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通话里和晚安说的, 经过一晚的时间,秦深慎第二天已经按下了心中多于无用的思虑,能够若无其事般在餐桌上和季以的视线意外相接后又自然地错开。
人人都有不想被外人涉足的角落, 想要在那落脚的唯一途径,就是用自己角落的开放权去交换。
无异于真心换真心的行为, 结果不言而喻。人际交往里主动向外展示的一扇破窗, 换来的大概率不是保护, 而是被分明知道窗子脆弱易碎的人故意瞄准,再狠狠踹上一脚。
所以,不觊觎对方隐蔽的角落, 是对他者的尊重, 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秦深慎吃完碗里的饭, 抬眼时再次和季以视线相接——他的那扇窗户已经被人破坏过一次,还不至于蠢到再让别人靠近一次——想着, 秦深慎借收拾碗筷的动作垂眸。
他能把握好这个度。
但这个秦深慎谨慎维持着的平衡的度,很快就在训练后季以敲响他房间门的时候失衡了。
打开门看见男生的那瞬,秦深慎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一个想法:或许早上的那些对视都不是意外。
季以训练时束成马尾的头发已经全部散了下来, 乖巧地垂落在肩头。他看着秦深慎, 嘴巴微张, 明显是有话说。
像是终于在脑中组织好了语言,男生喉结滚动,发出声音: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这不是疑问句的语气, 秦深慎觉得不该承认,却也不会说谎,只是沉默地和季以四目相对。
没有得到回答, 男生没有逼问,继续说着:“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很不对, 我感觉出来了,你想问我什么。”
太阳穴狠狠一跳,秦深慎微微蹙眉,回忆着自己今天的状态。说了不过问就是不过问,他怎么会出现类似欲言又止的神态?
很少有人直白地告诉他他正在被分析观察着。秦深慎难以准确地形容出自己听到季以这句话时的感受,有觉得被冒犯的气愤和错愕,却似乎又掺着诡异的新奇。
“别在外面站着,先进来坐吧。”
既然季以都这么坦白说了,秦深慎也不再顾忌什么,等男生进屋后直接点头承认:“昨晚晚安和我打电话,说你打算买房,刚好遇上他了。”
明明是他先开口问的,在得到秦深慎的确切回答后季以却深吸了口气,像在消化这个事实般埋首沉默半晌:“我确实打算买房,但不是我住,不是基地的原因。”
“你不要多想,也请不要和他们说这件事。”
男生语气诚恳。该说的都说了,到这里,秦深慎本该点头答应下来就结束对话,但嘴巴突然像脱离了大脑的理智控制,在男生语毕后问出了问题。
“是给你姐姐住的么?”
这下季以是真的愣住了,他下垂的手指一颤,瞳孔瞪大看着秦深慎:“你怎么知道?”
“那次在天台不小心听到了你说你姐姐的病,而且晚安说那套房子附近就是医院,猜了个大概。”
就当是为了保护自己,秦深慎也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却有什么情绪在驱动着他打破那层保护壳。
“你要把你姐姐接过来治病,对吗?”
“”
季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上了衣摆,深色冲锋衣布料上褶皱清晰可见。
“对。”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我不想让她一直住院,买套靠近医院的房子会方便很多。”
秦深慎垂眸看见季以手上微小的动作,晚安告诉过他,季以在这件事上果断又急切,几乎是合同拟好就连人带笔马上签字的程度。
“钱够吗?”
衣摆在季以指尖磨蹭的频率快了些。
“晚安前辈已经把价格调低了些,这几个月我多接了些单子,加上其他的办好房贷的话应该就够了。”
应该。
秦深慎默默皱眉,这个词听起来很不安全。
“提醒你一下,照顾一个人的开销远不止你现在能想到的。”他边说边观察着季以的神态,如果对方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他都会立刻闭嘴不在掺和,但男生只是用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季以,你现在也还小,你需要考虑好自己的能力是否真的能扛起这份责任的重量。”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喊出男生的名字,也是他这么久一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别人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季以依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现,秦深慎知道,自己今晚是闭不上嘴了。
“我都明白。”季以语气依旧平和,低声说:“我考虑过把姐姐接到基地来住段时间再想办法,但他们都只是知道我和家长不对付,我不想让姐姐的事麻烦他们。”
男生抿唇,最后又添上四个字:“谢谢你关心。”
秦深慎倏地睫毛一颤。
他刚才那种几乎理性到刺耳的客观分析,竟然可以被理解为是关心吗?
“前辈人很好,说流程可以慢慢走,明天签了合同就可以入住了。”说到这,季以似乎深吸了口气:“我马上可以接姐姐过来治病了。”
他沉声道,眼底透着笃定和决心。
秦深慎没见过这样的季以,在将沉重的事实摆到面上来时,对方超乎同龄人之外的勇气和担当令他一时语塞。
他以为对方会犹豫,会表现得无措,但这些他都没有在男生的脸上看见。
寂静中,两人无言对视。季以眼中的情绪渐渐消逝,像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好意思般,缓缓低头躲开秦深慎的视线。
他的手捋了下耳边垂落的碎发,重新摸上衣角:“可能我是有些理想主义了吧,但是——”
秦深慎罕见地直接打断别人说话:“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姐姐接过来?”
还在自我检讨的季以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一顿,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嘴巴无声张着半晌,才像大脑处理过来般愣愣道:“明天。”
意识到什么,他抬头重新看着秦深慎保证:“你放心,我周五回来,不会影响周六晚上的比赛的。但期间的训练确实会耽误,我今天已经和夜明说了,时间允许的话可以线上和你们一起训练。”
这么赶。
秦深慎克制住蹙眉的冲动,并不是因为训练和比赛的事,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儿想。
到底多严重的事儿,和家里的关系僵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一个刚成年的男生忙前跑后奔波成这样?
“你家离这儿很远?”秦深慎怕季以误会:“不是说你耽误时间的意思。”
“不算远,在G市边缘的县城,坐动车用不了这么久”季以犹豫着开口:“但姐姐不想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所以回来的话只能找车。”
从县城单独找车回基地不是个简单事,秦深慎问:“都安排好了?”
一直有问有答的季以却在这时停顿了许久:“差不多吧城里有到市中心的大巴,但姐姐可能不愿意。”
“我有问送货跑车的初中同学,他说可以收钱顺路载我们回来,只是他下午才出发,到这里已经晚上了,又会耽误一天训练”
秦深慎还是没忍住皱起了眉,这样的安排只是听起来都让人觉得疲惫,他怀疑季以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的身体是需要休息的。
见他蹙眉,季以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将头整个都埋了下去,翁声翁气说:“影响队伍训练的事情,很对不起。但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情办下来,不然我不能用好的状态去应对接下来的比赛,后面我也会和队里其他人道歉的。”
秦深慎回过神来刚想否认,但男生脑补太多,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偏头看眼时间,吞吞吐吐开口:“时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休息的时间,晚安。”
季以说完起身就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秦深慎看着季以的背影。
男生年纪真的还很小,身量修长,有着属于少年人尚在发育的单薄,散开的长发和腰一般宽。
门被推开,楼道间已经关了灯,黑蒙蒙一片。
在季以提起步子将要向黑色走去时,秦深慎开了口。
“我送你吧。”
门口的男生脚步猛地一顿,差点一个踉跄。还没完全稳住身子就忙着极快地转过头来,眼睛频频眨动,却几番张口后才缓缓有了声音:“……什么?”
秦深慎毫不迟疑地重复自己的意思:“我陪你,我开车和你去。”
“你就不用再考虑回来的时间了,接到人了我们就可以直接回来。”
“但这样的话,会开夜车。”季以侧过身来,话在嘴边打转:“你会很累。”
“没关系,后面有一天休息的时间。”秦深慎看季以面带犹豫,继续说:“总比你忙完没来得及训练第二天无缝衔接比赛的好。”
季以在听到了这句话后彻底合上嘴。
秦深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必须要这么说才能让对方答应下来。
门前的男生似乎被秦深慎突然的决定唬到了,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视线飘忽地在整个房间里打转,从地板到墙面再到天花板,不知转了几圈,最后才堪堪落到秦深慎脸上。
他喉结滚动,低头的动作连着微微弯腰,是给秦深慎小幅度地鞠了一躬:“谢谢。”说完,直起身走出房间。
男生走得恍惚,门没有阖严,外面楼梯间的感应灯在季以下楼梯时亮起,丝丝缕缕的白炽灯光穿过缝隙落在屋前。
秦深慎沉默地看了那道微光许久,上前轻轻将门合上。
秦深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开车陪他去接人,这句话他说得太突然,突然到在脱口而出后他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开车陪一个满打满算才认识一个月的少年去到对方家里,做出接家人离开家庭到远方独自治病这样重大且荒诞的事情,他竟然不加考虑地脱口而出了。
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鲁莽地介入他人的私人生活,这都与他的行事准则严重相悖。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那个坚定的眼神,或许是因为男生离开时被黑暗沉得单薄瘦削的背影,又或许是最后道谢时他哽咽的声音和明显闪着光的眼睛——
秦深慎把自己那扇破碎的窗户重新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gambler就这样纠结着持续靠近中!
第22章
季以把离开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中午, 他早上要出门和晚安签合同,秦深慎则留在基地和夜明说明情况。
夜明除了得知在秦深慎要陪着季以请假出门时吃了一惊以外没有其他的情绪,也没有对两人究竟要干什么刨根问底, 问好回来的大概时间和确保两人出行没有危险后就答应了。
昨晚的对话后秦深慎问了季以家乡的详细地址,确实是个他没有耳闻的边缘小县城。按照原本开夜车的安排, 当天中午出发差不多第二天早上能回到市里。
不需要收拾什么东西, 秦深慎估摸着时间, 和夜明说好后完成晨跑,去车库把车开出来时刚好看见季以在基地门口的身影。
看见车辆停在自己面前,季以只是朝这边看了眼就转回头打算往基地里走。
秦深慎这才想到男生或许还不认识他的车, 用掌根按了按喇叭。
车子发出“哔”的一声, 季以又将头转了回来。
拉下车窗, 秦深慎从车里探出头,“你要收拾什么东西吗?”
发现是秦深慎, 季以立马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重新走到车前:“没什么要收拾的,我上去换身衣服就可以走了。”
秦深慎很高, 平时和季以站着要低点头看他。今天难得这么坐着仰头看季以, 才意识到男生或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小一个。
“你多高?”
“我, 啊?”窗口处的季以没跟上秦深慎的脑回路,但依旧有问有答:“176。”
还挺老实的,秦深慎在心里笑, 换别人就说一米八了,他差两厘米对外都说自己一米九。
“嗯,你上去换衣服吧。”他伸手随意拍拍车门, “眼熟一下这家伙,这趟就看他了。”
“好。”季以依旧老老实实的样子, 估计是怕秦深慎等久了,打完招呼就很快进了基地。
秦深慎靠在驾驶座上,车里传出低却不闷的笑声。
季以刚才那发懵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刺头难办的样子。他当初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和对方之间的深仇大恨,到头来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记住两年前签售上的那一面。
秦深慎笑完,却又觉得这样的前后反差过于异常。
完全看不出……他的眸子从左往右在眼睑下缘缓缓滚了一圈,季以完全不像因为在签售上没被记住就冷着脸这么做的人。
身侧的光影晃了晃,秦深慎偏过头,发现季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站在了车边。
男生换了身黑色毛衣,将所有头发都扎成了辫子搭在一侧,“那个,我坐后面还是副驾?”
思绪被打断,脑子里有根弦在角落颤动,但只是一瞬的功夫,秦深慎没有抓住它。
反正他和季以现在的关系不再紧张,想些有的没的也没有任何意义,总不能他以前真救过季以的命吧?
没这种可能,再往前几年他自己也还是个小毛孩,上哪跟季以认识去。
这个设想过于戏剧离谱,秦深慎不再为难自己费心思去思考,收回思绪回答季以的问题:“坐副驾吧,万一犯困了旁边有人我能清醒一下。”
季以指节蹭蹭鼻尖:“网上说和别人坐车有讲究,但我不知道。”
“你上哪看的?”
“一个职场帖子。”
秦深慎无奈摇头:“那是和上司老板,我俩队友讲究这些干什么?”他笑抬抬下巴:“行了,上车吧。”
季以这才拉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响后,车内完全安静下来。秦深慎和夜明发完消息,将手机放好,拧钥匙启动车辆。
车内只能听到发动后的嗡嗡声,秦深慎埋头在车载导肮里输入目的地。
“已为您规划好路线,预计花费时长三小时。”
定好目的地,秦深慎伸手拉过安全带扣上,余光瞥见旁边正襟危坐的季以。
“出发了。”秦深慎语气轻松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季以终于改了姿势,快速侧身找到安全带,喀哒一声插进插孔:“系好了……谢谢。”
“这两个字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秦深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基地。
窗外的景色随风声一起轻又飞速地向两边退去,像条看不见尽头的线。还没上高速,秦深慎将两侧窗子稍微拉下来些,风声顿时灌进车里。
旁边的一抹绿被风吹得飘进秦深慎的视野里,季以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
途中刚好会路过医院,秦深慎下意识偏头去看外面的建筑,发现季以也正看着。
“你姐姐知道你要去接她吗?”他先季以回头,看着前面道路开口。
“嗯。”余光中旁边的人也回过头来,靠在椅背上:“她找到我的。”
遇见红灯,秦深慎不紧不慢地将车停下,重复话里让他疑惑的词:“找到你?”
“从青训的开始,家里的大人就强制她和我断联了。”季以轻声说着,语气无力到淡然:“有什么事都是两个大人来找我,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过姐姐的声音了。”
秦深慎望着前方亮着扎眼红光的路灯,车前玻璃上映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强制亲人断联,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耳边响起季以带着嘲意的轻笑声:“自私呗。”
“想要儿子给养老,结果儿子是个不能干的,书没读出来还跑路了。大的又生了病,女生要嫁人,指望不上,但可以留着找外面突然能赚钱的ATM机取款。前提是千万不能让两个人直接联系上,万一大的也跑了怎么办?”
男生做了个深呼吸,齿间轻声挤了句脏话,“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等姐姐联系上我了才明白。”
秦深慎完全没想到有人为人父母却能做出这样的行径。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家里还有两个难缠的吸血鬼——他没经历过季以描述的生活,知道自己嘴里说不出真正能安慰到对方的话,沉默半晌柔声道:“不要一直自责,你不了解真相是因为你和姐姐断联了,但至少你现在已经在接她的路上了。”
“我知道。”季以小幅度地点点头,鸦羽般的睫毛盖住半截眸子:“强制断联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初三那年,他们为了不让我和网上认识的人说话,把我的手机摔坏了。”季以肩膀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沉默半晌,抬眸看进秦深慎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道:“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男生眸色晦暗不明,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海,中心的黑色漩涡几乎要将所有都席卷进去。
脑海中那根弦在某处猛烈地震颤,发出沉闷的弦音。秦深慎从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个中混在一起,捉摸不透让他完全解读不了。
季以的角落并不像外面看起来的那样风平浪静。
绿灯亮起,秦深慎不认为自己是能继续知晓下去的身份,他转过头踩下油门,宽慰道:“有缘总会遇见的。”
“有缘总会相见。”季以嘴里咬着这句话,不知是单纯的喃喃重复还是也在用这句话自我安慰。
秦深慎有自驾游的经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对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下高速后他还有能分心思在窗外的景色上。
进入县城,八车道变成了狭窄的双向单车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被土朴低矮的自建楼代替。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提示音响起,秦深慎垂眸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又抬头看着所在的街道——没有类似小区的建筑,地面灰蒙蒙一片,盖上风数年都吹不散的尘埃。
“到了。”季以抬头径直看向某处,只一秒又如针扎般收回视线,对秦深慎:“在这里找个地方停车就行。”
“好。”
车道很窄,两侧还接头连尾地停了整条街的车。秦深慎从这头一路开到那头,才终于找到个勉强能塞下的空位。
熄火下车,秦深慎跟着季以走了段路,来到一段漆黑的巷子跟前。
巷口边有家小卖部,三三两两的中年女性坐在里面翘腿聊着什么,其中一位突然起身眯着眼从销售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皱巴的抬头纹在看到季以后忽地散开:“欸?是季以不?妈耶,好久不见了啊。”
自从踏上这条街起,季以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看着似乎并不想过多地交流:“嗯,回来办事。”他淡淡道,示意秦深慎跟着他往巷子里面走。
“哎呦,搞得啥样哦,那个头发又绿又长的,又不读书,不晓得在外面干啥子。”
女人嫌弃的声音从身后巷外传来,在狭窄空洞的水泥制巷子反复回荡。这里没有灯,秦深慎下意识看向季以,却只见男生湮在黑色里模糊的侧脸轮廓。
“没关系。”季以缓缓开口:“当没听见就好了。”
巷子弯弯绕绕,尽头处一块空地和低矮的房屋一同出现在秦深慎的视野里。空地上方各种劣质线路混乱地牵着连着,屋子外墙掉了墙皮,露出大块大块被水泥糊上的砖块,红色木质门看着用力一脚就能踹开。
头顶掠过一阵鸟鸣,门的那头传出女人几近谄媚的声音。
“小病小病,等过段时间截肢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钱。”
立马,另一个犹豫的声音钻进秦深慎的耳朵里。
“截肢?那还要我家儿子照顾……”
“不用!”开头的女人急着打断对方的话,“给个拐给个轮椅就行,就一个腿也不用装假肢,做饭洗衣没问题——”
“生孩子也不妨碍!”
“砰!”
刚才还在秦深慎身边的季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前,右手捏成拳狠狠砸在门上,骇人的声音在脆弱的木板上炸响,支离破碎的余音在安静骤然安静的空气中嗡鸣着。
半秒后,秦深慎听到屋内女人的惊呼声。
“是哪个神经病!”
女人嘴上骂着,踩着气愤的步子猛地将门拉开:“脑壳里面长乒乓了?发病来砸我们屋头门——”
前面的季以完全挡住了女人的身影,秦深慎影影约约看见女人做了个抬头的动作。下一秒,刚才还趾高气昂的话全被女人梗在了喉咙里。
只听见眼前那个穿着纯黑色毛衣浑身上下透着低气压的人沉声道。
“我,季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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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屋里总共五个人, 三女两男,年轻的一男一女坐在把木藤制的长椅上,对面是围坐在一起神色诡谲的双方家长。
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年龄大的男人站起来,“让让。”伸手示意开门的女人往旁边站。
“你来干什么?”
季以垂下的右手青筋暴起, 他捏着泛白的指节, 目光缓缓落在椅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让他出去。”
像被恶狼盯上的猎物, 男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你哪个啊?!会不会说话?”
另一个女人,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妈,听到这句话后也站了起来。眼睛一横脖子一梗, 鼻孔呼呼出着气, 但腿和声音还是止不住哆嗦。
季以:“出去, 我不想说第三遍。”
门口的男人狠狠瞪大眼睛:“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我待会儿再管你。”季以只给了男人半秒的眼神,继续盯着不知什么时候挨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开门后站在一边的女人厉声道:“我们在给你姐姐找男人!你要做啥子!”
她眼睛从角落溜出, 瞥见季以背后不远的秦深慎:“你带的哪个过来?你要来抢人啊?!”
反正都被看到了,秦深慎干脆几步走到门口。那段把自家女儿当商品交易的对话将他对两人的态度拉到了冰点,这并不是他要礼貌尊重的人。
他和季以并肩站在门口, 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影子直愣愣压在中年男女的脸上。
秦深慎皮笑肉不笑:“阿姨, 来接个人走而已,说抢就有些严重了。”
“接人?!”男人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一对上秦深慎的视线, 就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一样没了气焰畏畏缩缩。
秦深慎人高,肩也宽,长相虽没有季以冷, 脸面无表情时却也有透着别样的威慑力,像笑里藏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亮出冷锋,让人时刻紧张着。
“今天不合适就算了啊,我俩就先走了。”
“买方”这边也招架不住季以的威慑,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是小跑着在季以锁定的目光下从让出的缝里挨个挨个离开。
喧闹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秦深慎这才看清坐在椅子上的季以的姐姐。女生早已在混乱中站了起来,齐耳短发,两侧枯黄又凌乱的头发打在脸上,那双和季以相似的眼睛却在看向这边的弟弟时盛着无法被周遭灰尘蒙蔽的光。
接下来的事他不方便参与,但既然已经站在季以旁边了,他也没想什么都不管,干脆拍了拍季以的肩膀,转身在门边随意找了面墙壁基本掉光不会蹭一身白的墙靠着。
季以当机立断,径直进屋走向椅子边的女生,拉起她的手:“走。”
“干什么!”男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吼出声来:“你个疯子,你要把你姐带去哪?!”
季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头都不屑于皱一下:“带去治病,不然留下来等你们把她腿截了卖给别人吗?”
女人赶紧反驳:“什么卖不卖的,我们是在给季凡找后半辈子能依靠的人!你这是断了你姐姐的幸福路!”
“断了你们的幸福路吧?想要对面多少彩礼?”季以一针见血:“想通了要好好给她治病,来基地那天要钱说得倒好听,怎么人现在还在这破屋子里?”
屋外,秦深慎想起了和一对行为异常的夫妇相撞的早上。
难怪觉得眼熟,他用舌尖抵了抵左腮,眼里的温度更冷了。
“在破屋子里?总比你这个为了男人跑出去的畜生好!”男人义愤填膺:“我和你妈把屎把尿给你盘大为的啥?不孝的东西!”
季以这下真气笑了:“我这些年给你们用的钱加起来比你们在我身上花的钱还多吧?我和你们尽什么孝?”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季凡拉至身后:“姐姐今天我必须接走。”
夫妇还想驳斥什么,却见季以将一张卡片扔在了以椅上。
“留她不就是为了彩礼钱吗?回去查查卡里的钱,是不是比你们要的彩礼多。”季以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我仁至义尽了。”
“还不放人就找警察,但到时候卡还要不要给你们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齐刷刷落在椅子上的那张卡上,脸上松垮的皮因犹豫挤作一团:“这”
门口出传来细微动静,秦深慎侧身站在那,面无表情地读着手机上的内容:“刑法第257条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说完他抬头云淡风轻地添了句:“我是法学生。”
季以见状又添把火:“不信也行,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诶不行不行!”两人急了,一人伸手阻止季以一人跳到椅子跟前把卡攥手上,“密码多少?”
季以上下嘴皮子一碰:“两个二百五。”
被季以护在身后的女生发出“噗嗤”一声笑。
夫妇的脸瞬间黑下来:“你骂谁呢?!”
“随手输的密码,能取钱不就行了么?”季以摊手:“还是拿给我我回去改个密码?”
“行,你完完全全就是个畜生。”男人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伸手指向大大敞开的门:“带着季凡和外面你的那个野男人马上滚。”
门外秦深慎一愣,反应过来“野男人”指的是自己。
“你说什么?”
季以三步并两步走到男人面前,喷在脸上的鼻息似乎要将男人的脸烫穿烧烂:“你他妈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没想到从头到尾一直平静的季以会因为这句话突然爆发,抬手就要去揪男人的衣领。
“季以。”
秦深慎站在原地开口:“接到人就行了,不值得动手。”
季以的动作在秦深慎喊他的那瞬就停了下来,他红着眼眶最后看了男人女人一眼,拉上季凡果断转身离开,发尾在空中甩出利落的弧度。
“走。”
*
夜色笼罩着这座地处边缘的县城,经年失修的路灯明明灭灭,大段街道都陷在黑暗里。
为数不多的亮灯下,秦深慎看着不远处车边包扎好伤口的一男一女,摁熄手机动身走过去。
季凡半截身子坐在车里,俯身将卷起的裤腿放下,遮住腿上的刚缠好的纱布,冲秦深慎颔首致谢:“抱歉,麻烦你了。”
“没事。”秦深慎摇头,挂起礼貌的笑容:“感觉还好吗?”
离开时,那条巷子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秦深慎跟在季以和季凡后面。三个人走得很快,只见在黑暗中拐了个弯,前面季凡的身影突然栽了下去。
多亏季以一直拉着女生,在她快要磕在地上时把人架住拉了起来。
“姐!”这一摔把季以刚才被激起的怒火摔掉大半,他看着季凡止不住发颤的腿,偏头骂了自己一句。伸手想要去挽起裤腿检查季凡的腿部情况,又被女生伸手制止了。
“你背我出去吧,然后去旁边药店买点纱布来。”
“去我车上坐着吧,东西我去买。”
秦深慎隐约能看出季凡的病在腿上,开车门将两人安置好,凭着开车来的记忆在街的那头找到药店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外加瓶碘伏和袋棉签。
“谢谢。”季以站在车边接过秦深慎递给他的东西,屈腿蹲在季凡跟前,又缓缓转过身来轻声询问道:“对不起,可以麻烦你先去别的地方站会儿吗?”
“好。”秦深慎没有过问任何,找了个稍微有光亮的地方站着等待。
这个方向只能看见季以的背影,今早扎的头发乱了很多,肩膀微微动着,将纱布一圈圈缓缓缠在季凡的腿上,一处又一处。
包扎完后,他起身朝秦深慎点点头,捧着换下的东西往垃圾桶走。
“已经习惯了。”听到秦深慎的关心后,季凡晃晃腿,笑着竖起大拇指:“感觉棒极了。”
不远处处理完垃圾往这边赶的季以看见此情此景,无奈地扯着嗓子隔空喊话:“姐,你消停点。”
“你帮我换好了,晃晃没事的。”季凡冲赶快步回来的男生眨眨眼,又歉意地看向秦深慎:“只是很不好意思糟蹋你的车了,窦道流脓,味道有些难闻。”
窦道流脓?
秦深慎在脑里凭仅有的医学知识想了遍,并不了解这是什么病或是某种症状。但和季凡交谈时他确实闻到了明显的不太好闻的味道,这大概就是季凡不想出现在公共场所的原因。
既然女生都用这么乐观的态度直白说出了,他再否认说类似没有味道的话反倒让人难过,秦深慎很干脆的摇头:“没事,车窗就是用来通风的。”
季凡笑容灿烂:“哈哈,那我就放心把腿放进来了。”
“没问题。”秦深慎转头看向身边的季以:“你也上车吧,在后面陪你姐姐。”
“先去吃饭吧。”季以没有听秦深慎的话上车,“你今天帮了这么多忙,跑前跑后的,吃了饭再开车回去。”
秦深慎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从头到尾只吃了一顿早饭,虽然到现在都还没觉得饿,但依旧答应了下来。
季以和他一样没吃午饭,早上说不定因为起得早去签合同连早饭都没吃,说不定早就饿了。
“前面那条街吃的很多,你们可以去看看。”季以这么多年没回来,季凡知道他对这儿熟不到哪去,给两人指了个方向:“我中午吃了饭现在还不饿,就不去了。”
秦深慎和季以都理解季凡的顾虑,没有劝说她和他们一起吃饭。但不能把女生一个人留在这,秦深慎于是把车开到饭店边停下,让季凡坐在车上等着。
和车上的女生打好招呼,秦深慎站在车边等季以一起下车走进店里坐下。
点完菜,秦深慎从旁边的兜里抽出两双筷子,转回头时看见季以正垂眸往他杯里倒着水。
他将倒好水的杯子拉到自己面前:“谢谢。”
季以只迅速抬了个头,浅薄的眼皮轻轻落下敛住半个眸子。
将自己杯里的水倒好,他才在坐下时缓缓开口:“对不起。”
秦深慎:“什么?”
他无意识地晃着杯里的水,不明白季以为什么突这么说。
“那个人今天下午骂你的话,我替他给你道歉。”季以双手握着小小的玻璃杯,始终没敢抬头看秦深慎一眼:“我也有错,明知道可能会被误会,当时不该让你来的。”
“因为我性取向的问题导致你被冤枉,很对不起。”
秦深慎浅棕的眸子滑过眼睑,他拿起杯子抿了口水,淡然道:“没事,我不在意这个。”
季以蓦地抬起眼睛:“你不在意?”
“为什么要在意这些?”秦深慎见季以这样的反应,莫名有些想笑:“因为性取向和大众不同?但不同不代表是异类吧?”
“而且我说过,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对你的性取向做什么评价。”
他冲季以笑笑:“所以你倒不用那么想,一个误会而已,我没觉得有什么。”
“……”季以直愣愣地看着秦深慎,突然偏头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谢谢。”
男生的反应在秦深慎意料之外,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后知后觉朝旁边的抽纸盒伸手,又见季以已经调整好了神色。
秦深慎指尖微微蜷缩,收回空中的手。
关于季以喜欢男生这件事,那晚在天台上他就已经知道了。之所以今天才真真正正意识到“季以是同性恋”这件事,不喜欢管闲事是一回事,更多是因为当时他对季以的印象并不算好,对方的事情他有意没有放在心上,在左右耳跑了遍就放走了。
再加上季以还小,容易被社会上各形各色的信息和群体影响,他觉得这只是男生没找到合适的恋爱对象前对自己认识还不够完全。
直到下午那对夫妇的嘴里听到季以离开县城是为了一个男人,他终于重构了自己对季以性取向的认知。
季以是一位能够清楚分辨出自己喜好并做出追求行为的成年男性。
他想起季以来时在车上和他说的话,还有那让他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丝毫的复杂眼神——究竟是什么样的男生,可以让季以做到这种地步?
“铛。”
手指轻抖,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感受到季以投来的视线,秦深慎猛地收回思绪,将搁在碗边的筷子重新拿起。
……
他好奇这个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gambler你完蛋啦~
第24章
怕季凡在车上等太久, 两人吃饭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付完钱回到车边,季凡正开窗瞅着外面发呆。
“在看什么?”
季以顺着季凡的视线看去,路灯微弱的灯光下聚着影影绰绰的飞蛾, 一刻不歇地颤着翅膀。
“你说它们为什么要一直在那努力呢?”季凡趴在窗边喃喃:“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光啊。”季以不假思索地开口,“这么黑, 肯定是要找束光的。”
“”
“也对, 要有束光, 有光就有方向。”季凡安静说,转头看向季以,“就像你一样。”
姐弟时隔多年再见, 如此和谐的氛围, 秦深慎没有急着出言打断。等季以侧身开门准备上副驾时, 他朝男生摆摆手:“你陪你姐姐坐后面吧。”
季以疑惑:“那你犯困怎么办?”
秦深慎没想到他还记着:“我还不困,你和你姐今天挺累的, 都需要休息,去后面坐着吧。”
季以还想说什么,开口却打了个哈欠。
他赶忙伸手捂住嘴:“那我就去后面了, 需要的话喊我一声就行。”
“嗯。”秦深慎朝季凡的位置偏了偏头, 轻声道:“去吧。”
回去的路总比过来的快, 对路有了些印象,秦深慎不用一直留意着导航。关掉了语音播报,车内就只剩后座姐弟两人说话的声音。
“你真给他们钱了?”
“怎么可能, 谁便宜他们,就几万块,不拿去乱花在城里倒够用。”
“几万块!还是好多——他真的是法学生呀?”
“这个我不清楚。”
夜深了, 两人的音量也随着天色低下来,秦深慎在前面听得模模糊糊, 透过后视镜看着两人头挨着头亲密无间的样子,嘴角始终勾着一抹浅笑。
马上上高速,秦深慎关上车窗,没了风声,后面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秦深慎抬眼,后视镜里两人仍保持着互相依靠的姿势,闭眼睡着了。
估计睡着有会儿了,季以没打鼾,但呼吸声听起来沉重又绵长。
这边比市里还要冷,怕给两人受冻,秦深慎找路边暂时停下。车里没有保暖的东西,他脱下外套动作轻缓地盖在两人的身上。
季以坐得靠近车门,秦深慎微微俯身时,被一点浅浅的光亮晃了眼睛。
什么?
秦深慎还没反应过来,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霎时,他的动作停住。
车内暖黄的灯光下,秦深慎低下头,手背上的眼泪顺着微倾的角度滑落到外套上,在他的手上留下和季以眼下相似的痕迹。
抬眸,看到季以脸上的泪痕,秦深慎发现季以在哭。
他不自主放轻呼吸,男生分明已经睡着,左手从侧后方抵着椅背,护住姐姐的头,一路上车怎么颠簸都没有掉下来。
像出门后一直拉着季凡的手,走再快也一刻不松。
秦深慎注视着眼前的季以,男生和那对夫妇对峙时坚定挺拔的身影,现在看起来却也显得单薄脆弱。
他现在才看明白,那些张扬的暴躁的冷漠的刻薄的,和他对外表现出的温和一样,都是层厚厚的壳,不设防时情绪就从壳的缝隙里渗出来。
但季以披上这层壳的时候太早了。
是什么撑着他走到这一步的?他想起男生方才回答季凡的话,是那束所谓的光吗?
将快要滑落的衣服重新盖上压好,秦深慎站着出神片刻,回到驾驶位发车上了高速。
*
【回市里了,今天下午能回基地。】
和夜明发完消息,手机上的时间刚好从五点五十九跳到六点整。
太阳从地平线探头,大片大片的云逐渐清晰。后面的两人昨晚睡得早,被路上车辆的鸣笛声叫醒,衣料刮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要到了。”秦深慎看着镜子里睡眼惺忪的季以:“直接去新房还是有别的安排?”
季以的头发经过整晚的颠簸已经完全散乱开,人还糊涂着,他伸手去揉眼睛,一件衣服从身上滑下。
“嗯?”
他稀里糊涂中拿起衣服,在看清衣服的样子后瞬间清醒了。
“你的衣服?!”
秦深慎感受到季以从后面探来半个身子,视线在他身上急忙扫过一圈:“你冷不冷?”
他说着,伸手想将衣服递给秦深慎,又中途突然拐弯放在了旁边的副驾上:“我放这儿了,你开车我不干扰你。”
刚放上,秦深慎往旁边瞥一眼的瞬间,他又伸手将衣服捞回去:“我还是回去给你洗一下吧,洗干净了再还你。”
“我不冷,洗不洗都无所谓,你确实想洗的话帮我洗了也没关系。”秦深慎被男生这番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但这些先放在一边——现在先去哪里?”
“我先去给姐姐买部手机。”季以边埋头仔细叠好手上的衣服边说:“你把我们送到手机店就先回基地休息吧,我和她都睡了觉,只有你累了一整晚。”
按道理说帮人帮到底,但秦深慎确实明显感觉到累了,而且他要真继续跟着,估计季以也过意不去。不再客套,他答应下来,将两人送到附近的商业街,打完招呼后开车先回到基地。
时间还太早了,连煮饭阿姨都还没起来。秦深慎轻手轻脚上楼,困意和独属于卧室的温暖味道席卷而来。强撑着脱鞋洗脚换上睡衣,他再也抵不住沉重的眼皮,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或许是收到昨天下午经历的影响,他梦到了十九岁那年和秦父的那一场争执。
门口放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那是他过几天要带走的。桌上饭菜已经凉掉,围着桌子坐着,却没有一人动筷。
父母沉默的间隙,秦深慎瞥了眼窗外,阴天。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书不读要去打什么电竞。”
季父沉吟着开口:“律师才是个正经职业,电竞不是。前些年你打着玩,当爱好,爸爸妈妈不阻止你,但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儿子。”
秦深慎攥着手里的筷子,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也不想放弃寒窗苦读换来的结果,但——
“爸妈,我想夺冠。”
他将筷子搁在碗边,餐具发出“笃”的一声,“我去办休学,两年,如果打不出成绩我就回去读书。”
两年深渊比赛他都离冠军仅一步之遥,现在游戏比赛职业化了,他年轻,能打,又有俱乐部找他,要他放弃,他不甘心。
“算了,孩子他爸。”秦母叹气拍拍秦父的手背,转向秦深慎语重心长地说:“爸妈很少干涉你的选择,不管是高中的选科还是大学择专业。”
“妈知道,你心里有埋怨爸妈对你关心少,确实,你现在走到这里基本都靠的你自己。”
“但妈提醒你,现在你成年了,做的所有决定都不知道会在哪个阶段改变你的一辈子。可能后来你后悔了,你也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秦深慎对上秦母认真的眼神,秦父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是两人同意了。
“谢谢妈,谢谢爸。”
他的视线落到门口的行李箱上,等办完休学手续,他就会带着这箱行李搬进ESP的基地,开启他的职业生涯。
如果对话就到这里结束,或者当年秦深慎再成熟些,这顿饭还不至于那么难吃。
真正的争执是由秦母的一句话开的头。
同意秦深慎打职业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打职业的话周围女孩子是不是很少呀?你还是要找机会多接触接触女生,妈就没见你身边有过女孩子。”
何止女生,他身边几乎没有一直存在的人。
但秦深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平常道:“我没打算结婚。”
秦父冷着嗓子问:“你认真的?”
秦深慎:“嗯。”
后面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这句平淡的回答话无异于平地起惊雷。他甚至没看清季父的动作,左脸就瞬间烧了起来。
“啪!”
“我靠手机掉了——gambler你还在睡觉吗?起来吃午饭了。”
从梦中惊醒,秦深慎艰难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门口声音的来源。
杨树捡起掉下的手机,继续敲门:“gambler?夜明说你发消息让午饭点叫你,你还吃吗?”
“我醒了。”秦深慎打个浅浅的哈欠,提高音量朝门外的杨树说:“谢谢,我收拾好就下来。”
杨树:“诶好!你慢慢来,不急。”
换好衣服来到大厅,秦深慎的视线在餐桌边转一圈。
“找赛克吗?”庄生晓梦注意到秦深慎落在空位上的视线,心领神会:“他留了消息,还在外面忙些事,训练前能回来。”
还是该跟着的。秦深慎了解了,朝庄生晓梦点点头:“好。”
银觉琢磨着问晓梦:“你知道他在看什么?”
“当然。”庄生晓梦神秘地眨眨眼:“女人的直觉。”
*
季以准时赶在训练前回到了基地,推开大门时,杨树和银觉还在抢最后一块回锅肉。
“得了得了,你俩别抢了。”夜明见状,伸手将旁边站起来抢肉的杨树按下去,冲季以招手:“今中午阿姨炒的回锅肉老香了,你在外面吃饱没?要不要来尝尝?”
季以手臂上还搭着秦深慎的外套,看两人去抢肉也看得乐呵:“我还要回房间收拾一下,你们继续抢吧,谁最后抢赢了告诉我。”
他一拒绝,两筷一碟碰撞的声音立刻响起。
混乱中,季以走到秦深慎旁边,低声说:“衣服我洗干净了给你。”
“哦,好。”听到季以的声音,秦深慎放下手机:“不急,你先回去收拾你自己的吧。”
手里手机发出震动,他看季以转身上了楼,垂眸解开手机锁频。
刚才和季以一起来的,是晚安的消息。
【破案了,那孩子买房是给他姐姐住的。】
【我专门问了和俱乐部没关系,你也不用担心了,好好打这周比赛吧。】
季以把这件事告诉晚安了?
秦深慎蹙眉,凭男生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告诉自己都花了些功夫和勇气,他一时间想不到季以告诉晚安的理由。
【你知道了?】
【之前答应过他找家政打扫下屋子,今早我去看成果的时候刚巧他们来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他俩提着一坨东西,但你说进来住吧,又没见拖的有行李箱,估计这中间还有啥事儿呢,我也就认了个人。】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秦深慎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手指慢悠悠地在键盘上敲着字。
【好,知道了,马上训练先不说了。】
发完,他左滑退出和晚安的聊天界面。刚准备继续退出微信,一个新的消息提示红点窜到了联系人顶部。
【季以向您转账300元】
psycho:【油费钱。】
【这一趟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赌徒是真的学法的!
第25章
秦深慎压根没有想到油费的事。
虽然ivl不如其他职业联赛观众基数大, 但打了这么多年职业,秦深慎也过了出远门要算油费的阶段。季以则和他恰恰相反,正是处处都需要花钱的时候, 这个时候,再薄的毛爷爷也是毛爷爷。
直接拒绝, 但他也是从季以的年龄过来的, 知道男生有自己想护住的尊严, 这么做不是因为和他生分。
秦深慎近期稍微了解了季以的脾性,却没想到季以同样如此,知道他在考虑收还是不收, 很快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就当是替我姐姐感谢你的。】
男生既然都这么说了, 秦深慎不再多想, 收下季以的转账。又拖出键盘删删减减半天,编辑出一条消息。
【以后有需要来找我。】
他不是个愿意主动与别人建立羁绊的人。但不可否认, 经过昨天一下午,目睹了季以身边发生的一切,他和季以之间关系的发展早已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至少现在他并不排斥这种关系程度给他造成的影响, 秦深慎手指悬停在自己刚发出的那条消息上——先顺其自然, 如果后来察觉到一丝异常,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脱身。
这是从徐可莹和阿左那汲取的教训。
手机传来两下振动,绿色的对话条被新消息顶上去两格。
【谢谢。】
【好。】
*
有秦深慎帮忙,原本全程劳累的安排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 经过一天的调整,ESP终于在和VTR对阵的前日迎来了最终训练。
“长达两天的闭关修炼后,我现在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了。”杨树摸着训练室里的电竞椅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昨晚我和银觉双排遇见小星, 一个U型护腕直接砸板救人接一个L型护腕地下室无伤救,给小星秀麻了!”
夜明咂咂嘴:“那你排位怎么还掉分了?”
“逆境造就真才你懂不懂?”
银觉淡淡补刀:“至于逆境怎么来的你别管。”
杨树一巴掌呼银觉背上。
被三人这么一逗, 所剩无几的疲惫也彻底消散。秦深慎没忍住偏头笑出声,身后同时响起季以忍俊不禁的声音。
“最后那块肉你们谁吃了?”
杨树下巴抬得更高了:“那还用说,肯定是我啊。”
“你牛。”银觉朝他竖起大拇指呵呵道:“谁知道掉桌上了你也捡起来吃。”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杨树歪嘴:“况且桌子每天被阿姨擦那么干净,我这是信任阿姨。”
季以言简意赅说出银觉此刻的心声:“你去报个脱口秀吧,搓钢化膜耽误你了。”
“那不行,我热爱第五人格。”杨树突然真情朗诵:“游戏我只玩第五人格,比赛我只打ivl,一天不玩我都浑身刺挠——你就是不够热爱,前几天干什么去了?”
敢情前面的都在为这句话做铺垫呢。秦深慎都听得一愣,转头看向季以。
男生看着并不意外和慌乱,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个问题:“去把我姐姐接过来了,她和家里闹了些矛盾。”
“你有姐姐?”庄生晓梦惊喜道:“没听你说过呀,怎么不带到基地和我们认识认识?”
季以神色自然:“时间比较赶,以后有机会我问问她。”
“人安顿好了吗?这可不是什么简单事。”夜明问。
“安顿好了,提前有做准备。”他快速瞥了眼秦深慎,“……还有gambler帮忙,挺顺利的。”
“你这小子。”夜明无奈地摇摇头,季以青训时他还没来ESP当教练。但从认识季以到现在,他几乎没从男生嘴里听到过爸妈两个字。极少时耽误训练了,他才会解释和家里关系不算和睦,就像今天这样。
过多的,季以不说,他们也不过多问。
夜明只是叹气:“这么大事儿,和我们说说也能帮你一把不是?”
“哪有。”季以摇头:“家里的琐事我就不麻烦你们了,只是不好意思耽误了这几天的训练。”
杨树调侃地拖长音调:“哦——麻烦赌徒就不算麻烦了哈。”
季以平静的脸上出现一瞬裂缝,他先红了耳根,张嘴想说什么,又语塞住,不知怎的看向秦深慎。
“行了,我也是腆着个脸跟着去的,人最开始没想找我。”秦深慎见状笑着开口帮忙说,“既然都耽误两天训练了,现在人来齐了就别再耽误了,训练吧。”
明天要打的VTR是联赛的传统强队,综合实力很强,双阵营几乎都没有短板。
“我看他们前面的比赛,监管者七月歌剧演员的熟练度特别高。”监管角色熟练度高,就代表他们的求生者对这个角色有很强的处理能力,夜明沉声说:“我们BO1很难打,人队保平尽量能争就争,争不到也没关系;晓梦就别上头了,他们人队很会打歌剧,你就冲着保平打,把BO1挺住。”
今天这场赛前训练的目的很明确,针对VTR找到对应的阵容和打法,将失误的概率缩小再缩小。
但这些都还只是赛前最基本的,并不是胜利的充分条件。任何一个战队都在研究,任何一个战队也都在被研究,新的打法和配队层出不穷。
为了尽量弥补前几天的空缺,今天的训练到了排位结束的点。关掉复盘大屏时,大家都劳累地叹了口长长的气。
“救命,感觉眼睛要瞎掉了。”
杨树趴在桌上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我好困银觉我们今晚就睡训练室吧。”
“你自己睡。”银觉捂嘴打了个哈欠,起身时没站稳被桌子撞了膝盖,晃晃悠悠地拉开凳子:“我还没那么懒,这几步路都走不了。”
杨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马朝银觉张开双手:“快背我回去。”
银觉那张脸难得有了表情,他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杨树:“你没长腿吗?”
“呜呜。”杨树假惺惺地擦掉眼睛里压根没有的眼泪,不情不愿地从位子上起来:“走吧你个畜牲,回屋睡觉。”
秦深慎靠在电竞椅背上,偏头看着搭着银觉肩膀被拖着走的杨树,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耳边传来季以询问的声音:“你不回去休息吗?”
“有点累,靠着歇会儿再走。”
季以欲言又止:“我背你回去?”
秦深慎“噗”一声笑了出来,头从这边偏到那边,喉结上下滚动,看向季以的眸子里全是无奈的笑意:“不用了,我不像杨树那么懒,腿还没瘸。”
他朝季以对门口抬抬下巴:“你赶快回去休息,明天比赛了。”
季以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好笑,他窘迫地摸摸鼻尖,埋头看脚尖蹭了蹭地板。
“那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般又突然停下转过身来:“晚安。”
“行。”秦深慎也回复:“晚安。”
随着训练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深慎保持看向门口和季以道别的姿势,眼里的笑意还没彻底消散。
从训练室走上楼,再回到自己的房间,灯会在什么时候亮,哪块地砖上有一直都清理不掉的痕迹,来到ESP短短一月的时间,他对这些都已经熟悉不已了。
真有意思。他这种人,当初转去GOD时都花了整整一个赛季的时间和队伍熟悉磨合,却能在这里感到自在轻松。
楼下杨树不知道又在干什么,突然在楼道里大喊“我们就是冠军!”,瞬间被夜明骂了回去。
这是想着明天赢VTR呢,秦深慎刷着牙想,这概率太小了,为了抓到这微小的可能性,明天的比赛一定会是场恶战。
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客观事实,却都默契地没有在训练时说出磨灭士气的话,拧作股绳努力着。直到比赛当天下午,队伍的士气依旧不减。
“我说万一呢,就在今天。”
备战间里,杨树翻出手机日历展示:“你看今天,黄道吉日。”
银觉念着上面的内容:“这是宜嫁娶。”
“哪个宜不是宜。”杨树不管,刚好看见摄像机来了,冲着镜头也展示了下。
“ESP这边,杨树好像是在给我看他的手机?”
两位解说没看懂他的操作:“貌似是的,给我们看了眼日历,是想让我们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好像确实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自信啊,看来ESP对拿下今天这场对局也是信心十足。”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从赌徒转会到现在,ESP可以说得上是越战越勇了,上周和LEG的对局可以说是非常精彩,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再看到一场同样精彩的对局呢?相信在座各位和屏幕前观看直播的大家都和我们一样期待。”
VTR主场选图永眠镇,算不上歌剧演员的优势图。敢选出这张图,更加印证了对面人队有能在BO1拿分的实力。
ESP这边选择让庄生晓梦先上场,女生结束赛前喊话,坐在比赛台上一丝不苟地调试设备。
备战间里,大家搬着椅子围坐在直播屏幕前,屏息凝神关注着比赛情况。
选择让监管者先手上场,他们其实考虑了很久。先手的阵营没有后顾之忧,卯足劲往赢了打就好,后手的压力一定比先手大很多。永眠镇这张地图,换别的队伍求生者一定先上争分了,可对面是VTR,夜明思索半晌,还是选择相信庄生晓梦,让她给求生者开个好头。
BP阶段,对面直接断了庄生晓梦拿绝活的念头,选择的所有角色都从机制上防死了孽蜥。
“人队这边的BP很凶,庄生晓梦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啊。”
“这个地图如果能玩孽蜥就好了,看这个情况,还是只有歌剧演员了。”
秦深慎坐直身子,视线扫过屏幕下求生者的阵容,舌尖舔了舔下唇,听见季以在旁边“啧”了一声。
VTR今天明显是想两局直接带走他们,OB位跟不要钱一样地选,一旦配合起来,庄生晓梦这把会非常难熬。
大屏幕中,夜明离开比赛台去和对面教练握手的最后一秒,依旧不忘提醒庄生晓梦保平保平保平,嘴皮子都快抡飞了。
但在VTR求生者手下拿下保平谈何容易,常规赛赛进程将近一半,在连续高强度的对战下,歌剧演员的威慑力已经有所下降,早已不像早期那样能把把多抓拿分。
庄生晓梦有意保平,每个操作都是平时经过无数把训练总结出来的最稳健的决策。VTR选出这个阵容就是冲着多跑去的,当然不会如了庄生晓梦的意,这场对局如秦深慎所料,监管者后期完全被两个OB位牵着鼻子走。
屏幕下官方给出的三跑概率高达42%,所以当庄生晓梦在门口扭掉空军的墙极限留人时,ESP的备战间顿时喧闹起来。
“我靠!”
“梦姐牛逼!”
杨树和夜明同时跳起来,看对眼后“啪”一声跟对方击了个声音巨响掌,异口同声:“就在今天!”
与此同时,庄生晓梦蹦蹦跳跳从舞台上回来。
“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第26章
开局这个保平给人队减轻了不小压力, 按照最初的计划,秦深慎他们的任务是不被四抓和VTR落下太多小分就行。
现在对面又选了歌剧不能完全发挥的地图,“计划有变啊, 你们加油也争个保平。”夜明改口说,拍拍坐在椅子上还没从兴奋里缓过劲的庄生晓梦的肩膀:“把梦姐争来的分稳住了。”
求生阵营四人一同应到:“好。”
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舞台坐下, 调试好耳机和比赛用机的键位, BO2即将开始。
调试间隙, 杨树发话了:“我有预感,这把我们要多跑。”
银觉沉吟片刻:“虽然我也想,但客观来说我觉得多跑还是做梦来得快。”
“你就知道打击我!”
两人说笑中, 季以的声音穿进来:“等一下, 我好像又没看到我的防滑粉, 你们——”
秦深慎将刚才就握在手上准备给出的防滑粉瓶放到季以面前:“用吧。”
季以还没说完的话在嘴里打个圈,变成了句“谢谢”。
杨树见状眼珠子一转, 心生一计,将自己的防滑粉也递过去:“你还是用我的呗。”
似曾相识的场景,季以的面前摆着两瓶一模一样的防滑粉。他看都没看杨树的那瓶一眼, 毫不犹豫地拿起秦深慎给他的。
“你看, ”杨树啧啧嘴:“这就是男人。”
银觉言简意赅:“你这不是自作孽吗。”
两人一捧一逗, 整个队都忍不住笑起来。
“上把监管者保住了平局,现在ESP这边求生者整体状态还是非常放松的。”
“诶,对的。现在求生者这边笑得非常开心, 不知道是因为聊到了什么?”
“感觉ESP一直是个很欢乐的队伍啊,gambler转来之后在赛前都经常看到他笑,侧面证明队伍的磨合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ESP这个赛季的成绩目前看来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 如果保持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应该是能看到季后赛的ESP了。”
言语间进入BP阶段, 监管者率先ban掉祭司和空军,求生者选择病患园丁。
“很便宜的两个进全局禁用的首选,七月继续ban古董商,求生者这边选择补手救人位大副。”
“最后一个ban位,七月给到了舞女,继续尊重一手gambler舞女的辅助。”
看见舞女的头像灰掉,秦深慎挑了挑眉。他不是舞女专精玩家,一次打出效果换后面所有监管者一个忌惮的ban位,也算是对他的认可。
“怎么都在ban舞女,我们也没怎么练啊。”夜明挠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面给我们挖坑,反正先知都放了,选先知吧。”
“求生者最后选择了先知。”解说思考地吸口气:“这个阵容……歌剧演员不好打啊,难道七月背着我们偷偷连了一手别的?”
“七月绝对练别的了。”作为教练,夜明同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个ban位有点像小丑破轮,你们把飞轮都带好。”
求生者只有在一切就绪后选点时才能看到监管者的选角,收起赛前嬉笑时的轻松,四人检查好最后的天赋携带:“明白。”
安静的空气中掺着焦灼,“会是什么角色呢?七月正在和教练交谈,基本可以确定不是歌剧了。”
旁边的解说突然惊讶地用气音说:“等等,我好像看到口型了。”
“你竟然还会读唇语?”另一位配合着神神秘秘地问:“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好像是——”
答案将出,台上的七月已经锁定监管者。
“噩梦?!”
霎时间,场馆沸腾起来,两位解说的语气也变得快速高昂。
“我竟然在职业赛场上看见了噩梦!这个在排位赛上都很少看见的监管!”
“但你别说,这个阵容噩梦好像真能打,除了大副有点难处理以外,其他角色从机制上讲噩梦都不是很怕啊!”
“看来七月是真的憋了个大招,ivl联赛上第一把噩梦对局,由ESP的求生者对阵VTR的监管者,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比赛画面。”
开局,秦深慎的先知在独栋修机,监管首追墓地里银觉的园丁。
“低头卡狩猎本能和巡猎,有了这两个移速加成后噩梦走得非常快,园丁根本拉开不了身距。”
“园丁下板想断掉噩梦的加速,但一个抽刀——开局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噩梦已经拿到第一刀了!”
“地下室墓地,园丁拉走往大门的椅子死。”情况不太乐观,虽然园丁开头有盾抵下了第一刀的伤害,但没人打过职业赛场上的噩梦,对面敢拿出来就一定有过深度的研究,这样的压迫下,银觉倒地只是三段擦刀时间的事情。
“窥视逼走位,眼前这个窗户不敢翻,不然会被打震慑。”台上解说感慨:“七月噩梦的压迫感太强了。”
“刚开局就已经在噩梦的操作上看到很多细节了,VTR是真的有好好研究过这个角色。这边园丁求稳,被飞掠打一刀再翻出去,在红蝶楼下的两块板转一圈,往侧门的双十一走。”
“七月顺便往中场大副的密码机扔了渡鸦,减缓一下求生者的修机进度。”
手上密码机的进度过了一半,秦深慎询问银觉那边的情况:“还能拖吗。”
“……有点困难,双十一废掉我应该转不走了。”
和噩梦绕了两圈,银觉下的两块板被相继踩掉。
“前面是空地,窥视在身上噩梦可以飞掠,园丁只要出了双十一就会被立刻击倒。”
“银觉选择继续在这里绕,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还是被很快击倒挂在侧门的椅子上。”
园丁上挂,场上密码机总量不到两台半。
秦深慎早已做好决定:“园丁不好二遛,大副带搏命压满救,电机进度不够。”
但话音刚落,场上传送声响起,噩梦落地中场。
“七月没有守椅,直接渡鸦传送到还在修机的大副脸上了——大副摇表想要保住自己的状态,进入板区,噩梦还在追,再交掉怀表第二段。”
“大副保住自己的状态不要倒地,病患不着急,手上机子修开了再去捞园丁。”秦深慎估计对面手里还有一个传送,“把对面的传送逼出来。”
“假门的病患修完电机,压满将椅子上的园丁救下来,中场的噩梦拿到大副一刀状态,传送回来继续追园丁。”
“噩梦追大副追得有些深,传送放晚了些,园丁有机会起盾往假门的一板一窗转。”
求生者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园丁顶盾转到了前面的板窗区,大副去墓地找先知补状态,让病患顺路修中场的密码机,现在场上密码机加起来不到三台,园丁能把一遛缺少的时间弥补回来吗?”
“感觉有点悬。”另一位分析说:“现在看来七月噩梦的熟练度很高,ESP这边、甚至说整个联赛的求生者队伍可能都还没有在赛场上噩梦的经验。”
ESP确实不会处理噩梦,但基本的学习能力和反应能力在那,银觉的二遛明显比一遛熟练了很多,倒地淘汰时病患补开了大副中场的电机,碰到了艺伎楼上的机子,先知也在墓园北补好了大副的状态。
“银觉很聪明啊,只和七月的噩梦交手小半局就基本摸清了监管者的路数,二遛也算将功赎罪了。”
“但噩梦是控场型监管者,现在求生者也还不能懈怠,再出现失误还是有被多抓的风险的。”
淘汰园丁,噩梦早已摸清求生者的位置,径直往病患所在的艺伎楼方向走。
“中场追我,你们——”
秦深慎知道季以要问什么,在他报出监管者位置时就提前说明:“道具能交就交,现在不用专门留。我和大副都在在墓地方向,牵制别来这边干扰电机,转去商店街北的三板。”
已经淘汰的银觉也不忘提醒:“注意走位,不要被压迫给震慑。”
“看到病患了。病患先交钩锁拉到后面的三板,不给噩梦在空地上窥视飞掠的机会。”
“在板区和噩梦博弈完全属于零和博弈,如果操作失误很可能被秒,就看病患能不能抗住这波压力了。”
噩梦抬手上窥视,先下掉面前的单板打断窥视进度,病患趁踩板时间转入旁边的双板区域。
“踩完板子后给病患上到窥视,面前这块病患先不下,走位骗……飞掠!被飞轮躲掉了!”
“成功进板下掉这两块板子,病患这波反应很快。墓地方向的先知和大副都已经摸上电机了,这边手里还有两个钩锁,还能拖。”
季以没打算继续在这里牵制,趁噩梦破坏长板区的时间朝独栋拉钩转点。
“想要往独栋去,但身上窥视的标记还没掉,二阶噩梦靠飞掠有一定的赶路能力。三段飞掠近身,拿下一刀。”
“病患吃刀上楼,独栋这边的板区是完整的,手上道具还有一个,可以放心牵制。”
游戏屏幕里,红光很快再次贴上来。
季以快速扫眼右上方的状态栏:“机子多少了?我想留道具。”
“一分钟起步才能压好,可以留道具二遛。”秦深慎结合局势改变对策。
“好。”季以简洁答应下来,利用地形转角处躲过身后噩梦的飞掠:“我尽量多拖。”
……
病患的状态栏变成上挂时,秦深慎手上的电机还差百分之三十的进度,大副总量刚过四十。
人挂在独栋。大副修机慢,手里还有个搏命,没有多的时间思索,他让大副赶过去救人,自己手上这台修开再去补最后的电机。
“大副手里还有个搏命想过来救人,噩梦往先知头上扔了个渡鸦——直接过去,又不守椅了!这个打法风险也太大了些吧!”
秦深慎没想到七月真敢传过来,立刻松手进入身边的板区。
“大副还在赶过去的路上,求生者的状态不能再掉了,gambler要牵制起来,一定不能吃刀。”
手上还有一只鸟可以确保抵消一次伤害,但这只鸟是给病患三遛兜底用的,秦深慎没想过给自己。
“的确不能吃刀,但这里板区的范围很小,博弈风险巨大无比,gambler吃不吃刀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啊。”
“想要扭进旁边的那块板子,但这个距离很极限——要吃刀了还不交鸟吗——飞轮对冲直接博弈到一个砸头!”
“这波操作太秀了!没有掉一丝状态成功拖到大副赶到椅前救下病患,七月这边没贪到状态传送回去继续追病患,就算没三遛搏命二十秒也能把先知手上的那台电机拖满。”
面对二阶噩梦,在空地上走就是找死。季以下椅后果断交掉最后一个道具,落地在前方两块长板围成的相对安全的区域。
“两块长板给病患提供了一定的博弈空间,二十秒搏命时间结束后多一秒都是求生者赚的。”
和噩梦博弈不能贪板一直不下,放过一次安全下板的机会,也许就等不到下次了。
“安全地下掉板子……”解说突然提高音量:“但这里的走位出问题了!窥视已经打好了,下一个飞掠不管翻不翻板都必死无疑了!”
话音刚落,游戏画面里噩梦高大的身躯已然往前跳跃,黑紫色的飞掠刀气特效朝着前方的病患刺去。
蓝色的光影转瞬即逝,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全场。
“先知给鸟抗刀!这只鸟给得太及时太关键了!甚至都没有看清特效!病患已经成功转点!”
“我靠好鸟!”麦里突然炸响杨树的声音。
季以后知后觉自己还活着:“好给。”
“加油牵制。”秦深慎退出观察视角,继续修自己手上的机子。
这只鸟给了季以很大帮助,再次倒地时场上已经只剩大副修了百分之八十的电机。
三救下来能压好密码机,但秦深慎丝毫不敢松懈,“大副注意,对面可能要传送管机子控场了。”
果不其然,对面七月也知道求生者的电机快够了,噩兆落地到杨树面前。
秦深慎指挥的声音和传送声同时响起:“大副拉远遗产。”
“大副没松手!电机进度来到百分之八十七,能头铁修开吗?!”
“我能抢开我能抢开!”杨树下定了决心,吃一刀继续修,又在监管擦刀结束后摇表套上失乐园的五秒搏命继续抢机子。
“交出最后一块表,孤注一掷了!监管不停出刀打断大副修机。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能修开吗——九十九!倒地了!”
“九十九的电机!就差一点!太极限了!”
场馆里观众的呼声几乎要将房顶掀翻,惊喜和紧张分明,几家欢喜几家愁。
解说激动地手指直播屏幕:“现在底牌传送切失常把这台百分之九十九的电机给你踹掉,大副挂在遗产。七月人机同守,ESP差一整台电机,要被噩梦拖死了啊!”
“我的。”上椅后的杨树悔不当初:“对不起,我该听指挥先拉走的。”
秦深慎深吸气,队友不听指挥导致节奏彻底崩盘他不可否认地有些情绪,但现在完全不是训话队友的时间。
修电机还是救人,这是个问题。
修机,放弃救援大副,噩梦一定会继续控场,两个人没道具没技能,只能在疲于奔命中被终结。去救人,上挂飞的病患一定救不了,只能先知去,但当他出现在噩梦视野里后无疑是暴露了病患的位置,一个噩兆落地过去淘汰病患依然是死局。
“没事,我们争取走一个地窖。”秦深慎调整好情绪,和季以说:“换个地方补状态,补好了我摸过去把大副救下来,机子先不动了。”
“好。”
“这边看到先知和病患松手不修机了,想要补状态,但这个状态能补起来吗?噩梦眼睛不瞎,虽然没扔渡鸦过来但看见机子没抖了也知道你们两个在补状态。”
“所以赌徒和赛克选择拉远躲起来再补状态,七月已经传过来了,落地没有耳鸣,能排到求生者吗?”
“往前走几步,耳鸣亮了!确定大概的方位了,继续排,噩梦走得太快了,距离越来越近!ESP!能补好状态吗?!”
角色的心跳越来越剧烈,秦深慎不断划着屏幕视角观察噩梦的来向,手上先知的状态马上治疗好。
下一秒,被窥视的标识覆盖屏幕。
“找到了!先知刚刚摸好!”
但即使状态补好,失去了救援大副的机会,七月当然看出了他们想要跑一个的想法,只要他不挂人,病患不淘汰,地窖就不会打开。
最终,七月的噩梦在BO1拿下四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不是比赛啦!感觉前面比赛写太多了,后面都会注意缩减的~
第27章
“没关系, 只是BO1而已,还说不定。”
回到备战间,秦深慎注意到自始至终都埋头不敢说话的杨树, 为数不多的情绪也消散如烟。
季以却说出了秦深慎原本想说的话:“机子有概率抢开,但还是稳点好, 不要太赌。拉远点不被压遗产还有运营的机会。”
“嗯。”秦深慎闻言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们人队比赛还是要以稳为主。”
杨树双手合十:“我错了, 下次一定稳着打,指挥大人让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银觉拍拍杨树的肩膀:“你才该叫赌徒。”
秦深慎觉得这话说得有意思,刚好缓和下略显僵硬的气氛:“那我和杨树换个ID吧。”
不知是谁先绷不住出声, 备战间里其他人跟着笑作一团。
“话说gambler当时怎么想到给自己取这个ID的?这和你本人完全不沾边啊。”
笑声中, 秦深慎听到夜明的问题。
“不沾边吗?”秦深慎偏头, 微微眯眼像是在思考,“我没觉得。”
杨树重复了遍秦深慎的ID:“gambler, 赌徒。你看着这么稳重的人会做什么高风险的事情吗?”
“或许吧。”秦深慎没再反驳,只是笑着摇头:“当时随便取的。”
他朝饮水机边看去,旁边坐着季以, 男生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再顶光照射下晦暗不清。
和秦深慎四目相对, 季以似是看向远处的目光仓促地一晃:“要喝水吗?”说完,没等秦深慎回复,就从手边拿了纸杯接水。
秦深慎确实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身体快于脑子冲季以点了点头,总觉得刚才被季以盯过的那寸皮肤在微微发热。
选图权给到ESP,秦深慎接过水, 开始和大家商议地图的选择。
BO1丢掉了一大分和五小分,这样的局面, 只能寄希望于大分2:1拿下比赛。
想赢VTR更像是奢望,但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最终,ESP选择了湖景村让更有可能的庄生晓梦争分。
监管优势图,对面也选择让七月先上,乘胜追击。如果这局继续被多抓,先不提ESP如海中捞针的获胜概率,光是下半场庄生晓梦的压力都大得无法估量。
bp环节,为了起码保住平局,夜明直接跟对面爆了,拿出双OB一修机的争胜阵容。银觉幸运儿和季以操作勘探员交替死保秦深慎的冒险家,极限拖到最后一台密码机点亮,最终在七月的蜡像师手下完成湖景村的平局。
庄生晓梦被防死了孽蜥,但因为VTR在BO2轻敌放出歌剧演员,也不负众望完成三抓,扳回一大分。
这场BO2,秦深慎指挥着求生者阵营打出了理想效果,庄生晓梦也毫无遗力地发挥出了全部实力,每个人都打出了自己的上限。所以就算最后的BO3他们双阵营打平被VTR以三分小分获胜,ESP各位也不觉遗憾,甚至连解说都感到惊喜。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会玩幸运儿体系了!差点三跑给我激动死了!】
【BO1被四抓本来都把骂你们的话编辑好了,看到后面两局又默默改掉,以后别让我进icu了好不好。】
【诡秘诡秘,我们ESP不会真的要化区成蝶了吧,你听我说我们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这次是区也给我蠕动到季后赛去!】
【好久没看到赛克的勘探员了,看得我好爽啊。还有赌徒先知秒鸟,太帅了。】
【虽然但是!回去给我好好复盘!BO1噩梦那把人队打得什么屎?不要一直让监管者抗压行吗,还有BO3,人屠都有争多面的好不好?都稳定下来,ESP给我葡萄前进!】
【热闹得还以为今天打赢了,屠夫一般水平人队更是一头猪在指挥三只无头苍蝇。就监管多抓了一把,还是因为湖景村地图优势,真以为今年有希望啊。】
【?楼上藏好自己的心肝。】
【你看你又急。】
晚餐桌上,秦深慎关掉手机。比赛结束后的几个小时里,官博的战报下就涌出了百来条评论,除了少部分不管赢了输了都会在下面固定刷新的黑评以外,大多都是看到ESP进步觉得未来可期的。
夜明同样关注到了评论,用手抚了抚胸口:“哎呦终于有朝一日点开微博不是被骂bp亡的了。”
杨树嘴里还叼着肉,笑嘻嘻来了句:“什么bp亡?不是一头肆无忌惮乱跑着没有人能预料到行踪轨迹的出栏的野猪吗?”
庄生晓梦也跟着补充自己看到的黑评:“其实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
银觉:“别串了,都是区。”
听到这些耳熟得不能再耳熟的话,秦深慎哭笑不得:“好了,就像他们说的,这个赛季就算是区我们也要蠕动到季后赛去。”
“嗯。”季以第一个接上他的话:“我BO1和BO3的牵制问题还很大,要是噩梦那把再牵制久一点就不会被四抓了。”
“这不能全赖你。”夜明摇头说:“谁能想到他藏的是噩梦啊,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咋了,藏的角色全用出来打我们了。”
“不过也好,前知道凛冬有女巫后知道七月有噩梦,我们也能多做点专项训练,这样以后遇见也就不怕了。”
他朝桌上的菜抬抬下巴:“吃吧,吃完了我们先把今天的比赛复盘了。”
这场比赛值得好好分析的细节有太多,整体盘完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好在本周后面的两场比赛要打的HOP和FY都还算容易,几位压力并不大,睡眠充足精神饱满,从从容容地结束了常规赛第一轮的十场对局。
联赛在一二轮期中安排了一周的调整时间,陪着夜明参加完第二轮队伍和主客场的安排,秦深慎终于算是轻松了些,连每天晨跑的时长都增加了。
基地里除阿姨外基本没有人和他作息相同,但秦深慎这几天却经常能在早上遇见季以回基地的身影。
这天早上却是离开。
季以推开基地大门,看见门口的秦深慎时明显愣了下:“早。”
“早。”秦深慎刚跑完步一路走回来,运动后的气息略显粗重,沾着细汗的几缕头发搭在额角。他随意用手将头发往后薅了把,视线快速从头到脚扫了遍季以,“要出去?——你生病了?脸怎么有些红。”
听完他的话,季以很快地抬手盖住自己的脸颊,又很快地放下,磕磕绊绊解释:“没有生病,可能刚起床脑子还没缓过来……我出去看看我姐,给她拿点东西。”
没生病就行,秦深慎会意地点点头。把季凡接过来后,因为忙于比赛和训练,季以没办法时刻在屋子里照顾女生。
他问得自然:“你这些天早上才回基地,是因为晚上陪你姐姐去了?”
季以没有否认,缓缓点头。
“请了阿姨帮忙照顾一日三餐,但把人接过来让她一个人待着不放心,就抽时间去看看。”
刚急急忙忙安顿过来,估计还有很多东西和事物需要添置、处理。秦深慎注意到季以手上拿着的东西,没有详细过问。
“需要帮忙的话和我说。”
他只是开口道。
“不麻烦你了,都是小事。”季以抿唇摇头:“和我一起把姐姐接过来,你已经帮我很大忙了。”
男生除了脸还红着外看着确实没什么事,秦深慎也只是说给季以以后听的,“成。”他颔首,侧身给季以留出出去的路:“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回来训练。”
季以小心翼翼地从秦深慎空出的间隙穿过,朝他摆摆手道别。
不管是见面还是分开,男生每次和他打招时都会用心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并不是随意地撂下轻飘飘一句,这让秦深慎也下意识认真回应。
拉开的大门被季以轻轻阖上,秦深慎转身往房间去,爬楼梯时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他伸手从运动短裤的裤兜拿出手机查看。
是秦父秦母的消息。
从秦深慎有能力后,每年都会带他们来G市做一次体检。这周时间相对充裕,他早上起床时在三人家庭群里发了预约后天体检的消息,现在得到了两人的肯定回复。
【你爸最近总说牙齿发酸,我刚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呢,他吆喝好几周了这次给他好好查查。】
秦深慎询问详情的话刚编辑到一半,秦父就先说:【没你妈说的那么夸张,就吃饭的时候有些不舒服,小毛病,不影响。】
每年查一次,昨年各种指标都没问题,大毛病大概率没有。秦深慎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字:【不管夸没夸张,明天体检的时候和医生好好说就行,大毛病小毛病都别放了,小毛病长时间不管也磨人。】
群里回了他两个好。
商量完,秦深慎切到预约平台,寻找体检区域时,眼睛划过旁边一众科目中“骨科”的字样,视线一停。
虽然他并不清楚季以的姐姐到底生了什么病,但那天在屋外听见那对夫妇说着“截肢”,估计看病的话就是看这个科室。
把人接过来这些天,季以有带季凡去医院检查过吗?
他想起男生这几天匆匆来又匆匆去,估计也没有时间好好办这件事。
和季以一起把季凡接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季以那边的意思,但秦深慎已经自动地把后续责任分给了自己一半。
虽然季以可以带季凡去医院,但季凡的病看着不算轻松,整套检查流程下来,多个人怎么说都轻松点。
发个消息问问?
秦深慎的手指落在手机底端切换后台处,久久未动。
算了。半晌,他点回屏幕上的预约键,继续体检的预约流程。
他已经说了可以帮忙,既然季以没动静,他主动去问显得太没礼貌和边界了。
很快到了预约体检的日子。秦父秦母在G市附近的县城,车程不到一个小时。因为下午要训练,他把体检的时间定在了早上,怕到点点不上,还不忘和夜明提前打好招呼请假。
接人上车,秦深慎在往市里开的路上打了两串喷嚏。
“儿子,你感冒了?”
秦深慎胡乱团吧团吧鼻头:“没有,但喉咙有些干。”
秦深慎感冒前容易喉咙发干,这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那就是要感冒了。”秦父开口:“这几天这么冷,你穿这么薄不感冒才怪,等到市里了先去穿件外套。”
秦深慎不以为然:“没事,不会感冒,医院和基地不在一个方向,我懒得绕路回去拿。”
“听你爸的,回去添个外套。”秦母也劝:“你知道你那毛病,一感冒发烧就喉咙干脑子昏,磨人的很。”
“你下周不是又要打比赛了?你要真感冒了带个昏脑子上去给谁指挥?”
秦深慎真没觉得冷,但实在招架不了夫妻二人的攻势,进市里后先在基地停了车。
“您二老在车里好好坐着,我上楼拿个外套就下来。”
秦深慎推开车门,迈着快一米的大长腿径直进基地上楼穿好外套,却在下楼时撞见了一个身影。
迈开的大长腿收回来。
“早。”
季以看着秦深慎的眼睛打招呼。
“早。”
秦深慎站着,将外套最后一边的袖子穿好,顺手把不规整的领口翻正:“去看你姐姐?”
“嗯。”像是才扎好头发,季以将搭在左肩上的低马尾顺了顺,动作干脆利落。却欲言又止,迟迟没有下文。
半晌,嘴里才有了声音:“今天准备带她去医院。”
“去医院?”秦深慎问,季以既然愿意和他提这件事,就说明不介意他的干涉,他这才能够主动问起。
“嗯。”男生应道:“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准备开始治疗了。只是今中午可能会晚点回来,不好意思要耽误训练了。”
秦深慎笑着耸肩:“没事,我今中午也不一定能来准时训练。”
季以发出疑惑的声音,眉头微微皱起,偏头看他。
秦深慎眼里的笑意更深,他开口,缓缓问:“今早带我爸妈去医院体检,要顺路带你一起去吗?”
第28章
秦深慎一个人影进去两个人影出来, 坐在车里的秦母好奇地从车窗内探出脑袋。
季以明显感觉到了车上秦父秦母的视线,埋着的头在跟在秦深慎身后一路走到车边时才抬起来,轻促地朝两人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秦母看清季以的脸, 那双和秦深慎极像的眼睛笑起来:“你好,是赛克吧?我对你有印象。”
季以大概没想到秦母知道他, 瞳孔很明显地一亮, 说话的音量终于大了些:“阿姨你认识我?”
“阿姨有时间也会看看比赛, 我还知道你是深慎的粉丝呢。”说到这,秦母突然敛眉,面带歉意地说:“阿姨最开始还听网上那些谣言误会过你, 挺不好意思的。”
“是我的问题阿姨, 我最先干了些蠢事。”季以连忙解释:“还是要谢谢gambler能原谅我。”
秦深慎就在旁边站着, 默默瞧着季以顶着张冷酷boy的脸乖巧地在窗边弯腰和秦母说着话,越瞧越觉得有意思。
“好了。”两人还准备继续聊, 一只没说话的秦父突然开了口:“不是约了时间吗?别赶不上了。”
秦父的语气和秦母大相径庭,季以听得神色一顿,和刚才放松的身子又紧绷起来, 略显局促地看向秦深慎。
“我……坐副驾?”
秦父人虽然严肃, 但并不是会对外这种态度的人。秦深慎不解地朝父亲看了一眼, 又朝季以点头:“嗯,你坐前面。”
季以小心翼翼地上前拉开车门,坐到了秦深慎旁边。
本来和谐的气氛因为秦父的打断变得略显僵硬, 车里没人说话,秦深慎斟酌着开了口:“爸妈,等给你们体检完我和季以赶着训练, 到时候我喊车给你们送到车站去。”
秦母:“季以?”
“我的名字,阿姨。”季以赶忙解释。
“哦哦, 那就这样,训练重要些。”秦母忙忙点头,又问:“季以也要跟着咱们去医院吗?”
“gambler顺路带我过去,我今早刚好要带我姐姐去医院检查。”
“检查?你带你姐姐去吗?”秦母看着有些惊讶,“你多大呀?父母呢?”
秦深慎刚开口准备将这个话题带走,季以却只沉默了片刻:“成年了——他们不愿意给姐姐治病,我把姐姐接过来我带着治了。”
听到这,秦深慎眼睛一眨,微不可察地朝旁边瞥了眼,没想到季以会这么随意地把这件事说给他的父母听。
秦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事,讪讪地喃喃:“哦,哦……这样。”
“这倒像个男人。”
后面传来秦父的声音:“有担当。”
通过后视镜,秦深慎注意到秦父落在季以长发上的视线,大概懂了秦父开始那样态度的原因,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
同样感受到了秦父视线所在,季以侧身将自己的侧马尾藏到一边,用舌尖舔舔干涩的下唇,颔首道:“应该的。”
*
驱车抵达季凡住的地方,女生早早接到季以的电话在楼下等着。来了这短短几天,她看着却比第一面时好了太多。头发不毛躁了,换下发黄褪色的衣服,崭新的合身的外套衬得女生干净漂亮了很多。
秦母一见到季凡,双眼直放光,想上前去的步子花好大力气才遏制住。她站在秦深慎旁边,扯扯他的袖子,秦深慎会意地侧耳。
“这小姑娘好俊呀。”
“妈……”虽然料到秦母会说这类似的话,秦深慎听到后还是无奈地叹口气:“这是季以的姐姐。”
“妈知道呀,妈就是说说,你有机会的话就接触接触嘛——”秦母继续和秦深慎咬耳朵:“就是不知道这姑娘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秦深慎收起表情,语气里带着认真:“这是别人的私事,我不清楚。”
他说完,直起因为刚才听母亲说话微弯的腰。不远处季以正和季凡说着什么,季凡的视线在秦父秦母的身上局促地打转。
想起季凡说过不愿意出现在陌生人面前的话,秦深慎一拍脑袋,怪自己疏忽了。
他看向还在和季凡沟通的季以,当时只想着男生的事能帮就帮,反倒让男生为难了。
在秦深慎想着能有什么解决办法时,姐弟二人却已经结束了对话,向这边走过来。
“叔叔阿姨好,我是季以的姐姐。”季凡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打完招呼后又转向秦深慎:“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秦深慎想表达歉意,不能明说只好委婉道:“有些事情没考虑周全,不好意思。”
季凡理解了秦深慎话里的意思,没说什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秦深慎看向季以,男生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眸和他四目相对。太阳照射下男生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苦恼或是为难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些许感激。
医院体检部是和其他科室专门分开的部门,进医院大门后,秦深慎和季以道别,各自领着要检查的人往对应的科室走去。
一年就检查这么一次,秦深慎给父母预约的体检项目非常完备,几乎要把医院的每楼都跑一遍。
记着秦父牙不舒服,虽然医生询问过后给出的结论是没什么大问题,秦深慎依旧让给拍了个ct看看图个完全放心。虽然嘴上说着用不着这么费事,拍完往电梯间走时秦父看着还是很高兴的。
父母都这样,重要的不是检查这件事,而是儿女的一个态度。
秦深慎知道秦父的德行,笑盈盈地听着父母在旁边扯家常,看着手里单子上还没有做的项目。
旁边说话声没有了,秦父秦母的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深慎疑惑地从单子上抬起视线。
秦母表情复杂,抬手朝前方电梯门口的一个身影指去:“儿子,你看前面那个女生是不是可莹?”
顺着方向看去,秦深慎果真看见了属于徐可莹的背影。
脑子里又涌上不愉快的经历,并不想有过多的交流,秦深慎准备拉着父母转身去另一边的楼梯间。
秦母却先一步出了声:“可莹?”
等电梯的女生闻声转过身来,看见这边的三人后明显愣了许久,眼睛在秦深慎身上匆匆扫过,最后朝秦父秦母扬起一个微笑。
“叔叔阿姨好。”
“诶,好。”秦母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依然对女生笑脸相迎:“你怎么来医院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儿阿姨,就是最近脖子有些酸,来医院看看。”徐可莹说着,再次飞快地瞥过旁边站着,似乎置身事外的秦深慎。
“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时还是要注意下身体,不能仗着年轻就坐吃山空呀……”秦母看看女生,又看看后面巍然不动的秦深慎,轻轻开口问:“孩子,能和阿姨说说,你为什么和深慎分手吗?”
“叮”。
电梯门打开,秦深慎本想着和父母赶紧离开,“不好意思站不下了”,里面陪着担架车的人却抱歉着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又是“叮”的一声离开。
徐可莹脸上也闪过一丝窘迫,她看向秦深慎,似乎想请求秦深慎帮忙开脱一下,却没见秦深慎又任何反应。
笑容有些挂不住,她摇头:“没什么原因阿姨,就是不合适而已,和平分手。”
秦母穷追不舍:“谈了快一年,怎么现在才说不合适呀?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好了妈。”徐可莹尴尬起来,秦深慎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秦母的对话,“就是她说的那样,不用再问了。”
下一趟电梯刚好赶来,当然不能和女生一起上去,秦深慎淡淡地扫了徐可莹一眼,示意她赶紧离开。
徐可莹不知道该回以他什么眼神,只好埋头走进电梯,等着电梯门关上。
拐角处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即将阖上的门,带着一位短发女生赶在进了电梯。
绿色的长发在电梯乌泱泱的人头里显得格外醒目,季以拉着季凡的手,浅薄的眼皮抬起,睫毛投影下的眼睛与秦深慎视线相接。
男生的视线隔着门缝投来,秦深慎大脑出现瞬间的空档,回过神来时,电梯已经走了。
*
给父母检查完,秦深慎叫车送走父母,坐在车上等季以和季凡出来。
多穿件外套是没错,今天真有些冷,特别是现在外面风一吹,秦深慎将车窗往上摇了摇。
透过车窗的缝隙,他似乎又看到了季以刚才的那双眼睛。
淡淡的,明明和平时无异,却总感觉掩着丝丝寒风。
“抱歉,让你久等了。”
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头顶传来季以的声音,秦深慎放空的眼神这才重新聚焦。
“没等多久,刚把我爸妈送走。”秦深慎没在季以身后发现季凡,得知女生上厕所招呼着季以先走后,让季以上了车。
“检查怎么样?”
季以侧身去拉安全带,传来簌簌的声响,“今天只是拍了些片子和做了血检,细菌培养的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
他安静说着:“但医生了解完情况后说了,手术肯定是要做的。”
“……”
这句话像根棍子敲在秦深慎脑袋上,他听完后等了半晌才沉声问:“截肢?”
“不是。”季以果断地摇头:“清创手术,怎么可能让她截肢。”
还好,秦深慎会意,松口气:“知道了。”
还没在外面看见季凡的身影,这段对话结束后,车内安静下来。
秦深慎觉得自己没感觉错,从医院里在电梯间遇见季以开始,男生的状态似乎有问题。
“电梯上那个女生……就是那晚跟那人吵架的那个女生——她叫徐可莹吗?”
空气快要黏在一起时,秦深慎听见旁边的季以开了口,他问着,却没有抬头看秦深慎,手指摩挲着安全带。
“嗯。”秦深慎承认。
“你和她谈过恋爱?将近一年?”
这种步步提问的方式,秦深慎本该对此感到冒犯,可现在心里有的却只是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
他没恼,甚至继续给出回应。
或许是因为季以的语气太轻了,像是要跟着外面的风一起吹走。
“你喜欢……”季以张嘴刚说了三个字,又咽了咽口水,像是把刚才的话吞了回去,换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句:“抱歉,这是你的私事,我管多了。”
“没关系。”秦深慎不否认他在这件事上的私密性和谨慎性,但,“既然我知道了你的所有事,也该有相应的坦白才对。”
他用理性客观的话说着,像是两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等号两边可观的式子。
季以依然没有抬头看他,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听到秦深慎的话后沉默许久,长发隐隐约约的遮掩下,秦深慎似乎看见他微微抽动的唇角。
“……不是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赌徒像是给自己安装了一个防沉迷系统
第29章
“什么?”
秦深慎听见季以开了口, 但他的这句话的音量太轻了,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有惊起。
“”
没有回应, 这是两人关系缓和之后,季以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秦深慎的问题。
秦深慎不知道季以刚才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男生身上感受到低落的情绪。
“抱歉。”他回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耳边传来季以深呼吸的声音, 男生的吐息略微发颤:“是我今天有些不对, 姐姐的病被那两个人拖严重了,想到后面的治疗——”他终于抬起了头,朝秦深慎挤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刚才没控制好情绪, 抱歉。”
虽然季以从来没说过, 但秦深慎知道, 他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理解。”
沉默片刻,秦深慎轻声出言安慰:“实在难受的话, 在我这松懈一下也没关系。”
说完,没等季以做出反应,他自己先愣了。
这个说法完全摒弃了己方所有防备的边界线, 将是否更进一步的权利交到了季以的手上。
让自己处于被动接受的位置, 这种事他不会做, 这种话也没对与自己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人说过。
他下意识收回放在季以脸上的视线,伸手抓了抓前额的头发。
看来他真的把季以当自己的弟弟了。
*
季凡的所有报告在第二天晚上全部出来了,当时, 秦深慎和季以正打完一把排位。
【好赖啊好赖啊,赌勾和赛勾打配合好赖啊,暂时想不到排上的监管怎么赢。】
【你俩为啥不早点双排, 我把你俩的配合发给我固排当给她报的班了。】
【想当年,赛克在杨树的直播间拒绝和赌神的双排, 被打脸的齿轮开始转动。】
“怎么还帮我记着当时的事儿呢。”秦深慎笑着读新刷的弹幕,“不是你们说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什么事?”
双排麦挂着,秦深慎这边说什么季以都能听见,他的话秦深慎和这边直播间也能收到。
秦深慎狡黠地眨眨眼睛。
“说你当时不想和我双排的事儿。”
季以不吭声了,虽然看不见人,秦深慎也能想到男生吃瘪的样子,手抵着唇角发出几声轻笑。
又怕季以真以为自己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笑完不忘解释:“和你提着玩的,我没那么小气。”
“我当时——等下。”季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询问秦深慎:“你在房间里吗?”
话题转变地有些突然,秦深慎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一声
“昨天说的有结果了,我现在能来你房间吗?”
秦深慎顿时听明白季以话里的意思,离打满排位时间也就一局而已,他取消掉匹配,直接道:“来。”
【什么事什么事,我们能听吗?】
【你俩瞒着我们干啥了!啥事儿还要打谜语说?】
【插眼。】
【插眼。】
【插眼底牌切聆听。】
直播间里的水友好奇起来,秦深慎见状插科打诨:“训练的事儿呢,涉及战术不能外泄,就先下播了啊,拜拜拜拜。”
他朝摄像头舞着自己两只手,舞完就点了下播键。
季以那边也很快结束直播,上楼推门进屋坐下。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将一份报告递给秦深慎。
秦深慎没有立马接过手,先问:“你姐姐允许我看吗?”
“她和我说过,你对我们好,她能接受。”
秦深慎这才接过季以的手机。
或许是昨天下午在车上说的话季以真听了进去,又或许是现阶段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分担。总之季以现在愿意主动把季凡的报告第一时间和他看,就说明想让他和他共同解决以后的各种问题。
报告有好几份,秦深慎认真看完了,也终于知道了季凡的真实情况。
“慢性骨髓炎,姐姐以前出过车祸,出院之后伤口愈合情况不好,她想去医院再看看,但家里人省钱不让。”
“后来人偶尔发低烧,腿疼,她都以为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直到腿上开始有了孔,就是医生说的窦道,她才意识到严重性。”
“等窦道流脓,姐姐腿疼得不能走时家里人才不情不愿带她做了检查,已经有死骨了。医生让赶紧治疗,但他们一直在拖。”
“联系上我的那天,她还在发高烧,被自己腿上那些东西吓得声音都在抖。”季以捏紧了手,“这种时候,那两个畜生竟然还想着截肢嫁人。”
季以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要把那对夫妇撕碎的劲。
秦深慎沉默着将手机交到季以手上:“确实让人很生气,如果你还没说完,我听你继续说。”
这也算某种方式的宣泄,秦深慎没打算阻止季以,“等你平复好了我们再商量后面治疗的事,我能帮的都会帮。”
医生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季凡现在的状况多拖一天,术后完全恢复的概率就小一分。
原本还算充裕的时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比赛训练复盘、分析报告、和医生协商手术安排、做各种各样的术检查……医院基地两头跑,秦深慎基本都有在一旁帮忙,但远远没有季以来的累。
术前几天遇见季凡病情突发,很快被安排进了医院。秦深慎当时只在旁边远远看着,女生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季以没管旁边的凳子,如石雕般笔直又僵硬地站在床边。
手术当天,季以提前和夜明请了假。
他这段时间跑前跑后的忙碌基地里大家都看在眼里,上次忙忘了放大厅桌上的医院报告单在午餐时被发现,大家都假装没看见,心领神会地藏在心里没有多问。
只是秦深慎开车和季以去医院前,夜明在门前喊住秦深慎,让他们两个不要太紧绷。
跟着担架车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钢制门被医生关上,顶部“手术中”的字样亮起。秦深慎来到坐在外面等待结果的季以身边,把夜明的话带给了男生。
季以并没有惊讶,他真心又无力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他们看到桌子上的报告了。”
“我们基地没几个脸上能藏事的——除了银觉,他死鱼脸。请假的时候夜明看着就语言又止的样子,原来是要说这个。”
他下颌线紧了紧,又松来下:“等手术完了之后,就和他们好好解释一下吧。耽误了这么多次训练,挺过意不去的,他们有权利知道。”
“好。”秦深慎转身坐在季以旁边,腿一曲一伸着,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门上亮着的三个字:“我和你一起。”
好在手术没什么风险,季凡的病也还没有拖到严重到让医生无从下手地步,快到中午时,“手术中”的牌子灭掉了。
季以一直盯着门上的动静,几乎是同时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秦深慎也跟了上去,门被打开,医生冲两人点点头:“清创顺利,骨水泥也已经成功填入,一个多月后检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进行自体骨移植了。”
身边男生的身影猛地一晃,是季以给医生鞠了个躬:“谢谢医生。”
秦深慎也朝医生笑了笑,和季以回到病房等到季凡从手术室出来时,女生还没从麻药劲里完全醒过来,眼睛半眯半睁着,嘴里不知咕噜着胡言乱语。
看见季以,她笑起来,眼睛更成了一条缝:“你是谁呀?你长得好像我弟弟,但没我弟弟帅。”
季以心里最后那点担忧在听到这句话后也完全消散,看着面前的女生哭笑不得:“姐,我就是季以。”
“哦,对!”女生露出八颗牙齿:“你把我接到市里治病了,那我怎么还在床上躺着,什么时候手术呀?”
“你已经做完手术了。”
“没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呀。”
季以耐心解释:“真的做完了,你打麻药睡着了,肯定不记得。”
季凡不听解释:“不是的,我一直在这里躺着,我记性很好的。”
姐弟俩拌嘴着实有趣,秦深慎是独生子,并没有过这种经历,在一旁看着,低低笑出声。
谁曾想季凡一个麻药劲还没过的人,顶着个不清醒的脑子竟然听到了他这边细微的动静,偏头眼神直接锁定到秦深慎。
不知道为什么,秦深慎立马收敛笑容。
女生眯眼抬眉,可劲观察着秦深慎,连抬头纹都挤了出来。又忽地舒展开脸,想朝秦深慎招手,却因为手上还插着东西被季以拦下。
季凡皱着眉瞪了弟弟一眼,继而转头冲秦深慎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你是秦深慎吧?我弟弟可喜欢你了!”
季以猛地瞪大眼睛,完全没料到季凡会一语惊人,慌乱中想伸手捂女生的嘴,转头舌头打结地和秦深慎说:“她,她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你不要太相信。”
秦深慎并不惊讶,虽然他没和季凡说过自己的名字,女生回去动手搜也是能直接搜出来。而且——“我知道,季以是我粉丝。”
或许是真的开心,季凡完全没在听秦深慎和季以的话,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嘴巴像开了的闸,话就从嘴里淌出来。
“我弟弟特别喜欢呀,他初三就喜欢你了,喜欢了你好久。”
季以完全拦不住往外倒着话的季凡,只能发出急促的声音:“姐!”
秦深慎没料到季以反应这么大,果然男生的脸皮太薄了,虽然从掉马到现在过去这么久,被别人当面提起粉丝身份依旧会不好意思。
他眼带笑意地看向季以,示意季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又转头和季凡说:“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季凡选择性地听到了秦深慎的话,本以为这下总会消停会儿了,女生却又在消停片刻后盯着秦深慎,笑眯眯地开口问。
“那你喜不喜欢我弟弟呀?”
第30章
“咚!”
几乎是同时, 季以连人带凳摔倒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响,秦深慎来不及思考季凡的问题,赶忙将地上的男生拉起来。
“没事吧?”听声音摔得应该还挺重的, 秦深慎用视线快速检查着季以。
季以任秦深慎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各处扫过:“没事,手撑住了, 还好。”
“没摔到尾椎骨吧?”刚才的声音很大, 秦深慎不太相信季以说的没事, 说完下意识就拉过季以想让他转身。
“没、真没事。”男生顺着秦深慎的动作僵硬地转着,转到一半彻底不转了。
见男生的反应,秦深慎这才幡然醒悟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季以看来略失偏颇, 愣住片刻后赶忙松开拉着他的手:“没事就好, 以后小心点。”
他面色不改地掩饰道, 却心里暗骂自己今天的脑子跟宕机一样,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刚才的问题秦深慎没答, 这一出打乱了旁边季凡说话的节奏,又或许季凡现在的所有行为原本就没有个头尾。女生后面没有再问,关于这个问题也就再没了下文。
一切都还算顺利, 前期的劳累在这通平常却难得的对话中烟消云散。
手术后季凡需要住院观察一个多月, 季以提前找好了护工, 和阿姨交代好注意事项,和秦深慎坐车回基地。
两人原本打算在医院附近解决了午饭再回去赶上训练,但手术结束后时间还充裕, 夜明又刚好问起基地这边需不需要给两人准备午饭。
秦深慎知道在外面吃季以会抢着付钱,虽然普通一顿花不了多少,但前期检查费用、手术、找护工还有更早些的买房, 各种费用零零星星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时候一分钱也是钱,秦深没怎么犹豫就给了夜明肯定的回复。
回到基地时饭菜刚好端上桌, 几人听见门口的动静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
庄生晓梦先挥手招呼两人:“回来啦,菜刚上桌,快来吃饭吧。”
基地内比外面暖和,秦深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和季以在两个靠近的空位上坐下。
夜明先给两人盛了满满当当两碗饭,“好好吃,吃饱,后面不管是训练还是忙其他的才有力气。”
“谢谢,”季以双手接过夜明递来的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白白净净的米饭片刻,像是下了决定般抬起头:“大家,我想和你们说说这几天的事。”
话音刚落,餐桌上的众人同时放下手中的事,视线全部都落在季以身上。
秦深慎也看向季以,男生喉结滚了滚,应该是在组织语言。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吭声,安静等待季以自己先开口。
旁边男生的下颌线绷紧又放松,转过头来看着秦深慎,秦深慎朝他轻轻点头,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季以深吸口气:“我前段时间把姐姐接到了G市来,来给她治病——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我在外面买了套房,在经济能承担范围之内,你们不用担心。”像是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什么,他先解释道。“她的病有些难治,前段时间经常外出是在准备手术前期的工作。今天已经做完了手术,很顺利,大家不用担心,我后面也不会再像前期那么忙了,可以好好准备后面的比赛,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季以坐在位置上,弯腰埋头给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理解,也谢谢gambler的帮助,真的很感谢。”
男生说得真诚,加之这件事情队里的人也就猜测了个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他说的这么严重,听完一时间除秦深慎外没有人反应过来。
“帮个忙而已,都是队友,应该的。”
秦深慎见状,先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杨树呆滞的表情还在脸上,缓缓挠头:“哎我们也没做啥,你谢赌神就行了谢我们干啥。”
季以微笑:“多多少少耽误了些训练时间,谢谢你们的不杀之恩。”
“你姐姐现在在医院吗?有人照顾吗?我也能帮忙的,我是女生还方便些。”
“找了护工,但你想的话可以找时间去看她,我姐姐看比赛,她也想认识你。”
“如果后面还有需要,赌徒又忙不过来的话,我也能帮忙。”银觉说:“我也有车能接送人。”
“可以。”季以不拒绝队友的心意:“但是你那个小电驴的刹车记得修一下,我上次骑着上路刹车有点不灵,晚上差点撞着人了。”
秦深慎听到这话后太阳穴一抽,脑海里浮现出某段不太美好的记忆。
“没有,刹车没问题吧。”银觉还在疑惑。
“我能作证,他那晚差点撞到的是我。”秦深慎一语惊人。
众人:“?”
季以:“!”
完全没有怀疑秦深慎这句话是真是假,季以瞳孔一震,立马和秦深慎道歉:“对不起,那晚车速又快刹车又不太灵,我没机会找你道歉。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所以现在才和你道歉。”
秦深慎心里笑,他最近似乎逐渐发现了逗季以的方式,每次逗完男生的反应都很有意思。
“你看你,赌神帮你这么多忙你还撞别人。”夜明接着逗:“你就这么对你的指挥位。”
差不多就逗到这个程度,秦深慎赶紧笑着摆手:“没关系,人还活着,还在指挥。”
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一桌人都没有了刚听到消息后的沉重感,吃完饭准备接下来的训练,一切终于回到正轨。
忙碌的阶段结束,大家都放松下来,这天的训练感觉好了很多,晚上和别队约的训练赛也发挥得很好,所有对局打完下来秦深慎甚至没觉得多累,还能回房间开直播完成些这个月的直播任务。
他本以为这个点开播应该没几人个人会看,没想到开播没多久人数就来到了平时的数量。
【迟到这么久!还好被我蹲到了吧。】
【去微博没看见请假条,刚上火种刷新一下就开播了。】
【排位时间过了,主播准备打什么?】
“训练到现在,其实今晚没打算直播,是忘记和你们请假了,但发现训练完还有些时间,干脆就来和你们玩会儿。”
【感动了,累了就休息吧我们没有折磨老人的癖好。】
【+1,不折磨老人。】
【+1】
秦深慎舌尖抵着后槽牙,哭笑不得:“我没老到这种程度,我不信直播间没有比我大的。”
【24岁社畜正挂着直播间加班中。】
【23岁苦逼研究生还在宿舍里写实验报告中。】
【16岁高中牲明早返校偷偷看直播中。】
“哦?”秦深慎偏头意外道:“我们直播间水友年龄跨度这么大。”
【那当然了,赌徒全民男神来着。】
【男神哦这么晚开播还有这么多人陪。】
【男神哦打职业还能在转会后和自己粉丝在一个队。】
【说起赛克,他好像也才19来着吧?】
“嗯。”秦深慎记得季以的年龄,“听夜明说他很早就在ESP青训了,一年前就是替补,今年夏季赛成的首发。”
虽然这些秦深慎刚转来时就知道了,但自己再在脑子里算一遍说出来还是不免会有些感慨。他17岁参加未职业化的深渊比赛纯粹是图个有趣,真正开始想要认真打比赛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冠军还是在成年之后,但季以竟然在那么小就有了打职业的目标和决心。
他为什么会进入职业?又是怎么看见自己成为自己粉丝的?
秦深慎握着鼠标陷入沉思,耳边却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直播掉马时,季以发烧坐在床上,捧着手里的药哑着声音告诉他:“只是签售见过几面而已,两年前的事,你记不住我很正常。”
手术结束时,季凡顶着刚醒过来还带着麻醉的脑子,摸不着调地和他说:“我弟弟特别喜欢呀,他初三就喜欢你了,喜欢了你好久。 ”
秦深慎眼睛微眯,眸光下落,似乎察觉到了些异样。
季以的初三是什么时候?
男生比他小四岁,他的初三,应该是他的十八岁,那时他第二年打深渊,认识他秦深慎,或者说认识这个游戏比赛的人都少之又少。
如果季凡说的真没错,那季以就是在这个游戏比赛格外小众时成为了他的粉丝,还参加了两年前他的签售会,喜欢了他将近五年。
这不可能。
秦深慎默默摇头,毫不犹豫地否定掉这个推测,季凡当时脑子不太清醒,很容易记错时间,她说的话不可信。
毕竟连确认了恋爱关系的两个人都可以在短短一年内分崩离析,他从前完全不认识季以,更别说和他有过任何交流互动,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隔着屏幕无缘无故坚持喜欢另一个人五年?并且还只是作为一位粉丝的喜欢,程度还比不上恋人。
一定是季凡说错了,按季以的说法,男生就是在最近这两三年才看见的他才说得过去。
【主播怎么了?怎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的?】
【主播在想什么?不要羡慕别人年轻哇主播其实你也很年轻的。】
【赌神我们不说你老了你别伤心了,看看弹幕好不好。】
电脑屏幕上弹幕快速滚动着,秦深慎眨眼,视线终于这几句话上聚焦。
他刚才是弹幕上说的那副表情吗?
秦深慎觉得自己的脑子从今早听到季凡问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开始昏到了现在,这会儿或许还更严重些,像有人往里面灌了浆糊。
“是在想事情,但不是你们说的那些,不用乱猜。”他和弹幕解释,“人感觉有些累了,给你们放点视频看着我去洗漱,洗漱完就下播吧。”
秦深慎选好视频后起身,在镜头可视范围外站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他或许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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