走镖的时候,如遇到山匪劫掠,该怎么保全镖物……种种技巧,不一而足。
入了夜,天上忽然开始落雪,众人便围聚在大堂里,点了个火炉子,一边取暖,一边聊走镖时途遇的各种趣事。容凡听得很认真,把每个人的经验都牢记于心,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有容凡这样认真倾听的人在,押镖时一些老生常谈的陈年旧事,也能被重新当做新奇的唠头。
“阿六兄弟,你知道一个小镖局,最不愿意接哪里的镖吗?”成冉一边剥栗子,一边说道。
容凡猜测道:“西南?”
西南山林多,听说在西南,还有各种毒虫蛇蝎,总之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不不不,去西北走镖才最凶险。曾经我护送一个胡商去西北,沿途遇到的劫匪加起来比在中原走镖三年遇见的还多。咱们这些人靠走南闯北填饱肚子,哪里的方音都得学点儿,但是到了西北,学多少方音都难用上。”成冉说话也很豪爽,聊畅快了,就是一个相当健谈的人,“那时候承义镖局不如现在,总共也就五个人,往西北走一趟镖,一下就折了我俩人!西北的山匪说的话,你得碰上大运,才能听懂,不然就是瞎子摸黑,全凭硬本事。”
容凡啧啧称奇,对未来的走镖生活多了几分向往。
其他人对成冉的这些话听了不下百遍,但成冉毕竟是总镖头,他们就算听了一百零一遍,也会相当给面子地捧场。
成冉又说:“看你招式,你是青云宗人,那就和小茅是同乡了?”
容凡没有伪装青在言弟子,他道:“我只是偷摸学了点青云宗的皮毛,并不是青云宗的人。不过我也是从贤云州过来,与茅兄算是同乡吧。”
茅运扬递给他一把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栗子。
“从流阳宗出来有七八年了,算了算,我也在承义镖局待了六年半,这六年半的时间,我跟着走遍了相阳国大大小小的地方,看过了富庶之地,也见识过穷山恶水,被砍过两刀,头皮上还有一个厚厚的疙瘩,那是四年前被石头砸中留下的疤。”茅运扬细数着走镖的过往,他抬了抬下巴,“虽然受过不少的伤,但要我再选,我还是会去镖局里,做一个镖师。”
容凡有一种新员工参加企业团建的感觉,老员工追忆往昔,对新员工分享工作经验,上升工作价值,指不定再过一会儿,就要说到与企业共成长了。
茅运扬继续说:“我觉得承义很好,若是再选,我肯定还来承义,未来的日子里,我也期盼承义能够远离小人,越走越稳!”
容凡忍笑忍得异常艰辛,手里剥好的栗子都要掉落在地,他不得不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将笑意压了下去。
茅运扬看他一眼,说道:“我真心的!”
“我知道,我知道。”容凡摆了摆手。
茅运扬又说:“阿六,你不是也想做镖师么,你为什么想?”
“走南闯北啊。”容凡说。
茅运扬点点头,说道:“对了,我就是喜欢走南闯北,认识各种各样的江湖人士,时间一久,走到哪儿都有朋友,去哪里都不寂寞。”
旁边的趟子手笑他:“你认识了几个江湖人士,就对人说这些?”
茅运扬不曾想还有人拆他台,他说:“认识得多了!你跟着我走镖,你还不知道么?”
“还真不知道。”
容凡估计这趟子手与茅运扬的交情不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开茅运扬的玩笑。
“你不记得了?则顺牙行的牙商,不就是我们去岑州走镖认识的么?”茅运扬往趟子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趟子手跟着回忆,道:“你说那个怪人呐?我记得,他我肯定记得。”
其余人有的正往炉子里扔栗子,有的正用火钳扒拉熟栗子,总之,除容凡之外,没人对他们的话感兴趣,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事,大家都能背了。
容凡问:“怪人?怎么怪了?”
茅运扬长长地“嗐”了一声,说道:“那个牙商原本是个小货郎,后来做起了牙行,按理说牙人和咱们走镖的差不多,都要走南闯北,但是他偏不踏出岑州半步,好像其他地方有洪水猛兽等着他似的。”
趟子手也说:“当时他要贤云州的货,我们正巧也有贤云州的镖要走,便说沿路可以一道,阿六兄弟,你不知道,那个牙商听见要去贤云州啊,脸一下子就吓白了!”
容凡纳闷地问道:“他为什么会那样?”
茅运扬和趟子手也不知道,故而大多只是猜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许他曾经受过歹人劫掠,再不敢亲自出远门了吧。”
容凡能理解。他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典型代表,看见水就怵得慌.
一天后,清晨。
容凡终于看见了大家口中仗势欺人的同顺镖局少镖头是何模样。
颧骨高,眼窝深,下眼睑挂着两团灰影,鹰钩鼻,薄唇。搭配起来就是一副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崔越揉了揉眼睛,心上人不见了,他一连几日天没睡好,烦躁得很。他踹了一脚承义的旗杆,道:“十天了,承义到底接不接挑战?!”
茅运扬气得牙痒痒,说道:“哼,阿六兄弟来了,看你还能闹腾到几时!”
他们走出大门,容凡更是清楚地瞧见了崔越的黑眼圈,忍不住咂舌:“兄弟,你吓我一跳!我想问问,几天不睡觉才能熬成你这样的效果啊?”
纯种大熊猫都没崔越的眼圈黑。
容凡一张口,在场的所有人以及路道边瞧热闹的行人都陡然沉寂了一息——
首先,这人是谁?
其次,这人说话的画风怎么不一样?
崔越眼睛一瞪:“你谁啊!”
又看向容凡身旁的成冉,说:“成镖头,一句话,到底接不接挑战?”
“接啊。”容凡说,“我是成镖头的徒弟,未来是承义镖局的镖师,我接下你的挑战。”
崔越又是一瞪眼:“唬我呢?”
成冉说:“阿六确实是我徒弟,他接下你的挑战,合情合理。”
崔越气笑了:“临时找个人来应付我?这是成冉成镖头能做出来的事儿?”说罢,他上下打量容凡几眼,说:“我说你们承义现在要人真是不挑啊,就他这样的病秧子,能接我一招都算我输!”
容凡立刻说:“一言为定!”
承义其他人都笑了。
崔越愣了愣:“什么?”
“你说我这样的病秧子,能接你一招,就算你输。”容凡也笑了一下,浅淡的眉眼弯了弯,瞳仁闪亮,映着熹微的晨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一招定输赢!”
看着容凡的神色,崔越又愣了愣。
肃凌州的人都知道他男女通吃。
前几日被一个颇具姿色的丫头片子打败,他为之魂牵梦萦,但眼下他的脑子里,却只剩下了容凡的笑容。
……
病秧子怎么了?
病秧子也好看!
“行,那就如此,一招定输赢。不过呢,我今天心情好——”崔越唇角逐渐勾起,说道,“所以就算承义镖局输了,也不用封镖旗,换这位兄弟来我同顺镖局,日后他照样能够走镖,怎么样?”
成冉面色一僵,显然知道崔越在打什么主意。她方要开口,容凡却说道:“好啊,反正在哪儿不是走镖?”
“爽快!”崔越的目光黏在容凡身上,如有实质。
容凡仿若不察,只请人进承义的练武场。后面跟了几个江湖人士,来为他们二人的比试做个见证。
走进练武场,崔越甩出九节鞭,一道破风的尖锐声响划过大家的耳膜,他含笑看着容凡,好声好气道:“你若赤手空拳,那我也不好欺负人。”说罢,便将九节鞭一收,就要放置一旁。
容凡说:“不用。”
茅运扬有剑,可以借他一用。
手握上剑柄的瞬间,容凡就推测原身绝不是用剑之人,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是韩齐曾经教师弟的招式。
“青云剑法?”崔越眉头蹙了蹙,“怎么又是一个青云宗的人?”
容凡闻言,想问他还有哪个青云宗的人与他比试过,但不等他问出口,崔越就说:“既然如此,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甫一说完,没有行礼这个环节,九节鞭的铁节就已经发出了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如同毒蛇出洞般角度灵活,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飞快掠至容凡眼前。容凡迅速提剑抵挡,而九节鞭如活物一般,缠绕过剑身,叫容凡无法用剑,崔越瞬间移至容凡身前,提手便向容凡袭去强劲的一掌。这个空当,他竟还有心思漾开一个自认不羁的笑。
容凡也笑了。
他没有去抽出被九节鞭缠住的剑身,反倒手腕一转,借着相缠的力道,不仅躲过了崔越的一掌,还对着崔越的心窝狠狠踹了一脚。
“呃——”崔越的眉头瞬间拧紧,这一脚直叫他五内翻腾,直不起腰来。
而他原以为用九节鞭缠住容凡的剑后,就能占尽先机,却不料正因为九节鞭缠住了剑,才更桎梏了他的手脚。
不是一个病秧子么!
下手怎么如此狠厉?!
崔越不服,起身再度盯准了容凡,却听得场边作证的江湖人士道:“一招定输赢,此一招,承义镖局胜。”
第39章 难缠
崔越只好认输。
容凡指着大门,说道:“慢走不送。”
崔越盯着容凡的脸,缓缓咧开嘴笑道:“今日一比,可算让你把我记住了。”
“……你有病吧?”容凡错愕道。
“是,你说的对,我对你犯了相思病。”崔越忍着内伤带来的强烈不适,含情脉脉地说道。
“滚。”容凡冷声道。
上一次说对他犯相思病的人还是青在言。
青在言的话在容凡心里注册了版权,就算这种话又假又恶心,那也只能青在言说。
崔越不滚,还继续说道:“输在你手底下,我心甘情愿。”
“废话么?你不情愿也得情愿。”容凡无语,“因为你根本没有赢我的可能。”
崔越闭了闭眼,这句话如果不是出自美人之口,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再一睁眼,瞧见对方的好相貌,崔越自认为大度地原谅了容凡的狂妄,“既然你在承义镖局,那么……来日方长。”
茅运扬忍不住了,“你快滚行不行!”
崔越阴恻恻地觑了茅运扬一眼,说道:“谁给你胆子,叫你这样与我说话?”
成冉皱眉,道:“比武已经结束,承义镖局不欢迎你,还请崔少镖头离开此地。”
崔越置成冉于不顾,只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容凡的脸,说道:“不如,趁了这次机会,诚邀这位美……这位兄弟去我同顺镖局做客?”
“……”容凡撇了撇嘴,这种人他见多了。
他朝崔越走了过去。
给茅运扬吓一跳:“阿六,你不要答应!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啊!”
“阿六?”崔越轻喃一声,说,“原来你叫阿六?”
容凡的脸在崔越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皮肤又白又薄,可以清楚瞧见脖颈上青色的脉络,不知扒光了衣服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番胜景——崔越愈发满意,是美人,还是气质清冷淡漠的美人,实在是上上乘之选。
“我数三声。”容凡说。
美人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不耐,崔越最爱看见这种表情。
“三。”
“二。”
崔越堪堪回过神来,阿六人美,声音也美,不知道上了床,叫起来会是……
“一。”
“啊——!”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再一看,叫起来的崔越已经躺在了承义镖局门口的大道上。
“有病。”将人踹出去后,容凡骂了一声,转头走回练武场,说道,“总镖头,继续传授给我走镖的经验吧。”
成冉面上却没有赢下比武的轻松,肃凌州的人对崔越的作风皆有所耳闻,他一旦有了看上的人,就一定会跟块狗皮膏药一样,对看上的人死缠烂打。
成冉把忧虑告诉容凡后,说道:“阿六,你看要不还是暂且避一避?”
“他缠我一次,我打他一次。”容凡冷冷地说,“就看是他的脸皮厚,还是血更厚了。”
“崔越难缠,你只要没打死他,他就会阴魂不散地一直缠着你。”成冉忧心地说,“更何况,他还有很多下三滥的手段,只怕你防不胜防。”
容凡拧起眉,好不容易有了份喜欢的工作,居然又碰上了崔越这样的变态。
烦得要死。
“最近有没有镖要送?”心情很不好的容凡说,“或许走完一趟镖回来,他就不记得我了。”
成冉摇了摇头。
容凡说:“那就见招拆招吧。”
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躁。
对身体不好.
出乎承义镖局所有人的意料,一连三天,崔越都没有上门找过容凡,似乎遭容凡踹那一脚后,他便偃旗息鼓了。容凡倒觉得正常,那天踹的那一脚没有收住力道,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遭上这样一脚,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的。
直到一日,容凡尚在睡梦之中,依稀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恍惚间以为是青在言起床的声响,他嘟哝了一声:“再陪我一会儿。”
虽说已经逃离青在言多日,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早晨懵懵懂懂时,青在言耐心地陪伴自己缓过起床气的满足感。
“好嘞美人儿——”来人一屁股坐上床。
容凡倏地睁开眼。
崔越的脸近在咫尺。
接着被一脚踹向了房门,然后重重落地。
“诶呦……”不知崔越是被容凡踹习惯了还是怎的,这么重的一脚下来,他只是吐了口瘀血,居然还能抚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容凡起床气正盛,他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向崔越。此时此刻,就算崔越再喜欢他,也只觉得他犹如地狱修罗,索自己的命来了。
肃凌州的地头蛇,同顺镖局的少镖头崔越,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被威胁的恐惧。
“不、不是,阿六……我就是与你说笑的,你别……你别生气……”崔越费尽全力捋直了舌头。
容凡冷漠地立在他眼前,他只有仰头去看,才能瞧见容凡的神情。
“……阿六?”
崔越立马从身后摸出九节鞭。他终于发现了,此时的阿六根本无法沟通。
而当容凡出手的时候,崔越更是全然无招架之力——
这几日,他夜以继日地研究青云宗的功夫,又打听到阿六并非青云宗弟子,只是偷摸学了青云宗的皮毛,便觉得自己只要假以时日,就能够拿下阿六。
可现在,这般如同鬼魅的身形,与当日完全不同的步法……阿六使的根本就不是青云宗的功夫啊!
崔越被容凡紧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沙沙的气音,而他原是要用来防御的九节鞭,竟从铁节处悉数被震断……
何等深厚恐怖的内力!
崔越眼珠子已经迸出了红血丝,整个脑袋越胀越红,他唯独能做的,就是拼死去掰容凡的手。谁料,正是崔越求生的动作,惹得容凡更为愤怒,下一瞬,崔越的双手竟都被容凡单手折断。
“呃!”崔越痛苦地瞪大了双眼。
濒死之际,他居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用力地带着容凡的身体,往房门撞去。
房门被撞开了。
二人被残余的力道带出门外。
容凡扼住崔越的脖颈,将人往地上狠狠一掼。肉体砸在结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将练武场上正训练的镖师们引了过来。
他们从不叫容凡起床训练,正因容凡提前说过,他醒来需要时间缓一缓。起初有几个镖师对他的起床气颇有怨言,背地里说他吃不了训练的苦,还当什么镖师。茅运扬听见了,气不过,说以阿六的身手,根本没必要跟着一道训练,也能将所有人打趴下。
当关于阿六的怨言传到成冉耳朵里,成冉更是立了规矩,谁再敢背后议论阿六,谁就卷铺盖走人。做人不能忘本,承义镖局的镖旗是阿六保住的,背后嚼阿六舌根的行为,说白了就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说回此刻。
崔越艰难地移动眼珠,看向从练武场赶来的一众镖师。
这些镖师不负崔越所望,看清楚情况后,发现崔越几乎就在临死的边缘了,不敢再犹豫,赶忙阻止容凡,道:“阿六兄弟,不能把他掐死啊,掐死了他,你就要蹲大牢了!”
茅运扬没说话,他伸手欲掰开容凡的胳膊,身体力行地阻止即将发生的命案。
然而,容凡瞥了他一眼,他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这一瞥,令他遍体生寒。
……阿六手上是不是沾过不少人命?
崔越绝望了,别人出言相劝,容凡听不进去,好不容易有个人准备上手拦下容凡,却在容凡的眼神下定住了。
真的没办法再呼吸了。
“阿六兄弟,你的扇子不见了!”.
这道声音刚落下,崔越顿觉喉头一松——
他没死?
他没死!
“小茅,带崔少镖头去把手接上。”成冉吩咐道。
茅运扬回过神,心头犹有余悸,“是。”
容凡摸到了腰间的折扇,它好端端地插在腰带里,安然无恙。
崔越已经被带走了。
众镖师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就怕容凡杀红了眼,冲他们下手。容凡入承义镖局以来,与他们相处时惯常和颜悦色,谁都不曾想容凡还会有今日这副模样。
“是承义看守不力,叫崔越扰了你的清净。”只有成冉朝容凡走过来,先是道歉,再是说,“崔越不是好人,但是你却不能对他下杀手,若你杀了他,纵使你能逃过官府追查,可你想做镖师,日后却是无法了。”
容凡摩挲着扇面,没有说话。
成冉注意到他的动作,视线下移,看着他腰间的扇子,说道:“我见你将这把扇子保管得精细,想必于你来说,它是极其珍贵之物,所以我才以它作借口。还望阿六兄弟莫怪。”
容凡摇了摇头,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总镖头,这……”
成冉眸光一凝:“还记得我立下的规矩?”
那人只得闭了嘴.
午饭时候,容凡从房间出来,见了走廊上的趟子手,一如往常地笑着喊人。趟子手愣了一下,赶紧回以一笑。
容凡去后厨盛了碗饭端到大堂里,见成冉坐在门槛边吃饭,他走了过去,问道:“会不会给承义带来麻烦?”
成冉刚扒了几口饭,听见容凡的问题,她笑了笑,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崔越早就应该受顿教训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还要夸你揍得好呢!”
容凡说:“真没事吗?”
成冉说:“真没事。”
“我要不还是离开承义镖局好了,这样他再来纠缠,我就可以没有顾忌地揍他。”容凡说,“今天正好赶上我意识还没清醒,下次我会有数的,不会把人打死。”
成冉站起来,拍了拍容凡的肩膀,说道:“别说那些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容凡问道。
成冉笑说:“明日咱们有镖物要护送,你可以跟着一起走镖了。”
容凡眼睛一亮,说:“真的吗?”
既可以甩开崔越,还能干自己喜欢的活儿。
“骗你作甚?”成冉道,“饭后,先验一下镖物,明日就能出发。”
“护送到何地?”容凡问。
成冉绽开笑,誓要给容凡一个惊喜:“你猜猜?”
“西北?”容凡问。
成冉憋不住了,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会猜西北!”
“那是哪里?”容凡不猜了。
“去你和小茅的家乡——”成冉揭开惊喜,“贤云州啊!”
第40章 走镖
贤云州?!
“高不高兴?”成冉期待地问容凡。
“……啊。”容凡掩住愕然,讷讷地说道,“高兴。”
才来肃凌州半个月,竟又要返往贤云州。
容凡心跳停了一拍,想起繁华的贤云州,异样的滋味涌上心头……那时候刚出青云宗,在客栈里,他抱着青在言,第一次觉得起床气一点儿也不难捱。
成冉一时间没能琢磨明白容凡复杂的反应,当是近乡情怯,又说:“这次是大单,价值贵重。有阿六在,我也能放心许多。”
容凡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容凡突然问道:“这次的镖物,送到贤云州的何处?”
“酉钱山庄。”成冉说,“阿六,你是贤云州的人,应对酉钱山庄很是熟悉吧?”
容凡有印象,想起酉钱山庄是韩齐曾说过的矣南三大宗之一。
“有所耳闻。”容凡说道,“总镖头一起么?”
“当然一起了,”成冉说,“你是我的徒弟,第一次走镖肯定由我带着。”.
崔越带着一身伤回了同顺镖局,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崔父回镖局后,见自家儿子头一次伤得这样惨,心痛无比,又从下人口中得知崔越去了承义之后才如此,即刻就要出门找成冉是问。
崔越拦住他,嗓音嘶哑,说:“不必。”
崔父听见崔越说话时中气极为不足,又见崔越脖颈上骇人的青黑,简直怒不可遏,道:“我总不能让你白白受了欺负!”
崔越捂着心口,说:“不会。”
眼下他开口说两个字就已经是极限了,若是还要多说,胸口便会浮起剧痛。
崔父见状,心痛得就要掉下泪来。
崔越盯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白:不要背着我去找承义镖局。
崔父面对自家儿子的时候,是个十足的软性子,儿子说一,他绝不说二,故而即使悲愤交加,他也不会做儿子不愿的事,就怕儿子以后知道,对他心存埋怨。
崔越心中,有了另外的盘算。
他喜欢性子烈的人,越烈越好,性子越烈,驯起来就越有意思,驯服这样的人,比这世上其余任何一件事带给他的满足都多。阿六带给了他无止尽的遐思……只要稍微深入一分,崔越就会激动地发抖。
“儿子,昨夜我拿到了不归乡的手牌。”
崔父从怀里掏出手牌,放在崔越面前,崔越终于从自顾自的淫思里分出了心神,他将不归乡的手牌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说道:“很好。”
崔父问他:“你费了这么大功夫,要一块不归乡的手牌做什么?”
他一直都有疑问,哪里的赌场不是去,偏偏要选中不归乡?
“别问。”崔越说道。
“好好好,我不问,不问。”崔父紧接着提醒道,“儿子啊,不归乡的掌柜不是能招惹的人,要是得罪他,同顺镖局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你去不归乡,可以随便玩儿,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崔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
崔父苦口婆心,对儿子一千万个放不下,说道:“儿子,接下来几天我不在肃凌州,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受人欺负了。”
崔越说:“去哪?”
“接了一个大镖,明日就出发,前往贤云州。”崔父说道,“你在家好好养伤,去了贤云州,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我都给你带回来!”
崔越眯起眼,贤云州,青云宗所在之地?.
青云宗,增华堂。
黎江一脸怒色地走进大堂,说道:“谁稀罕许墨行的东西?!”
青家父子齐齐看向他,青敬山是无奈,青在言是不解。
“黎叔,为何你对流阳宗宗主如此不满?”青在言问道。
“还不是因为敬山识人不清、遇人不淑!”黎江往交椅上一坐,在扶手上拍下一掌,“敬山年少时结识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好东西?我想到他们就来气!”
青敬山叹了口气,说:“师弟,墨行只是给我送来了益寿延年的大补之物,怎么到你的嘴里,好像他送来的是什么毒药似的。”
十七岁,青敬山初来青云宗,因为出色的天资,取得了黎老爷子的青睐,他记得那时候黎江天天都对他没有好脸色。直到一回,他们出宗历练,黎江遭人暗算,是他涉险将黎江平安带回宗门,自那之后,黎江就亲密地叫他“敬山”,且不让其余青云宗弟子对他不敬。
但黎江有一个毛病,总觉得青敬山除他之外的好友对青敬山存的都是坏心思。青敬山问起,他又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明白。
青敬山把黎江的这个毛病,归作是黎江对朋友的独占之念。
青在言不动声色地将黎江细微的神色变化纳入眼底。
他笃定,黎叔的心中藏着他们不得而知的秘密。
“敬山,许墨行送过来的东西,你不要服用。”黎江固执地说。
青敬山颔首:“好哦。”
黎江说:“你要相信,就算这个世上所有人对你存的都不是好心思,但我绝对不会害你。”
青敬山点点头,黎江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好好好,我就相信你。”
黎江见他应该听进去了,就不再啰嗦。这些天,青敬山的身体日渐倾颓,昏沉的时间占了多数。青在言适才回宗,黎江说完紧要之事,便要为青家的父子留下清净相处的空间。
然而转身之际,他又忽地想起一事:“容凡呢?”
青敬山猛地咳嗽起来。
把另外二人惊了一跳,青在言立刻为青敬山顺气,黎江慌忙倒了一杯热茶送到青敬山嘴边。
青敬山喝了一口热茶,事态如他希望的那样发展,已经没人再提容凡了.
看着青敬山睡下之后,青在言回到自己的庭院中,夕晖铺满了天际,石桌旁的桂花已经落光了,残穗也被清扫干净。
他走过前院,穿过角门,来到后院厢房的门前。
桥桥蹲在门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了。”青在言蹲下身,轻轻抚着猫身,说道,“走了,别来这里,我住在前院,你只去前院就好了。”
桥桥舒服得眯起眼。
“白跟他说了。”青在言道。
桥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发现他怕水……”青在言自言自语,神色渐冷,“他就要我交换秘密。”
桥桥快睡着了。
青在言把桥桥捞进怀中,踱步走回前院。桥桥的爪子轻轻踩着青在言的胸膛,青在言莞尔,按住桥桥的爪子,把它放进了房间。
屋外,云朵正有事等着与他汇报。
“进来说吧。”青在言说道.
翌日,承义镖局的押镖队自肃凌州启程。
镖物贵重,此次押镖,除了成冉与容凡之外,还有包括茅运扬在内的三个镖师,以及一个趟子手。容凡以珍重的态度吃完了热乎的早饭,因为上了路,基本就只能啃干巴巴的烧饼了。
镖车的车厢内上整齐码了四个大木箱子,半人高,绳索缠缚好,箱子上蒙了一层遮风挡雨的皮布,皮布的四个角牢牢钉在了木板上。承义的镖旗迎风作响,漫天飞雪中,一行人花了半个时辰,出了城,上了官道。容凡这些天学会了骑马,于是他便独乘一骑,跟在成冉的马后头。
刚上了官道,趟子手忽然“呵测”一声,口里呼出白气,他转头说道:“总镖头,我好像看见了同顺的镖旗。”
“同顺?”成冉凝眉,伸长脖子去看,果不其然,前方不远处也有一路押镖队,规模与他们差不多,插着同顺的旗子,“这么巧……”
正说着,那边同顺的押镖队停了下来。
承义继续赶马,直到路过同顺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巧啊——”
容凡拉住缰绳。
是他昨天没使劲儿吗?怎么崔越今天还能亲自押镖?
同顺的马车上,车帘被拉开,崔越探出头来,自下而上地观摩着容凡端坐马上的身姿,止不住的兴奋:“阿六。”
昨日他去了一趟不归乡,除了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外,还打听到默语门同时找了四家镖局,押的都是去酉钱山庄的镖,其中两家就是同顺和承义。幸亏提前有了消息,否则他就要错过与美人同道的机会了。
承义的人都跟着容凡停了下来,看见崔越的脸,他们的心理活动与容凡大差不差。崔越是他们此生见过最抗揍的人。
容凡垂眼俯视崔越,只问道:“同顺要去何处?”
此言一出,两边的人都愣了。
护镖走的线路,对于镖队来说,实属机密,哪里是能轻易告知于人的。
“贤云州。”崔越受伤以来第一次说了三个字。
两边的人又惊了。
同顺的人是没想到少镖头随口就把目的地说出了口,承义则是没想到两家镖队竟要去同一个地方,大抵还是要走同一条道。
“贤云州何处?”容凡隐隐有了预感。
崔越咧开嘴,“过来。”
“嗯?”容凡没听明白。
崔越朝他招手,意思是:你过来,我告诉你。
容凡冷笑道:“你的伤好了?”
崔越闻言,心口果真涌上阵痛。他的身体又不是铁铸的,被容凡踹过几回,他也会怕。
“酉钱山庄。”受伤之后,崔越第一次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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