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穿行长街, 绕过巷口,在一片震天鞭炮声中落于叶府门前。
围观孩童拍手喧呼,几个胆子大的凑至轿旁, 踮足触碰轿帘垂落的金线流苏。
府门内外人头攒动,叶家远近亲眷、叶大人同僚故交,以及闻声赶来的市井百姓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喜娘扬手撒出一把混着铜钱的谷豆, 碎金般的钱币在灯火下簌簌坠落。
孩童们争相扑上前, 蹲地捡拾, 高声笑喊:“撒谷豆, 驱邪祟, 保佑新人岁岁平安!”
喜娘复又从竹篮抓出一把,尽数撒在喜轿前路。
轿帘掀开一角,一只缀金线的绣鞋落于铜钱与谷豆之上,新娘踏出轿门。
轿前横置一副朱红马鞍, 喜娘搀扶新娘手腕, 她抬足娴然跨过。
一旁年长妇人含笑扬声:“跨马鞍,平平安安!”
新娘由喜娘引着, 缓步走向正厅。
正厅四壁悬着 “喜结良缘” 烫金喜联,紫檀供案之上,龙凤喜烛与香炉整齐陈设。
叶立轩静立厅前,手中攥着一截红绸, 绸带另一端系在新娘腕间。
梅鹤时立于一侧, 瞧着好友面颊染上一层浅红,在满堂灯火映衬下愈发明晰。
司仪朗声高唱:“一拜天地——”
叶立轩与新娘一同转身, 面向门外深深一拜。
身后鼓乐高扬,满堂宾客放下杯盏,含笑凝望。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叶大人与叶夫人, 躬身下拜。
叶夫人紧攥绣帕,眼底泪光隐隐。
叶大人褪去往日端肃,面上难得流露笑意。
“夫妻对拜——”
叶立轩回身正对新娘,新娘亦然。
二人躬身俯首,头顶几乎相触。
满堂宾客齐齐鼓掌,笑语盈庭。
“送入洞房!”
鼓乐轰然再起,喜娘与一众丫鬟簇拥新人转入后院。
梅鹤时身为傧相,随行队伍末尾。
穿行游廊之际,身后几名女眷低声闲谈飘入耳中。
“徐妹妹盼了这么些年,今日总算见到轩哥儿成婚。”
“新妇容貌身段皆是上等,与轩哥儿堪称匹配,只可惜”
梅鹤时侧首避开檐下垂落的红绸,稳步向前。
洞房之内红烛煌煌,满目融融喜色。
妆台铺覆红绸,铜镜、梳妆匣依次摆开,床帐换成正红锦缎,纱帘半垂,床褥整齐铺着绣满百子纹样的锦被。
喜娘扶新娘落座床沿,又引叶立轩坐至另一侧,随即捧来描金漆盘,盘中盛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她抓起一把,高高撒向锦被,口中诵念吉语:“撒帐东,夫妻恩爱永无穷。撒帐西,早生贵子福禄齐。”
干果滚落床褥,在烛火下泛起细碎微光。
“新郎官,该掀盖头了。”
喜娘递上缠着红绸的玉如意,叶立轩接过,微一迟疑,抬手挑开盖头边角。
鎏金盖头滑落,露出一张温婉明艳的面庞。
新娘年方二八,柳叶眉弯,一双杏眼含羞带怯。
烛火映在颊边,晕开娇艳绯色。
叶立轩怔了瞬,下意识别开眼。
满屋女眷齐声喝彩。
“真是一对璧人!”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新娘被众人打趣,愈发羞怯,垂着眼帘,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指尖不自觉绞动红绸衣角。
叶立轩清了清嗓子:“该行合卺礼了。”
喜娘端来一剖为二的葫芦瓢,半瓢斟酒递至叶立轩手中,另一半交予新娘。
二人各执半瓢,手臂交缠,仰头饮尽瓢中美酒。
随后喜娘取来金剪,自叶立轩鬓边剪下一缕青丝,又剪下新娘一缕,以红丝线紧密系好,收入绣鸳鸯的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喜娘说着吉祥话,将锦囊收入床头矮柜。
最后一道仪程乃是坐帐。
喜娘引二人并肩重坐床沿,大红帐幔徐徐垂落,烛火透过薄纱落在二人身上,一室暖意缠绵。
众人识趣退去,只留满室烛光,与并肩而坐的新人
新房礼毕,前院宴席已然开席。
十数张圆桌摆满正厅与偏院,宾客满座,杯盏碰撞、谈笑喧哗交织一片。
叶立轩换上一身轻便大红常服,自后院走出,梅鹤时随行身侧。
依大庆朝风俗,新人不必逐桌敬酒,以免耽搁洞房良辰。
只是席间坐着不少族中长辈与叶大人多年同僚,叶立轩只得端起酒盏,逐席上前致意。
每到一桌,便有长辈拉住他道贺叮嘱,叶立轩含笑一一应答。
梅鹤时守在一旁,替他挡下大半酒水。
敬至赵书成一席时,趁旁人举杯寒暄,赵书成轻拍梅鹤时臂膀,语带笑意:“文章写得不错。”
梅鹤时唇角微扬:“世叔过誉。”
酒中虽兑清水,一路代为拦挡,积少成多,梅鹤时终究染上几分微醺。
他扶着廊柱稍作歇息,寻角落空桌坐下,斟一盏凉茶缓神。
夜风穿窗而过,稍稍驱散闷热。
不多时,叶立轩于他身侧落座,面上客套笑意尽数褪去,压低声音问道:“惟英,先前去陆家迎亲,究竟出了何事?”
梅鹤时搁下茶盏:“第三盏茶中掺了可使人迷魂致晕的药,那小厮将我搀扶至池塘边,意欲伪造落水而亡的假象。”
叶立轩霍然起身,木椅摩擦青石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引得周遭宾客侧目。
梅鹤时攥住他手腕,将人按回椅上。
叶立轩胸膛起伏,气息沉浊:“他们怎敢”
“叶兄暂且息怒。”梅鹤时夹起一筷凉拌木耳,声线低不可闻,“我已将那小厮踹入水中。”
叶立轩一怔。
梅鹤时神色平静无波:“四下无人施救,想来已然溺亡。”
叶立轩面露讶异,仿佛初次看清眼前之人,片刻后低声出笑:“惟英做得极好,合该以牙还牙。”
梅鹤时摊手:“他们步步相逼,我岂能任人宰割?”
叶立轩眼底凝起浓重厌憎:“这伙人为谋私利不择手段,阴毒伎俩层出不穷,早已算不得人。”
梅鹤时不置可否,正色道:“叶兄,这是我与陆氏的私怨,你切莫插手。”
他与陆氏、梅家与太子之间血海深仇,理当亲手了结。
叶立轩原本盘算着请阿爹暗中给陆氏添些堵,念头一转,又冷静下来。
如今东宫根基稳固,陆氏权势滔天。
叶家先前又因他一时失察,被迫与太子绑在一处。
纵使他与惟英乃是莫逆之交,也不能为相助友人,将整个叶家拖入险境。
长久沉默后,叶立轩微微颔首:“陆家行事阴狠,惟英万事务必小心。”
梅鹤时应下,顺势转开话题:“明日便是传胪大典了。”
叶立轩附至他耳畔:“白日里阿爹同我说,诸位大人为争夺一甲名次,在御书房争执不休。”
“其中一篇万字策论深得次辅大人赏识,事后逢人便赞,称撰文者乃是旷世贤才。”
他轻撞梅鹤时胳膊:“惟英,可是你所作?”
梅鹤时微微眨眼,叶立轩当即了然,眉宇间涌上畅快:“首辅大人彼时亦在场,怕是要气得肝胆俱裂。”
梅鹤时莞尔:“叶兄用词有误。”
叶立轩冷哼:“我只盼他早日肝胆俱裂。”
若非太子与陆氏从中作梗,他何至于被迫迎娶陆家女。
叶立轩为梅鹤时添满茶水,难掩惆怅:“我自幼体弱,对娶妻生子本不抱什么指望,却也不愿这般任人摆布。”
梅鹤时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倘若嫂夫人安分守已,不涉足朝堂纷争,叶兄尚可安稳度日。可陆氏一门野心勃勃,恐怕”
叶立轩忆起那张温婉明艳的面容,轻叹一声:“说到底,我与她皆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摇头扼腕:“早知今日,当初我便该直言一心向佛,便是出家也甘愿。”
梅鹤时失笑:“大喜之日,莫说这般晦气话。”
叶立轩拿起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入口,含糊道:“忙碌大半日,我至今尚未吃上一口热食。”
说着,朝梅鹤时面前的糖醋鱼抬了抬下巴:“惟英也动筷,菜再放便凉透了。”
梅鹤时应声,慢条斯理用饭
婚宴一直延续至将近子时。
宾客陆续辞别,梅鹤时帮忙送几拨长辈出门,准备返回梨花巷。
叶夫人出言挽留:“我已命人收拾好客房,惟英今夜便在府中歇息。”
叶大人却道:“明日传胪大典,卯时便要入宫,莫耽误正事。”
叶夫人便不再强留,吩咐丫鬟将酬谢傧相的谢礼尽数备妥,送上马车。
梅鹤时辞别叶家众人,乘车折返梨花巷。
院里一片寂静,西厢房早已熄了灯火。
松砚听见车马动静,端出一碗解酒茶:“公子,先饮些茶水醒醒酒再歇息。”
梅鹤时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简单洗漱后安寝,一夜无梦-
四月二十五,卯时。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宫中便已灯火通明。
銮仪卫于太和殿前整齐列阵,全套卤簿仪仗自太和门一路排布至午门。
黄伞、旌旗、金钺、玉节在晨光里泛着肃穆冷光,校尉各守本位,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太和殿檐下,中和韶乐乐师正调试编钟、笙箫。
乐长扬声叮嘱:“编钟音调再调低二分,不可失了肃穆气韵!”
众乐师齐声应诺,乐长又匆匆赶往太和门内。
丹陛大乐鼓手轮番试鼓,沉沉鼓声震得殿前青砖隐隐颤动。
“今日传胪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
“若是谁闹出纰漏,休怪我秉公问责,绝不徇私!”
殿内东侧预先陈设黄榜案,紫檀案台铺明黄缎面,两名内侍细心抚平缎料边角。
丹陛正中另设一座黄案,左右分立铜鹤灯,稍后将安放大金榜。
礼部官员往来巡查,高声吩咐:“仔细照看,缎面不可起褶皱,今日陛下亲临,稍有有碍观瞻之处,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再将案台向正中挪半尺,方位分毫不能偏差!”
午门外,一队禁军护送朱红龙亭缓缓行来,亭中供奉大金榜。
龙亭停于午门正中,禁军退后数步,持枪肃立,鼓吹仪仗分列两侧,衣冠鲜亮。
礼部堂官上前核验封印,确认无误,退至亭旁静候。
再过半个时辰,这道黄榜便会由仪仗鼓吹护送,送入太和殿
另一边,梅鹤时与冯思源换上进士公服,青罗袍、乌纱帽,三枝九叶冠端正束在发髻之上。
二人穿戴妥当,登上马车,奔赴午门。
午门前早已汇聚三百名贡士,乌泱泱一片青袍乌纱,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梅鹤时刚掀帘落地,十余名贡士便围拢上前,拱手见礼。
“梅会元安好。”
“梅会元,前些日子多亏您指点,张某回去反复修改策论,此番殿试作答顺畅许多。”
另一人附和:“若无您点拨破题之法,那日殿试我恐怕难以抓住行文主旨。”
梅鹤时含笑回礼:“诸位客气了,梅某不过略作提点,能融会贯通,全凭诸位自身学识。”
一旁贡士听得满心懊悔:“早知如此,我当初也该登门求教,不至于闭门造车。”
“如今再说这些已是无用,二甲三甲同为进士,入朝之后起点却天差地别。”
“若早些向梅会元请教,说不定尚能争一争二甲名次。”
陆启明立于人群外侧,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他望向那道高瘦身影,晨光洒落梅鹤时肩头,衬得他宛若无瑕白玉。
周遭称颂之声不绝,唯有陆启明清楚,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狠戾心肠。
池塘浮尸的模样骤然浮现眼前,他胃中翻涌,心中不断叫嚣着,怨恨与畏惧交织。
此人绝非君子,而是蛰伏的恶狼!
梅鹤时似有所感,侧首望来。
四目相撞,陆启明心头一悸,率先移开视线。
他诚然钦佩梅鹤时文采,可那一夜之后,二人再无交好可能。
官场角逐,从来不止笔下文章,更有家世权柄。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介农家子,纵使对方略有靠山
一炷香过后,鸿胪寺官员高声引路。
三百贡士依照名次分列两列,穿过午门,沿御道走向太和殿广场。
众人按殿试名次立于御道东西两侧,肃立等候。
今日阵仗远胜殿试,满朝文武尽数到场,依照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春日晨光铺满汉白玉石阶,殿顶明黄琉璃瓦漾开温润光泽。
梅鹤时立于贡士首位,清隽挺拔,立如苍松。
晨光落于肩头,将一身进士公服衬得格外鲜明。
百官行列之间,有人不住打量梅鹤时,低声私语:“那位便是梅鹤时?观这气度,实在难以想象出身农家。”
身旁同僚捻须道:“他乃是李元行弟子,得名师悉心栽培,自然绝非池中之物。”
另有官员插话:“昨夜承恩公府嫁女宴,听闻太子殿下特意召他促膝长谈许久。”
最先开口的官员眉梢微挑:“可坊间传言,梅鹤时并未投效东宫。”
那人压低嗓音回话:“工部叶大人只提他师承李元行,从未澄清他与东宫往来。”
“况且叶、陆家新近联姻,这批人靠拢东宫,恐怕只是迟早之事。”
几人面面相觑,各怀思量
辰时整,礼部堂官快步穿过午门,跪于乾清门前启奏:“陛下,时辰已至。”
不多时,御驾启程。
景泰帝乘舆,导驾官在前引路,銮仪卫护驾,一路行至太和殿。
中和韶乐奏响《隆平之章》,钟磬齐鸣,琴瑟相和,恢弘乐声盘旋广场上空。
景泰帝登临御座,冕旒轻晃,端坐殿上,如山岳沉稳威严。
乐声停歇,銮仪卫校尉鸣鞭三响,清脆鞭声撕裂长空。
丹陛大乐随之而起,读卷官、执事官列队上前,于御道正中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文华殿大学士步入太和殿,自殿内东侧黄案双手捧起大金榜,退至殿门外。
礼部尚书上前跪接,高举过顶,躬身退后几步,将金榜安放于丹陛正中黄案。
鸿胪寺宣制官立于丹陛之上,展开制书,朗声宣读:“景泰十六年辛未科,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制书宣读完毕,传胪官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响彻殿前:“第一甲第一名——”
短暂停顿,嗓音如洪钟撞响:“南直隶淮安府清梅鹤时!”
传胪官高声唱名,随即由禁军层层传唱。
天际流云缓缓散开,万丈日光倾泻而下,整座皇城浸在澄澈金辉之中。
胪唱之声自殿前沿递丹陛,辗转涌向丹墀,声浪翻过高耸宫墙,响彻整座皇城。
“第一甲第一名,南直隶淮安府梅鹤时!”
“第一甲第一名,南直隶淮安府梅鹤时!”
三声传唱落定,太和殿前数千道目光齐齐投向梅鹤时。
艳羡、嫉妒交织,却无太多震惊。
自梅鹤时连中五元那日起,朝野上下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万众瞩目之下,鸿胪寺官引状元出班。
梅鹤时迈步上前,于御道左侧跪定。
少年脊背挺直如松,肩背端平,面上从容淡然,心底却擂鼓阵阵,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年少时未能企及的六元及第,大庆开国以来无人达成的殊荣,今日终落于他手中。
唱名持续响起。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嘉兴府沈恪!”
一名眉目温雅、身形清瘦的男子应声出班,跪于御道右侧。
此人年近而立,面容白皙,颔下蓄短须,举止带着江南文士独有的儒雅气韵。
“第一甲第三名,顺天府陆启明!”
陆启明袖中双拳攥起,随引官出班,跪于御道左侧稍后。
一甲唱毕,鸿胪寺官引三人上前,立于丹陛鳌头石刻之前。
梅鹤时居正中,沈恪在左,陆启明居右。
独占鳌头便是此番光景。
陆启明望着前方挺拔背影,心绪翻涌难平。
他身为陆氏嫡长子,身份尊贵,却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农家子压过一头。
早知结局如此,昨夜便不该只下一味药。
但凡手段狠绝,斩草除根,便不会有今日难堪。
一甲名次宣读完毕,紧接着便是二甲。
二甲、三甲唱名不同于一甲,传胪官只统称 “第二甲若干名”、“第三甲若干名”,依次宣读名录。
每人仅唱一遍,不再单独引出班。
梅鹤时清晰听见,冯思源之名位列二甲之中。
虽名次不算靠前,较之会试已是大有进步
胪唱全部结束,鸿胪寺赞礼官高声喝令:“跪——”
三百新科进士屈膝跪倒。
“叩首——”
众人额头贴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谢帝王拔擢之恩,自此便是天子门生。
礼毕,景泰帝起身,銮驾启程还宫。
中和韶乐再度奏响,乐章庄重绵长,直至御驾消失在太和殿门后,方才缓缓止息。
礼部官员上前,自丹陛黄案捧下大金榜,一路送出午门。
午门外龙亭早已备好,鼓乐队、执事仪仗列队等候。
金榜安放龙亭之内,鼓吹仪仗导引龙亭奔赴皇城正门,张贴黄榜,昭示天下-
传胪大典落幕,礼部官员引状元、榜眼、探花,由午门正中御道出宫。
厚重大红中门缓缓敞开,此门素来仅有帝后大婚、一甲进士、凯旋大将方可通行。
寻常官员穷尽一生,也难得从中门走过一回。
余下二甲、三甲进士,自左右掖门出宫。
三人行至内阁门外,门槛之内立着数位内阁重臣。
为首之人身着红袍,眉眼冷峭,正是当朝首辅陆承霄。
建极殿大学士站在他身侧,含笑拱手:“恭喜陆大人,令孙高中探花。”
陆首辅面色平淡,目光牢牢锁在渐行渐远的一甲三人身上。
内阁一众官吏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七年前,上一任首辅因巫蛊之乱辞官致仕。
彼时,文华殿大学士陆承霄与建极殿大学士最有机会登顶首辅。
紧要关头,陆承霄设局算计建极殿大学士,使其升迁一事功亏一篑。
二人就此结怨,朝堂之上常年针锋相对,势如水火。
次辅大人明知陆氏将状元之位视作囊中之物,到头来却被农家子摘取。
先前当众盛赞梅鹤时策论,今日又假意恭贺陆启明,分明借机刺痛首辅大人。
众目睽睽之下,陆首辅收回钉在梅鹤时背上的视线,一言不发走入内阁。
建极殿大学士捻须轻笑:“陆大人素来沉得住气,心中纵有万般波澜,也不肯显露半分。”
说罢,负手紧随而入。
身后官员彼此交换眼神,暗自唏嘘。
这位新科状元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梅鹤时三人步行至长安左门外,顺天府官员早已在此恭候,三匹披红挂彩的高头骏马、全套仪仗彩绸、宫花一应备齐。
顺天府尹亲自上前,为三鼎甲披上大红锦缎彩绸,整理进士公帽,插上宫花。
梅鹤时所得乃是金花,品级最高,日光下熠熠生辉。
沈恪、陆启明分别为银花、铜花,亦是鲜亮夺目。
一旁马匹鞍鞯齐备,皂隶牵马等候。
待三人翻身上马,鸣锣皂隶率先开路,铜锣声震彻长街。
旌旗、鼓吹乐队紧随其后,执事高举 “状元及第”“榜眼及第”“探花及第” 木牌,步伐齐整。
梅鹤时策马居首,沈恪立于左后,陆启明居右后。
二甲三甲进士骑马排成长队,紧随三鼎甲身后,礼部、顺天府随行官员与护卫殿后。
队伍沿长安御街缓缓前行,街道两侧挤满围观百姓,酒楼窗沿、坊市屋檐人头攒动。
不少妇人怀抱着孩童挤在前排,口中念叨:“沾一沾状元郎文气,将来家中儿孙皆可博取功名!”
长街之上,梅鹤时身披红绸端坐马上,意气昂扬,风姿卓然。
“状元郎好生俊俏!”身着杏色衣裙的妇人踮脚远眺,满心稀奇,“世人都说探花郎容貌出众,今年反倒状元最为出挑。”
身旁妇人打量着陆启明:“探花郎模样也算周正,文质彬彬。”
杏衣妇人撇嘴:“瞧着年岁偏大,仿佛半截身子入土一般。”
她话音不低,尽数落进陆启明耳中。
他胸中气血翻涌,却不得不维持世家子弟矜贵仪态,几乎要将缰绳捏断。
人群之中,一名高瘦妇人扬声发问:“状元郎这般年轻,想来尚未及冠?”
挎菜篮的妇人应声作答:“年方十六。”
高瘦妇人十分惊诧:“你怎知晓得这般清楚?”
妇人轻拢篮中菜蔬:“我儿乃是景泰十五年秀才,最仰慕状元文采,抄录无数文章日夜研读。”
“这位状元郎当真了不得,他十岁考取秀才,却未急于赶赴乡试,而是四处游学沉淀,归来一举夺得解元,更是一路连中六元。”
周遭百姓闻言,惊叹不绝。
“十六岁六元状元,大庆朝从古至今头一人!”
“这般心性毅力,难怪能够独占鳌头。”
云笺与松砚早早挤在街边茶棚下,翘首等候队伍到来。
二人虽识字读书,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场面,激动得满面通红,向着人群高呼。
“快看!那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是状元!”
“我家公子六元及第,乃是大庆头一份!”
一旁老翁满眼精光:“你家公子可有婚配?”
云笺一激灵,拉着松砚撒腿便跑。
老翁扑了一空,引得周遭众人哄堂大笑。
“状元郎何等人物,即便尚未娶妻,日后定然迎娶高门贵女。”
“状元配世家小姐,方才称得上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沿街绣楼窗口,一众闺阁女子半探身子,笑语喧哗。
“状元郎,且接住!”
有人扬声呼唤,荷包、香囊纷纷朝着游街队伍抛掷而下。
梅鹤时身姿轻捷,侧身从容避开。
一枚荷包擦过肩头坠落在地,他目不斜视,头也未曾回转。
陆启明虽自幼修习骑射,却远不及梅鹤时常年操练,躲闪之时动作滞涩。
一枚香囊直扑面门,他慌忙偏头堪堪避开,模样颇为狼狈。
街边百姓哄笑四起。
“瞧瞧这探花郎,怎的如此笨拙?”
“躲闪起来憨态十足,倒像一头莽撞狗熊!”
楼上女子见状,笑得花枝乱颤,更多香包接连掷下。
陆启明面色铁青,强压满腔怒火,不肯当众失仪。
沈恪微微侧首,借咳嗽掩去笑意。
梅鹤时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绣帕,唇边浅淡笑意转瞬消散,重归沉静淡然
游街队伍沿着御道绕行一周,城中百姓沿路跟随,欢呼道贺之声绵延不绝。
约莫一个时辰,队伍折返长安左门,轰动全城的跨马游街就此落幕。
礼部官员早已在此等候,待三鼎甲下马,连忙上前拱手:“明日辰时于礼部大堂开设恩荣宴,陛下与众皇子亲临,还望诸位准时赴宴。”
梅鹤时拱手应是,眼底掠过一缕锐光。
正好借着明日宴席,亲眼一睹那位十皇子的庐山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公子!”
云笺驾车候于长安御街街口, 遥遥望见梅鹤时与冯思源并肩行来,当即扬声呼唤。
梅鹤时登上车厢,冯思源紧随其后落座。
车帘垂落, 将街外喧嚣尽数隔绝。
冯思源一入车厢便倾身靠近,目光落向梅鹤时鬓边金花。
日光自帘缝淌入,洒在金箔花瓣之上, 碎光跃动, 晃得他微微眯眼。
冯思源伸指虚虚一点:“旁人戴宫花, 只添几分鲜亮, 为何到了惟英头上, 反倒愈显贵重。”
梅鹤时微抬下颌:“冯兄若有心,不妨借去一观。”
冯思源探身,小心取下那朵金花,对着日光反复端详:“不愧是状元簪戴的金花, 做工精巧至此。”
把玩片刻, 他将宫花奉还,神色添了几分真切欣喜:“今日传胪唱名, 我位列二甲,较会试名次往前挪了不少。”
“我思来想去,该是春闱放榜那日,你与朱贤弟论及景泰十三年仓储策论点醒了我。”
“我将粮运折耗之见融入殿试文章, 想来便是名次擢升的缘由。”
“无论根由何在, 有所进益便是喜事。” 梅鹤时指尖轻拂金箔花瓣,“只是朝考在即, 冯兄这两日还需静心温习。”
冯思源一拍脑门:“瞧我只顾欢喜,险些忘了还有朝考!”
除一甲三人,二甲、三甲进士若要授职出仕, 一律须参加朝考。
朝考由吏部、礼部会同主持,成绩上等者,遴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未能入选庶常馆者,仅有少数分派六部授主事,其余大多外放各省,出任知县。
冯思源神色郑重:“惟英自当稳入翰林,我不愿与你分开。倘若遭外放,天南地北,往后相见何其艰难。”
梅鹤时温言宽慰:“朝考难度不及殿试,冯兄稳住水准,定然顺利入翰林。”
冯思源咧嘴一笑:“借惟英吉言。”
车帘轻晃,沿街风物匆匆掠逝,皇城巍峨轮廓渐渐远去。
马车驶入梨花巷,梅鹤时透过帘隙,瞧见门前人头攒动。
邻里挤在巷道两侧,妇人怀抱着孩童站在前头,半大少年攀住墙头探头张望,更有老翁拄着拐杖倚在门上,伸长脖颈朝巷口眺望。
马车缓缓靠近,人群自发向后退开数步,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
“先前只知巷中住着两位读书人,哪里想得到竟是六元状元。”
“前几日清晨,我还见他在巷中漫步,只当是进京投亲的穷亲戚。”
梅鹤时掀帘下车,众人只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攀谈。
一位老翁轻叹:“他刚搬来时,我曾与他照面,早知晓他这般前程,当初定要多攀几分交情。”
身旁圆脸妇人揪着衣角:“如今已是陛下亲点状元,我们寻常百姓,哪里还能攀得上。”
众人正后悔不迭,巷口传来清亮呼声:“惟英!冯兄!”
梅鹤时回首,便见朱衡一身青色官袍大步走来,眉目含笑,步履轻快。
冯思源诧异:“朱贤弟今日不该当值?”
朱衡笑道:“托惟英的福,陛下因着六元及第的奇才龙颜大悦,诏令文武百官休沐半日,午时未至我便得闲了。”
说罢先向梅鹤时拱手:“恭贺惟英六元及第。”
又转向冯思源:“冯兄二甲登科,今日可谓双喜临门。”
冯思源一把揽住朱衡肩头:“既来了,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朱衡颔首:“这般大喜之日,理应痛饮庆贺。”
三人说笑间跨入院门,巷内邻里方才收回目光,仍有低语飘来。
“若是早些与状元郎交好,此时亦能沾些荣光。”
“如今再去套近乎,怕是人家早已瞧不上我们了。”
入院之后,松砚与云笺前往灶房备膳,三人移步正屋。
梅鹤时换一身家常素袍,净手煮茶。
朱衡倚在窗边竹椅,随手取过案头文集翻阅。
冯思源瘫坐椅上,舒展四肢:“今日跨马游街绕了整整一圈,腰都快要折了,可见状元风光,原不是人人承受得住。”
梅鹤时慢条斯理烫洗茶盏:“若是酸痛难忍,稍后可取药油敷上。”
朱衡忽而想起一事:“先前散播流言针对惟英,朝中亲近陆氏的官员亦四处奔走,为陆启明造势,我原以为陆氏定会设法阻挠你跻身一甲。”
冯思源摩挲下颌:“许是他们读完惟英的殿试策论,心知状元之名众望所归,无从挑剔,不敢做得太过出格。”
梅鹤时未曾提及嫁女宴上之事,只道:“两相无事,便是最好局面。”
朱衡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叶、陆两家联姻一事,惟英可知叶大人心中盘算?”
梅鹤时侧目望去。
“倘若叶大人决意辅佐太子,惟英若不愿卷入储位纷争,往后最好少与叶二公子往来。”
梅鹤时将茶叶倾入壶中:“叶大人眼下尚无明确偏向,真到那日,我自会敬而远之。”
朱衡知晓他向来思虑周全,便不再追问。
冯思源怅然一叹:“权场倾轧,竟令昔日至交不得不两相疏远。”
梅鹤时神色平静:“说到底皆是自保。”
于他、于叶家,皆是如此。
沸水入壶,茶香袅袅升腾,与灶房飘来的葱油香气相融。
梅鹤时斟满三只茶盏,茶汤碧透:“莫谈这些烦心事,尝尝这茶。”
朱衡端盏浅啜,闭目片刻:“清润回甘,火候恰到好处,难得好茶。”
冯思源一饮而尽,笑言:“茶味上乘,茶香混着人间烟火,别有一番意趣。”
三人围坐闲谈,从朝考、日后授官,聊至各家近况,一晃便是大半日
同一时分,礼部衙门内灯火通明。
数名胥吏围长案而坐,案上堆满新科进士名册、履历与殿试策论誊稿。
礼部堂官立于案前,将亟待校订的文稿按名次排好,递与胥吏:“仔细核对,不可错漏一字。”
胥吏应是,埋头逐行校阅。
堂官望向窗外暮色,出声催促:“照此进度,明日便可定稿刊刻。印成之后即刻分发各部与各省衙门,不得延误。”
一旁年轻胥吏低声嘀咕:“往年传胪当日,坊间书坊便已流出状元策论刻本。”
堂官蹙眉:“不必理会坊间,恪守规制行事即可。”
“是。”众人齐声应诺。
那胥吏所言不虚,传胪大典落幕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各家书坊便四处奔走,或贿买礼部胥吏,或设法窃录文稿,抢得梅鹤时殿试策论,连夜雕版开印。
“状元策论!六元状元亲笔殿试文章!新鲜刻本,诸位快来瞧!”
“五文钱一册!南直隶梅鹤时状元策!先到先得,仅印三百册!”
城中最大书肆墨香阁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青衫士子、白发老儒摩肩接踵,铜钱与纸册来往交错。
伙计忙得手足发软,连声呼喊:“一人限购一册!莫挤,后头尚有存货!”
一名白面士子抢到刻本,退至墙根展卷细读,同伴连忙凑上前同观。
刚读完两段,忍不住倒吸凉气:“开篇直言‘吏治之弊在于官不知责’,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白面士子指尖点在书页:“你看‘治吏不在重典,贵在考绩从实’,字字紧扣实务。寻常策论只会堆砌经籍,哪有这般落笔?”
同伴连连称叹:“不止考绩,后文谈及‘民不知诉’,直言县衙诉匣形同虚设、胥吏扣押状纸。我当年状告乡绅侵田便是这般境遇,三度递状,尽数石沉大海。”
灰袍老儒手持书卷,难掩震撼:“一句‘官不知责’戳破时弊,我曾在县衙充任胥吏,一众官吏只知坐堂签押,从不愿下乡巡查,情形与文中所述别无二致。”
瘦高士子翻至后半篇,低呼一声:“他竟将景泰十三年仓储策论的见解一并融入!”
“那年殿试我亦曾赴考,一心思索储粮、放粮之法,全然不曾考量转运损耗。”
“他短短数段贯通两届策题,分明是回应陛下当年仓廪之问。”
老儒满心叹服:“未曾亲历民间疾苦,写不出这般切肤之论。”
路旁青布马车之内,两名官员相对而坐。
年长之人掀帘望向喧闹书肆,捻须轻笑:“这般盛况,倒叫我忆起昔年。”
年轻官员望着涌动人潮:“此番声势远超前几届状元。”
年长官员推门下车,年轻官员紧随其后,挤入人群各购一册刻本。
重回车内,年长官员读上两段,低声赞叹:“立论高远,直击吏治根本。老夫阅二十年进士考卷,从未见过如此锐利文字。”
年轻官员指点书页:“后文论粮运折耗更是老道,绝非空谈义理,将各地粮价、运力、灾情尽数纳入考量,行文处处有据。此人入朝,于朝政大有裨益。”
年长官员深以为然:“天生适宦之人,小小年纪见识如此通透,实在令人心惊。”
他将刻本收入袖中:“明日恩荣宴授官,不知品阶如何。”
年轻官员不假思索:“依旧制,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年长官员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我倒有些期待明日宴上,那几位将作何反应了。”
年轻官员心领神会:“得梅鹤时一人,如虎添翼。”
二人相视一笑,年长官员轻抚胡须:“新贵登朝,往后朝堂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是夜,梨花巷小院烛火通明。
云笺与松砚在灶房忙碌多时,端出七八道菜肴。
薄切酱牛肉码于青瓷碟,清炖鱼头汤热气蒸腾,素炒时蔬、油焖冬笋分列两侧。
冯思源搬出两坛米酒:“今夜不醉不归!”
朱衡替他斟酒,温声劝道:“后日便是朝考,冯兄切莫贪杯。”
冯思源摆了摆手,仰头饮尽一盏:“千载难逢的喜事,怎能不酣畅一番?”
三人围坐院中石桌,推杯换盏。
冯思源酒量浅薄,两盏下肚便伏在案上,含糊低语:“惟英他日身居高位,万万不可忘了你我。”
梅鹤时含笑不语,为他斟上热茶置于手边,转而与朱衡闲谈翰林院诸事。
直至新月爬上檐角,三人才各自散去-
翌日辰时,梅鹤时准时起身,身着青罗官袍,头戴乌纱,三枝九叶冠端正束好。
他对镜检视衣冠,系牢玉带,方才推门而出。
冯思源早已收拾妥当,二人登车,一路奔赴礼部。
礼部大堂张灯结彩,廊下悬崭新红绸,檐角铜铃随风叮咚作响。
堂中坐满新科进士,满目青衫。
众人三三两两闲谈,见梅鹤时走入,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梅状元安好。”
“梅状元那篇策论,在下反复拜读,心悦诚服。”
“尤其是考绩从实一段,再三品读方悟其中深意。”
“可否请教梅状元,文中‘轮调不固’,边远州县免轮调的考量从何得来?”
梅鹤时谦逊回礼:“诸位谬赞,不过些许粗浅想法,不值一提。”
一番解惑过后,他依殿试名次,于左侧首位落座。
对面是榜眼沈恪,探花陆启明居于下首。
梅鹤时侧首望去,见陆启明眼下青黑深重,眼底布满血丝,关切问道:“陆兄面色不佳,莫非昨夜未曾安寝?”
陆启明扯出客套笑容:“侥幸位列探花,心中激动,彻夜难眠。”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底却翻涌不休。
小厮浮肿青白的面容反复浮现,水草绕颈的画面夜夜入梦。
接连两夜梦魇缠身,三日歇息尚不足三个时辰,自然形容枯槁。
梅鹤时了然颔首:“欣喜之余亦需保重身体,这般耗损精神,日后如何应对繁杂公务?”
陆启明扯唇:“多谢梅贤弟提点,陆某省得分寸。”
梅鹤时不再多言,自斟清茶,唇边笑意转瞬淡去
不多时,堂外传来内侍尖细传报。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进士齐齐起身,步出大堂,于檐下廊前列队。
明黄龙辇缓缓行至,景泰帝步下辇驾,冕旒垂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冷硬下颌。
太子紧随其后,一身杏黄蟒袍身姿挺拔。
其后诸位皇子依次列队,各着纹饰各异的朝服。
梅鹤时随同众人跪倒行礼,三跪九叩毕起身。
趁景泰帝落座间隙,他不动声色扫视一众皇子。
太子身侧是同为继后所出的七皇子,身形微胖,唇角噙着笑意,双目微眯,一副温厚模样。
其后九皇子身量高瘦,五官眼熟,却一时难以想起何处相见,乃是李贵妃所出。
九皇子旁侧十皇子肩宽背厚,高出旁人半个头,眉骨高耸,一双眼精明外露。
末尾十二皇子身形清瘦,面带病气,一路垂眸,步履稍缓,为陈美人所生。
梅鹤时目光在十二皇子面上稍作停留,蓦然忆起会试第三场落雪那日,与他马车相撞的青帷车中人正是此人。
如此看来,当日相撞绝非意外,乃是刻意为之。
正思忖间,十二皇子忽然抬眼望来,眼底先是错愕,转瞬化作惊喜。
梅鹤时视若未见,垂眸敛神,静立原地
众人重返大堂,景泰帝端坐首座,诸位皇子分列左右落座,主席大臣、读卷官、礼部堂官各司就位。
三百新科进士面向御序整齐列队,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谢圣上赐恩荣宴之隆恩。
礼毕起身,众进士两两相对行旅揖。
序班导引一甲三人出列,率领全体进士先向主席大臣四拜,主席大臣拱手答礼。
继而依次谒见读卷诸臣、礼部堂官,各行拜礼。
最后谒见一众执事官员,复行拜礼。
全套仪礼落定,景泰帝传旨进御酒。
内侍奉酒上前,依次递与状元、榜眼、探花。
鼎甲三人躬身接爵,揖谢圣恩,当场饮下三爵。
赐酒完毕,礼部官员捧上御赐宫花,逐一分发进士。
花上镌 “恩荣宴” 三字,众人尽数簪于冠上。
另特赐梅鹤时银牌一面,刻 “六元及第” 四字,彰显殊恩。
太子旁观全程,向景泰帝拱手启奏:“父皇,今日贤才齐聚,不妨令诸位进士各展所长,为宴席添几分雅趣。”
景泰帝略一沉吟:“准。”
太子回身看向堂下:“诸位新科进士若有才艺,尽可上前献艺。”
一名方脸进士当即起身,面色发红,难掩局促:“微臣不才,愿赋诗一首,恭谢陛下圣恩。”
他沉吟片刻,当场吟出七律,韵律尚可,词句却无新意。
景泰帝听罢未有过多点评,仅命人赏赐一方砚台。
此后十余名进士轮番出列,或赋诗填词,或临场撰文,各逞才学。
景泰帝神色始终淡然,听完众人所作,不过微微颔首,一律赏一方砚台,半句褒奖也无。
待到榜眼沈恪,他步至堂中,躬身一揖:“微臣愿作一赋,谢陛下拔擢之恩。”
说罢铺开宣纸,挥毫落纸,三百余字一气呵成。
文中辞藻清雅,既颂天子德政,亦明报国之志。
景泰帝阅毕,面上浮起笑意:“一篇佳赋,赏徽墨一匣。”
沈恪跪地领赏,退回席位。
探花陆启明紧随起身,当场即兴作一篇八股,题为“君子以文会友”。
景泰帝细读两遍,颔首赞道:“文风中正,深得儒者本心,赏鎏金笔架一具。”
陆启明叩首谢恩,归座之时余光扫向梅鹤时。
见对方安坐案前,气度悠然,获赏的喜悦顿时消散大半。
陆启明心念一动,朗声开口:“梅贤弟乃百年难遇的六元状元,今日恩荣盛会,不妨一展才思,也好让我等一睹状元风采。”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齐投向梅鹤时。
十皇子亦向景泰帝笑道:“儿臣久闻梅状元文采超凡,今日良机,正好一开眼界。”
梅鹤时从容起身,向上首拱手:“微臣献丑。”
说罢移步堂中长案,铺展宣纸,略一沉吟便挥毫落笔。
众人原以为他依旧赋诗撰文,待见笔势大开大合,不由愕然。
梅鹤时笔锋游走,时疾时徐,墨色浓淡相宜,缓缓勾勒出贡院长街人潮涌动、春榜高悬的壮阔图景。
笔下线条层层铺展,细节愈发丰盈,一幅春闱放榜图渐渐成型。
不足一炷香,画作告成。
福全捧起画轴,呈递御前。
景泰帝展卷细观,只见画中贡院前人头攒动、车马喧阗,士子或踮足仰望春榜,喜上眉梢,或垂首掩面,黯然神伤。
更有几位白发老翁相互搀扶,凝望着榜文,眼底隐有泪光。
远景之处亦是烟火盎然,街边小贩驻足叫卖,茶棚下稚童探头观望,巷口家眷牵马等候,静待归人。
方寸画卷之内,各处皆有鲜活人物,尽收世间百态,喧腾烟火错落排布,繁而不乱,井然有序。
景泰帝目光久久落于墙角垂泪的落寞身影,又扫过一众蹒跚望榜的老翁,抚掌赞叹:“好一幅放榜图!”
梅鹤时拱手道:“当日观榜有感,信手涂鸦,不敢当陛下盛誉。”
景泰帝取御笔,于画幅左上角题七绝,落盖御玺,随后命人将画卷传与皇子、官员、众进士传阅。
画卷辗转传递,满堂赞叹不绝。
七皇子含笑开口:“画卷描摹众生悲欢,登科之喜、落第之怅跃然纸上,形神兼备,当属上品。”
九皇子颔首:“旁人作画重在景致,梅状元却将人心百态纳入笔墨,意境远胜寻常丹青。”
“笔墨传神,兼具情致,可见状元胸中自有丘壑。”
“原以为梅状元文才冠绝当世,不曾想丹青造诣亦是登峰造极。”
景泰帝静听众人议论,捻须说道:“此画妙处不止笔墨精巧,更贵在体察世情,窥见人间悲喜。绘形易,绘人心难,梅爱卿这份眼界胸襟,尤为可贵。”
随即吩咐福全:“将此画精工装裱,朕留存收藏,悬于乾清宫东暖阁。”
一众进士无不面露艳羡,能获陛下御藏画作,乃是旷世殊荣。
梅鹤时余光瞥向十皇子,对方眼底精光流转,打量自己如同审视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躬身叩谢:“微臣才疏,不过随手涂抹,承蒙陛下厚爱,实在惶恐。”
景泰帝抚弄玉扳指,话锋一转:“梅爱卿,朕听闻西南数府春旱连绵,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府束手无策,你有何对策?”
梅鹤时略作思忖,从容回禀:“陛下明鉴,西南旱情不同于北方,当地山多田少,水源零散,仅凭开仓放粮难以根治。”
“微臣以为,当并行三策。”
“其一,就近调拨邻省存粮,优先赈济重灾区,安定民心。”
“其二,府库拨银就地募民,以赈灾银两充当修渠、掘井工钱,既可纾解百姓眼前困局,亦能蓄水,为来年春耕固本。”
“其三,倘若粮银不足,自江南、湖广富庶之地采买粮食,走水路直运灾区,削减陆路转运损耗。”
“三策并举,各司其职,足以支撑旱情最严峻的三四月。”
景泰帝沉默片刻,忽而拊掌:“好一个三道并行!”
他环视满堂,目光落回梅鹤时身上:“原本恩荣宴结束后方授官职,如今时机正好——”
“梅鹤时听封。”
梅鹤时屈膝跪地。
“朕授你翰林院侍讲学士,加御前行走衔,日后可常伴御前,以备咨询。”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依本朝规制,状元初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侍讲学士乃是从五品,自大庆开国以来,从未有新科进士甫一登科便获此品级。
首席读卷官宋元朗当即出列,躬身劝谏:“陛下,旧例在前,这般破格擢升恐难服众,还望陛下三思。”
“宋大人所言有理,贸然打破规制,日后恐滋生争端,请陛下审慎决断。”
“官职品级是朝廷纲纪,一旦破例,往后天下寒门皆望破格,朝堂用人尺度何在?”
景泰帝却道:“宋爱卿有所不知,朕并非无端破格。”
“景泰十年,梅鹤时进献河堤加固方略,保全淮安府免遭水患侵袭。”
“景泰十四年,又于宁波府献策,治理积涝、遏制时疫。”
“数桩实绩在前,授他五品官职有何不妥?”
更何况这数年间,暗卫陆续呈报梅鹤时撰文、与人论辩时谈及的诸多治世见解,景泰帝择取推行,皆收效显著。
将此人置于眼皮底下,正好瞧一瞧,此子究竟还有多少济世良策,如何如静渊住持所言,护大庆国祚安稳绵长。
倘若日后难以胜任其职,届时再行降黜便是。
宋元朗豁然醒悟,竟忘了这两桩功绩。
既有利济一方的实绩支撑,五品授官确实无可指摘,当即躬身退回席位,不再劝谏。
先前附议的几名官员互相交换眼神,虽仍有不甘,却又寻不出辩驳之词,只得垂首退回。
刚坐定,人群之中一名进士按捺不住激动,起身高声拱手:“微臣正是宁波府人士,当年飓风过境,海水倒灌,城中疫疾横行,我家中七口三人染病。”
“彼时听闻一位游学士子献策治水配药,保全全城百姓。微臣多方寻访,始终不知姓名,今日方知便是梅状元。”
话音落罢,他朝着梅鹤时深深一揖,满含感激:“若无梅状元良策,宁波不知平添多少亡魂,王某阖家亦难保全。”
“今日王某在此,代同乡百姓谢过梅状元!”
梅鹤时微微侧身还礼:“苍生罹难,但凡力所能及,自当尽力,王兄不必言谢。”
堂中进士见状,看向梅鹤时的目光更多几分敬重,低声议论不绝。
“尚未登科便心系百姓,四处救民于水火,实在难得。”
“寻常读书人只求金榜题名,梅状元早已心怀万民,胸襟远非常人可比。”
冯思源面露喜色,心中油然而生与有荣焉之感。
陆启明却默然垂首,神色晦暗不明。
景泰帝含笑望向众人,再度出声:“梅爱卿乃是大庆开国首位六元状元,又屡为朝廷立下实绩。”
“另赐状元府一座,御笔亲题‘六元及第’匾额。待择定吉日,朕遣禁军护送爱卿携匾额衣锦还乡,于故里修建状元牌坊,彰显声名。”
陆启明霍然抬首,难掩错愕,手肘不慎撞翻案上酒盏。
清酒倾洒,浸湿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堂中长身而立的梅鹤时。
此人初入朝堂便授五品官职,而自己前路漫漫,不知还要辗转多久,方能与之比肩。
满堂众人亦倒抽冷气。
“陛下这般赏赐,未免太过厚重。”
“于地方治水防疫、屡献良策,又是开国首位六元状元,这般恩赏,本就当之无愧。”
先前出言之人一怔,顿时哑口无言,再难辩驳半句。
滔天圣恩落于身前,梅鹤时似有片刻怔忪。
侍立一侧的福全轻声提醒:“梅大人,还不速速谢恩。”
梅鹤时恍然回神,伏身叩首,清朗嗓音响彻大堂:“陛下体恤苍生,破格擢拔,微臣定鞠躬尽瘁,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不负社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授官余音在礼部大堂缭绕, 久久未散。
梅鹤时退回席位,安坐案前,任由满堂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落在身上。
景泰帝随即传旨, 擢升榜眼沈恪、探花陆启明为翰林院七品编修。
沈恪出列跪拜,神色恭谨,无半分郁结不平:“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心知肚明, 自己无实干政绩傍身, 亦无六元及第的旷世殊荣, 陛下本就无破格擢升的道理。
此番得七品编修, 已是合于礼制的最优任用。
反观陆启明, 面色明显紧绷了几分,心底妒意翻涌,不甘如同藤蔓缠缚胸腔。
他陆氏嫡长孙,姑母乃当朝国母, 表兄是东宫储君, 祖父更是权倾朝野的首辅,身世显赫, 贵不可言。
可陛下却越过他这个皇亲世胄,将五品侍讲学士的清贵官职赐予出身寒门的梅鹤时。
这一纸任命,无异于将他的颜面踩于脚下。
陆启明自斟一盏烈酒,仰头倾尽。
清冽酒液灼烧喉间, 胸中郁气却半分未消。
他垂落眼帘, 借酒盏遮掩唇边冷意。
陛下此举,无非是扶植寒门新贵, 制衡世家势力。
梅鹤时不过是借着帝王偏爱乘风而起,待他日皇位更迭,新君登基, 没了天子庇护,又能剩下几分风光?
心念未落,一道冷冽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启明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太子锐利的眼。
那双眼底藏着警告,令他浑身一凛,慌忙端正坐姿,再不敢流露出半分情绪
日至午时,礼部钟鼓长鸣,喧嚣落幕,恩荣宴正式散席。
新科进士鱼贯而出,三两结伴离去。
梅鹤时刚踏出门槛,便被一众同年簇拥围拢,纷纷拱手道贺,语声热忱。
“恭喜梅大人荣升五品,年少得志,前程无量!”
“梅大人先前深耕乡野,利济百姓,此番得陛下重用,实乃实至名归,我等由衷敬服!”
梅鹤时语态谦和:“诸位过誉,梅某不过侥幸得陛下垂青,日后同立朝堂,共辅社稷,还需互相扶持。”
有进士好奇追问:“梅大人,您方才那幅放榜图气韵超然,笔法精妙,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梅鹤时微一抿唇:“梅某未曾拜师学画,不过平日阅览山水笔墨,暗自揣摩,随性练就罢了。”
一众进士无不惊叹咋舌:“无师自通便有这般造诣,当真天赋卓绝,令人叹服。”
人群末尾,冯思源双臂抱胸,望着被众人簇拥的好友,唇角微微上扬。
观望间,一名胥吏踱步至身旁。
那人望着梅鹤时的方向,长吁短叹:“官场升迁从无易事,老夫在礼部蹉跎数十载,从九品熬至八品耗了八年,八品晋七品又耗九年,至今仍困在七品位置上寸步难进。”
“梅大人初入朝堂便跻身五品,这份际遇,是旁人穷尽一生,熬尽仕途也未必能触及的高度。”
“同科及第,殊途异秩,高下差距自此便彻底拉开了。”
冯思源闻言一怔,目光落向人群中央的梅鹤时。
青罗官袍衬得少年身姿卓然,碎金般的日光铺落肩头,更显温润如玉,澄澈无瑕,自带一身谦谦君子风骨。
梅鹤时似有所感,侧首回望:“冯兄,该走了。”
冯思源回神,高声应和:“来了!”
他拨开围拢人群,快步行至梅鹤时身侧,二人并肩踏下礼部门前青石长阶。
登车落座,冯思源轻拍好友肩头,眉眼带笑打趣:“如今惟英身居高位,得陛下器重,往后在翰林院,可得多多照拂我这同年老友。”
梅鹤时斜倚车壁:“自然应当。”
冯思源咂咂嘴,眉眼飞扬:“有你这靠山,往后仕途算是有了底气,这般滋味当真极好。”
梅鹤时捻起一块糕点,笑意浅淡,不置一语
礼部门前,车马渐疏。
陆启明静立阶上,目送梅鹤时的马车扬尘远去,眼底阴翳沉沉,满腔郁结无从纾解。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赶往翰林院,去寻恩师薛修编。
世人皆羡他出身顶级世家,生来便是天之骄子,锦衣玉食,前路坦荡,却无人知晓他年少十余载的孤寂落寞。
父亲心系朝堂权事,膝下子嗣众多,从未将心思独付于他,学业心境与前路困顿,向来疏于过问。
母亲终日打理后宅繁务,一心稳固长房地位,侍奉夫君,亦无暇顾及他的喜怒哀乐。
漫漫年少岁月,唯有恩师薛修编悉心教导,为他答疑解惑、排忧解难,近乎亲手将他教养成人。
于陆启明而言,他与薛修编早已超越寻常师徒。
薛修编是他孤寂年月里唯一的依靠,是半个严父,亦是唯一能让他卸下世家子弟体面,吐露真心之人。
翰林院值房静谧清雅,薛修编正伏案勘校典籍。
陆启明上前行礼,语气难掩委屈:“师父,弟子心中郁结难平,实在不吐不快。”
薛修编闻言搁下笔,见弟子眉宇间萦绕着不甘与戾气,心中已洞悉大半缘由。
“弟子实在想不通,论家世底蕴,论才学风骨,弟子自问绝不输入,可陛下为何偏心至此,破格提拔一介寒门出身的梅鹤时。”
“区区五品侍讲学士,看似品级不高,却清贵权重,竟被他轻易摘取,当真小人得志,何其不公!”
薛修编端起案上清茶,浅呷一口,语气舒缓:“一时得失,不足挂齿。”
“伯文你祖父身为当朝首辅,权倾朝野,根基深重,这便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攀附不到的底气。”
“既然底蕴远非梅鹤时一介寒门进士可比,何必为此等小事耿耿于怀,自降心境?”
“你只需安心在翰林院蛰伏历练一两年,沉淀心性,积攒资历,待时机成熟,首辅大人自会为你铺路搭桥,安排绝佳差事。”
“日后你的朝堂之路定然步步登高,坦荡无阻,绝非梅鹤时这般无根浮萍可比。”
话音微顿,薛修编目光沉敛:“至于梅鹤时,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为师深耕翰林院数十载,经手朝野诸事,人脉根基、各方羁绊皆了然于心,自有法子制衡此子,断不会让他肆意风光,压过你的势头。”
一席宽慰话语如磐石落地,瞬间压下陆启明心头积压的愤懑与不安。
他心头轻快许多,郑重躬身深揖:“多谢师父提点。”
薛修编摆了摆手,面色和蔼:“你我师徒情同父子,何须言谢,只管安心蛰伏,静待时机便可。”-
回到梨花巷,梅鹤时端坐檐下竹椅,松砚奉上一壶热茶、两碟精致小食。
冯思源拖来竹椅与他对坐,二人对弈品茗,闲话谈笑。
日光缓缓西移,自头顶滑向檐角,时光悠然流淌。
入夜,万籁俱寂。
梅鹤时洗漱休憩,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中。
抬手轻触玉牌,金色流光自玉牌涌出,铺展眼前。
“恭喜考取进士功名,当前每日时限增加为二十一个时辰。”
漫漫寒窗苦读,终是尘埃落定。
往后不必终日埋首典籍墨册,再入此方秘境,便是为研习官场实务、参悟朝堂规制而来。
梅鹤时唇角微动,正欲调取文集闲读消遣,玉牌再度腾起璀璨金芒。
金色光团悬浮于半空,转瞬便没入他的眉心。
一股熟悉的温热席卷四肢百骸,梅鹤时呼吸微滞,眼底掠过一抹惊疑。
他当即退出图书馆,闭目凝神。
瞬息之间,周遭天地豁然清明。
方圆数里内,风吹草动、人声细响尽数纤毫毕现,清晰入耳。
他听得西厢房内,冯思源正挑灯复盘朝考文章,字句低吟,间或夹杂书页翻动的窸窣轻响。
听得院墙外晚风拂柳,枝条扫过青砖,簌簌作响。
更听得宅院四周暗处,皇家暗卫沉稳有度的呼吸声。
梅鹤时睁开眼,眸中微光流转。
昔日他渡劫陨落,落入此方无一丝灵气的世界,神识灵力尽数消散,笃定再无寻回可能。
却不曾想,今朝金榜题名,授官入仕,竟意外唤回残存神识。
梅鹤时定心感受,现下神识尚且微弱,探查范围仅方圆数里,不过筑基初期水准,与昔日全盛之时相去甚远。
可于他而言,仍是莫大意外之喜。
梅鹤时再度进入图书馆,清晰感知到周遭充盈着醇厚的灵力,分明是他自身遗失的修为气息。
梅鹤时眉心微蹙,心底疑窦丛生。
他当真只是意外坠落此方俗世吗?
若是偶然坠落,为何他独有这一方图书馆秘境?
为何唯有在此方天地功成名就之时,遗失的神识才会悄然复苏?
四下沉寂无声,无人可为他解惑答疑。
梅鹤时收敛纷乱思绪,静立片刻,随即落座翻阅文集,直至时限耗尽,方才安然入眠
翌日卯时,天刚破晓,冯思源奔赴保和殿参加朝考。
梅鹤时晨起疾行半个时辰,用过朝食,吩咐松砚:“去恒昌当铺,将那方端砚赎回。”
松砚领命离去,梅鹤时则更衣登车,前往叶府。
入府之后,依礼先去拜见叶夫人。
叶夫人正核查管事呈上的礼单,见梅鹤时进门,当即搁下手中簿册,眉眼盈满欣慰笑意:“惟英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择日登门,庆贺你六元及第,荣升五品,倒是让你先来了。”
梅鹤时恭谨行礼:“夫人素来照拂晚辈,晚辈岂敢劳烦尊长登门,自当先来拜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照拂。”叶夫人笑意温婉,“惟英此番创下旷世佳话,年少便官居五品,李先生若是知晓,定然引以为傲。”
梅鹤时微微垂首,姿态谦和有度:“晚辈些许微末功绩,皆赖师父教诲与诸位长辈提携。”
二人闲话数句,叶夫人虚手一指:“轩哥儿在后院暖阁静养,你且去寻他说话解闷吧。”
梅鹤时躬身辞别,沿抄手游廊信步走向后院。
叶立轩正在院中练习八段锦,晨光洒在他俊秀面容上,较之半月前,面色已然红润不少,病态消减大半。
见好友前来,他收势立定,小厮即刻递上巾帕。
梅鹤时近前端详:“叶兄近日气色大好。”
叶立轩拭去额间薄汗,笑意清朗:“太医前日总算松口,允我日日操练八段锦。”
“早晚各一遍,虽不算费力,却能活络筋骨,疏畅气血,如今精神确实比从前健朗许多。”
梅鹤时放下心来,落座檐下竹椅,随手拿起案上文集闲翻。
叶立轩打完收功,净手更衣,便上前招呼:“走,随我用朝食。”
梅鹤时从书中抬眼:“我出门前已用过。”
叶立轩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衣袖:“一路奔波赶路,腹中定然空乏,再吃些填填肚子。”
梅鹤时拗不过他的盛情,只得合上文集,随他穿过月洞门,去往饭厅。
行至回廊拐角,一道纤细身影迎面走来。
女子梳着端庄妇人髻,身着藕荷色软缎褙子,发间一支赤金如意簪素雅大方,正是叶立轩的新婚妻子,陆雁兰。
见二人并肩而来,陆雁兰脚步微顿,随即垂眸敛神,款款上前福身行礼:“夫君,阿娘方才遣人传话,前日呈上的账册略有出入,妾身重新核算完毕,正预备送去查验。”
叶立轩微微颔首:“去吧。”
陆雁兰再施一礼,携着丫鬟退下。
女子步履轻盈,转瞬消失在回廊尽头。
梅鹤时目送她远去,侧首看向叶立轩。
二人新婚燕尔,相处却疏离淡漠,客气得如同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分寸恪守,无半分夫妻温情亲昵。
梅鹤时不动声色转开话题:“今日朝考,冯兄一早便赶赴考场,不知考题难易,他能否顺遂过关。”
叶立轩侧身避开垂落的柳枝,语气笃定:“朝考历来分论、疏、诗三场,论题取自经义,疏题考公文实务,诗题最为浅显。”
“冯兄功底扎实,文笔老练,此番朝考定然稳妥无忧。”
二人闲谈间步入饭厅,丫鬟奉上白粥小菜与热气腾腾的汤包。
梅鹤时虽已用过朝食,耐不住叶立轩再三劝让,终究夹了一枚汤包入口,鲜香汁水在舌尖化开,温润清甜。
饭后重回暖阁,叶立轩取出一幅新作山水长卷,铺展于案上,请梅鹤时品评指点。
画卷笔墨精妙,群山迤逦,江河水岸纵横交错,墨色浓淡相生,层次分明,较之从前,笔法气韵愈发精进成熟。
梅鹤时俯身细观,从布局章法、构图意境,到运笔力道、笔墨气韵,细细点评,娓娓道出优劣得失。
叶立轩听得兴致盎然,不时提笔在画卷空白处批注增补,二人相谈甚欢,转瞬日已中天。
暮色将至,叶立轩留饭,梅鹤时婉言推辞:“冯兄今日朝考结束,此时应当已归家,我需回去一问究竟,改日再来陪叶兄把酒闲谈。”
叶立轩不再强留,将他送至二门,又吩咐刘叔相送
待马车返回梨花巷,天色已然暗下,院中灯火次第亮起,昏光融融。
冯思源独坐石桌旁,手持草纸,口中念念有词。
听闻院门响动,他抬眼望见梅鹤时,当即扬声招手:“惟英你可算回来了,快过来,我有要事与你说!”
梅鹤时落座对面:“今日朝考可还顺遂?”
冯思源将手中文稿推至他面前,语速轻快:“论题出自《礼记??礼运》,疏题是草拟赈灾公文,诗题以‘早春’为题,押春字韵,难度尚可。”
梅鹤时粗览通篇文字,论题破题中正稳妥,疏题格式严谨规范,诗作格律工整,意境清朗。
“冯兄行文扎实,章法有度,必得上等名次,入选庶吉士无忧。”
冯思源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拍着胸口喜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起身伸个懒腰,眉眼间满是倦色:“昨夜挑灯苦读到子时,实在疲惫,我先回去歇息了。”
“去吧。” 梅鹤时叮嘱,“我让松砚留了夕食,夜间若是饥饿,冯兄自行热食即可。”
冯思源拱手道谢,打着哈欠返回西厢房,片刻后,屋内便传来鼾声。
梅鹤时用过夕食,独坐东厢房案前,取笔研墨,静心练字修身。
不多时,松砚轻叩房门,躬身入内:“公子,砚台已从恒昌当铺赎回。”
梅鹤时接过端砚,指尖抚过砚底细缝,轻轻旋动,砚台底层薄板应声滑开,一枚叠得极薄的字条落入掌心。
他借着烛火展开字条,看清寥寥数行字迹后,将字条凑近烛焰。
星火窜起,纸页迅速卷曲,化为袅袅青烟,随风消散。
梅鹤时拂去案上灰烬,淡声吩咐:“你暗中去查近六年来,十皇子所有的功绩履历,需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册,不得遗漏分毫。”
今日恩荣宴上,十皇子主动为他解围,助他展露画技,这份好意来得太过刻意。
加之早前坊间流言隐隐牵扯钱氏,足见这位十皇子绝非闲散平庸之辈。
为稳妥起见,必须查清底细,洞悉其心。
松砚躬身:“属下遵命。”
他退出东厢房,悄无声息隐匿于夜色之中。
梅鹤时敛了心神,重新执笔,继续伏案练字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梅鹤时身着规整青罗官袍,率领一众新科进士赶赴鸿胪寺,修习朝堂仪轨。
鸿胪寺卿亲自坐镇教习,从殿前奏对的站姿仪态、跪拜深浅,到奏报语速、应答音量,逐一细致示范,严苛纠正。
众进士反复演练大半日,一言一行皆打磨得规整有度,直至所有朝堂仪轨尽数烂熟于心,无可挑剔。
礼仪修习完毕,朝廷按例赏赐新科进士冠带、宝钞,状元独有特制冠带一套。
梅鹤时手捧冠带宝钞,率众进士面朝宫门方向,上表谢恩。
通篇表文由他亲笔撰写,行文庄重肃穆,辞藻端严,既叩谢帝王拔擢栽培之恩,亦明尽忠社稷,勤勉履职之志。
鸿胪寺卿收好表文,呈递内廷御览。
随后,众人列队前往国子监文庙,祭拜至圣先师孔子。
全员整肃衣冠,肃立大成殿前,由梅鹤时主祭,行三献礼,焚香祷告,敬奉先贤。
礼毕,国子监祭酒赵书成朗声宣读祭文,声如洪钟,字字庄重。
祭拜落幕,便是镌刻《进士题名碑》的大典。
青石巨碑早已备好,工匠手持刻刀,一丝不苟,将三百新科进士的姓名、籍贯、名次,逐一深刻入石。
梅鹤时立于碑前,望着自己的姓名镌刻于碑首顶端。
日光洒落青石碑面,刻痕细碎石屑微微浮动,光影斑驳。
冯思源瞧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低声感慨:“今日题名立碑,也算青史留痕。百年之后,儿孙后辈途经此处,尚能瞧见你我今日荣光。”
梅鹤时凝望碑上自己的名姓,心底无波无澜。
他素来无心男欢女爱,更未有过娶妻生子,延续血脉的念头。
所谓儿孙绵长,后世铭记,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五月初一,朝考榜单公示。
冯思源名列上等,顺利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入庶常馆修习。
喜讯传来,冯思源难掩狂喜,在院中疾奔数圈,上前一把抱住梅鹤时,语气激动难抑:“惟英!我通过了!我入庶常馆了!”
梅鹤时被他晃得身形趔趄,巧力挣开,无奈笑道:“冯兄已正式入朝为官,日后需沉稳立身,谨言慎行。”
冯思源笑意盎然,眉眼飞扬:“今日大喜,定要好生庆贺一番。晚间我便邀约朱贤弟,同去醉仙居畅饮尽兴!”
梅鹤时含笑应允。
是夜,三人把酒言欢,畅谈仕途抱负,直至子时方才尽兴而归。
翌日清晨,三百新科进士齐聚午门外,列队领取朝廷拨付的牌坊银两、冠服物料。
户部胥吏依名册逐一分发,银两沉甸坠手,冠服崭新规整,皆是朝廷荣宠。
物料领毕,吏部官员引众人入宫,举行最终授官大典。
京官无需外放,可直接入署履职。
外放官员则领取文凭,按期赴任。
梅鹤时接过翰林院五品侍讲学士的官印与任职文书,铜质官印触手温凉沉实,他垂眸端详片刻,郑重收入袖中。
自此,他便是大庆朝名正言顺,在册履职的五品朝臣,正式立身朝堂,开启仕途之路
授官大典临近尾声,吏部堂官高声传令,响彻殿前长阶:“西南春旱绵延两月,赤地千里,屡官祈雨皆无成效。陛下决意明日亲率百官,于南郊举行大雩祭礼,斋戒祈雨。”
“所有新晋官员尽数随行赴祭,务必准时到场,不得延误缺席!”
殿中沉寂一瞬,随即三百进士齐齐躬身,应声领旨。
授官礼毕,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梅鹤时与冯思源并肩步出吏部大门,缓步走下玉阶。
冯思源抬眸望向天际灰蒙蒙的沉云,面露忧色:“西南前年方遭大旱,如今春旱又至,百姓流离,实在苦不堪言。”
梅鹤时抬手扶正头上乌纱:“天灾无常,人力难逆,唯有尽人事,安渡灾荒。”
二人正闲谈间,长街尽头传来整齐铿锵的马蹄声。
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身乌亮肃穆,四角鎏金铃铛轻晃,车帘绣盘龙暗纹,侧旁悬挂描金木牌,“东宫” 二字赫然醒目。
沿途进士尽数驻足垂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暖风吹拂,车帘掀开一线缝隙。
太子端坐车中,眸光淡漠扫过阶下进士,最终落于身姿挺拔,立得端稳方正的梅鹤时身上。
少年身着青罗官袍,进退有度,宠辱不惊,于一众躬身之人中沉静自持,无半分惶然局促。
太子轻倚车壁,缓缓阖眸,语声平淡却暗含深意:“伯文年近而立,竟不及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小子稳重。”
身侧内侍喜禄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只默默奉茶
回到东宫,太子褪去朝服,端坐案前批阅公文。
朱笔起落,直至天色尽黑,宫人掌起点点烛火。
喜禄轻手轻脚入内,躬身低声禀报:“殿下,太子妃那边请了太医。”
太子手中朱笔顿住,眸光微凝:“结果如何?”
喜禄脊背紧绷,垂首回禀:“未能留住。”
书房陷入沉寂,唯有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太子默然良久,起身迈步走向后院。
太子妃院中一片死寂,檐下灯笼微光昏暗,透着几分萧瑟凄清。
卧房内,太子妃面色惨白,虚弱倚靠床头。
见太子入内,她强撑着欲起身请安。
太子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头:“静姝身子虚弱,不必多礼。”
太子妃依言躺回枕上,嗓音沙哑干涩,眼底满是愧疚:“妾身无能,未能护住皇嗣,实在愧对殿下。”
太子落座床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柔声宽慰:“静姝身子为重,其余皆是其次,不必自责。”
待太子妃神色稍缓,他抬手拂去她鬓边碎发:“让那几个停药吧。”
太子妃微微一怔,眼底泛起细碎泪光,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端庄笑意:“殿下放心,妾身省得,自会妥善安排几位妹妹。”
她无缘诞下嫡子,便只能为东宫、为殿下,择旁人延续皇家血脉。
太子陪坐片刻,替太子妃掖好被角,温言叮嘱静养,随即起身离去。
踏出门槛,方才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周身寒气层层弥漫,步履愈发沉重。
太子年过而立,贵为储君,膝下却仅有三女,唯一的嫡子去年夭折,去时未满周岁,生辰礼都未曾举办。
东宫子女凋零,反观他那几个兄弟,皆儿女绕膝,子嗣繁盛。
就连体弱多病的十二皇子,都已有两子一女傍身。
储君无嫡嗣,便是最大的软肋。
朝中无数观望之徒,必会心生异念,伺机而动。
夜色沉沉,冷月悬空。
太子抬眸望月,眼底翻涌着沉沉郁色与凛冽锋芒。
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昔年他能除掉皇兄,夺得储位,来日便能逐一拔除所有虎视眈眈的兄弟,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太子闭了闭眼,收敛心绪,折返书房批完剩余公文。
入夜沐浴更衣,喜禄端来温水,小心挽起他的衣袖,将其左手尽数浸入水中。
太子少年习武,左手筋脉留有暗伤,平日无异样,每逢重大场合,心神紧绷之际,手腕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此处致命弱点,除却陆皇后与东宫心腹,无人知晓。
是以每逢大典祭祀,太子必先以温水浸泡腕部,揉按穴位舒缓筋脉,方能稳住身形,不露破绽。
明日南郊大雩祭,他身负亚献重任,是首次以储君身份主持祭祀亚献,意义非凡,容不得半分差池。
温水浸泡一炷香工夫,喜禄取来巾帕,擦干太子手腕,细细揉按穴位,舒缓淤堵。
做完一切,太子宽衣躺卧榻上。
思及夭折的胎儿、凋零的子嗣以及暗流涌动的朝堂,层层重压萦绕心头,只觉烦闷更甚。
太子侧身向内,抬手轻捏眉心:“点安神香,明日提前半个时辰唤孤起身。”
稳妥起见,明日还需再以温水浸泡,按揉左腕穴位。
喜禄应声去取香盒,打开却发现内里空空如也,当即躬身回禀:“殿下,安神香已用尽,奴才即刻遣人去宫闱局支取。”
太子淡淡应一声。
喜禄不敢耽搁,即刻命干儿子金宝连夜去取安神香。
金宝得令,快步穿梭曲折宫道,片刻便从宫闱局取来香盒,捧于掌心托盘之上,原路折返。
行至宫道拐角,一道纤细身影疾冲而出。
宫女步履匆匆,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向金宝。
金宝被撞得趔趄后退,手中托盘脱手,连同香盒一并滚落地面。
他捂着臀部跌坐在地,厉声呵斥:“放肆!你走路没长眼吗?!”
那宫女慌忙跪地叩首赔罪,语气惶恐:“奴婢有罪,奴婢方才赶路心急,不慎冲撞公公,还望公公恕罪!”
她一边连连告罪,一边倾身捡拾香盒。
趁金宝起身拍尘,无暇细看的间隙,指尖飞快一动,悄然将香盒调换。
金宝爬起身,拍去衣袍上的灰尘,朝那宫女踹了一脚,厉声警示:“速速退下!今日若耽误太子殿下要事,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宫女连连磕头,起身仓皇奔离。
金宝捡起香盒,粗略翻看无误,便匆匆赶回东宫,将香盒交于喜禄手中。
喜禄拆开香盒,点燃一截安神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清淡香气弥散屋内。
确认无误后,喜禄在外间矮榻落座值守,片刻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破晓天光透窗而入。
喜禄骤然惊醒,望见窗外大亮的天色,脑中轰然一响,浑身冷汗簌簌。
他从矮榻上弹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冲进内室。
榻上之人依旧沉沉熟睡,呼吸绵长平稳,毫无苏醒迹象。
喜禄扑至榻边,声音发颤:“殿下!殿下快醒醒!时辰迟了!”
太子惊醒,抬眼望见漫天天光,登时面色铁青,一脚踹翻喜禄:“混账东西!孤命你值守,你竟敢睡死过去!”
喜禄滚落在地,剧痛难忍却不敢呼痛,连连叩首请罪:“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太子翻身下榻,厉声喝道:“来人!即刻为孤更衣!”
宫人应声涌入,手忙脚乱为他穿戴朝服冠带,整理仪容。
太子草草洗漱,饮尽盏中残茶,大步踏出殿门,步履如风,火速乘车奔赴南郊。
赶路途中,他飞速盘算祭礼流程。
横竖昨夜已温水泡腕,揉按穴位,往年皆是这般处置,从未出过差错。
今日只需稳住心神,顺利完成大雩祭亚献之礼,便能以储君之身与天地交感,受百官万民朝拜。
自此,他的储位名分便得天地见证,得父皇认可。
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轻易质疑动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梅鹤时自吏部归返梨花巷, 方才换上常服,院外便响起叩门声。
松砚前去开门,不多时折回:“公子, 礼部胥吏到访,有要事当面转达。”
梅鹤时轻整衣襟,推门而出。
那胥吏立于院中石阶之下, 见他出来, 拱手深揖:“下官见过梅大人, 钦天监已勘定吉日, 定于五月初五卯时启程还乡。”
“陛下念及大人荣归故里, 特赐官船一艘。知晓冯大人饱受晕船之苦,更下旨遣太医随船侍奉。”
梅鹤时眸光微敛,清隽面容难辨喜怒。
胥吏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噙着笑, 姿态谦卑。
“有劳大人专程跑一趟。”梅鹤时眉峰微扬, “烦请代为转奏陛下,微臣感念陛下体恤厚恩, 必当准时动身,不敢辜负圣眷。”
胥吏再行一礼:“另有一事,工部托下官转告大人,状元府已修葺完毕。”
“大人离京之前, 可抽空前往府中一观。若有不合心意, 尽可告知工部,尚可赶在大人回京之前修缮妥当。”
“本官知晓了, 改日得空自会前去。”梅鹤时略一拱手,“多谢大人费心奔走。”
胥吏依礼回拜,退出院门。
院门方才阖上, 西厢房便传来“吱呀”轻响。
冯思源探出半幅身子:“惟英,方才我隐约听见‘太医’二字。”
梅鹤时回身,神色如常:“陛下体恤冯兄晕船,特意安排太医随舟同行。”
冯思源双眼睁大:“陛下怎会知晓我有晕船之症?”
梅鹤时撩袍落座:“想来是冯兄往日闲谈之时无意提及,恰巧传入礼部耳中。”
冯思源摩挲下颌,恍然道:“前几日在鸿胪寺演习礼仪,我似乎与几位同年抱怨过水路颠簸。”
心中疑虑尽散,他抬手指向石桌:“时辰尚早,横竖无事,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梅鹤时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当即布开棋枰,黑白棋子纵横交错,落子之声清脆叮咚,回荡在庭院之中
五月初三,卯时。
天际刚透出一线青灰,梅鹤时便已穿戴齐整,一身五品青罗官袍端整得体,乌纱官帽方正肃然,三枝九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推门而出,冯思源已在院中等候,七品官袍熨帖平整,领口一丝不苟,眉宇间却难掩初次参与皇家大典的紧张。
见梅鹤时走来,他上前两步:“惟英,你瞧我这般装束,可有不妥之处?”
梅鹤时扫过他周身:“甚好。”
冯思源悬着的心落地,焦灼消散大半:“那便动身吧,切莫误了时辰。”
二人登车落座,一路向南行去。
崇雩坛矗立于城南旷野之上,青石坛台巍峨厚重,三层阶台层层垒叠,四面皆设石阶。
坛顶供奉昊天上帝神位,周遭立着八根朱红巨柱,柱间垂落明黄色帷幔,庄严肃穆。
坛前广场铺满青砖,足以容得下百官列队肃立。
天色渐亮,晨风裹着郊野草木的清润气息,拂过整座祭坛。
广场上已有不少官员,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梅鹤时扫视一圈,寻到翰林院所属方位,领着冯思源走过去。
翰林院一众官员位于广场东侧偏南,大半皆着青色官袍,依照品阶长身肃立。
梅鹤时行至近前,正欲依礼与同僚见礼,目光落在为首穿着绯袍之人身上,脚下微顿。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端谨肃穆,颔下垂着长须,正是昔日奉旨主持淮安府院试的林岱,如今官拜翰林院学士。
犹记当年院试泄题一案,正是林岱当机立断启用备用考题,缉拿涉案一干人犯,方才保全那场科考的体面。
梅鹤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梅鹤时,拜见学士大人。”
冯思源紧随其后,亦拱手见礼:“下官冯思源,拜见学士大人。”
林岱的视线在梅鹤时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二位不必多礼。昨日本官拜读过梅大人的殿试策论,较之当年院试所作,长进斐然。”
梅鹤时垂首恭谨应答:“大人过誉,下官不过侥幸得中,不敢妄自矜功。”
林岱又看向冯思源:“你的朝考文章也算尚可,破题稳当得体,疏奏格式一丝不苟。只是策论之中,对于地方实务的体察尚且浅薄。”
冯思源怔了瞬,当即拱手:“下官往后定当潜心研习民政实务,补齐自身短处。”
林岱不再多言,侧过身与身旁另一名官员叙话。
翰林院其余官员陆续围拢上来,同梅鹤时拱手见礼。
身形微胖的赵修撰含笑道:“梅大人昨日方才授官,今日便随驾参与大祭。我翰林院如今得此良才,往后修书纂志,亦可稍稍松快几分。”
旁边一人顺势接话:“梅大人乃是千古难得的六元及第,又蒙陛下破格擢用,往后便是翰林院的门面,我等亦可沾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热络亲和。
独有一人,始终立于人群外缘,未曾上前半步。
此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癯,颔下山羊短须修剪得齐整利落,双手交叠垂于身前,目光扫过梅鹤时,眼底带着几分轻视。
梅鹤时察觉那道视线,侧目回望。
四目相撞,对方毫无避让之意,片刻之后才漠然移开。
梅鹤时收回视线,并未放在心上。
世间人情本就如此,有人赏识推崇,便难免有人心怀嫌恶妒忌。
正寒暄间,一道温厚嗓音自身侧响起:“梅大人。”
梅鹤时侧身望去,一名身着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员正含笑看着自己。
那人拱手作揖:“在下刘崇,与梅大人同为侍讲学士。”
梅鹤时还礼:“刘大人安好,梅某初入翰林,诸多么务尚且生疏,往后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刘大人摆了摆手:“提点不敢当,本官在翰林院供职数载,对各项差事略知一二,今日正好同大人说上几句。”
梅鹤时抿唇轻笑:“承蒙大人赐教,梅某洗耳恭听。”
“梅大人入朝之后,头一桩差事便是入国史馆纂修《大庆一统志》。”
“前一任侍讲郑大人致仕离任,手中一卷县志尚未完稿,余下的半数,便要交由大人接续。”
“国史馆设于翰林院东院,辰时入署当值,申时散衙。纂修自有定式规范,到岗之后自会有人细细讲解,并不算繁难。”
“只是那县志涉及西南数府山川沿革、赋税户籍与历代建置更迭,条目庞杂,卷帙浩繁。”
梅鹤时凝神静听,轻轻颔首:“梅某记下了。”
刘大人又将侍讲学士日常一应职司尽数到来,譬如何时入值、轮值经筵安排、每月进讲频次以及讲稿草拟的章程规制,件件细说,巨细靡遗。
末了他笑道:“初听繁杂,经手几日便可熟稔。梅大人六元登科,天资卓绝,这点公务自然不在话下。”
梅鹤时拱手致谢:“多谢刘大人坦诚相告,梅某定然谨记于心。”
刘大人略一摆手,向后退开,重归班列之中。
冯思源旁听全程,正欲同朱衡感慨几句,坛侧传来一道尖细高亢的传报声:“陛下驾到——”
满场谈笑戛然而止,百官齐齐旋身,跪地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龙辇行至帷幄前停稳,景泰帝迈步走下銮驾,冕旒珠串垂落,半掩住面容。
他扫视阶下众臣,声线浑厚:“众卿平身。”
说罢,款步入帷幄落座。
司巫与一众礼官肃立坛下,静候号令。
刘大人环顾四周,心生疑惑:“吉时将近,太子殿下担任亚献,为何仍未现身?”
一名礼部官员面露不悦:“这般国之重祭,储君却迟迟未至,实在不成体统”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僚一个眼神制止。
不远处勋贵行列前方,七皇子频频望向来路,眉心紧紧拧起,语声焦灼:“皇兄怎还未到?莫不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随即低声吩咐身旁内侍:“速去打探太子皇兄行至何处。”
内侍领命而去。
九皇子漫不经心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转瞬便敛去笑意,慢条斯理整理衣袖。
十皇子双臂环于胸前,斜睨身侧的十二皇子:“倘若再迟半刻,父皇怕是要动雷霆之怒。”
十二皇子垂着眼帘,语声温顺:“太子皇兄平日政务冗繁,想来已是在赶来途中,皇兄不必太过忧虑。”
十皇子一声轻嗤,不再多言。
他这十二皇弟性子温吞,本事平平,还颇有些妇人之仁。
当年他那宫女出身的生母病逝,若非尚有几分小聪明,时常能为自己谋划一二,恐怕早已在深宫之中无声无息地去了。
帷幄内,景泰帝端坐上位,眸光沉沉,片刻后开口:“福全,派人前去查看。”
福全躬身应下,朝着坛下禁军统领递去一道眼色。
一名禁军扬鞭策马,顺着东侧甬道疾驰而去。
半炷香悠悠而过,太子依旧不见踪影。
广场之上,细碎私语声此起彼伏,由零星几句,渐渐汇成一片压不住的嗡嗡喧嚣。
“太子殿下莫非不会来了?”
“亚献缺席大雩祭,乃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景泰帝面色愈发沉冷,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唯有负于身后的手掌缓缓收紧。
司巫行至帷幄前,躬身请示:“陛下,吉时已到,是否开祭?”
景泰帝正欲出言,广场东侧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百官循声望去,太子一身朝服,步履仓促疾行而来,袍角被风吹得翻卷不止。
他快步奔至帷幄之前,双膝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儿臣来迟,还请父皇降罪。”
景泰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冷冽如寒冰。
偌大广场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尽数落在这对天家父子身上。
短暂死寂过后,景泰帝冷声斥道:“身为储君,竟连祭祀大典的时辰都可贻误,何等荒唐。”
太子脊背一僵,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额头几欲贴住冰冷地面:“儿臣知罪。”
景泰帝不再看他,转向司巫:“开始吧。”
司巫躬身退下,高声唱礼:“大雩祭典——开坛!”
太子默然起身,行至亚献专属位次,双膝跪于青石板上。
晨间寒霜未散,石地沁骨寒凉,丝丝寒意顺着膝盖向上蔓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着痕迹将手腕往衣袖深处缩了缩。
他已惹得父皇不悦,不可再生半点差池。
坛下百官肃立就位,典仪高声唱喏:“乐舞生就位,执事官各司其事!”
景泰帝移步登上崇雩坛正中拜位,王公百官分列两侧。
司巫率领女巫与舞童列队肃立,众人手中各执羽翳,衣袂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迎神之礼开启,祈雨乐章奏响,钟磬齐鸣,笙箫相和。
景泰帝率领百官行四拜大礼,躬身叩拜,宽大衣袍轻贴地面。
继而行至昊天上帝神位前跪坐,奉上苍璧与束帛,俯伏起身,退归本位。
执事捧着牲俎进献神前,进俎礼毕,便是初献。
景泰帝再度登坛,跪于神案前,执爵行献酒之礼。
读祝官跪于侧方,展开祝文,朗声诵读:“昊天在上,臣嗣守洪业,夙夜不敢宁居。今四方亢旱,赤地千里,百姓嗷嗷,无所控告。臣敢不躬身自省,以祈甘霖”
庄重诵读声回荡在空旷祭坛之上,日头渐升,气温寸寸走高。
太子膝下石砖被日光烘得温热,左腕旧伤隐隐传来不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
祭奠已开启,万万不能在此时出纰漏。
读祝官读完祝文,捧祝版安放神案,景泰帝上前再行四拜。
紧随而至,便是亚献之礼。
太子起身出列,双手捧起祭案上青玉酒爵,稳步走向神案。
爵中祭酒澄澈,在日光之下漾开细碎波纹。
广场数百道目光尽数落在身上,太子心神本就绷至极限,方才迟到受训、百官侧目之景仍在脑海盘旋。
加之日光渐盛,左腕旧伤阵阵跳动,钝痛绵绵不绝。
太子竭力稳住稳住双臂,捧着玉爵一步一步走向昊天上帝神位。
就在玉爵举至齐眉,正欲奉至神案的那一瞬,左手不受控制地一颤。
旧伤之处蓦地传来针扎般锐痛,麻意顺着筋脉一路窜至指尖,任凭如何抑制都难以稳住。
爵中祭酒随之晃荡,一星酒液自爵沿洒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水渍。
立于近旁的礼部官员面色为变,却不敢作声,只垂着眼,目光钉在青石板上。
景泰帝捕捉到这一幕,锐利视线透过冕旒珠旒,裹挟着冷冽审视,扫过太子的手腕、指尖,再顺延至整条左臂。
太子心头发紧,左腕震颤越发剧烈,玉爵险些自手中滑脱。
他咬紧牙关强撑,竭尽气力将玉爵放回托盘,后退两步跪拜,归至亚献位次。
可方才那转瞬失态,早已落入王公百官眼中。
人群中,隐隐响起压抑抽气声隐。
“太子殿下那只手”
“莫不是身体抱恙?”
七皇子眉头紧锁,面上是掩不住的忧色。
余下几位皇子尚且维持端庄,眼底却藏着难以抑制的快意。
太子跪回青石板上,虽只是暮春,日头尚不炽烈,他内里中衣却被冷汗浸透。
三献礼由另一位官员执行,坛下羽舞翩翩,舞人手持羽翳,高唱《云汉》祈雨诗篇,舞姿肃穆端方。
太子却无心观赏祭礼,他垂眸望着兀自震颤的左手,心头满是难堪与惶乱。
他身为储君,本欲借今日大典稳固名分威信,不曾想先是迟到,当众受父皇训诫,紧接着又献酒失手。
这般模样落入百官眼中,将会作何等揣测?
那群虎视眈眈的兄弟,又会生出何等算计?
三献礼毕,景泰帝行至饮福之位,饮下神酒,接受祭肉,象征承接昊天福泽。
彻馔乐声响起,执事撤下案上祭品。
送神礼成,景泰帝复率百官四拜。
望燎之礼开启,祝文、玉帛、牺牲毛血尽数捧往燎炉焚烧。
景泰帝远眺青烟扶摇而上,直至烈火吞噬全部祭品,大典礼成。
往后若是天降甘霖,便再择吉日举行报祀谢雨大典。
倘若旱情依旧,隔七日可复行雩祭。
若是连续不雨,则依次祭祀社稷、岳镇海渎与古圣先贤。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光禄寺内侍捧着髹漆托盘,行至天子身前,盘中摆放一小块神前取出的胙肉。
景泰帝拈起胙肉送入口中,略作咀嚼便吞咽下肚。
待景泰帝用罢,光禄寺官员便依照品级,依次分发余下祭肉。
百官逐次上前领取,或是恭谨捧于掌心,或是以绢帕包裹。
轮到太子之时,他伸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胙肉。
肉块色泽灰白,表面凝着一层浮油,一缕浅淡的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太子垂下眼帘,将胙肉送入口中。
腥膻气息直冲鼻腔,肉质粗粝干硬,还裹挟着一缕难以言喻的陈涩,萦绕舌根久久不散。
太子试图囫囵咽下,喉头反复滚动,肉块却卡在咽喉,不上不下。
他再度用力吞咽,依旧无法下咽。
一阵强烈的恶心自喉间翻涌上来,太子偏过头,捂住口鼻。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响起,回荡在肃穆的祭坛广场。
景泰帝食完胙肉,正接过内侍递来锦帕拭手,听见突兀声响,手上动作顿住。
他循声望向太子,面色由沉郁转为彻骨寒凉。
太子撞上那道冰冷目光,慌忙伏跪于地,难掩惶恐:“父皇,儿臣”
景泰帝将锦帕重重掷回托盘,语声冷硬:“太子突染急疾,速速将他带下去,传太医诊治。”
太子霍然抬首,眼底满是惶急。
一旦就此被带离祭坛,今日亚献之礼便不作数了。
他便得不到父皇认可,更无法堂堂正正以储君之身,接受百官朝拜。
太子膝行两步,语声急切:“父皇,儿臣无碍,儿臣尚能坚持!”
景泰帝却不再看他,只朝内侍挥了挥手。
两名内侍快步上前,半扶半挟将人架起。
太子几番挣扎,奈何内侍气力极大,扣住他双臂动弹不得。
他回头望向景泰帝,只看见父皇漠然的侧脸,嘴唇几番开合,腹中千言万语,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景泰帝接过内侍递来的清水漱口,转身登上銮驾,离了崇雩坛。
龙辇远去,广场上凝滞的气氛才缓缓松动。
百官直起身来,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漫溢开来。
“太子殿下今日究竟是何缘故?”
“亚献尚未结束便被带离,实在闻所未闻。”
“亚献迟到在先,献酒手抖失仪,领受胙肉之时又当众干呕,若是神明见罪该如何是好?”
“殿下往日从未这般失态,想来定是身子不适。”
“既然身有恙,便当提前告假,请他人代行亚献,何苦强行支撑,反倒折损储君威仪。”
议论声此起彼伏,席卷整座广场。
七皇子面色凝重,朝着太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九皇子轻拢衣袖,唇角扬起一瞬,转瞬恢复如常,负手离去。
十皇子伸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可惜老三老五奉差离京,无缘得见这般场面。”
十二皇子正欲接话,十皇子忽然目光一凝,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冯思源目送銮驾远去,低声喃喃:“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
梅鹤时掸去膝头尘土,未置一词。
世人大多闲极生事,令太子自顾不暇,方能无暇滋扰于他。
就在此时,身后一声呼唤响起:“梅大人。”
梅鹤时旋身回头,便见十皇子大步走来,十二皇子紧随其后。
梅鹤时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十殿下、十二殿下。”
冯思源与朱衡亦随之见礼。
十皇子抬手虚扶:“三位不必多礼,我有一事想同梅大人相商。”
梅鹤时拱手:“殿下请讲。”
“下月乃是我母妃生辰,她素来喜爱搜罗名家丹青。梅大人画艺精妙,不知可否为母妃挥毫一幅?”
梅鹤时面露歉意:“承蒙殿下垂爱,微臣心中感激。只是钦天监已定初五启程还乡,时日仓促,来不及落笔作画,恐要辜负殿下美意。”
十皇子面上笑意微滞,片刻复原如常:“原来如此,那便作罢,祝梅大人一路顺遂。”
梅鹤时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又一番客套寒暄,二人就此作别。
待走出一段距离,十二皇子低声问道:“皇兄可要拉拢此人?”
十皇子并未作答。
十二皇子又道:“太子皇兄亦有心招揽梅鹤时。”
十皇子轻笑,意味深长:“十六岁六元状元,五品侍讲学士,此人着实有趣,不是么?”
十二皇子不再追问,垂首跟在一旁,二人身影消融于四散的人流之中。
梅鹤时目送两位皇子走远,与冯思源沿着甬道向外走去。
马车依旧停靠在方才位置,二人登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
回到梨花巷,梅鹤时褪去官袍,并未歇息,即刻前往叶府。
叶立轩正在暖阁临帖,见他登门,放下手中毛笔,疑惑道:“今日乃是大雩祭,惟英怎得抽身过来?”
“大典已结束。”梅鹤时落座对面,“初五便要动身还乡,临行特地前来辞行。”
叶立轩微怔:“竟这般急促么?我原以为你尚要在京停留一段时日。”
梅鹤时颔首:“乃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不敢耽误。”
叶立轩怅然轻叹:“你这一走,往返至少月余。往后这暖阁之中,便只余我一人独坐对窗。”
梅鹤时宽慰道:“待我回京迁入状元府,定然邀叶兄过府小聚,你我赏画品茗,尽可畅谈终日。”
叶立轩这才展露笑颜:“一言为定。”
他自书架取下一卷宣纸,平铺案头:“近日我作一赋,只是有几处用典总觉生涩,几番修改都不尽人意,还请惟英帮我斟酌。”
梅鹤时接过展开,逐字细读。
赋文辞藻清雅,意境开阔,写尽秋日登高所见山河风物。
通篇读完,又回头反复揣摩几处典故,沉吟片刻说道:“第三段‘危楼独立’,若是易作‘孤台遥望’,意境更为苍茫寥廓。”
叶立轩凑近细看,略一沉吟,抚掌道:“先前便总觉此句力道不足,经惟英点拨,方才豁然开朗。”
二人对着赋文逐句推敲打磨,叶立轩提笔修改数处,梅鹤时又添数行批注。
待通篇打磨完毕,窗外乌云攒聚,惊雷轰鸣,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梅鹤时合上卷轴,仰头望天,心中断定此番异象并非天道作祟。
由此可见,日后登临帝位之人绝非太子。
叶立轩打个喷嚏,掩唇轻咳两声:“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住。”
梅鹤时起身关窗:“横竖府上为我留有客房,便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去不迟。”
叶立轩抚掌笑道:“如此最好不过。”
可惜事与愿违,傍晚时分雨便停了。
梅鹤时起身告辞,叶立轩出言挽留:“雨刚歇下,何不在府中留一宿?”
梅鹤时却是摇头:“多谢叶兄好意,明日我要去状元府一趟,最好今日赶回。”
叶立轩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自案头取来数册书卷:“令弟乡试将近,此乃国子监博士所出试题,于他或许有些助益。”
梅鹤时双手接过:“我代舍弟谢过叶兄。”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叶立轩送他至二门,恳切叮嘱,“路途千万保重,归乡后务必来信报平安。”
梅鹤时颔首应下,沿回廊向外走去。
行至垂花门处,迎面遇上一人。
叶大人自工部归府,身上绯色官袍尚未换下。
梅鹤时驻足躬身:“世叔。”
叶大人微微颔首,正欲错身而过,梅鹤时忽而开口:“世叔,晚辈有一事相询。”
叶大人顿住脚步,侧目看他。
“昔日世叔曾言,已为舍弟整理乡试文集。晚辈后日便要离京返乡,不知可否”
叶大人闻言一怔,他何时说过整理文集一事?
满心疑惑之际,倏然对上梅鹤时的双眸。
那双平日里温润谦和的眼眸,此时竟深邃如墨,沉静之下藏着一股凛然慑人的锋锐。
叶大人心念一转,面色不变:“已整理妥当,随我来吧。”
他领着梅鹤时穿过垂花门,沿回廊走向书房。
书房木门合上,将渐沉暮色隔绝在外。
叶大人落座案后,定定打量眼前之人。
梅鹤时褪去往日谦恭温驯,身姿端凝,眼神沉静,周身漫开凛冽气场,不见半分少年人的青涩。
叶大人眼眸微一眯,不疾不徐开口:“有话不妨直言。”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推至叶大人案前。
叶大人定睛瞧去,瞳孔骤缩:“此物乃是”
梅鹤时与之对视,语气温缓:“大人,我想与您做一桩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帝王銮驾还宫, 天色骤然阴沉。
宫墙覆上一层灰翳,琉璃瓦褪去灼灼光彩,只余一片晦暗沉黄。
龙辇停在乾清门前, 景泰帝踩着汉白玉阶石,踏入正殿。
殿内光影昏昧,宫人点亮御案两侧的铜鹤灯。
橙黄火光亮起, 堪堪铺开方寸明净, 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阴翳。
景泰帝于御案后落座, 执笔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面色无波无澜, 唯有眉峰微蹙,恰似殿外蓄势欲落的云层。
福全奉上热茶,轻置御案右角,悄无声息退入阴影, 垂手肃立。
殿内宫人敛声屏息, 不敢妄动,连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极力压敛。
殿外宫人更是远远避开正殿, 放轻步履,沿偏廊绕行。
良久,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在门槛处驻足踌躇, 壮起胆子道:“陛下, 太子殿下来了,正在殿外跪着。”
景泰帝笔下未停, 眼皮都未曾抬起。
福全朝那内侍递去一记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退出正殿
殿外丹陛下, 太子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散落未束冠冕,笔直跪于石阶上。
暮春午后余暑未消,滚烫石阶透过衣料灼烧皮肉,腕间旧伤隐隐作痛,扰得人心神不宁。
值守内侍上前两步,低声回禀:“陛下政务冗繁,暂无暇召见殿下。”
太子牙关紧咬,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
“儿臣于祭坛失仪,有辱社稷体面,罪当万死!”
清朗声响荡过空旷殿庭,周遭宫人纷纷侧目,又惶恐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太子直起身,再度叩拜,语声恳切:“儿臣不敢妄自开脱,今日之事另有隐情,只求父皇恩准,予儿臣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殿内寂静无声,无半分回应。
第三记重叩落下,额头撞石的闷响沉沉回荡:“父皇,儿臣知错。错在隐匿旧伤,错在身染顽疾仍强撑出席大典,不仅折损储君颜面,更辱没父皇圣威。”
每一语落毕,便重重叩首一次。
如此反复,额间磕出青紫淤痕,殷红血珠顺着额角滑落。
“轰——”
天际划过惨白电光,刹那间照亮整座皇宫。
震耳雷鸣紧随而至,响彻皇城四方,檐下铜铃簌簌震颤。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汉白玉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
太子长跪原地,漫天冷雨顷刻浸透中衣,单薄衣料贴覆身躯,勾勒出清瘦的肩骨。
他抬手抹去面上雨水,掌心触及额间温热的血痕,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淌落下颌。
腕间旧伤本就隐隐作祟,经冷雨浸淋,钝痛加剧,筋脉突突跳动,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将左手藏入袖中,攥紧拳,竭力压制那股颤抖。
“父皇,儿臣知错”
殿内,福全听着窗外哗哗雨声,交织着太子叩首请罪的声响,心中难安,终究忍不住开口:“陛下,太子殿下……”
景泰帝仿若未闻,执笔右手稳如磐石,朱批落纸,分毫未乱。
福全不敢再言,只得压下纷乱心绪,再度退回阴影肃立。
殿外雨势愈盛,太子依旧长跪不起,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仰头望向紧闭的乾清宫门,喉头滚动,心绪翻涌难平。
他费尽心力,步步筹谋,方才坐稳东宫储君之位。
若是经此一事,父皇心生芥蒂,认定他难堪储君重任,难承江山大业
余下揣测他不敢深想,每一念皆令他遍体生寒。
“儿臣有罪!”
太子再度俯首叩首,额头撞在浸透雨水的石面上,雨水与血渍交融,顺着下颌不断坠下。
“儿臣辜负父皇厚望,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太子的声音被漫天风雨撕裂,裹挟着沙哑的哽咽,断断续续飘入殿内。
景泰帝批阅完手头奏折,端起茶盏呷饮,神色始终无波。
殿外的叩首声、请罪声依旧不绝,一声高过一声,裹挟着泣音,反复撞击着紧闭的殿门。
太子满心期盼那扇朱门开启,期盼福全传旨召见。
可殿门纹丝不动,唯有冷雨无休止倾泻,浇透满身寒凉。
雨势愈发凌厉,雨点砸在皮肉之上,阵阵刺痛入骨。
太子额间血迹刚被雨水冲淡,便又源源渗出,往复不休。
寒意穿透肌理,直侵骨髓,左手震颤愈发剧烈。
他死死攥紧拳头,拼尽全力遏制,却终究徒劳无功,如秋风中凋零的落叶,簌簌颤抖不止。
太子记不清叩首多少次,亦不知在风雨中跪立了几许时辰。
只觉浑身气力缓缓抽离,眼前殿门光影摇晃,渐渐朦胧,耳畔雨声忽远忽近,似隔了一层茫茫水雾。
喉间溢出最后一丝微弱的 “儿臣知罪”,身躯晃了两晃,轰然栽倒,额头重重磕在石阶棱边,彻底失了意识。
“太子殿下!”
殿外内侍惊呼出声,纷乱的脚步声踏过积水,仓促围拢上前。
混乱之间,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冲入乾清宫,惶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晕厥了!”
福全面色微变,上前轻唤:“陛下。”
景泰帝手中朱笔微顿,烛火将他冷硬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眉宇间的折痕较先前更为深重。
他默然良久,声线淡漠:“送回东宫。”
话音稍顿,又道:“传朕旨意,太子身染疾恙,暂卸手头差事,一应事务交由老七、老九、老十分管。”
福全躬身:“奴才遵旨。”
他撑伞踏入滂沱雨幕,快步赶至太子身侧,吩咐宫人抬来肩舆,传召太医诊治,一行人匆匆往东宫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福全衣摆半湿,折返乾清宫复命:“陛下,太子殿下起了高热,太医已诊治安顿,暂无大碍。”
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景泰帝面容衬得愈发沧桑。
他久久沉默,终是轻叹一声,字句间满是失望:“终究不如老大。”
祭天这般关乎社稷颜面的大典,竟愚钝至此,遭人算计,当众失仪。
这般心性定力,日后何以震慑百官,安抚万民,稳守江山?
福全眼皮一跳,垂首缄口,不敢多言半句。
景泰帝似是随口慨叹,转瞬便敛去心绪,重执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福全悄然拭去额间冷汗,吐出一口浊气,退入殿中阴影
九皇子府。
内侍呈上工部差事交割文书,九皇子屈指轻弹纸面,似笑非笑:“真是我的好十弟,今日坐观一场好戏,还白得了一桩好处。”
太子祭典失仪,亚献中途离场,父皇未曾明斥,却直接拆分东宫差事,交由他们兄弟三人。
这般明贬暗削的处置,朝野众人皆能看透其中深意。
九皇子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眼底笑意沉沉。
东宫储君又如何?
古往今来遭废黜的太子数不胜数,能够顺利登临帝位的更是寥寥无几
十皇子府书房中,十皇子端坐案后,指尖不疾不徐叩着桌沿,垂眸沉吟不语。
十二皇子坐于下首,捧着茶盏啜饮。
半晌,十皇子微抬下颌:“今日雩祭变故,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十二皇子拭去唇边茶渍,语声温吞:“三皇兄、五皇兄皆离京办差,无暇牵扯此事。”
十皇子抚掌轻笑:“如此,便是老九了!”
十二皇子唇角微扬,默认不语。
十皇子轻啧一声,语带不屑:“不愧是李氏那毒妇养出的儿子,手段狠绝至此,也不怕日后被父皇秋后算账。”
十二皇子略微迟疑:“九皇兄行事素来缜密,应当未曾留下把柄。”
十皇子斜靠椅背:“横竖与你我无关,不必费心揣测。”
恰在此时,管事入内禀道:“殿下,您定制的屏风已送至府中。”
“抬进来。” 十皇子把玩着沉香木珠串,“前阵子定了一架屏风,预备送给母妃作生辰礼,你帮我掌掌眼,看看如何。”
十二皇子坐直身形,颔首应下。
内侍入内,将屏风抬至厅中。
屏风通体紫檀木精工雕琢,屏面以螺钿细嵌山水楼阁,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层次错落。
日光映照之下,螺钿纹路流转温润流光,飞檐石桥、流水疏林历历可见,宛如一幅浓缩的雅致山水长卷,精巧绝伦。
十二皇子俯身细看,由衷赞叹:“螺钿镶嵌细腻入微,画意疏淡清雅,母妃见了定然欢喜。”
十二皇子生母陈美人早逝,自幼由贤妃抚育,故而以母妃相称。
十皇子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眼光素来独到,但愿此番生辰,能博母妃一展笑颜。”
十二皇子和煦应声:“皇兄一片赤诚孝心,母妃自然能体会这份心意。”
旁人分得差事,皆暗自窃喜,伺机牟利,唯有七皇子满心忧虑,无半分欢愉。
东宫稳固,储位安定,他方能安然立足,母后与陆氏一族方能稳住前朝后宫根基。
思虑再三,七皇子终究放心不下,命人套车,冒雨赶往东宫。
东宫气氛沉凝如铁,廊下宫人皆垂首疾行,屏息敛气,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尚未踏入殿内,便听见太子暴怒的嘶吼:“给孤滚出去!”
七皇子脚步微顿,便见太子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踉跄地退出殿外。
太子妃身披厚重大氅,额间束着抹额,面色苍白,满目憔悴。
见了七皇子,她连忙垂首,声音哽咽:“七弟。”
七皇子知晓皇嫂痛失皇嗣,心中悲恸,连忙劝慰:“皇嫂且回殿静养,此处交由我照看即可。”
太子妃微微福身,任由宫女搀扶离去。
七皇子迈步踏入殿内,一只青瓷茶盏疾飞而出,直朝他面门袭来。
他侧身避开,茶盏撞在门框,碎瓷四下飞溅。
七皇子迈入内室,便见满地碎瓷,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太子身着里衣,赤足坐于榻前,他高热未退,兼之盛怒攻心,面颊通红滚烫,额上缠着湿帕,发丝湿漉漉贴在颊边。
左手搭在膝头,肉眼可见不住震颤。
七皇子绕过满地狼藉,近前劝道:“皇兄息怒,当下最要紧的,当是彻查幕后作祟之人。”
太子自是知晓,奈何胸中怒火翻涌,抬脚踹向身侧跪地的喜禄,厉声斥道:“若非这狗奴才贪睡误时,孤岂会在祭坛当众出丑,落人把柄?”
喜禄被踹得连滚两圈,胸口剧痛难忍,却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狼狈匍匐上前,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奴才该死!求殿下开恩!”
慌乱叩首间,他灵光一闪,急声辩解:“殿下,奴才夜间素来浅眠,从未如昨夜那般沉昏不醒,定然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太子眸光一凝。
喜禄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回想昨夜细节:“奴才晚间无甚胃口,未曾用膳,更是滴水未沾,一碰枕榻便沉沉昏睡。”
他眼珠飞速转动,语气笃定:“此事症结,定然出在那安神香上!”
太子眸光沉冷,当即扬声吩咐:“传张太医。”
喜禄闻言,膝头一软,瘫跪在地,后背冷汗津津。
张太医身为太医院院判,早已暗中投靠东宫,忠心不二,绝不会虚言欺瞒。
只要查出香中被人动手脚,他便能洗脱大半罪责,保住性命。
不多时,张太医提着药箱入殿。
听闻前后原委,他行至香炉旁,掀开炉盖嗅闻,又捻起残余香灰反复辨识。
片刻后,张太医面色微变:“殿下,此香之中掺有闹羊花。”
太子眉心拧紧:“闹羊花?”
“此物气息浅淡,不易察觉,闻之令人心神昏沉,酣眠难醒。若是用量极轻,寻常查验根本无从发现。”
太子转向喜禄:“安神香取自何处?”
喜禄急忙推诿:“奴才不知内情,是金宝前往宫闱局领取。”
角落跪伏的金宝浑身一颤,扑至太子脚边,惶恐叩首:“殿下明察,奴才只是奉命取香,往返全程不敢耽搁片刻,更未曾动手脚!”
七皇子垂眸沉吟:“你自宫闱局取香折返,途中可有异常?”
金宝连连摇头:“回殿下,并无任何异常。”
七皇子沉声断定:“如此,问题便出在宫闱局内部。”
“不对!”金宝霍然抬首,“奴才忽然记起,返程途中曾被一名宫女迎面冲撞。”
“那宫女行色匆匆,撞完奴才便仓促离去,当时奴才未曾多想,如今细想,定然是彼时暗中调换了香品!”
太子身子前倾:“是何人?”
金宝满头冷汗,拼命回想细节:“那宫女垂首疾行,奴才未曾看清容貌,只身形瘦弱,辨不出是哪一宫之人。”
太子心头火起,抄起案上茶盏砸出:“废物!”
金宝不敢躲闪,任由茶盏砸在肩头,“哐当”碎裂开来。
“来人!将这无用奴才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架起金宝双臂便往外拖。
金宝面如死灰,拼死挣扎:“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见太子不为所动,又望向喜禄,嘶声求救:“干爹!干爹救我!”
喜禄垂首闭眼,漠然置之。
眼看便要被拖出殿门,金宝扬声高喊:“奴才想起来了!那宫女耳垂下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太子抬手示意,内侍当即止步。
金宝膝行折返,抱住太子小腿,苦苦哀求:“求殿下赐奴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奴才定然挖出此人,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将人踹开,冷酷吐出二字:“拖走。”
金宝面色惨白如纸,还欲哭喊,却被内侍捂住口鼻,强行拖离。
转瞬之间,殿外便传来沉闷的棍棒落地之声,一下重过一下。
凄厉惨叫不绝于耳,混着雨水冲刷青砖的声响,尖锐又慑人。
太子听得心烦意乱,怒火更盛,抬脚踹向身侧的喜禄:“没用的东西!杖责五十,拖下去领罚!”
喜禄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五十杖责虽伤身,需静养半月有余,到底保住了性命。
太子按着胀痛的额头,传唤亲信:“即刻彻查那颈侧带痣的宫女,翻遍东宫及宫闱局所有宫人牙纪名册,逐一比对核查。”
“还有祭礼的胙肉,一并彻查。”
往年祭典他也曾食用胙肉,从无这般腥臊异味,此事必定另有蹊跷。
太子话音微顿,追加一句:“再查验亚献位次之下的青石板。”
暮春暑气再盛,断无灼痛皮肉之理。
若非心神大乱之际冷热相冲,他的旧伤绝不会当众复发,更不会失手,将隐疾暴露于百官与父皇眼前。
太子望着依旧震颤的左腕,眼底惊怒与杀意交织:“此人清楚孤暗藏多年的旧伤。”
七皇子神色剧变。
亲信深知事态严峻:“属下即刻彻查,绝不遗漏分毫线索。”
殿外棍棒声渐歇,雨水冲刷着青砖,血色顺着砖缝蜿蜒,转瞬被冲淡,无迹可寻。
两个时辰后,浑身湿透、满身尘土的亲信折返东宫。
“殿下,属下翻查东宫与宫闱局名册,并无颈侧带痣的宫女记录。”
七皇子眉头微蹙:“定是各宫嫔妃身边的近身侍从。”
太子眼底戾气翻涌:“真是孤的好兄弟,一个个处心积虑,皆想将孤拉下储君之位!”
亲信垂首续道:“胙肉乃是光禄寺采买的次等品,经手环节盘根错节,从采买运输,再到分割分发,前后经手十数人,短时间无法锁定究竟是谁动手。”
太子拍案而起:“一群蛀虫蠹贼,连祭天大典的供品都敢贪!”
七皇子连忙出言安抚:“皇兄息怒,水至清则无鱼。”
莫说旁人,陆氏在朝为官之人,哪一个不曾暗中牟利。
若是分毫不取,每月源源不断送入东宫的数万两白银又从何而来。
“但凡动手之人,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无非便是那几人,耐下心追查,总能寻到破绽。”
太子强行压下胸中怒火:“那几块青石板,查验结果如何?”
亲信回禀:“亚献位次处的石板早已遭人调换,看似寻常青石板,实则是施以仿石涂层的铜板。”
“铜板极易聚蓄日光热量,经烈日暴晒便滚烫灼人,冷热冲撞,便导致殿下旧伤复发。”
太子怒极反笑:“好一出连环毒计!”
安神香拖延时辰,叫他迟到受责,心绪大乱。
伪造为石板的铜板灼伤人身,致使旧伤发作。
胙肉暗动手脚,令他当众失态出丑。
环环相扣,目的便是要叫他在王公百官面前失仪露怯,毁掉储君声望。
太子眼底浓烈杀意翻腾:“继续深挖追查,一旦叫孤揪出幕后主使,定要将此人挫骨扬灰!”
亲信应声退下。
太子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内侍:“取常服来。”
七皇子一惊:“皇兄身染高热”
太子冷冷一眼扫过去,七皇子当即噤声,不再多言半句。
内侍捧来常服,伺候太子更衣。
太子出了东宫,径直赶往宗庙,全然不顾满身病痛,撩袍跪倒在赵氏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不论幕后何人算计,祭典失仪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必须赶在局面彻底无法挽回之前,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傍晚时分,梅鹤时辞别叶大人,登车归家。
马车穿行过城南长街,茶棚、酒肆与沿街小摊人声喧杂,闲谈碎语乘着晚风飘入车厢。
“太子祭天大典失仪,触怒上天,怕是要招来天谴。”
“储君身有隐疾,连一尊祭酒都捧不稳,往后如何能够执掌天下社稷?”
“早些时候有人悄悄去崇雩坛观望,祭坛上的酒渍到如今都未曾干透,正是神明不肯接纳的兆头。”
短短数个时辰,太子雩祭失仪一事已在城中传开,再加上某些人暗中煽风点火,街头巷尾处处皆是喧嚣议论。
不难预见,明日早朝,金銮殿上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梅鹤时阖上双目,神色漠然。
这仅仅只是一道开胃小菜,既招惹了他,便该料到今日这般局面。
“公子,到家了。”
梅鹤时掀帘下车,信步推门入院。
冯思源听见动静,自西厢房探出半副身子:“惟英,你总算回来了,我正等着同你一道用饭。”
梅鹤时先净了手,步入正堂:“方才外面雨势浩大,一直等到雨歇,我方才动身返程。”
二人对坐案前,松砚端上来两碗热粥,配一碟酱菜、一盘清炒时蔬。
冯思源扒了两口粥,压不住心中好奇:“惟英,今日大雩祭”
梅鹤时头也未抬:“冯兄慎言,切莫妄议天家诸事。”
冯思源当即会意,就此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饭后,梅鹤时道:“明日我打算去状元府一趟。工部托人送来消息,府邸修葺已全数完工,离京前理应亲自查验一番。”
冯思源双眼一亮:“我同你一道前去!大庆朝第一座御赐状元府,能够亲眼一睹,亦是一桩幸事。”
梅鹤时微微颔首:“冯兄有心前往,自可结伴同行。”
二人闲谈数句,各自回房歇息。
梅鹤时端坐案前,取出近两月积攒下来的错题,提笔整理成册。
日后一并交付暄哥儿,也好叫他少走许多弯路。
正伏案书写,松砚推门而入,双手奉上一张草纸:“公子,十皇子近六年所有功绩履历,属下已全部打探清楚。”
梅鹤时接过,逐条阅览。
纸上罗列着数十桩功绩,他从头细读,发觉其中二十余起危局,皆是十皇子于紧要关头出手,力挽狂澜。
一次两次尚可归作机缘巧合,二十余桩叠加一处,绝非“巧合”二字能够解释。
由此足以断定,十皇子身后,定有陈耀文筹谋布局。
梅鹤时将草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边,转瞬将满页墨迹焚尽。
藏得再深又如何?
当初他能废了陈耀文,如今照样能逼他现身,斩草除根。
至于天道
梅鹤时遣退松砚,进入图书馆中,切身感受周遭流转的灵力。
自从授官之后,馆中灵力一日比一日充盈,时刻都在滋长。
梅鹤时有种预感,假以时日,他定能恢复一身修为。
届时,未必不能与力量大幅衰弱的天道一较高下
翌日,梅鹤时与冯思源用过朝食,一同乘车前往状元府。
状元府坐落城东玄武大街,门前两棵古槐枝繁叶茂,浓浓绿荫铺满整片石阶。
朱漆大门崭新锃亮,门楣高悬御笔题写的 “状元府” 匾额,日光之下金漆熠熠生辉。
冯思源立于门前仰头观望许久,啧啧赞叹:“这般门庭气派,当真不负御赐府邸的名号。”
梅鹤时推门而入,入目便是阔朗前院,青砖墁地,齐整洁净。
院子正中立着一方影壁,雕刻五福捧寿纹样。
绕过影壁,迎面便是正堂,青瓦覆顶,飞檐翘角,廊下悬着一排刚刚上漆的红木灯柱。
两侧分列抄手游廊,分别通向东西两处跨院。
冯思源一路四下观望,穿过正堂走到后院,一眼便看见那一方花园。
假山环抱着一汪清池,池中游弋数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新荷。
池边建有一座八角凉亭,亭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冯思源于亭中落座,摩挲石桌边沿:“这座园子清幽雅致,丝毫不逊礼部官署旁的亭园。”
梅鹤时立于亭边,环顾院中景致:“我为冯兄、朱兄与叶兄各备一间客房,日后若是得闲,尽可来此地相聚。”
听见此话,冯思源喜笑颜开:“如此最好不过!等闲无事,你我在此把酒闲谈,暂避朝堂喧嚣。”
梅鹤时眉目染笑:“一言为定。”
二人并肩漫步,将整座状元府里里外外完整游览查验一遍。
府内景致错落精巧,步步皆有匠心,冯思源目不暇接,一路赞叹不绝。
从正堂纹理繁复的雕花梁柱,到廊下端庄雅致的红木灯柱,每一处景致皆被他挨个夸赞。
梅鹤时含笑随行,偶尔应和一句,神色悠然闲适
状元府内笑语融融,东宫之中却笼罩着沉沉阴云。
亲信匆匆入殿,衣袍上还沾着连夜奔波的尘土。
太子放下药碗,急声问询:“可曾查到线索?”
昨夜他在宗庙跪到天色破晓,直至佯装晕厥,才被宫人抬回东宫,故此未曾上朝。
但他耳目遍布朝堂,今日早朝发生的一切,早已传入东宫。
数名御史接连上疏弹劾,痛斥储君德行有亏,难当国本之任,请陛下下诏,命其退居东宫,静候裁决。
更有人拿太子膝下子嗣空虚大做文章,公然上奏,请陛下重新斟酌储君人选。
他必须尽快平息这场风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亲信躬身回禀:“属下连夜盘查,贵妃与贤妃宫中,皆寻到身形样貌与金宝描述相符的宫女。”
太子冷笑,并无半分意外:“果然是他们!”
亲信继续禀报:“属下将所有经手胙肉之人尽数拘拿审问,一番刑讯之后,负责分肉的执事熬受不住,已然招供。”
太子眼底亮起微光:“快讲!”
“他受人钱财,暗中往胙肉之中掺入五灵脂。”
五灵脂,即鼯鼠粪便。
太子只觉得喉头一阵紧涩,胃中翻涌阵阵恶心,偏过头干呕数声。
身侧内侍连忙递上温水,他接过漱口,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头,深吸数口气,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接着说。”
亲信暗觑太子面色:“那执事收钱办事,不识主谋,属下顺着银钱线索追查,最先追至城西一处钱庄,账册层层遮掩,寻不到可以定案的直接人证。”
“属下继续顺藤摸瓜追索中间人,几经周折方才查清,这笔银两源头”
亲信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太子勃然动怒,抓起案上茶盏砸过去:“说!”
亲信不敢躲闪,生生受下这一击:“源头出自十皇子门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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