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寅时, 梅鹤时刚用过朝食,院门便被叩响。
云笺拉开门扉,门外立着两名禁军, 玄色戎装,腰佩长刀,神色肃穆。
左侧那人拱手行礼:“梅大人, 冯大人, 该动身前往码头了。”
梅鹤时依礼回揖:“有劳二位军爷。”
禁军侧身避让, 连称不敢。
松砚将行囊逐一搬上马车, 梅鹤时与冯思源紧随其后, 登车落座。
马车横穿半座顺天城,待抵达城西码头,天际才透出一层蟹壳青。
江面水汽氤氲,朦胧晨光中, 一艘朱漆官船泊于岸边。
船身宽阔, 桅杆高竖,船头悬着御赐令旗, 旗面迎风招展。
甲板上候着两名太医与数名水手,另有八名禁军分列船舷两侧。
二人踏上甲板,冯思源扶着船栏感慨:“当初北上赴考,一路水路颠簸, 吃过的苦头至今记忆犹新。”
“此番返程不仅有御船相送, 还有禁军护卫,太医随行, 这般排场,恍若身在梦中。”
梅鹤时轻拂被风吹起的袍角:“皆是陛下体恤臣下的恩典,你我只需铭记于心, 往后尽心报效。”
冯思源郑重颔首:“圣恩深重,不敢辜负。”
说话间,船身轻轻一晃。
水手解开缆绳,扬声吆喝:“开船——”
官船驶离码头,沿运河南下。
梅鹤时举目远眺,渐行渐远的皇城匍匐在大地之上,巍峨轮廓如同一头沉眠巨兽。
他不由忆起赴京赶考途中,意图伏击自己的那名刺客。
他特意叮嘱寅哥儿,不必拦截此事。
景泰帝既已知晓,却迟迟不曾有所动作。
不知是尚未查清刺客乃是十皇子所遣,还是另有筹谋,刻意按兵不动。
“惟英。”冯思源抬肘碰了碰他,兴致勃勃道,“咱们去瞧瞧那方御赐匾额如何?我活了近三十载,还不曾见过御笔亲题的六元及第匾额。”
梅鹤时侧过身,向着船头禁军问道:“陛下御赐的匾额安置在何处?”
禁军指向船舱:“回大人,匾额放于二层舱内,以锦缎包裹,专门搭了木架固定,免得航行颠簸,磕碰受损。”
梅鹤时道过谢,领着冯思源走入船舱。
不论景泰帝心中作何盘算,想要重用他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这般厚待,他自当有所回馈。
索性好人做到底,让景泰帝瞧清楚,他那好儿子暗地里都做了何等勾当。
禁军目送二人走远,言语间满是艳羡:“读书当真是正道,放眼满朝文武,能得这般殊荣的寥寥无几。”
另一人望着船头飘扬的令旗,心头意动:“待回京,我便叫家中稚子开蒙读书。不求六元及第,便是考取秀才,也算改换门庭。”
至少能安稳度日,远胜持刀搏命
官船沿运河一路向南,两岸杨柳垂绦,田野青葱。
不时有牧童骑牛吹笛,笛声伴着水波拍岸的声响,悠扬悦耳。
舱内,梅鹤时与冯思源煮茶对弈,闲暇时论诗作赋。
清风掀起舱窗竹帘,裹挟江上水汽与青草的气息涌入,一派安然闲适。
百里之外的顺天府,却已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早朝方才启幕,一名御史手持笏板走出班列:“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景泰帝端坐御座,威仪凛然:“准奏。”
御史高声道:“微臣弹劾十皇子纵容门人向光禄寺执事行贿,于祭天胙肉之中掺入秽物,搅乱大雩祭典,致使太子当众失仪,折损国祀威严。”
“此外,他还暗中豢养死士,肆意杀害相关人证。”
“此人觊觎储君之位,广交朝臣,培植私党,意在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从严惩治!”
话音落下,东宫一派官员齐齐出列,同声附议:“陛下,十皇子蓄意谋害储君,藐视国法,理当严加查办!”
十皇子满头雾水,他何时派人贿赂光禄寺,又何来残害人证之举?
正欲开口辩解,景泰帝目光转向朝班前列的太子:“太子,你来说。”
太子闻声出列,神色端凝:“回父皇,自祭典当夜,儿臣便着手彻查,如今已查清始末。”
“先是贤妃娘娘宫中下人调换儿臣平日所用安神香,掺入闹羊花,令儿臣沉睡不醒,险些误了祭典吉时。”
“而后亚献位次下的青石板被人换为仿石铜板,经烈日暴晒滚烫灼人,致使儿臣旧伤复发,方才手颤失仪。”
“负责分胙肉的执事又被十弟门人收买,在肉中混入五灵脂,腥臊刺鼻,儿臣难以忍受,才当众失态。”
太子本打算私下觐见景泰帝,借此事诉说委屈,拉近父子情谊。
谁料他的亲信刚入宫回禀查到的线索,光禄寺那名执事便遭毒杀,贤妃宫中涉事宫女亦落水殒命。
太子怒不可遏,老十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灭口,实在欺人太甚。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件事捅上早朝。
此番定要重创老十,令他再无力与自己相争。
太子话音稍顿,厉声质问:“十皇弟,你这般费尽心机,连环布局,究竟意欲何为?”
十皇子面色沉沉,又惊又怒。
此事明明是老九所为,与他有何干系?
可太子所言条条有据,矛头直指他府中门人与母妃宫中下人,旁人如何会信他全然不知情?
这般凭空栽赃,真当他可以随意拿捏?
十皇子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地:“父皇明鉴,儿臣从未指使任何人扰乱祭典,更是与光禄寺执事毫无瓜葛。”
“太子皇兄因祭典失仪受辱,迁怒儿臣,分明是公然构陷!”
他竖起四指,语声铿锵:“儿臣敢对天起誓,此事与我无关。”
“反倒东宫这两日四处拿人,搅得宫中人心惶惶,说不定那执事是受刑而亡,怎能将罪责扣在儿臣头上?”
太子眼眸微敛,这话分明是指责他滥用刑讯。
正欲出言斥驳,十皇子陡然抬高声调,指向另一侧的九皇子:“九皇兄素来与太子不和,此事定然是他所为!”
老九想要将这口黑锅推给他,那便休怪他不顾兄弟情分。
九皇子原本抱臂冷眼旁观,未料到十皇子当庭攀咬,当即冷笑出列:“十弟真是好手段,遇事只会推诿嫁祸。”
“我若当真想要构陷太子皇兄,自有门路直达,何必大费周章,还要特意牵出你的府中门人?”
“十弟这般失态模样,恰恰是心虚露怯。”
十皇子怒极反笑:“我行事坦荡,问心无愧,何来心虚之说?分明是你欲盖弥彰,强行将罪名安在我身上!”
九皇子冷嗤:“不可理喻!”
十皇子寸步不让:“真正不可理喻的是太子!我向来安分守己,却平白蒙受污名。东宫一党仗着储君声势肆意构陷,实在欺人太甚!”
依附东宫的户部尚书听不下去,跨步出列:“十皇子口出狂言,冒犯储君,证据摆在眼前依旧抵死不认,简直目无君上!”
十皇子一系的兵部侍郎不肯示弱:“太子借着查案之名滥用刑讯,大雩祭典失仪,王公百官有目共睹。”
“分明是太子自身德行有亏,触怒神明,如今怕承担罪责,便拉十皇子垫背,天理何在?”
户部尚书气急:“十皇子居心叵测,窥伺储位,九皇子亦难脱干系,说不定是你二人联手设下此局!”
九皇子一派官员当即哗然,司农寺少卿上前反驳:“九殿下行事光明磊落,胸襟坦荡,不屑与宵小同流合污。”
“一派胡言!分明是东宫自身失德,反倒栽赃旁人!”
三方官员争执不休,言语愈发激烈。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紧接着又有人抬脚相向,朝班瞬间乱作一团。
最先弹劾十皇子的御史被同僚撞得踉跄,挥拳砸向对面官员面门。
那人捂着脸痛呼,反手揪住对方衣襟还击。
金銮殿上拳脚往来,怒骂声、痛呼声交织一处,混乱得如同市井泼皮斗殴。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冕旒珠串纹丝不动,面沉阴沉如水。
起初他尚且隐忍不语,可下方喧闹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他太阳穴阵阵作痛。
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扶手上,厉声喝道:“全都给朕住手!”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喧嚣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倏然回神,瞧见景泰帝铁青的面色,乌泱泱跪倒一地。
“陛下恕罪!”
景泰帝冷眼扫过跪在下方的三个儿子:“闹够了?”
太子伏身叩首,十皇子与九皇子垂首不言。
景泰帝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祭典失仪乃是事实,太子弹劾老十门人行贿光禄寺,却无直接人证指证老十本人,老十指认老九,同样缺乏实证,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孔正明,朕命你与大理寺联合彻查此案,限期查清全部内情,不得偏袒任何一方。”
刑部尚书出列:“微臣遵旨。”
此人乃是五皇子外祖,与三方势力并无太深纠葛,由他牵头审案,最为公允。
“至于今日之事。”
景泰帝话音微顿,冷冽目光扫过殿下之人。
“太子前日大典当众失仪,今日你们三人又在朝堂争执喧哗,举止失度,皆当自省。”
“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一月,朝夕斋戒思过,老九、老十各回府禁足半月。三人一同抄写百卷佛经,静心敛性。”
“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若有人再拿此事在朝堂寻衅吵闹,一律从严惩处。”
太子霍然抬首,满目惊愕。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他本就因祭典失仪威望受损,倘若闭门一月,老三老五定会趁机收拢人心。
待他再度入朝,局面只会更加艰难。
太子膝行上前,俯身叩首:“父皇,儿臣已知过错,甘愿领罚。”
“只是一月禁足为时太久,儿臣身为储君,朝中诸多事务尚需处置,不宜长久困于东宫”
景泰帝冷声打断:“既为储君,便该有储君的气度体统。今日你在大殿上与兄弟相争,引得百官拳脚相向,这般行径配得上储君身份,对得起朕的期许吗?”
太子神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争辩,低声应道:“儿臣遵旨。”
九皇子与十皇子见帝王盛怒,亦不敢再有异议。
景泰帝环视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拂袖起身,大步离去。
福全紧随其后,尖细嗓音响彻大殿:“退朝——”
百官相互搀扶着起身,殿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礼部侍郎沈明远向后退了数步,停至叶知节身侧,压低声音道:“经此一事,那三位算是彻底撕破脸皮。”
这般风波传出去,又要掀起一阵动荡。
叶知节并未应声,只是遥望重重宫墙,眼底光影浮沉
果真如沈明远所料,不过半日,三位皇子大闹金銮殿的消息便从朝堂传遍市井街巷。
纵使几位皇子的外家竭力封锁消息,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
“听说太子在东宫私设刑房,抓捕不少人严刑拷问,光禄寺那名执事便是被活活打死的。”
“十皇子连祭祀大典都敢动手脚,当真胆大妄为。”
“可我听闻那桩祸事乃是九皇子所为,太子弹劾十皇子,十皇子转头攀咬九皇子,到头来谁也没能讨到好处。”
“陛下此番下令尽数禁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可太子乃是一国储君,连储君都受此惩戒,足以见得陛下已对太子生出不满。”
“张兄所言极是,太子身有旧疾,又无子嗣,再加上大雩祭当众失仪,一桩桩事叠加,足见储位不稳。”
“这倒让我想起前头那位,当年地位稳固,百官拥戴,最后连皇陵都未入,子女尽数夭折,外家更是满门遭株。”
“天家权争,从来风云难测,今日风光无限,明日便可能一朝倾覆。”
早朝一事过后,不少原本中立观望的官员,开始重新权衡局势。
大雩祭太子失仪,尚可推说是遭人暗算,一时疏忽。
可陛下当庭下旨,将太子禁足,态度已十分明晰。
那些往日依附东宫的官员,有人刻意疏远以求自保,亦有人暗中联络其余皇子幕僚,另寻出路。
东宫门前不复往日车马络绎不绝的盛况,日渐冷清。
太子虽闭门思过,府中耳目却不曾断绝,外界动向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纵然胸中筹谋万千,现下受困禁足,一切计策都无从施展。
太子心中焦灼不已,一心想要挽回自身声望。
这日,他召来东宫一众幕僚:“如今局势困厄,诸位可有破局之策?”
一名蓄短须的幕僚率先开口:“属下认为,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压制流言。不妨派人在城中广设粥棚行善,再邀约京中大儒撰文,为殿下辩白,端正朝野视听。”
另一人摇头:“施粥虽为善举,单凭此事难以扭转舆论。”
“至于恳请大儒执笔辩白,一来耗费时日,二来诸多名士行事谨慎,不愿卷入储位纷争,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一名长须垂胸的幕僚拱手献策:“不如由太子妃出面,以女眷身份走访各家府邸,维系世交宗妇之间的情谊。后院根基稳固,方能支撑前朝局面。”
太子挨个听罢,心中逐一权衡,总觉得这些对策皆隔靴搔痒,无法解开根本困局。
他屈指轻叩桌案,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落在角落身形瘦小的人影身上。
“张峰,你有何对策?”
那幕僚闻声抬首,露出一张清瘦面庞,颧骨凸起,左颊一道长疤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在烛火映照下格外狰狞。
太子不由得忆起五年前,他奉旨离京办差,途中偶遇大批流民,张峰便身在其中。
彼时张峰衣衫褴褛,满身污浊,面上伤口翻卷,血色浸透衣襟,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望见太子车驾,他不顾一切冲上前,高声哀求:“贵人若肯赏我一口吃食,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甘愿!”
太子留意到他眼底孤注一掷的狠劲,核验身份并无疑点,便将他一同带回京中。
只是回京之后公务繁杂,东宫又幕僚众多,太子便将此人抛诸脑后。
直至次年,太子遭三皇子算计,差事险些办砸,多亏张峰及时善后,才得以获得景泰帝嘉奖。
自那以后,太子便将张峰留在东宫任用。
张峰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争功出头,存在感极淡,却是太子十分信赖的心腹,太子有心听听他的想法。
张峰略一沉吟:“属下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却算不上治本之策。”
“十皇子根基在军中,钱氏手握兵权,短时间难以撼动。九皇子外家李氏,其祖父身居内阁,与殿下一般,势力扎根文官群体。”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挽回在士林之中的声望。”
“声望稳固,自有文官主动前来归附。到那时,施粥、撰文辩白皆是锦上添花,而非临时救急。”
太子眼中一亮:“具体该如何行事?”
张峰垂眸望着地面:“工部侍郎叶知节出身清贵翰林,历任地方知府,深得百姓爱戴,又与李大儒相交莫逆,在文人士子间颇有声望。”
“倘若能将他拉拢至东宫麾下,由他出面周旋文坛,便能收拢大批文官,壮大殿下羽翼。”
太子颇为心动,却仍有顾虑:“叶知节素来中立,不愿卷入党争,恐怕难以说动。”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面露憾色:“可惜梅鹤时油盐不进,否则他才是最佳人选。”
大庆立国以来唯一一位六元状元,只要他出言相助,天下有才之士自会争相投奔东宫。
张峰条分缕析地说道:“叶大人虽力求中立,可其次子已经迎娶陆氏女子为妻。”
“东宫与陆氏本就是同一阵线,姻亲牵绊在前,叶家早已与东宫绑在一处。即便他想要置身事外,也未必能够如愿。”
“殿下只需略施手段,便能将叶大人收入麾下。”
太子看向左右幕僚:“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幕僚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最可行的一步棋。
见众人并无异议,太子挥手遣散旁人:“张峰留下,与孤仔细商议此事。”
五日之后,月朗星稀。
甲板悬着两盏风灯,暖黄光晕落在粼粼江面,漾开细碎波光。
梅鹤时与冯思源各执黑白棋子,在舱外甲板对弈。
微凉夜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河水湿润的气息。
不多时,一名禁军轻步踏上甲板,抱拳行礼:“梅大人、冯大人,夜色已深,今夜船只就此泊岸休整,顺便补给物资。”
梅鹤时颔首:“有劳诸位日夜值守奔波。”
禁军客套两句,便躬身退下,各司其职,准备停泊事宜。
待官船靠上码头,盘中棋局已分出胜负。
冯思源将白子丢入棋篓,佯装气恼:“惟英当真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说罢侧身倚住船栏,俯瞰下方灯火连绵的码头。
连日困于舟中,心中烦闷渐生,他转头提议:“这几日困在船上,闷得人身心不畅。难得今夜停船休整,不如下船走上片刻,透气散心?”
横竖无事,梅鹤时欣然应允。
二人收拢棋盘,并肩走下船梯,踏入码头的夜色之中。
此地乃是运河要道,商旅往来昼夜不息,即便入夜,依旧一派热闹景象。
沿岸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轻晃,串串灯笼悬于檐下,暖红光火绵延成片,照亮青石板路面。
往来商旅、船夫脚夫络绎不绝,商贩叫卖声、行人笑语交织。
岸边货船密密停靠,搬运工人穿梭往来,有条不紊装卸货物。
灯火洒落河面,光影摇曳,一派繁华盛景。
忽然,一道烟火自河畔直冲夜空。
漫天流光四散绽开,将沉沉夜幕渲染得瑰丽夺目。
冯思源眼底泛起惊艳,抚掌赞叹:“这般烟火,倒是分外璀璨!”
一旁路过的码头工人听见,笑着搭话:“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此乃城中于大善人家燃放。”
梅鹤时侧首问道:“于大善人?”
“于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丰厚,名下恒昌当铺、恒昌布庄等商号遍布南北,就连顺天城内也设有不少分号,财力雄厚,远近闻名。”
梅鹤时仰望着漫天散落的星火,唇角微动。
成了。
二人沿着码头街巷闲逛,沿途买下几样特色吃食,正欲折返船上,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亮少年嗓音:“阿兄!”
梅鹤时驻足回首,只见熙攘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拨开人流,快步朝他奔来。
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尚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却掩不住满眼难以抑制的欢喜。
他挤到梅鹤时身前,咧嘴一笑:“阿兄!”
作者有话说:
感冒头疼,吃了药还很困,今晚不更,明天恢复更新。
第92章 092
冯思源早年曾随梅鹤时到访太平村, 梅家上下热忱妥帖的待客礼数,令他时隔多年依旧记忆犹新。
此时他借着码头摇曳的灯火,打量奔至身前的少年, 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暄哥儿?当真暄哥儿?”
少年颔首,对着冯思源拱手一揖:“冯兄别来无恙。”
话音落,他熟稔揽住梅鹤时的手臂, 尾音带着雀跃的上扬:“阿兄!”
阔别数月, 暄哥儿身形拔高了大半截, 肩背舒展宽阔, 褪去往日单薄。
只是常年在外奔波, 面皮晒得黝黑,下颌处一道细长疤痕,平添几分闯荡江湖的硬朗气。
梅鹤时收回审视目光:“早前听闻你离浙后便要南下,怎又折返北上?”
暄哥儿抓了抓后脑勺, 语速轻快:“阿兄有所不知, 我与阿姐当初抵达宁波府,尚未入城便遭遇海盗劫掠。”
“几番恶战相持不下, 幸得阿兄的义兄陈总兵率兵驰援,才解了危局。”
冯思源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与令姐可曾受伤?”
“我二人安然无恙。” 暄哥儿摇头笑道,“若非陈总兵及时赶到, 阿姐怕是要将那群海盗杀得不留一个活口。”
冯思源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接话。
梅鹤时扫过熙攘人流:“泠姐儿何在?”
暄哥儿指向身后街边:“喏,阿姐在买糖画。”
梅鹤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码头让支着一处糖画小摊,铜锅架在炭火上,糖浆咕嘟翻滚, 清甜香气混着晚风漫溢街巷。
云泠立于摊前,正挑选木架上琳琅的糖画成品。
数月未见,云泠身形悄然抽长,水碧襦裙衬得身姿高挑挺拔,一双杏眼明净,瞧着仍是一副无害模样。
忆起方才暄哥儿所言,梅鹤时无声一哂。
可这般乖巧纯良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卓绝凌厉的身手,足以让所有心生轻视、贸然小觑之辈吃尽苦头。
云泠似有感知,侧首回望。
隔着街巷涌动的人潮与错落灯火,她一眼望见梅鹤时,愣神须臾,随即弯起眉眼,漾开明媚笑意。
她从摊贩手中接过糖画,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几人。
暄哥儿仍在一旁絮絮细说始末:“陈总兵见阿姐身手利落,只是招式略显野拙,便特意指点她正统刀法与搏击章法。”
“后来沿海海盗屡番寻衅,阿姐便与云澜、云澈随水师出海剿匪,一来二去便耽搁了行程。”
“我们四月下旬才离浙江,刚启程便听闻阿兄六元及第的喜讯,掐算着行程或可相逢,索性改道北上。”
说话间,云泠已走到近前。
她咬下一口糖画,酥脆糖片在齿间碎裂,含糊轻唤:“阿时。”
梅鹤时含笑相询:“这一路辗转游历,可还尽兴?”
云泠颔首,眸光亮得耀眼,带着几分邀功的稚气:“我亲手斩杀了一百七十六名海盗。”
冯思源忍俊不禁,拱手赞叹:“云姑娘真乃巾帼豪杰,令人敬佩!”
梅鹤时莞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得极好。”
云泠抿唇浅笑,难掩心底自得:“陈阿兄说,若非我执意随我哥游学,定要将我留在水师,做一名女将军。”
“来日方长,未必没有机会。” 梅鹤时随口接话,旋即转了话题,“一路奔波,可曾用饭?”
暄哥儿摇头:“刚下船,尚未寻客栈安顿,腹中正空。”
梅鹤时指向不远处灯火璀璨的酒楼:“我与冯兄亦未曾用饭,恰好同行。”
“甚好!”
一行人移步云客来酒楼,择了二楼临窗雅间。
窗可见运河码头舟楫往来,沿岸灯火绵延成片,晚风穿窗而入,消解了几分暮夜燥热。
伙计麻利奉上茶,待梅鹤时点了酒菜,便躬身退了出去。
候菜间隙,暄哥儿满眼仰慕,由衷赞叹:“阿兄当真厉害,这一路北上,沿途百姓人人称颂,都说咱们梅家祖坟冒了青烟。”
冯思源接过话头,眉眼间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如今你阿兄是翰林院从五品侍讲学士,得陛下恩准御前行走,更是御赐状元府、亲题匾额,并有禁军一路护送。”
“便是我,此番随行因晕船不适,陛下都特意遣太医随行照料,着实沾了你阿兄的光。”
暄哥儿双目骤亮,身子微微前倾:“那御赐匾额,我稍后可否瞻仰一番?”
梅鹤时接过云泠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先安心用饭,事后再看不迟。”
暄哥儿乖乖应声。
梅鹤时顺势问道:“此番游历,可有什么独到体悟?”
暄哥儿收了嬉闹神色:“除却阿兄手记中所载的见闻道理,我还见了许多书卷不曾记载的世间百态。”
“譬如浙东沿海渔村,渔民出海谋生,归来需向渔霸上缴三成渔获。若是不从,便不许归港停泊,终年辛劳却备受盘剥。”
“还有真定府井陉群山之中的山民,勤恳栽种茶树,所产茶叶只能售予官府特许的茶商,收购价被层层压低,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竟连工本都难以回本”
暄哥儿侃侃而谈,将沿途所见的民生疾苦、风物人情一一道来,字句间皆是少年独有的赤诚与意气风发。
梅鹤时耐心听罢,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语气满是欣慰:“暄哥儿当真长大了。”
暄哥儿面颊微红,眼底光亮却愈发灼热滚烫。
阿兄于他而言,如师如神,是毕生仰望的标杆。
唯有不断精进,方能不负阿兄期许,不堕梅家门风。
冯思源望着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心底不免泛起怅然,遗憾自己无兄弟相伴成长。
转念又想,他有亲如手足的挚友姊妹,不久后亦将迎来子嗣绕膝,这般安稳已是圆满。
不多时,佳肴陆续上桌,四人围坐对食,言笑晏晏。
用罢夕食,众人一同登上官船。
船舱二层内侧的木架上,御赐匾额被明黄锦缎层层包裹。
禁军上前解去绳结,掀开锦缎,一方紫檀木匾额映入眼帘。
匾长六尺,宽二尺有余,通体打磨光滑,四角雕刻云纹,正中“六元及第”四个大字以金漆填描,笔势雄浑苍劲,每一笔收尾处皆暗藏帝王独有的凌厉锋芒。
右上方以朱砂落款“御笔”二字,下方盖着“皇帝之宝”篆印。
烛火映照之下,金漆流光,一室生辉。
冯思源凑近细看,啧啧称叹:“这般殊荣,实乃大庆开国以来头一份。”
暄哥儿轻抚云纹:“既是浩荡恩典,亦是令后世知晓,大庆朝留有这般一段佳话。”
“日后清河县孩童望着状元牌坊长大,心中亦会生出勤学入仕的志向。”
梅鹤时吩咐禁军重新盖上锦缎,系好绳结:“可要一同南下?”
暄哥儿摇头:“既已北上,索性游历北方诸省。待走完这一程,再回乡专心备考。”
梅鹤时并未勉强,叮嘱道:“在外万事小心。”
暄哥儿自无不应:“我会坚持写手记,亦会按时寄家书。”
云泠行至暄哥儿身侧,抬手轻挥:“阿时,后会有期。”
梅鹤时颔首:“后会有期。”
他立于船舷边,目送两道身影汇入码头熙攘人流,转瞬便被灯火与夜色吞没,心底生出几分宽慰。
暄哥儿较离家时沉稳不少,褪去少年毛躁,举止间多了沉淀后的从容。
云泠亦彻底融入此方天地,鲜活肆意,眼底再也不见当初海上初遇时的茫然冷寂。
看来不只送暄哥儿外出历练,将云泠带回梅家亦是明智之举。
倘若留她独自待在宁波,纵然有义兄照拂,终究如同无根浮萍。
再加上她那时不通世事的性子,难保不会闯出难以收拾的祸事。
如今的云泠如同曾经的梅鹤时,拥有了名为家人、名为家的羁绊,从满身伤痕、没有归属的试验体,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夜风掠过江面,揉碎粼粼波光。
梅鹤时轻拢衣袍,转身走入舱房
翌日拂晓,天色尚未大亮,水手解开缆绳,官船再度启航。
此后半月一路南下,两岸风光自北方苍茫旷野,转为江南葱郁山水。
运河商船往来不绝,沿岸村镇愈发密集。
五月末,官船终于抵达淮安府码头。
午后日头炽烈,河面泛着刺目的白光,一行人刚踏上码头,便有十数人迎上前来。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身形微胖,面膛白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履轻晃,瞧起来一团和气。
他快步行至梅鹤时身前,躬身拱手:“淮安知府刘真,恭迎梅大人衣锦还乡。”
梅鹤时回礼:“梅某不过回乡省亲,不敢劳烦大人亲迎。”
刘知府满面笑意:“梅大人是大庆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六元及第,又蒙陛下破格擢升五品,光耀门楣,刘某理当代表淮安百姓,聊表敬意。”
他侧身抬手,指向一旁停驻的青帷马车:“刘某已在府衙备下薄宴,还望梅大人赏光。”
梅鹤时却是摇头:“刘大人不必如此铺张。”
一旁同知上前劝道:“梅大人登高位后荣归故里,是整个淮安府的喜事。若是我等不能略尽心意,反倒落个失礼的名头。”
通判随其后附和:“正是这个道理。梅大人若是不肯赴宴,下官回去免不了被同僚指责怠慢贤才。”
梅鹤时正欲再度推辞,冯思源率先开口:“惟英,你便去吧。我挂念家中妻儿,先行一步。”
见冯思源去意已决,梅鹤时只得道:“冯兄一路保重。”
冯思源拱手作别:“来日京中再会。”
目送冯思源坐上雇来的牛车远去,梅鹤时登上刘知府备好的马车,同知、通判策马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府衙。
府衙二堂摆下宴席,菜色不算奢靡,胜在精致得体。
刘知府全程笑意盈盈,不停为梅鹤时布菜,自始至终不曾谈及朝堂纷争,更无寻常官宴暗藏机锋的口舌较量。
他只闲谈淮安本地风物趣事,偶尔问询沿途见闻,态度热络却不逾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梅鹤时自然看出他的心思。
这位刘大人赶在正月上任,恰逢淮安府出了个六元状元,这份功绩无论如何都要记在他任上。
往后考评升迁,单凭 “任内诞生六元状元” 这一条,便足以压过一众同僚。
梅鹤时并不介怀,只要刘知府循规守正,不启争端,让他沾几分荣光亦无不可。
宴席直至暮色降临方才散去,梅鹤时在城中客栈歇息一夜,翌日天未亮,禁军便已列队整装。
四名禁军抬着锦缎包裹的御赐匾额,另有六人备好锣鼓,仪仗敲锣打鼓,朝着清河县前行。
锣鼓声打破晨间静谧,沿途百姓纷纷推门而出,挤在道旁踮脚观望。
一名文人望着匾额上鎏金的 “六元及第”,扬声高呼:“是状元郎回来了!”
“盼了这么久,状元总算归乡。”白发老翁拄着拐杖挤到前排,激动得满面通红,“咱们淮安府可从未出过状元!”
挎着竹篮的妇人仰头望向马上的少年,目光柔软:“但愿状元郎步步高升,做那人上人。”
后头一个半大少年跟着起哄:“是极是极!状元郎是淮安的荣耀,他做大官,咱们走出去面上都有光!”
仪仗自淮安府一路行至清河县,十里八乡的百姓闻讯赶来,跟随队伍的人越聚越多。
县令徐州早早收到消息,率领县衙一众官吏,于城门口等候。
远远望见仪仗,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恭喜梅大人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梅鹤时翻身下马回礼:“县令大人安好。”
徐县令面上笑意更浓:“下官已在县衙备下酒宴,为梅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不待梅鹤时开口,知晓他不喜应酬的禁军校尉上前两步:“在下孙喆,奉陛下旨意驻守淮安,督办状元牌坊修建之事。”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敲定各项事宜,尽早动工,也好早日回京复命。”
徐县令闻言一怔,转眼望向梅鹤时,见他只含笑不语,便明白再劝说也是徒劳。
他只能压下设宴的心思,赔笑道:“校尉请随我来,下官即刻派人领诸位前往选址之地。”
一行人调转方向去往县衙,余下仪仗继续沿官道奔赴太平村。
队伍行至村口,太平村老槐树下早已挤满村民。
锣鼓声遥遥传来之时,尚在田埂歇息的农夫扔下锄头,朝村道奔来。
待队伍转过弯道,梅鹤时端坐马上的身影映入日光,村口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状元郎回来了!时哥儿回来了!”
“真想不到,咱们太平村竟出了一位六元状元。”
“梅家如今算是彻底改换门庭了。”
梅鹤时策马前行,道路两侧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拉扯自家孩童向前,人人面上皆是艳羡与欢喜。
行至村尾青砖宅院门前,梅家众人早已立在门口等候。
梅鹤时翻身下马,撩起衣袍屈膝跪倒,额头轻抵地面:“一别数月,未能朝夕侍奉长辈,孩儿不孝。”
梅老太箭步上前,颤抖着手将他扶起,泪水顺着面上沟壑滑落,嘴上却不停念叨:“好!好!平安回来便是最大的孝!”
梅老头立于一旁,双手反复搓动,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眼底水光泛涌:“你阿奶说得对,平安归来胜过一切。”
身后禁军望着这一幕,不由露出会心微笑。
寒窗十数载苦读,所求大抵便是此时光景。
孙校尉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老太爷,老夫人,孙某奉陛下旨意,护送御赐‘六元及第’匾额还乡。”
“梅大人高中状元,蒙陛下破格擢升五品侍讲学士,准予御前行走,赏赐状元府,特许回乡修建状元牌坊。”
梅老太浑身一震,半晌轻呼一声,慌忙拽住梅老头的衣袖。
二人不敢耽搁,一同转身面朝顺天方向,双膝跪倒,伏身高呼:“吾皇圣恩!吾皇圣恩!”
梅老二见状忙上前,携梅二婶一同向北叩拜,阖家上下尽数沉浸在天降隆恩的震撼之中。
谢恩起身,梅老太客气开口:“军爷一路奔波辛苦,快快进屋奉茶歇息。”
孙校尉连连摆手:“多谢老夫人美意,孙某还需抓紧督办牌坊营建事宜,早日完工回京复命。”
梅老太再三挽留,孙校尉婉言辞谢,带领一众禁军离去。
瞥见村道上依旧挤满看热闹的乡邻,梅老太压下心底欢喜,并无多余寒暄,拉着梅鹤时踏进院门。
梅老头吩咐梅老二、梅二婶,将匾额抬入堂屋。
院门合上,将外头所有喧闹隔绝在外。
进了堂屋,梅老太拉住梅鹤时上下打量,摸摸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臂膀,满心疼惜:“这数月在外奔波,苦了我的阿时。”
梅鹤时温声宽慰:“不过船上旅途颠簸些许,其余时日皆是读书备考,算不上辛苦。”
梅老二搬过长凳落座,咧嘴笑道:“前些日子差爷送来喜报,你阿爷激动得当场晕厥,多亏杨大夫及时赶来,扎了几针才苏醒。”
梅老头老脸一红,抬脚踹向梅老二屁股:“休要多嘴!”
梅老二捂着屁股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梅老太翻了记白眼,正欲开口数落,余光瞥见梅二婶两眼直直盯着御赐匾额,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好气扬声:“愣着作甚?快去灶房做饭!待会儿阿时他娘带着蘅姐儿她们回来,正好赶上热饭。”
梅二婶被这一声唤回了魂,连声应下,撸起袖子往灶房钻:“好好好,我这便给状元郎做饭去!”
梅老二主动请缨:“我来将堂屋的匾额换上。”
说罢搬来木梯,取下原先悬挂的解元匾额,拿巾帕仔细擦拭崭新御匾,再稳稳当当地挂上门楣正中。
梅老头立于门槛外,仰头凝望鎏金匾额,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
他侧过脸,飞快拭去眼角湿意,低声呢喃:“兴祖你看到了吗?阿时考上状元了咱家出状元了”
梅鹤时望着他花白微驼的背影,并未上前惊扰,悄然回了西南屋。
松砚早已将行囊安置妥当,尽数摆放屋内。
离家数月,院落西侧新盖两间厢房,今夜松砚与云笺便住在那处。
梅鹤时将衣物书籍逐一归置,刚整理好书案,门外便传来清脆一声“阿兄”。
凤姐儿跨步进门,一身藕荷色布裙,发髻梳理利落,眉眼褪去几分稚气,添了沉稳干练。
兄妹一打照面,凤姐儿神色一肃,端正行礼,拉长语调:“民女参见梅大人。”
蘅姐儿抿着唇忍笑,跟在身后有样学样:“民女参见梅大人。”
梅鹤时无奈摇头:“莫要贫嘴。”
凤姐儿俏皮眨眼:“这不是高兴么?”
蘅姐儿颔首附和:“二叔甫一入仕便是五品官员,从古少见,着实令人欢喜。”
梅鹤时轻揉两个姑娘的发髻,目光越过她们,落在背着行囊进门的云恩玉身上。
许是暑热难熬,云恩玉较数月前清瘦些许,眼角添了细纹,一双眼依旧温柔似水。
“阿娘。”
云恩玉浅浅应了声:“邻里传来消息,说状元仪仗归来,寅哥儿蘅姐儿刚散学,我们便匆忙赶回来了。”
话音未落,灶房传来梅二婶洪亮的吆喝:“开饭啦!”
蘅姐儿一溜烟冲进灶房:“二奶奶,我来搭把手!”
梅鹤时随同凤姐儿走出西南屋,寅哥儿立在堂屋门前,定定望着高悬的匾额。
忽然,一只温热手掌落在他肩头,清朗声音响起:“吃饭了。”
寅哥儿敛下目光,缓缓吐气:“二叔。”
梅鹤时轻拍他肩头:“先用饭,稍后我考校你的课业。”
寅哥儿低声应下,行至水缸旁净手。
堂屋四方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家人团团围坐。
梅老头从灶房墙根搬出一坛封埋多年的老酒,坛身沾满泥土,他拿湿布擦拭干净,拍开泥封,粗粝辛辣的酒香四散开来。
他斟满一碗酒,推至梅鹤时面前:“这是你阿爹当年考中秀才埋下的,原本盼着他进士及第再启封。”
可惜,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梅老太接过酒坛,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又替梅老头添满:“他若是泉下有知,瞧见咱家如今光景,比亲自饮酒还要开怀。”
她端起酒碗:“来,阿时,陪阿奶饮一口。”
梅鹤时拿起粗瓷碗,与她轻轻相碰。
粗劣酒水入喉,辛辣直冲咽喉,涩意翻涌,他却未曾停顿,一饮而尽。
梅二婶环顾左右,一清嗓子,说起村里这几个月的琐事,谁家添丁、谁家修缮屋舍、哪家耕牛踩踏邻里田地。
堂屋气氛愈发热闹,欢声笑语混着饭菜热气,充盈整座青砖宅院。
日光从敞开的大门淌入,恰好落在门楣 “六元及第” 四字之上。
金漆熠熠生辉,将整间堂屋映照得愈发明亮
太平村一派暖融喜庆,顺天府却暗流渐起。
五月中旬,太子一系官员联合上疏,弹劾浙江衢州知府勾结盗匪,私贩银矿多年,涉案银两高达数十万。
弹章证据详实,矿场账册、银两流向条理分明,桩桩有据可查。
景泰帝阅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衢州知府连同一众涉案官员抓捕入狱,交由刑部会同都察院严加审讯。
衢州知府入狱不足三日,熬不住刑讯,供出一串官员姓名,其中便有叶知节长子叶立舟。
叶立舟举人出身,外放浙江担任通判,迄今已有三载。
消息传至京中,已是五月末。
叶知节下朝之后,径直赶往刑部,求见刑部尚书孔正明。
他在值房外等候整整一个时辰,只等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回话:“尚书大人正在审案,不便会客。”
翌日,叶知节又前往都察院,依旧无功而返。
接连数日四处奔走,处处碰壁,一无所获。
叶知节立于刑部值房长廊,久久未曾移步。
未过多时,有人传话,算是几分体恤:“叶大人若是为令郎一案而来,本官只能直言,案件尚在核查,尚未定论。”
叶知节默然片刻,隔着门板深深拱手,沿长廊走出刑部衙门。
暮色沉沉压覆天际,将他瘦削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马车候在巷口,车夫见他走出,连忙跳下掀开车帘。
叶知节正欲登车,斜后方快步赶来一名小厮,上前拦在车前:“叶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叶知节并未理会,抬脚便要踏上车辕。
小厮再度上前,语气恭敬却寸步不移:“我家老爷说,叶大人若是不肯赴约,恐怕会错失转机。”
叶知节扶着车帘的手顿住,良久,转身走下马车,跟着小厮走向巷子另一头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陆大老爷端坐其间,手中捧着青瓷茶盏,神态悠然。
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颌,示意落座。
二人相对而坐,狭小车厢内气氛凝滞。
陆大不紧不慢饮下一口茶水,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开门见山:“陆、叶两家乃是姻亲,我可以出手相助,保全令郎。”
叶知节面色冷然:“不必劳烦陆大人,清者自清。”
陆大老爷笑意不达眼底:“叶大人,你我心中清楚,衢州一案牵扯甚广。”
“即便令郎清白无辜,可嫌犯供词摆在明面上,谁又能分辨真假?”
他屈指轻叩几面,意味深长:“时间不等人,叶大人好好思量。”
叶知节撩开车帘,晚风涌入车厢,他迈步下车,头也不回走向自家马车。
陆大老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嗤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等着你登门跪求我的那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阔别数月团聚, 梅鹤时多饮两碗酒,带着满身酒气睡去,一觉醒来已临近午时。
夏风穿过半敞的窗棂, 裹挟草木的芬芳,混着豆制品醇厚的香气漫入屋中。
梅鹤时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披衣起身, 拉开木门。
凤姐儿坐在院中柿子树下分拣草药, 枝叶晃动, 细碎光斑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
蘅姐儿寅哥儿在一旁诵读诗书, 院门外人声喧闹, 皆是前来购买豆制品的村民。
众人言语嘈杂,一边夸赞庆贺,一边又拐弯抹角打探梅鹤时的近况。
“咱们太平村能出这般人物,真是全村的福气!”
“往后时哥儿必定步步高升, 光耀门楣!”
“说起来, 我娘家侄女样貌周正,性情温顺……”
虽说梅鹤时如今官拜五品, 前程似锦,婚配定然要择高门贵女,可凡事总有万一。
倘若自家姑娘能被状元郎相中,全族都跟着沾光。
凤姐儿瞥见西南屋门开启, 挤眉弄眼笑道:“阿兄总算醒了, 一上午光景,二十多位媒婆接连登门, 险些将咱家门槛都踏平喽!”
蘅姐儿鼓起脸颊,指尖轻点书页:“阿兄早前便说过,及冠之前不谈论婚嫁。”
“即便没有这番话, 再过一段时日,阿兄便要赴京任职。须知相守贵在心意相投,盲婚哑嫁终究难以长久。”
梅鹤时被她老气横秋的论调逗笑,屈指轻敲她额头:“小小年纪,从何处学来这么多大道理。”
蘅姐儿捂着额头,闷闷嘟囔:“我都快要十岁了,再过三年便能议亲。”
梅鹤时眉头微蹙:“梅家女子年满十八方可谈婚论嫁。”
凤姐儿不解:“阿兄何出此言?寻常人家女子皆是二八年华出嫁生子,待到十八岁,旁人都要称作老姑娘了。”
梅鹤时不以为意:“梅家的女儿不必理会外界闲言碎语。我苦读入仕,教你们识字明理,便是想让你们堂堂正正立于世间,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度日。”
他忆起稚气未脱的云泠,又忆起叶立轩那身形单薄的新婚妻子:“二八之年自身尚且还是半大孩童,莫说生养儿女,连情爱二字都未曾读懂,何谈婚嫁。”
凤姐儿蘅姐儿面色绯红,蘅姐儿捂住面颊,声音细若蚊蚋:“二叔莫要再说,羞死人。”
梅鹤时忍俊不禁:“这会儿知晓害羞了?方才说起嫁娶道理可是头头是道。”
蘅姐儿呜咽,将脸埋在寅哥儿肩头。
寅哥儿抬手抚平她鬓边散乱的碎发,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梅老太听见院中笑闹,从门外探出头来:“你娘一早去普光寺还愿,灶上给你留了豆浆,还有肉包菜包,拣爱吃的拿。”
梅鹤时应声,去灶房热好豆浆,取了三个菜包,坐在院中进食。
夏风吹过柿子树冠,枝叶沙沙作响,日光倾泻在青砖地上,碎金般的光斑随枝影来回摇曳。
凤姐儿分拣完草药,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要紧事!”
梅鹤时抬眼望去:“何事?”
凤姐儿放下艾草,正色道:“阿兄有所不知,师父有一位旧交在宫中担任太医。如今我该修习的医术多已吃透,足以独立坐堂问诊,师父认为我可以更进一步,打算举荐我入太医院。”
“只是初入院内尚不能成为医士,仅能研习医术、炮制药材,暂时不可独立开方。”
梅鹤时饮尽剩余豆浆:“凤姐儿想去吗?”
凤姐儿咬唇,半晌低声道:“这般机缘难得,若是错过,或许此生不会再有。”
梅鹤时沉吟,暗自权衡利弊。
眼下朝堂暗流涌动,但他早已今非昔比,又保持中立,深得景泰帝信赖。
各方势力若非打算彻底撕破脸面,轻易不会对他与身边人下手。
凤姐儿平日里看似跳脱,心思却格外沉稳,见识不输男子。
入太医院之后,有陈大夫那位老友照拂,定能精进医术,得偿济世救人的心愿。
“想去便去。”梅鹤时咬下一口菜包,“状元府已修葺完毕,届时你便住在府中。”
凤姐儿眼眶泛红,嗓音带上一丝鼻音:“阿兄待我真好,先前我同家里提起此事,阿娘说什么都不肯应允。”
“二婶只是放心不下你远赴他乡。”梅鹤时咽下包子,安抚道,“此事有我,回头我去同二婶商量。”
凤姐儿吸了吸鼻子,嗓音轻柔却分外坚定:“多谢阿兄,我定会潜心学医,争取成为正式医士,将来让你为我骄傲。”
梅鹤时眉目染笑:“拭目以待。”
用完饭,梅鹤备好香烛纸钱,独自前往祖坟。
盛夏时节,坟地荒草长至半人高,他蹲下身,拔除墓前杂草,取出巾帕细细拭去石碑上的浮尘。
香烛点燃,纸钱遇火卷曲成灰,青烟袅袅升腾,转瞬被旷野长风扯散。
祭拜完毕,梅鹤时立于墓碑前静立许久,低声许下诺言:“阿爹,阿兄,你们蒙受的冤屈,我必会让那人百倍偿还。”
占据这具身躯,本就是他应当承担的宿命。
既是对原主的承诺,更是身为梅家人无法推卸的责任。
长风拂过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人轻声应答。
自坟地归家,梅鹤时带上从顺天购置的典籍墨册,登门拜访许夫子。
许夫子不在家中,询问许夫人才知晓,他正在村塾授课。
梅鹤时转道前往村塾,刚行至塾门,一群垂髫孩童便一拥而上,齐齐仰着小脸,满眼崇敬:“状元郎来了!”
许夫子闻声走出村塾,面带笑意:“时哥儿。”
梅鹤时递上沉甸甸的包袱:“这些墨册是学生在顺天多方搜集所得,村中塾内典籍匮乏,特意带来赠予夫子,供学子研读。”
许夫子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时哥儿有心了。”
梅鹤时拱手:“夫子不必客气,这些典籍能够派上用场,才算不辜负这份心意。”
许夫子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语气满是欣慰:“当年我便知晓你绝非池中之物,却未曾料到,你能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梅鹤时谦逊躬身:“若无夫子早年悉心启蒙,便没有今日的我。”
二人闲话片刻,梅鹤时便辞别离去。
途经村东,迎面撞见梅守福。
数月未见,梅守福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脊背佝偻,右腿一瘸一拐。
看见梅鹤时,他眼底先是飞快掠过一丝嫉恨,随即被浓重惧意取代,拄着拐杖匆匆避开。
梅鹤时留意到他衣袖边缘露出一截白麻布,眉心蹙起。
回到家中,梅老太正在院中饮水,鬓边白发被汗水浸湿。
梅鹤时递上巾帕,随口提起:“阿奶,方才我见到大伯公,他手臂上似乎系着孝绖。”
梅老太闻言撇嘴:“五月里珩哥儿没了。”
梅鹤时怔住:“堂兄素来体魄强健,怎会”
梅老太擦去面上汗水,将巾帕晾晒在绳上:“早先珩哥儿爷说他将来成就必定胜过你,谁知多年苦读,连童生都未曾考取。”
“家中人心急,逼迫他昼夜不休读书,久而久之,身子日渐亏空。”
“县试前夕天降大雪,珩哥儿染上风寒卧病不起。他娘劝他暂缓赴考,待来年再战,他爷却执意不肯,全然不顾他尚未痊愈,强行将人送进考场。”
“谁料考卷尚未写完,他便当场昏厥。归家之后,又挨了他爷一顿痛打。”
“那日的斥骂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拿你同珩哥儿对比,骂他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梅老太摇着蒲扇,轻叹一声:“自那以后,珩哥儿便缠绵病榻。”
“杨大夫每隔几日便上门诊治,汤药良方试了无数,病情始终不见起色,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待到五月中旬一场冷雨落下,他终究没能撑住,撒手人寰。”
梅老太面露几分不屑:“那孩子虽说性子招人嫌,我也从未想过会落得这般结局。说到底都怪那老头子,活该被珩哥儿他娘打断了腿。”
梅鹤时想起梅守福跛掉的右腿,又忆起梅书珩从前嚣张鲜活的模样,一时无言。
回到西南屋,他取出多年积攒的典籍墨册,分门别类整理。
藏书数量繁多,一番归类便耗去大半个时辰。
将近亥时,倦意汹涌袭来,梅鹤时简单洗漱一番,熄灯歇息
翌日天光微亮,梅鹤时策马赶往书院。
行至村口,远远便见县衙工房的匠人忙忙碌碌,修筑状元牌坊,孙校尉立于一旁督工。
孙校尉望见梅鹤时,上前行礼:“梅大人安好,状元牌坊至多三五日便可完工,届时便能举办揭牌大典。”
梅鹤时微微颔首:“有劳校尉费心。”
“分内差事,何谈辛劳。”孙校尉抱拳应答,“只待牌坊落成礼毕,末将便能启程回京复命。”
梅鹤时侧目看向初具雏形的牌坊,略一拱手,扬鞭继续赶路。
抵达书院时,辰时尚且未至,通往书院的路上学子络绎不绝,一派熙攘景象。
众人见梅鹤时翻身下马,又惊又喜,纷纷围拢上前。
“恭贺梅贤弟金榜题名!”
“陛下破格擢升贤弟为五品官员,往后定然青云直上,大展宏图!”
梅鹤时含笑回礼:“承蒙诸位厚爱,往后梅某自当勤勉履职,不负圣恩与诸位期许。”
寒暄过后,他将马拴在院外树下,径直去往松风居。
夏风顺着半掩的窗棂涌入书房,屋内蒸腾起阵阵燥热。
李山长临窗端坐,身侧摆着一盏清茶,正独自对弈。
梅鹤时轻叩房门走入,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李山长微抬下颌,梅鹤时落座对面,执起黑子率先落子。
一室寂静,唯有棋子落盘轻响,黑白纵横,二人从午前对弈至日影西斜。
两个时辰过后,白子大龙被黑棋截断退路,李山长将白子丢回棋罐:“一趟顺天归来,惟英的棋风愈发凌厉。”
梅鹤时拱手:“师父承让。”
既已正式踏入朝堂,便无需再刻意收敛锋芒。
李山长轻捻白子:“你殿试所作策论,为师已经看过。”
梅鹤时垂首:“请师父指点。”
李山长却是摇头:“惟英你已出师,为师再无更多学识能够传授于你。”
梅鹤时语气恳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若无师父悉心提点栽培,便没有今日的梅鹤时。”
李山长神色依旧淡然,斜阳落在他面上,将那道疤痕衬得格外狰狞,眼底却泛起一丝柔和。
他收拢棋局:“再来一局。”
梅鹤时执黑应战,这一局二人心意相通,许多招式无需反复斟酌,落子愈发迅疾。
暮色漫过窗棂,棋盘之上方才决出胜负。
李山长留梅鹤时用饭,杂役送来清粥小菜,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倒也清简自在。
用完夕食,梅鹤时取出巾帕,轻拭唇角:“师父,您可听闻陆、叶两家联姻一事?”
李山长抿一口清茶,并未抬眼:“略有耳闻。”
“弟子初至顺天,登门拜访叶府,才从叶兄口中得知,这门婚事乃是旁人暗中算计促成。”
李山长淡声道:“陆氏根基在文官一途,你叶世叔在士林之中清誉卓著,那些人自然不会放过拉拢的机会。”
梅鹤时轻唔,话锋一转:“叶世叔还带我拜见数位世叔,说是您的至交好友。”
李山长并无讶色,只叮嘱:“他们确实与我颇有交情,日后你在顺天遇上难以处置的难题,大可前去寻他们相助。”
梅鹤时恭声应下,心中几番思忖,终究将有关九皇子的话语咽回腹中。
他虽不曾刻意探查,李山长身为李氏嫡系,却远离朝堂,隐居清河县开设书院,其中定然藏着难以弥合的隔阂。
今日师父心境难得平和,不必说这些旧事扫了兴致。
是夜,梅鹤时在松风居留宿,翌日清晨策马归家,继续整理堆积如山的典籍
三日后,状元牌坊正式落成。
这一日晴空万里,天光澄澈。
晨曦初露,太平村村口便已人头攒动。
不光清河县本地百姓,府城远近的乡民亦纷纷赶来观望。
清河书院、县学与各处乡塾的学子自发到场,村道两侧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沿道百姓踮脚眺望,孩童被父辈架在肩头,满眼新奇期盼。
牌坊立在村口官道正中,青石筑基,楠木为梁,通高三丈有余。
正中横额之上,“六元及第” 四个金漆大字笔势雄浑,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两侧石柱镌刻楹联,上联 “十载寒窗首开六元盛事”,下联 “一朝登第永传万古佳名”,字字端方厚重。
梅鹤时今日身着绯色官制直裰,朱红锦缎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清挺,风骨卓然。
他现身的刹那,喧嚣人潮霎时一静,四下落针可闻。
短暂沉寂过后,欢呼声再度涌起。
“状元郎来了!”
“诸位让一让,让我儿沾沾文曲星的才气,日后也好考取功名!”
巳时整,刘知府与徐县令联袂而至。
二人一绯一青,官袍齐整,立于牌坊前方。
爆竹震天炸响,硝烟弥漫半空,喧闹声被轰隆的爆竹声尽数掩埋。
待烟尘散尽,孙校尉行至牌坊正中,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直隶淮安府清河县举子梅鹤时,早岁入试,县、府、院、乡、会、殿六试皆拔头筹,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实为天下士子之楷模。尔以一介寒门,勤学不辍,忠孝两全,更兼治水防疫、献策安民之功,实属朝廷栋梁之材。今特赐‘六元及第’匾额一方,准予立坊旌表,以彰贤能。钦此。”
宣读完毕,梅鹤时上前一步,双手承接圣旨,躬身朗声道:“微臣叩谢皇恩!”
行罢谢恩大礼,他转身面向牌坊。
红绸悬于匾额之上,随风飘动。
梅鹤时抬手攥住绸带,稍稍用力,红绸自正中滑落,鎏金的 “六元及第” 四字全然展露。
日光落在匾额之上,流光灼灼。
万众瞩目之下,欢呼与掌声如潮水层层迭起,经久不散。
一众学子挤在人群前排,仰头凝望匾额,眼底翻涌着炽热向往。
其中一人攥紧拳头,低声慨然道:“他日我辈亦要立下这般功名牌坊!”
话音落下,周遭此起彼伏响起附和之声。
揭牌仪式结束,百姓依旧围在牌坊前方,迟迟不愿散去。
梅鹤时立于一侧,从容同刘知府、徐县令寒暄。
不多时,二人登上官车离去,孙校尉随即上前抱拳:“梅大人,牌坊既已大功告成,末将这便动身回京复命。”
梅鹤时拱手:“有劳校尉此番操劳,待回京面圣,自当据实禀明校尉之功。”
孙校尉再度行礼,翻身上马,率领一众禁军绝尘远去。
这时,刘澄穿过人群走上前来,面上带着笑:“县学事务繁杂,未能第一时间前来道喜,惟英莫要见怪。”
梅鹤时略一拱手:“刘兄言重,百忙之中尚能赴礼,我已十分感念。”
刘澄叹道:“如今县学学子人人以你为榜样,读书愈发勤勉,我这个教谕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宽慰。”
梅鹤时温言道:“倘若这座牌坊能够激励诸位学子潜心治学,便是它最大的意义。”
交谈间,冯思源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他神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连日不曾安歇。
梅鹤时关切问道:“冯兄气色不佳,可是遇上难处?”
冯思源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先前我同你提起大伯流连赌坊,此番归乡才知晓,他欠下数十两赌债,甚至将家中田地抵押出去。”
“内子受惊动了胎气,家中祖父母也接连病倒。”
刘澄闻言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令大伯上奉长辈、下养晚辈,身负一家生计,怎能如此不知轻重?”
梅鹤时接过话头:“赌博最易倾家荡产,万万不可姑息,必要之时,当施以强硬手段。”
冯思源轻叹:“我归家之后,便将他捆在屋中严加看管,定要逼他戒掉赌瘾。”
梅鹤时正欲再说,邓远一身绸衫,圆脸上堆满笑意快步走来,拱手道贺:“恭喜梅大人连中六元!”
“此番状元牌坊落成,往后太平村有了镇地之宝,咱们整个清河县都跟着沾光。”
梅鹤时回礼:“太平村与清河水土养育梅某,自当心系乡梓,不负故土。”
二人闲谈几句,邓远见梅鹤时正与好友议事,十分识趣,借口巡视铺面,先行告辞。
待他走远,梅鹤时轻拍冯思源肩头:“若想保全家业,全家上下必须同心协力,手段严苛一些也无妨。”
冯思源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如今他仕途稳步向前,妻子即将临盆,绝不能任由大伯毁掉眼下一切。
梅鹤时唇角微牵:“先随我回去用饭,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冯思源并未推辞,同刘澄一道前往梅家。
饭后他便匆匆告辞,打算趁着赴京之前,尽快了结大伯惹出的祸事。
刘澄折返家中,取来一叠草纸:“平日里授课之余,我亦在筹备乡试,积攒了不少策论难题。”
“原本打算向县学教授请教,恰逢你回乡,只好厚着脸皮前来叨扰。”
梅鹤时直言无妨,逐一审阅题目,细细拆解答疑。
刘澄伏案执笔记录,遇有不解之处便当即发问。
二人一问一答,直至将近亥时方才停歇。
梅鹤时送刘澄出门,洗漱安寝,一夜无梦
翌日,梅鹤时前往邓家书肆。
邓远正在铺内盘账,见到他进门,连忙放下算盘迎上前:“梅大人可是送来画稿?”
赴京赶考之前,梅鹤时交付五十份画稿,本月恰好尽数用完。
他将一沓画稿递过去:“往后我入京任职,两地相隔,往来多有不便。这批画稿耗尽之后,我便不再作画,东家尽早寻合适画师接手。”
邓远双手接过画稿,心中不无惋惜,却也明白其中情理,连声应下。
刚收好画稿,梅鹤时又从怀中取出一叠草纸,置于柜台上。
邓远低头一瞧,纸上字迹工整,分门别类罗列童试、乡试、会试以及殿试各类考题,每题旁皆附上详尽破题思路与行文要点。
他眼前一亮,捧起文稿翻阅数页,越看越是震惊:“梅大人,这是”
“这几日闲暇,整理出一些应试心得。”梅鹤时轻点纸面,“您可将文稿刊印成墨册售卖,应当能帮到不少寒窗苦读的士子。”
邓远迫不及待追问:“日后可有续稿?”
梅鹤时略作思忖:“入京路途遥远,通信多有阻滞。倘若得空整理出新文,梅某会设法寄回。”
邓远猛地一拍柜台,当即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邓某打算前往顺天开设书肆!”
梅鹤时略感讶异:“东家决意远赴顺天?”
邓远眉眼含笑,半是打趣半是恳切:“梅大人乃是我的贵人,您去往何处,我便往何处去。”
梅鹤时莞尔拱手:“那梅某便在顺天静候大驾。”
邓远连称不敢,随即又问道:“这份文稿定名《梅氏墨册》,您看如何?”
梅鹤时婉言推辞:“不必冠我之名。”
邓远却不肯松口:“通篇策论思路皆是您心血,隐去姓名实在可惜。若是您执意推拒,这批文稿我便不刊印了。”
梅鹤时见他态度坚决,几番推脱不下,只得应允。
邓远顿时喜上眉梢,小心翼翼收好草纸,对着梅鹤时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邓某替天下寒门学子,谢过梅大人!”
梅鹤时浅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出身农家,深知寒门士子求取功名何等艰难。
但凡力所能及,便愿为后来之人多铺一条路,少走几分崎岖
梅鹤时在太平村享受着入朝履职前难得的安宁时光,千里之外的顺天府,却是暗流汹涌。
贤妃宫中宫女与光禄寺执事死无对证,刑部会同大理寺连日彻查,终于查清暗中调换祭台青石板、换上铜板之人。
那宫人熬不住刑讯,吐露实情,乃是收受十皇子门下之人的贿赂。
案卷送入御书房,景泰帝阅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沉声询问:“钱家那小子近来可安分?”
福全垂首回话:“回陛下,钱五公子纵容妾室兄弟强占良田,闹出人命,事后依靠钱氏强行压下官司。”
景泰帝合上卷宗:“传朕旨意,所有涉案人犯一律发配充军。十皇子蓄意扰乱祭典,即日起罢免各项差事,削减三年岁禄与王府供给,罚往皇陵守陵半年。”
他稍作停顿,继续吩咐:“贤妃御下不严,收回协理六宫庶务之权。”
早前太子遭逢风波,陆皇后头疾反复,将宫务交由贵妃协同四妃一同处置。
如今太子解除禁足,陆皇后身体痊愈,宫权理应交还中宫。
福全躬身:“奴才遵旨。”
景泰帝望向窗外炎炎烈日,默然不语。
幕后真正筹划之人依旧未能查清,左不过是他那个几个儿子。
老十近年野心渐显,拉拢武将尚且不足,又四处结交文官,甚至觊觎银矿要务,气焰太过膨胀,也该敲打一番。
此时,十皇子正在工部当值,借职司便利拉拢工部尚书毛惇。
此人寒门出身,才干出众,不依附世家大族,若是能收入麾下,无异于如虎添翼。
他正盘算如何进一步示好,御书房传旨内侍登门。
内侍宣读圣旨完毕,十皇子怔在原地,错愕不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拨开内侍,不顾一切冲到御书房殿外,高声呼喊:“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授意任何人搅乱祭典!”
话音未落,禁军持枪上前,将他拦在殿门之外。
十皇子正欲厉声呵斥,福全自殿内走出,白胖面上挂着圆滑笑容:“殿下,此案经由刑部、大理寺联合会审,证据确凿。殿下不如安心领罚,静待陛下气消。”
十皇子死死盯住福全,袖中双拳攥起,心底恨意翻涌。
若不是老九将黑锅扣在他身上,太子又借此事在早朝发难,他何至于蒙受这般屈辱。
奈何父皇先入为主,拒不召见,他连当面申辩的机会都得不到。
“殿下。”福全轻声提醒。
十皇子深吸一口气,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行至宫门,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皇兄!”
十皇子驻足回身,十二皇子快步赶来,气息急促,满脸忧色:“皇兄,此事分明与你无关,父皇为何下如此重的责罚?”
十皇子一声冷笑:“还不是拜太子与老九所赐。”
十二皇子默然叹息:“皇兄此番实属无妄之灾。”
一想到受损的名望与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十皇子心中戾气滋生,恨不得将那二人剥皮抽骨。
他强行压下怒火,越是身陷困境,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口恶气,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十皇子低声吩咐:“我不久便要前往皇陵,这段时日,府中诸事交由你全权处置,我要太子和老九脱一层皮。”
十二皇子面露迟疑:“只是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恐怕难以胜任”
十皇子毫不犹豫:“我门下幕僚尽可任由你调遣。”
十二皇子神色动容:“皇兄如此信任,弟弟必定全力以赴。”
十皇子拍了拍他的肩:“紧盯刑部与都察院,千万提防王禹吐露实情。”
损失钱袋子固然心痛,可眼下他处境被动,万万不能再生出新的祸端。
十二皇子垂首应是。
十皇子满心愤懑与不甘踏出宫门,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十二皇子静立目送,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轻整宽袖,面上温顺与忧心淡去几分,转身折返宫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邓远行事利落, 不过三日,第一批墨册便刊印完工。
整套墨册按科考层级划分六卷,循序对应童试、乡试、会试与殿试。
每册封面皆题“梅氏墨册”四字, 下方缀着一行小字——景泰十六年辛未科状元亲授治学心法。
拂晓天光初明,邓远遍布淮安各处的书肆门外齐齐挂出木牌,上书“梅状元编纂墨册现已开售”。
伙计们将长案置于铺前, 摆上墨册, 摇响铜铃, 扬声吆喝:“新到《梅氏墨册》, 六元状元亲笔编撰!”
“无论初学四书的垂髫蒙童, 还是备战秋闱的秀才举子,皆有对应墨册可读!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高亢吆喝穿透街巷,街对面朝食摊前的书生们闻言齐齐搁筷, 争相簇拥而来。
“当真是梅状元的应试心得?”
“前几日某便听闻邓家书肆将要刊印, 原以为只是坊间谣传。”
伙计拍着胸脯,笃定回话:“千真万确, 此册字字皆为梅状元亲撰!”
转瞬之间,书肆门前人潮涌动,围得水泄不通。
率先挤入的士子随手翻阅,才读数页, 倏然红了眼眶。
“开篇尽数罗列县试四书常见题型, 破题思路、行文骨架一一拆解透彻。当年我备考之时,为此苦思数日不得其法, 若早得此册,何至于蹉跎许久。”
身后一名秀才抽出乡试墨册,速览完策论精析, 不由扼腕:“连策论援引史料的轻重分寸、取舍尺度,皆逐条标注明晰。某三度下场乡试,次次折戟策论,若有此书指点,岂会屡试不第?”
一旁鬓染霜色的老秀才捧着殿试墨册,草草览过数页,抬手以袖拭泪,神色动容。
“诸位请看,梅状元连殿试策论如何体察圣心、如何收束全篇、留白余韵的门道,皆写得通透分明。老夫寒窗三十载,这些诀窍皆是血泪摸索所得,若早遇此册二十年,何至于”
老翁话音哽咽,终是泣不成声。
最先翻书的年轻士子抹去眼底湿意,高声问询:“此册售价几何?”
伙计伸出三指,朗声应答:“一册二十文。”
周遭喧闹瞬时一静,满场皆是难以置信。
片刻过后,有人惊疑追问:“二十文?此言当真?”
“县试墨册二十文,府试三十文,往上每阶递增十文,最贵殿试册亦不过七十文。”伙计逐一说清定价,又补道,“东家有言,刊印此册不为牟利,只为接济天下寒门,令士子少走弯路。”
“邓东家真乃善人!”
“往日同类墨册动辄百文往上,我辈农家子弟根本无力购置。”
“梅状元出身寒门,最知读书人的清贫苦楚,他所亲撰之书,定价自然体恤寒窗士子。”
一语落地,整条长街彻底沸腾。
四方文人闻声奔赴而来,就连沿街叫卖的货郎也停了叫卖,探头张望。
书肆门前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手收银,一手递册,连声疾呼。
“梅状元亲编墨册存货告急,先到先得!”
“内含殿试策论独门心法,千载难逢,切莫错失!”
短短一个时辰,铺内堆积如山的五千墨册便售卖一空。
仅剩最后一册,被两名书生同时攥住,二人各不相让,僵持不下,险些当众动手。
“是我先拿到的!”
“分明是我先付的钱!”
伙计连忙上前隔开二人,一面赔笑一面承诺:“二位莫争,东家已吩咐连夜加印,届时二位必定人手一册。”
迟来的士子望着空荡荡的桌案,有人捶案长叹,懊恼来迟,有人焦躁顿足,反复追问补货时日。
伙计满头大汗,连声安抚:“最迟后日清晨,新册必到,诸位稍安勿躁。”
购得墨册的士子归心似箭,却又按捺不住欣喜,纷纷立于铺外,或蹲于街边,迫不及待展卷细读。
“待我考完县试,便逐一购入乡试、会试、殿试各册,潜心研读精进。”
“梅状元当真为我辈读书人拨开迷雾,指明前路。”
“得此一册指点,远胜闭门苦读三载!”
二楼廊下,邓远俯瞰楼下汹涌人潮,眼底笑意盈盈。
仅此一日,首批五千册墨册除却刻版、纸张、人工各项开支,净利便足够他安稳度日半年。
若再算上扬州、苏州各处分号的销量,一年收益极为可观。
邓远越想越是心热,吩咐账房即刻清点收支,又遣伙计火速赶赴刻坊:“加急增印六千册,童试、乡试墨册各三千。另备几份厚礼,过几日我亲自登门,拜谢梅大人。”
账房笑着应下,打趣道:“梅大人真是咱们书肆的贵人。”
邓远哼笑一声,慢悠悠踱回柜台后。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科举一日不废,这《梅氏墨册》便一日不愁销路。
名利双收的好买卖,傻子才会错过。
他心中愈发笃定,往后必时刻追随梅大人的脚步。
梅大人行至何处,他邓家书肆便开到何处
六月中旬,暑气蒸腾。
梅鹤时独坐西南屋,整理昔日旧稿。
云恩玉叩响房门:“阿时,邓东家来了。”
梅鹤时搁下笔,起身迎客。
邓远手捧红漆木匣,入门便含笑拱手:“梅大人,邓某今日前来,是给您送头批分红。”
他掀开匣盖,一沓整齐叠放的银票映入眼帘,粗略一数,足有数百两之多。
“此乃首批墨册的全部进项。”邓远拍满面红光,“各家分号五千册尽数售罄,新追加的六千册亦大半脱销。照此势头,往后收益只会愈发丰厚。”
梅鹤时接过木匣,示意落座:“皆是东家经营有方。”
邓远依言落座,斟酌片刻,正色开口:“梅大人,邓某今日登门,另有一事相求。”
“东家但说无妨。”
“我欲与大人订立长期契约。”邓远语气诚恳,笑容温煦,“由您定期编纂《梅氏墨册》,交由邓某刊印发行。每两月出一版,逐版推新,囊括童试至殿试全部考题思路、应试心法与阅卷诀窍。”
见梅鹤时未曾应声,他又连忙补道:“此举既能普惠天下士子,助寒门少走弯路,亦能为大人添一份安稳进项,于公于私,皆是两全其美。”
梅鹤时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可。”
邓远喜不自胜,顺势开口:“分红比例也该重定。往日四六分账,往后邓某取四成,六成尽数归大人所有。”
梅鹤时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邓远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却依旧神色坦荡,笑意不改。
他读书不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十六岁六元及第的状元,初入仕途便身居从五品,深得圣心,来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今日主动让渡一成红利,赌的是往后数十年源源不断的机缘与倚仗。
梅鹤时看透他的筹谋,却不曾点破,只提笔蘸墨,将分红比例、出刊周期、交稿规制、双方权责、违约惩处等条目一一列明。
墨迹风干后一式两份,二人各自签字画押,落定契约。
邓远小心翼翼折好契书,收入怀中,拱手一揖:“梅大人高义,邓某铭记于心。往后大人但凡有分毫差遣,邓某万死不辞。”
梅鹤时浅勾唇角:“东家言重,你我互惠互利、共谋其事而已。”
邓远又客套奉承数句,方才欣然告辞。
待人乘车离去,梅鹤时重回书案。
他洞悉邓远的精明圆滑,却仍坦然收下这份分红。
入京任职在即,家中十余口人的吃穿用度,仅凭微薄俸禄,终究捉襟见肘。
这份安稳进项,足以免去他大半后顾之忧。
趁着眼下尚且清闲,梅鹤时铺开草纸,提笔拟定第二期墨册篇目。
他打算提前备好四五期稿件,免得日后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暮色四合,一家老小围桌用夕食。
堂屋油灯次第亮起,昏黄暖光铺满一室。
桌上饭菜朴素清淡,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佐以腌萝卜小菜。
梅老太夹起一筷青菜送入梅鹤时碗中,随口问询:“阿时,你预备何时动身北上?”
梅鹤时细嚼咽下:“六月二十。”
梅二婶面露诧异:“怎的这般仓促?”
“路途遥远,水陆辗转颇费时日,七月中旬抵达顺天,并不算赶。”梅鹤时环视家人,“阿爷阿奶,阿娘二叔二婶,你们可愿随我一同入京居住?”
云恩玉正为寅哥儿添饭,闻言摇头:“蘅姐儿寅哥儿年纪尚幼,如今在县城求学,不便轻易挪窝。再过两年孩子们长大些,我再入京照看你。”
梅老二接过话头:“大嫂话不必说得太死,若是两个孩子乐意同去,到了顺天再另寻名师授业便是。”
话音刚落,蘅姐儿便用力摇头,语气笃定:“我不去。”
她不喜顺天,更厌京中人事。
寅哥儿夹了块豆腐放入蘅姐儿碗中,神色疏淡:“我随蘅姐儿留在家中。”
梅鹤时不予勉强,颔首道:“既如此,阿娘便安心留乡。”
梅老头几番犹豫,轻咳一声,眼底藏着期许:“我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尚未见过顺天城的模样。”
梅老太斜他一眼:“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想着长途奔波,莫要给阿时添乱。”
梅老头弱声嘟囔:“我也没说非要去”
梅鹤时莞尔:“阿奶放心,不会添麻烦。”
“云笺、松砚五日之前先行北上,提前采买仆从、打理状元府一应琐事。”
“阿爷阿奶若是同往,入京便可直接入住安顿,无需操劳琐事。”
他望着二老,语声诚恳:“这些年全家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科考,如今我立身入仕,自该接长辈入京,安享清福。”
梅老太沉默良久,终是轻叹应声:“家中有老二两口子照看田地家业,我便与你阿爷去住上一两年,也好瞧瞧御赐状元府是何等气派。”
梅老头喜得花白胡须翘起,悄悄朝孙儿挤眉弄眼,难掩雀跃。
梅鹤时忍笑,转而提及正事:“还有凤姐儿入太医院一事。”
梅二婶扒饭的动作一顿,筷子顿在碗边。
“陈大夫那位供职太医院的旧交已递了准信,凤姐儿随时可入京。”梅鹤时郑重承诺,“有我在京照拂,定然无人敢欺她半分。”
梅二婶眸光闪烁,心绪几番起伏。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门儿清,自家这位侄儿看着温文儒雅,实则锋芒暗藏,心性果决。
当年连马匪都能一箭诛之,寻常人根本占不到他半点便宜。
思忖片刻,她语气松动几分:“原先我不愿凤姐儿入京,便是怕她孤身在外无人照拂”
“二婶无需多虑。”梅鹤时轻声打断,“凤姐儿入住状元府,仆从齐全,衣食无忧,只管潜心研习医术,其余琐事一概无需操心。”
梅二婶长舒一口气,却依旧习惯性念叨:“一个姑娘家,整日跟着验尸行医,往后怕是不好婚嫁……”
梅老二听得不耐:“凤姐儿自有主见,你少操心几句。她知书识字,身怀医术,十里八乡难寻其二,何愁无人婚配。”
梅二婶眉毛一竖,梅老二立刻怂了,低头扒饭,又试探着开口:“阿时,不如我也跟着”
话音未落,胳膊便被狠狠拧住,疼得他低呼出声。
“去什么去?”梅二婶厉声嗔斥,“咱们两口子走了,田里庄稼谁打理?豆腐生意谁照看?日后暄哥儿娶妻的聘礼、凤姐儿出嫁的嫁妆,难道等着西北风刮来?”
她唐秋珠虽没脸没皮,可所有心思尽数扑在儿女身上。
纵使不能事事周全,也绝不能让自家孩子落于人后。
梅老二捂着胳膊愤愤嘟囔:“真是个凶婆娘”
嘴上抱怨,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梅老太懒得理会二人拌嘴,敲了敲桌沿:“都别闲谈了,饭菜要凉了。”
众人应声,重新动筷
商议既定,梅家人着手收拾行囊,预备行装。
动身前夕,梅鹤时专程前往书院,拜别李山长。
“弟子此去顺天,路途遥远,往后不能常伴师前,还望师父珍重身体。”
李山长眉头微蹙:“为师又非孩童,何须你这般叮嘱。”
梅鹤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李山长无奈轻咳,语气软了几分:“罢了,我晓得,你只管安心赴任。”
梅鹤时方才展露笑颜。
李山长摇了摇头,转瞬神色肃穆:“朝中风云诡谲,利弊纠缠,其中利害你心中定然明晰,切莫轻易攀附任何党派,凡事三思而行,谨守本心。”
梅鹤时躬身:“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李山长最清楚自家弟子深藏的心计与城府,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今夜留下陪我用膳。”他扬声吩咐杂役,“取一坛老酒来,下次相见不知何期,今日你我师徒一醉方休。”
梅鹤时拱手:“弟子自当奉陪。”
千里之外,顺天府。
衢州涉案一众官员尽数押解入京,因证据不足,刑部迟迟未曾对叶立舟动刑审问。
叶知节连日奔走打点,几经周折,才求得探监资格。
牢中阴冷潮湿,寒气浸骨,叶立舟的境况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糟糕。
数日牢狱磋磨,他高热不退,浑身滚烫,虚弱蜷在干草堆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无。
听闻来人,他勉强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嘴唇翕动,只发出几缕含混气音,连一声完整的“阿爹”都唤不出。
叶知节立在牢门之外,身形僵滞良久,终是转身走出刑部大牢。
登车时脚步踉跄,车夫伸手欲扶,被他抬手制止。
叶知节撑着车辕坐稳,车内良久才传出低沉沙哑的嗓音:“去承恩公府。”
行至承恩公府,门房见马车停稳,快步迎上。
叶知节递上名帖,自报身份:“叶某求见陆大老爷。”
门房入内通报,片刻折返,引他穿过影壁游廊,直达书房。
陆大老爷端坐案前品茶,抬眼见他入内,放下茶盏,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客套:“叶大人仓促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叶知节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姿态恳切:“恳请陆大人出手,救犬子一命。”
陆大老爷捻着茶盖,轻拨浮叶,眼底藏着胜券在握的自得,面上却故作温厚:“叶大人无需忧心,令郎若本就清白,刑部与都察院核查完毕,自然会秉公放人。”
叶知节直起身,眼中掠过一丝释然:“多谢陆大人相助。”
“你我本是亲家,无需如此客套。”陆大老爷扬声吩咐备宴,“今日定要与叶大人痛饮一番!”
偏厅宴席精致,佳肴满桌,酒液清冽。
纵使珍馐在前,叶知节亦是食不知味,偶尔应声附和,大多时候举盏连连,默然独饮。
直至亥时,宴席散尽,叶知节辞别陆大老爷,登车归府。
入府行出数步,便见二门厅前影壁之下,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夜风猎猎,吹动衣衫翻飞,叶立轩垂手伫立,不知等候多时。
“阿爹。”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隐忍的质问,“您今日可是去了承恩公府?”
叶知节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按揉眉心:“夜深风凉,回房歇息。”
叶立轩寸步不让,眼底泛红:“阿爹,我早已不是孩童,您不必这般糊弄我!”
叶知节视线落于虚空,语气平淡:“你只需知晓,你阿兄很快便能平安归家。”
叶立轩睁大眼睛,连连后退,满目难以置信:“阿爹,您怎能”
他喉头滚动,将后半句咽回腹中,转身狂奔而去。
叶知节脚下微动,终究未曾追赶。
他静立许久,独自步入书房。
是夜,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翌日午后,承恩公府小厮登门传信:“令郎经查无罪,准予释放。”
叶知节闻讯,即刻乘车赶赴刑部。
牢狱门口,叶立舟被狱卒搀扶而出。
望见父亲身影,他微弱唤了一声“阿爹”,便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叶知节抢步上前将人扶住,半扶半抱,将长子送入马车,疾驰归府。
府中大夫早已候命,一番诊脉后开方:“公子忧劳成疾,心气大亏,体虚神乏,需静心调养许久,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叶夫人守在榻边,紧攥着长子枯瘦的手,泪水无声滚落。
叶立轩立于一旁,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全程一言不发。
陆雁兰在他身后垂首而立,手中锦帕紧攥,神色难辨。
大夫携小厮前去抓药,管家刘叔匆匆入内禀报:“老爷,沈大人、赵大人、吴大人与周大人到访。”
叶知节沉默片刻,起身前往花厅。
四位老友已在厅中落座,见他进门,吴承彦率先开口,语气凝重至极:“伯通,昨日你可是去了承恩公府?”
叶知节神色坦然,无半分遮掩:“是。”
赵书成重重一拍扶手,痛心疾首:“你实在太过糊涂!”
沈明远眼底满是失望,声声恳切:“伯通,你我年少立誓,此生忠君爱民,坚守清正,立身清流,你莫非尽数忘了?”
“今日这一步,亲手毁了你半生清名!”
叶知节垂眸而立,神色淡漠无波:“清流虚名再好,救不出我的儿子。”
吴承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声斥责:“叶伯通,你再说一遍?!”
叶知节未曾辩驳,只转身背对四人,沉声吩咐:“老刘,送客。”
刘叔连忙入内,满面讪讪:“诸位大人”
周正清霍然起身,面色冷硬如铁:“既然你执意如此,你我数十年情谊,今日一刀两断。”
他抬手撕下一片衣襟,掷于地上,再不看叶知节一眼,大步拂袖离去。
吴承彦与沈明远紧随其后,愤然离场。
赵书成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脚步微顿,侧首深深望了叶知节僵直的背影一眼,终是摇头叹息,转身离去
“当真如此?”
太子听完暗卫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兴味。
“千真万确。”暗卫应声,“叶大人当众训斥次子,又与沈明远一众清流彻底断交,场面决绝,士林皆知。”
太子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眼底笑意渐深:“此番可谓天助我也。”
恰好让他查到衢州知府与老十勾连,同时又探得,叶立舟为官刚直,不愿趋附官场潜规则,长久以来在衢州备受同僚倾轧。
此番身陷囹圄,乃是蓄意报复的构陷。
天赐这般契机,他索性顺水推舟。
只需出手为叶立舟昭雪冤屈,便可将叶知节招致麾下,为己所用。
身侧张峰拱手恭贺:“恭喜殿下,得叶大人这般肱骨助力。叶大人在士林声望卓著,足以挽回殿下不少声誉。”
太子将茶盏搁回案上,却又叹道:“可惜,未能一并收服沈明远、赵书成几人。”
张峰宽慰:“殿下只需稳固根基,重塑名望,天下贤才自会慕名来投。叶大人归附,便是最好的开端。”
太子闻言心生熨帖,靠于椅背,沉吟道:“除此以外,还需设法招揽梅鹤时。”
先前禁足一月,他闲来无事,令人搜集研读梅鹤时的文章策论,其见解独到、谋论惊世,堪称奇才。
若能得此人辅佐,必能助他稳固储位,成就大业。
张峰应声:“来日方长,总会寻到合适契机。”
太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执案上公文批阅。
此番风波,他虽声望微损,却成功收服叶知节、斩断十皇子衢州财源,一举两得。
经此一事,朝中百官亦该彻底看清,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撼-
六月二十,天色破晓。
梅鹤时携梅老头、梅老太、凤姐儿,带着新买进的小厮书淮、丫鬟春穗,乘车赶赴府城码头,与冯思源汇合后登船北上。
安顿好家人,梅鹤时返回舱房,在冯思源对面落座:“令大伯一事,如今如何了?”
冯思源铺开被褥,神色较之从前轻快不少:“阿爷已变卖田地清偿所有赌债,做主分家,还重惩了大伯。大伯立誓痛改前非,往后绝不复赌。”
梅鹤时闻言,却并不乐观。
他见惯赌徒心性,嗜赌成性者最是记吃不记打,发誓极易,可一旦手头宽裕,便会故态复萌,重蹈覆辙。
“冯兄切记不可掉以轻心。”梅鹤时斟满两盏清茶,推过一盏,“此事放宽心防,他日旧疾复发,酿成的祸患只会更甚从前。”
冯思源郑重颔首:“我知晓,临行前已托付邻里紧盯,但凡大伯踏足赌坊半步,即刻传信于我。”
梅鹤时转开话题:“抵达顺天后,冯兄打算落脚何处?”
“我打算托牙行物色宅院,在城西或城北租赁一处小院,力求简朴价廉。”
他心中迫切想要阖家团圆,可妻子临近生产,初生孩儿体质孱弱,经不起长途舟车劳顿,只能暂且搁置。
待来日根基稳固,再接妻儿入京团聚。
梅鹤时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推至冯思源面前:“这钱冯兄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冯思源低头一见,连忙推回:“万万不可!”
“你家中债务清空,手头必然拮据。”梅鹤时按住银票,“这笔钱暂且借你周转,待来日宽裕,再还不迟。”
冯思源眼底发热,心知自己如今处处需钱,推辞不得,只得收下:“多谢惟英。”
梅鹤时直言无妨,取出文集品读
七月十二,官船抵达顺天码头。
一行人换乘车马,直奔御赐状元府。
冯思源暂且落脚府中客房,待寻得合意宅院再迁出。
梅鹤时将爷奶安顿于主院静澜堂,指派书淮、春穗专职侍奉日常起居。
另辟清芷院安置凤姐儿,拨两名利落丫鬟贴身照料。
诸事分派妥当,他步入栖鹤苑书房。
云笺正整理自家乡运来的典籍,逐一擦拭除尘,依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整齐陈列于书架之上。
松砚奉上清茶,低声禀报:“叶大人已正式归附东宫,经他周旋运作,东宫在士林之中的声望已逐步回升。”
梅鹤时淡淡应声,眼底了然。
叶世叔心思缜密,一旦站稳脚跟,后续自会徐徐布局,步步图谋
七月十三,天色微熹,晨光初露。
梅鹤时早早起身,对镜整装。
一袭青色官袍加身,玉带规整束腰,银鱼袋端正悬于腰侧,乌纱冠冕利落得体。
镜中少年身姿清挺卓然,眉目温雅,神色沉静自持,无少年登科的轻狂张扬,亦无初入官场的局促拘谨。
梅鹤时抬手轻理衣襟,确认周身妥帖,便与冯思源一同登车,赶赴翰林院赴任。
卯时方至,皇城东侧的翰林院便已启门。
青砖铺院,灰瓦覆檐,整座院落肃穆清雅,全无奢靡之气。
檐下黑漆匾额高悬,铁笔镌刻的“翰林院”三字端方厚重,风骨凛然。
侧门早早敞开,值守胥吏引二人入内。
先至大堂随众排班,北向恭行谢恩朝礼。
礼毕,二人手持手本,逐一拜谒院中学士与同僚,而后随众人前往先师祠、昌黎祠焚香祭拜。
半日之间,二人尽数结识署中同僚,熟稔翰林院值守规制与行事章程,圆满走完初任流程。
礼事告终,二人分头赴任。
梅鹤时入国史馆供职,冯思源前往庶常馆报到。
侍讲值房简朴规整,一桌一椅一案,两壁书架林立,堆满各类卷宗册籍。
前任郑侍讲致仕遗留的文稿整齐堆于案头,边角镇着一方蒙尘镇纸。
梅鹤时先取清水擦拭案上积尘,随后撩袍落座,翻开文稿阅览。
才读数行,眉头便悄然蹙起。
郑侍讲将永昌三年的赈灾记录错归永昌元年,两件毫无关联的史事强行糅合,记述牛头不对马嘴。
再翻数页,山川方位颠倒、河道流向写错,谬误百出。
及至赋税条目,错漏更是触目惊心。
户部存档明细历历在目,此处记载却凭空缩减三成,银两去向模糊不清。
梅鹤时合上文稿,默然良久。
这般错漏丛生的文稿,竟能层层放行,留存至前任致仕,无人勘误核查。
想来或是众人敷衍懈怠,或是碍于老臣情面,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潦草定稿,蒙混存档。
他抬手轻抵额角,长叹一声,唤来胥吏,调取《大庆一统志》所辖数县的地方志抄本。
正欲逐条勘误修缮,目光顿在其中一页上。
梅鹤时又往后翻了数页,叫住将要退下的胥吏:“传负责校勘的薛修编前来。”
胥吏领命而去,片刻后,薛修编推门入内,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差遣?”
梅鹤时直言问询:“这批地方志抄本,皆是你逐页校勘定稿?”
薛修编面色从容:“回大人,下官经手校勘之典籍,皆逐字核查,反复校对,绝无谬误。”
“尤其《大庆一统志》相关,更是再三核验,万无一失。”
梅鹤时指尖轻点书页:“此处记载川南盐井岁额,言年产三万六千引。”
“本官昔年游学川南,亲阅当地盐政旧档,实额仅两万八千引。”
“三万六千引乃是十二年前旧制,后续早已裁撤三成,方志却一字未改,沿用旧数。”
他翻过一页,继续指正:“此处记载安县景泰十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
“可本官同年彼时恰在安县游学,亲眼见证乡民饥馑、粮价暴涨三倍,县衙平粜存档亦可佐证灾情。”
“所谓风调雨顺,从何而来?”
话音落,薛修编眼底微变。
梅鹤时未作停顿,接连点破谬误:“此条河道发源地标错,崧阳山实为邻县界岭。”
“此处赋税折银,户部存档七钱二分,抄本错写六钱八分。”
“一处笔误尚可恕,处处错漏,薛大人当真全然未察?”
每一句指正,皆精准戳中要害,薛修编后背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他原以为梅鹤时年少新贵,初入朝堂,对地方方志旧典一无所知。
届时县志编纂完成,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篡改过的抄本调换回去。
上头怪罪下来,梅鹤时无从辩解,只能背负疏漏罪责,吃下这一哑巴亏。
可他万万没料到,梅鹤时见闻广博,记忆卓绝,不仅一眼识破所有谬误,更有实地见闻、官方档册作为铁证,连陈年旧制都记得一清二楚。
足见此人城府眼界,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薛修编强压心慌,故作惶恐:“大人明鉴,下官着实不曾察觉这般疏漏”
“本官只问你,是否逐页校勘。”梅鹤时眸光清淡,却锋芒逼人,不容半分躲闪。
薛修编后背冷汗涔涔,指向一旁胥吏:“皆是此人誊录粗疏,错漏百出,下官一时疏忽,未曾复核周全。”
那胥吏下意识便要喊冤,对上薛修编暗含威慑的眼神,只能咬牙俯首认错:“是下官疏忽,请大人责罚。”
梅鹤时淡淡扫他一眼,并未深究:“往后务必谨慎。”
薛修编稍稍松气,连忙拱手:“多谢大人宽宥,下官即刻命人重录校正,两日之内定然……”
“不必。”梅鹤时径直打断,“胥吏行事粗疏,本官难以放心。薛大人资历深厚,学识扎实,这批抄本交由你亲自逐字校勘。”
薛修编面上笑容僵住。
他身为七品修编,向来只负责终稿署名,誊录校对这类繁杂琐事,素来交由底下胥吏操办。
如今被勒令亲自勘校十余万字的方志错漏,分明是当众折辱,刻意刁难。
他正欲寻词推脱,门外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面带浅笑,细声传旨:“梅大人,陛下传召,即刻赴御书房讲史。”
梅鹤时起身理衣,从容应声:“有劳公公引路。”
临行前,他回眸看向薛修编:“明日一早,本官需用抄本,劳烦薛大人尽心督办。”
薛修编伫立原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数日不眠不休,伏案苦校尚且勉强完工,一日时限根本是强人所难!
薛修编按捺满腔愤懑,将如山般的抄本搬回值房。
这般下马威摆在眼前,他那弟子心性纯良,又怎会是这等城府深沉之人的对手。
今日这份屈辱,他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墙之隔的庶常馆,几名庶吉士倚窗观望,低声议论。
“那便是新科状元?入翰林第一日,便得陛下御前召见讲史,这般圣眷古今罕见。”
“年少登科,圣眷加身,当真风光无两。”
冯思源听闻众人话语,唇角不自觉扬起欣慰笑容。
身旁庶吉士打个哈欠,懒散倚靠椅背:“圣眷如此隆厚,说不定不出几日,梅大人便能再度升迁。”
他说罢起身,慢悠悠向外踱步,怅然长叹:“我辈寒窗半生,穷尽一生或许都摸不到五品门槛。他的起点,已是世人毕生难及的终点。”
“真是可悲、可叹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梅鹤时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 于御书房外止步。
内侍入内通传,片刻后折返:“梅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梅鹤时轻整衣冠, 迈入御书房。
殿内格局轩敞开阔,四面高架林立,堆满典籍奏折。
明黄帷幔轻垂, 滤去灼烈日光, 将满室衬得庄严而肃穆。
景泰帝端坐御案后, 执朱笔批阅奏折。
梅鹤时行至案前, 撩袍跪地:“微臣参见陛下。”
“起。”
梅鹤时依言起身, 垂手恭立。
余光微动,他清晰感知到景泰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打量。
景泰帝端详阶下少年,其人眉目清隽, 风骨朗朗, 立于华贵陈设之间,依旧从容自持, 无半分新臣的局促拘谨。
他倏然想起正月里,暗卫呈上的密报。
彼时梅鹤时入京赴考,途中遭遇刺客截杀。
凶险近身,他却徒手制敌, 将那刺客踹入水中, 利落断其颈骨,而后若无其事登船, 与同行之人谈笑风生,仿佛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
景泰帝心底掠过一缕微妙心绪,既有对其胆识谋略的赏识, 亦藏着一丝警惕。
梅鹤时的治学之才,他早已亲眼见证。
宁波防疫、淮安治河两桩实务,更尽显其临危不乱,智勇兼备的卓绝品性。
可割喉夺命后依旧面不改色的狠绝心性,便是半生戎马的沙场武将也未必具备。
不过相较于此,景泰帝心中更悬着一桩未解之事。
暗卫历时数月彻查,从皇子查到世家,辗转摸排间,意外捣毁多处潜伏的大元细作据点。
唯独当初刺杀梅鹤时的幕后真凶,如毒蛇隐匿暗处,始终不露首尾。
究竟是何人,胆敢对身负国运,裨益朝局的栋梁之臣痛下杀手?
景泰帝眼底掠过杀意,看来即便梅鹤时已入朝为官,暗卫仍不可撤去。
一为监察,二为护其周全,防患未然。
景泰帝收敛思绪:“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梅鹤时躬身回话:“承蒙陛下垂恤,微臣一切安好。国史馆同僚温厚谦和,虽公务繁杂,尚可从容处置。”
景泰帝不再细究,抬手指向案侧矮几:“今日讲授《尚书》,便自《洪范》开始。”
梅鹤时行至矮几后落座,翻开典籍,朗声开讲。
他先逐层拆解《洪范》要义,从五行、五事铺展至八政、五纪,引历代名家注疏佐证,却不囿于前人定论,更辅以历朝兴衰史实印证。
待讲到“敬用五事”一节,景泰帝忽然出言打断讲论:“梅爱卿方才言道,貌、言、视、听、思五端关乎君德,前代儒者多将其视作帝王修身之要。依爱卿所见,五事之中何者为根?”
梅鹤时略一沉吟:“五事环环相济,缺一不可。若溯其本源,微臣以为当以‘思’为先。”
“貌、言、视、听,皆由心念生发。本心澄正,则仪容端肃,辞语恭谨,观事明晰,听言聪达。”
“倘若心念偏斜,本源不正,纵然外表恭谨有度,言语克制守礼,不过是虚饰于形,内里弊病终难遮掩。”
“譬如前朝末帝,临朝之时威仪赫赫,百官皆叹其仪态雍容。然其心性刚愎,偏听一隅,阻塞进谏之路,终致山河倾颓,身败国亡。便是心术失正,五事俱溃之明鉴。”
景泰帝屈指轻叩御案,复又诘问:“爱卿方才引《礼记》‘心正而后身修’,与《尚书》五事之义互为表里,立论颇佳。”
“可爱卿言前朝末帝之祸起于偏听,此似是耳目之蔽,何以归罪于心术不正?”
梅鹤时徐徐答道:“微臣以为,偏听之弊,病根正在于心。”
“本心公允澄澈者,自可辨明是非,甄别忠佞,不为片面之辞蛊惑。而惯于偏听者,心中先存私念成见,是以所见皆偏,所闻皆谬。日积月累,便养就刚愎自用之性。”
“君主心性刚愎,则言路日渐闭塞,贤良之士隐退,奸佞小人盘踞朝堂,国事自然积弊难返。”
话音落,景泰帝摩挲玉扳指,语气难测:“以此衡之,在爱卿眼中,朕是何等君主?”
梅鹤时神色恭谨:“陛下心系社稷,虚怀纳谏,本心清正无偏。只是治乱兴邦之路悠远,仍当常自省察,谨守初心。”
景泰帝轻笑:“爱卿倒是善为说辞。”
梅鹤时垂首道:“微臣不敢曲意逢迎,不过据实直陈而已。”
景泰帝执起茶盏浅啜:“爱卿既言前朝末帝败于偏听,倘若由卿居帝位,当如何摒除此患?”
梅鹤时凝神片刻:“为人君者,首在广开言路,兼听而明察。宜设谏臣,畅达上书之途,容臣下直谏,使天下怀才之士皆有进言之路。”
“更当固守本心,遇事自省。每逢决断大事,必先检视心念,摒除一己私念与偏颇之见。”
“心无偏倚,则听闻不谬。听闻不谬,则朝堂无壅蔽之患。”
景泰帝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继续讲来。”
梅鹤时从 “五事” 顺延谈及 “八政”,语调平稳,丝毫未因方才几番刁钻诘问而失态。
此后两个时辰,景泰帝频频垂询,或考据经文异解,或追问兴衰因果,辨析政令得失,诘问层层递进,句句刁钻。
梅鹤时应答从容,经史典故信手拈来。
偶遇学识未达之处,亦坦然据实相告,补叙史料,不作虚饰。
言行进退有度,锋芒敛于胸中,全无骄矜张扬之态。
一番对谈落幕,景泰帝抚掌赞叹:“难怪爱卿能连中六元,这般深厚学识,朝中诸多饱学老臣亦有所不及。”
“陛下谬赞。” 梅鹤时谦逊道,“微臣不过熟读典籍,略通义理而已,并无过人高明。治学之道无涯无尽,微臣必日日精进,不敢懈怠,方能不负陛下知遇隆恩。”
一席话听得景泰帝心生熨帖,随即话锋一转:“你如今在翰林院,主理何等差事?”
梅鹤时据实回禀:“微臣现下于国史馆编纂《大庆一统志》,接手前任郑侍讲遗留的县志底稿。”
景泰帝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朕本有意让你多历练实务差事,既然修志要务在先,便安心办结。日后朝中若有职缺,朕再另行委任。”
梅鹤时眸光微动,躬身作揖:“微臣遵旨。”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夕光漫入殿中,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景泰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抬手叫停:“今日进讲便到此为止。”
“微臣告退。”
梅鹤时躬身退出御书房,沿宫道折返翰林院。
途经庶常馆,斜落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冯思源正倚窗翻书。
四目相对,冯思源朝他眨了眨眼。
梅鹤时唇角微牵,不动声色移开眼,步履未停,径直前行。
馆内一众庶吉士目睹此景,皆是满心艳羡。
“陛下往日召人御前讲史,至多一个时辰,今日竟留梅大人足足两个时辰,这般圣眷实属罕见。”
“孙某只远远瞻仰过一次天颜,若能日日御前侍讲,便是折寿数年也甘愿。”
一名庶吉士倚案嗤笑,出言泼冷水:“梅大人乃是大庆开国首例六元及第,天授奇才,我辈无名庶吉士,连实职也无,如何能比?”
说罢,他看向冯思源:“冯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冯思源置若罔闻,只顾低头草拟文稿。
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闭口
梅鹤时返回国史馆值房,将郑侍讲遗留的县志底稿尽数取出,逐页翻阅,标注其中疏漏谬误,以备来日对照抄本,逐一修缮订正。
待他搁笔停手,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房内铜漏指针落于酉时三刻,早已过了散值时辰。
梅鹤时锁好值房门窗,沿长廊缓步而行。
途经修编值房,门缝间透出一线昏黄微光。
隐约可见薛修编伏于案前,面前堆放厚厚一摞抄本,正挑灯校勘。
梅鹤时淡淡一瞥,步履未顿,径直走出国史馆。
月色初升,清辉洒落,庭院青砖泛起冷光。
刚出月洞门,一道高瘦身影迎面而来,形色匆匆,赫然是陆启明。
二人猝然相遇,同时驻足。
梅鹤时颔首致意:“陆大人。”
陆启明身形微顿,躬身拱手:“下官参见侍讲大人。”
梅鹤时坦然受了这一礼,温声问询:“这般时辰,陆大人仍在操劳公务?”
陆启明直起身回话:“赶工编纂前朝实录,明日需定稿交割。”
说罢,他看向梅鹤时:“梅大人今日散值亦是极晚。”
“县志编纂正值收尾。” 梅鹤时淡然应声,“所用参考抄本谬误遍地,字句疏漏极多,需逐字核对修缮,着实耗费时辰。”
他似随口感慨:“先前问过薛修编方知,皆是底下胥吏誊录粗疏,敷衍了事所致。”
陆启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事如今可妥善处置了?”
“陆大人无需挂怀。” 梅鹤时唇角噙着笑,“薛大人仁厚尽责,知晓本官初接差事,已主动请缨,连夜将所有抄本尽数订正,明日便可完工。”
陆启明喉间微涩:“一夜订正全数文稿,未免太过仓促。”
“公务在身,不容拖延。”梅鹤时轻整衣袖,“况且以薛大人深耕史馆的资历,区区十余万字,自然不在话下。”
陆启明胸中气息一滞,勉强挤出笑意:“夜色已深,不敢耽误大人回府,下官先行告辞。”
梅鹤时随口应下,闲谈般说道:“确实该早些归府,本官昨日仓促入京,终日忙于琐事,尚未细看府中景致。”
“管家说府中有一方池塘,假山环伺,绿树环荫,池水澄澈见底,池边青石平整,可垂钓可小憩,清雅而别致。”
“他日公务得闲,可邀三五好友同往小聚赏玩。届时若陆大人有空,必递请帖,还望赏光赴约。”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浮肿青白的面容、缠绕脖颈的水草、死不瞑目的眼如同潮水般浮现脑海。
陆启明周身气血骤凉,后背渗出细密冷汗,整个人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噤。
梅鹤时仿若未觉他的失态,拱手作别:“陆大人留步,梅某先行。”
转过回廊拐角,面上笑意淡去,眼底冷冽一闪而逝。
会试之时,他便知晓陆启明师从薛修编。
陆启明科场不敌寒门出身的他,其师急于为弟子寻回颜面,便暗中篡改抄本,存心让他初上任便办砸差事。
气量狭小至此,实在令人不齿。
既如此,那便拭目以待,看究竟谁棋高一着
夜色沉沉,梅鹤时返回状元府。
松砚早已在府门前静候,见他归来,即刻上前禀道:“公子,朱公子前来拜访,现下正在饭厅与冯公子闲谈小坐。”
梅鹤时解下官帽递过去,轻揉鬓角:“凤姐儿可回府了?”
“凤姑娘早已归来,正在主院陪着老太爷、老夫人闲话。”
梅鹤时微微颔首,整日忙碌滴水未进,腹中早已饥乏,便先移步前往饭厅。
厅内,朱衡与冯思源对坐饮茶,闲谈着翰林院近日的人事见闻与朝堂琐事。
见梅鹤时入内,朱衡含笑开口:“听闻今日陛下留你御前讲史足足两个时辰,此番对谈感觉如何?”
梅鹤时净手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呷饮一口:“陛下诘问细致周全,一来一往论经辩史,耗时自然久些。”
冯思源满眼好奇:“陛下私下是否如恩荣宴那日一般威严慑人?”
梅鹤时摊手:“我一心专注讲书释义,未曾敢直视天颜。”
冯思源面露遗憾,靠坐椅背轻叹:“原还想听你说说陛下私下模样呢。”
朱衡抚掌笑道:“两月后便是秋狩,冯兄若能一展所长,拔得头筹,便可亲自面圣,何须听旁人转述?”
冯思源翻了记白眼:“我若有那般本事,何苦寒窗苦读十余载,早弃文从武投军报国了。”
朱衡朗声大笑,梅鹤时亦弯起眉眼。
丫鬟布好膳食,三人用完夕食,便各自散去歇息。
梅鹤时先往静澜堂,尚未进门,便听见凤姐儿清脆的说笑声自堂中传出。
跨步入内,只见凤姐儿手舞足蹈,细说白日见闻:“今日王女医带我炮制药材,药屉足有一人多高,满满当当皆是各色草药。”
“大半药材我都认得,仅余小半尚未记熟,不过我明日定能倒背如流。”
“王女医还说,我往后每日都要随诊抄方,抄满三个月,才有资格上手摸脉问诊”
余光瞥见门口人影,凤姐儿眸光骤亮,扬声唤道:“阿兄!”
梅鹤时信步上前,于梅老太身侧落座:“看来凤姐儿在太医院已全然适应了。”
凤姐儿用力点头,眉飞色舞:“多亏刘院判照拂,大家待我都极为和善。偶有几句酸言冷语,我只当他们嫉妒,才不放在心上。”
梅老太乐不可支,连声夸赞:“这般心性通透,方能活得自在快活。”
梅老头转头问孙儿:“翰林院差事可还顺当?头一日当差,可曾遇上什么难处?”
梅鹤时素来报喜不报忧:“一切顺遂,只是接手前任遗留的差事,积压繁多,待梳理清晰,往后便清闲许多。”
“如此我便放心了。”梅老太轻拍孙儿的臂膀,“劳碌一日,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便要入宫当值。”
梅鹤时应下,又问:“阿爷阿奶,晚间饭菜可还合口?”
梅老头扳着手指细数:“后厨手艺极佳,做了红烧鱼、清炒藕片,鱼肉入味,你阿奶都多吃了半碗饭。”
“如此甚好。” 梅鹤时叮嘱道,“二老日后若想出府闲逛,切记让松砚、云笺随行。”
府中管家是寅哥儿那边送来,行事稳妥干练。
松砚云笺平日只打理他院中琐事,其余时间充裕,正好护卫二老出行。
梅老太连连应声,不忘叮嘱孙儿勤勉当差,保重身体。
梅鹤时自无不应,离去时顺手拉上凤姐儿:“明日你亦要当值,早些安歇,不许熬夜偷看闲书。”
凤姐儿噘起嘴,拖长语调应声:“知道啦!”
翌日卯时,天色未明。
梅鹤时准时起身,草草用过朝食,登车赶赴翰林院点卯。
侧门人流攒动,一众官员三两聚拢,低声闲谈寒暄。
梅鹤时穿过人群,迎面撞上陆启明。
不过数个时辰未见,陆启明眼下青黑浓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脚步虚浮无力。
一路走来,引得无数同僚侧目而视。
梅鹤时面露惊讶:“陆大人这般憔悴,莫非昨夜未曾安歇?”
陆启明下颌绷紧一瞬,闭口不答。
他本已将那小厮的死状抛于脑后,昨日梅鹤时一番看似无意的话语,再度勾起那段记忆。
夜间一闭眼便是那水底青白浮肿的人影,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晨起浑身冷汗浸透,心神俱疲。
梅鹤时见他缄默不语,并未追问,只好声叮嘱:“陆大人身负公务,还需保重身子,切莫劳形伤身,误了差事。”
说罢,他不顾陆启明郁结难堪的神色,点卯后前往国史馆。
沿途走来,所遇同僚尽数拱手问好,态度较昨日愈发热络。
梅鹤时面上含笑,逐一回礼。
昨日他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烧到薛修编身上,此事早已传遍翰林院。
知情者皆道薛修编自作孽不可活,借职务之便给新来的侍讲挖坑,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更令众人暗生忌惮的是,梅鹤时提及县志谬误之时,随口便报出实地见闻与官方旧档作为佐证。
这份见识与记性,绝非寻常新人可比。
“往后还是敬着些为妙。”有人低声说道,一旁同僚深以为然,连连颔首。
梅鹤时刚煮好茶,薛修编便抱着厚厚一摞订正完毕的抄本推门而入。
他眼下乌青深重,身形虚浮摇晃,整个人如同一尊随时会散架的泥偶,仿佛原地立着都能睡死过去。
这副尊容,倒是与他那弟子如出一辙。
“大人,抄本尽数校正完毕。”薛修编将抄本置于案上,嗓音干哑,透着浓重倦意。
梅鹤时接过翻看,微微颔首:“薛大人辛苦了。”
薛修编勉强扯出一抹笑:“分内之职,何谈辛苦。”
说罢拱手告退,转身时身形微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梅鹤时全然不在意他的敷衍,摊开县志底稿,对照校正后的抄本,着手修纂谬误。
此后一月,他每日卯时到值,申时散值,偶有延迟也至多到暮色垂落。
每隔三五日,景泰帝便会传召他讲史论道,或解读《春秋》大义,或辨析《史记》史实。
次数渐多,朝野上下尽知这位六元状元圣眷深重,无人敢轻易怠慢。
薛修编吃了回教训,暂且收敛心思,安分守职,再未生出什么事端。
随着时日推移,梅鹤时处理编纂事务愈发得心应手,原定八月完工的县志,七月末便已定稿。
负责统筹《大庆一统志》的方侍读阅完文稿,赞不绝口,令他继续编纂其余卷册。
与此同时,离京办差的三皇子与五皇子双双返京。
本就暗流汹涌的储位之争,因二人归来愈发波诡云谲。
今日三皇子一系弹劾户部贪墨渎职,明日九皇子一派揪着工部款项亏空发难,五皇子则居中游走,时而附和此方,时而暗助彼党。
金銮殿上各方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梅鹤时虽不涉党争,却日日听闻朝堂纷争,冷眼旁观权力博弈,只觉索然无味
这日午后,梅鹤时如常入御书房讲史。
《尚书》释义完毕,景泰帝随口问询:“爱卿手中县志修得如何了?”
梅鹤时如实回话:“县志已于日前定稿完工,微臣如今编纂其余卷册,预估年末可竣工。”
景泰帝若有所思:“如此看来,倒是不算繁忙。”
“托陛下庇佑,同僚协力襄助,编纂诸事尚算游刃有余。”
景泰帝捻须颔首:“既有余力,自明日起,你兼领起居注,随朕记录言行朝事。”
梅鹤时怔了瞬,当即放下典籍,起身跪倒:“微臣遵旨。”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起居注官贴身随侍帝王,全程见证帝王言行、朝堂议政及大小机要,执掌宫廷机密,向来是帝王心腹近臣方能担当的要职。
如今梅鹤时身兼御前侍讲与起居注两职,既能日日御前论道,又可近身观摩朝政,执掌机要,俨然是天子近臣、朝中新锐,前程不可限量。
百官议论纷纷,艳羡与忌惮交织。
“这般圣眷,难道只因他六元及第?”
良久,有人轻叹:“大庆百年间仅此一位六元状元,这份殊荣本就无人能及。”
众人默然无言,艳羡之余又泛上几分酸涩。
旁人毕生求索的起点,已是他与生俱来的终点,如今再得近臣要职,往后仕途坦荡,无人能挡。
庶常馆内,数名庶吉士围坐闲谈。
谈及风头无两的梅鹤时,有人转向冯思源:“冯大人与梅大人交好,他日日随侍御前,可曾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冯思源冷冷瞥他一眼:“为人臣子做好分内之事,升迁与否全凭各自本事。你若闲得慌,冯某便秉明提调官大人,为你多分派几桩差事。”
那人面露讪然,不敢再言,转头却对同僚嘀咕:“装得清高淡然,指不定心里如何嫉妒。”
冯思源充耳不闻,专心草拟文稿
朝堂议论不休,几位皇子拉拢梅鹤时的心思愈发坚定。
能够入御书房为帝讲论经史,又身负记载起居注之任,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此人注定会成为往后朝局里难以绕开的关键力量。
这日午后,梅鹤时自御书房告退,沿宫道折返翰林院。
行至月洞门,迎面遇上九皇子。
梅鹤时驻足行礼:“微臣参见九殿下。”
“梅大人毋须多礼。”九皇子抬手虚扶,语带笑意,“久仰梅大人才名,只是近来琐事缠身,始终无缘与大人促膝畅谈,实属憾事。”
梅鹤时低眉敛目:“殿下身负朝堂重任,理应以公务为先。”
九皇子略微倾身,语气愈发亲和:“梅大人有所不知,我母妃与令师乃是亲兄妹。若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表兄才是。”
梅鹤时面露讶异:“微臣从未听师父提及此事。”
九皇子顺势上前半步,正欲邀他过府小聚,深交攀谈,梅鹤时却率先拱手道:“殿下身份尊贵,微臣身份卑微,不敢随意高攀。待微臣回府,定修书一封,向师父求证此事。”
九皇子面上笑容僵住。
他那位二舅舅可不是好惹的性子,更别说双方之间还隔着两条人命。
若是让其知晓自己意欲拉拢梅鹤时,说不准真能打上顺天,闹到御前。
权衡利弊,九皇子只得压下心思:“罢了,公务繁忙,改日再叙。”
“微臣恭送殿下。”
梅鹤时躬身目送九皇子远去,待其身影消失,择另一条宫道返回翰林院。
九皇子拉拢碰壁,悻悻而归的消息不胫而走,另几位皇子自然是乐见其成。
与此同时,他们亦意识到,这位六元状元不攀权贵,不结党羽,谁的情面都不领。
太子在东宫听闻此事,再度感慨:“此人当真油盐不进。”
下首幕僚进言:“殿下,臣听闻梅大人之妹近日入太医院任职,随诊学医。”
太子眸光微闪,片刻吩咐道:“太子妃近日操劳过度,身子亏虚孱弱。传令张太医入宫诊脉,另择一名女医随行,诊治更为妥帖。”
另一幕僚恭维:“梅大人眼下虽圣眷加身,根基终究浅薄,其妹若能入东宫侍奉,于梅氏一族而言,乃是天大机缘。殿下此举,足以笼络人心。”
一众幕僚纷纷附和称是,唯有末座的张峰垂首品茶,默然不语
朝野各方心思暗流涌动,梅鹤时却依旧如常。
每日上午编纂《大庆一统志》,其余时辰或入御书房进讲,或随驾记录帝王言行、朝堂机要。
他深谙人臣本分,终日恪尽职守,哪怕朝中重臣激辩不休,他始终垂首安坐,不疾不徐落笔记录。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再度争执大作。
工部尚书毛惇手持奏折,面色沉凝:“夏涝过后,紧接着便是秋汛,淮河、黄河一带最易发生水患。”
“微臣恳请陛下恩准,即刻前往沿河勘察,加固河堤,修缮堤坝,防患于未然,护佑沿岸百姓。”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当即出列反驳:“毛大人说得轻巧,如今国库空虚,捉襟见肘,你岂能不知?”
他掰着指头细数开支,句句恳切:“西南春旱赈灾刚拨三十万两白银,北疆戍边军饷已拖欠三月未发,山东修渠治水亦在频频催款。”
“天下府县皆伸手索银,国库早已入不敷出,何来余银修缮河堤?”
毛惇面色一沉,冷声回怼:“国库无银,微臣便要疑心,是否有人暗中贪墨,中饱私囊!”
“你这话是何意思?” 户部尚书瞬间动怒,厉声辩驳,“毛大人莫非是暗指我户部渎职贪赃?”
二人针锋相对,争执声响彻殿中,愈演愈烈。
其余官员各怀心思,或垂首品茶,漠然旁观,或抬眸望向虚空,游离事外,无一人上前劝解调停。
景泰帝端坐御案后,被这通争执吵得太阳穴突突胀痛,心头烦闷不已。
他抬手按住眉心,目光无意间掠过角落。
梅鹤时端坐一隅,执笔悬于纸页之上,垂眸敛神,姿态恭谨,一副全然置身事外,只记不议的模样。
景泰帝见状,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
此子往日与人论经辩史,谈起治国之策头头是道,总能针砭时弊,令人眼前一亮。
如今身兼起居注官,反倒收敛锋芒,闭口不言,成了缄默受礼的锯嘴葫芦。
景泰帝微微后仰,靠住御座椅背,沉声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口!”
争执的二人立时收声,垂手躬身。
景泰帝眸光一转:“梅爱卿。”
梅鹤时抬首应答:“微臣在。”
“此事你有何见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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