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辆在KL大厦后面不见了, 车上GPS显示车辆停在金象会所附近。”
“请提供您的车牌号。”
林朝提供了车牌号。
“……请再确认一遍。”
林朝重复了车牌号,并且强调:“因为车辆价值很高, 我担心对方用我的车进行违法行为,请你们立刻出警。”
“好的。”
“还有,我刚刚才发现,对方很可能是刚刚出狱的犯人,应该是无证驾驶,有吸毒杀人的前科……”
听完这话, 那边立刻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这已经从简单的车辆盗窃案,变成了一个高风险的紧急案件,更是一个明晃晃立功的机会。
接警人员声音严肃:“我们会立刻派人处理。”
“我想到现场确认一下我的车。”
林朝挂了电话。
他知道, 就算坐实了盗窃的罪名,顾忠桦最多是被关个几年, 而这种人出来后才是最大的祸患。
他要激发他更大的犯罪潜能,让他一辈子不能翻身。
会所内, 顾忠桦正坐在二楼金色的卡座沙发上,那个位置, 是消费最高者才能坐的。
十几名女舞者身着绫罗纱裙,翩翩起舞。
管家举着灯牌, 几名穿着礼服的女郎端着酒, 穿过周围卡座, 在众人艳羡目光下, 走到顾忠桦面前。
音乐安静下来:“黑桃A神龙!感谢今晚5个8车主,我们最神秘嘉宾的支持!”
全场的目光跟着秒女郎移动,落到顾忠桦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楼下那辆车的主人是谁了。
旁边坐着几个财大气粗的土老板, 也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忠哥”“顾哥”“顾老板”地叫着。
从前人们对他避之不及, 现在想方设法地过来搭讪,攀谈,讨好。
顾忠桦已经沉迷在万人憧憬的目光中无可自拔了,古代皇帝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几个男人走进厅里,全场的灯光亮起,音乐跟着停了。
来人亮出证件:“原地别动,警察局办案。”
所有人惊在当场,没人敢动。
顾忠桦还坐在那里,冷笑着扫视周围的人,想着是谁又犯错了。
所以当警察的手铐铐在他身上时,顾忠桦很无辜,很惊愕:“你们抓错了!我没犯事!”
“有人报案,你盗窃他人车辆,价值超百万。”
顾忠桦整个人僵住了,看着警察:“误会了呀……那是我……我……”
他想说,这是借来的,但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多少?车是谁的?”警察冷着脸。
听到周围有人噗呲笑了一声。
他的脸色猛然白了。
“我说呢,长得就像劳改犯……”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拿偷来的车显摆呀……”
顾忠桦低着头,被两个警察押解着,精神处于被强行抽离的割裂中。
他看见过被执行死刑的现场,那些人的眼是灰色的。
而现在,他跟那些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已经没什么两样。
走出会所的时候,他看向那辆银白色的轿车,那里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车门开着,警察正在搜集证据。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呼吸滚着怒气,浑身线条的弧度飞快起伏着。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另一边的警车,看见里面的男人,他的眼睛猛然一睁,疯狂撞向车后座。
林朝坐在警车后座,隔着玻璃看着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车子被他撞击得震动起来。
第一下,第二下,血流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警察按住他,另一个连忙伸手挡住车窗,防止他自残。
还有一个警察去拿医药箱。
就这一瞬间,顾忠桦猛然一挣,像泥鳅一样转身进了那辆银色轿车,引擎声响起。
林朝看着车子如同一道银色流星闪了出去,警戒线被冲破。
顾鸿尧说的没错,这真的是个疯子。
警车拉起警笛,跟在后面,一边向总台说明情况。
林朝没有跟着警车,他下了车,一边打车往公司赶,一边打电话给顾鸿尧。
没有人接。
顾鸿尧没有收到林朝的电话,因为是警方的电话先打了过来,告诉他,顾忠桦畏罪潜逃,正在抓捕中。
当时,他还在办公室里办公。
“您是他儿子,他很可能会来找您,到时候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顾鸿尧放下手机,他猛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对面技术部空空荡荡,只剩几盏灯。
他打电话给林朝,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你在哪里?”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在公司。”顾鸿尧手抵着额头。
“就在那里,不要乱动,我来找你。”
“林朝……”顾鸿尧声音颤抖,在他挂断电话前开口。
那边沉默着等他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顾鸿尧闭上眼睛,浑身颤抖:“你根本不知道那种人会给你带来多大的灾难。”
顾鸿尧曾亲眼看见他挖出一只狗的眼睛,把它扔进搅拌机里,就因为那只狗的尾巴甩到了他的裤脚。
而且那只狗还是顾忠桦自己养的。
这样的人有什么能做不出来。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妥协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还会失控?
林朝的声音传来:“我不这样做,他一辈子都会缠着你。”
顾鸿尧一怔,低头埋进桌面,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吸不畅,说不出话。
“这样不好吗?本来只能让他关几年,但现在加上畏罪潜逃,他一辈子都得待在监狱里了。”林朝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隐约混杂着窗外的风声。
“别来公司找我,去警察局。”顾鸿尧道。
公司和林朝的住址都被顾忠桦知道了,现在唯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警察局。
“……我已经到公司门口了,我不放心你。”
顾鸿尧走到落地窗前,一辆出租车正缓缓停在楼下,林朝拿着手机下车。
顾鸿尧连忙下楼。
两个人在大厅撞见了。
“我带你去警察局。”顾鸿尧拽着他的手,力气很大。
林朝一看见他,便知道他内心到底有多害怕。
“别担心,我跟你去。”
他被塞进顾鸿尧的车里。
一路上,顾鸿尧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用力。
“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做不到呢?”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顾鸿尧在鞭笞他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明明能阻止这一切。
林朝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我不能忍受,有人搅乱我的生活,伤害我爱的人。”
顾鸿尧一听,手一抖,差点再次撞上路边的绿化带。
林朝笑道:“要不要我来开?”
顾鸿尧定下神:“不用。”
神奇的是,顾鸿尧觉得自己的心没那么不安了。
也许,真能像林朝说的那样,顾忠桦这次没办法再重见天日了。
两个人到警察局,警方告诉他们,顾忠桦在一开始就弃车逃跑了,现在还在抓捕中。
那天晚上,两人在警局的等候室待了一夜。
这期间,警察局接了不少案件,有寻找痴呆老母亲的中年儿子,有打得头破血流的夫妻和小三,有在水里钓到尸体的钓鱼人……
直到看见互相咬着进来,要求警察评理的一人一狗,坐在旁边的林朝和顾鸿尧都忍不住笑了。
心头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氛在一瞬间被冲散了一些。
顾鸿尧笑着,倚在他肩膀睡着了。
大概是林朝在身边,这一觉虽然说不上多踏实,但至少能安稳到天亮。
清晨时分,警察告诉他们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顾忠桦逃窜的范围扩大了。
“他的反侦查意识很强,下车后进了一个人多的夜市,我们调监控才发现,他进入夜市后,立刻钻入了小巷,进了一个下水道。”
“而且,那个下水道的井盖在几天前就被他提前弄开了锁扣。我们猜测,下水道里应该有他准备好的工具和逃生用品。”老警察道。
顾鸿尧越听,越感觉背脊阴森,寒意从心底直窜。
也就是说,顾忠桦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的路线规划得很清楚,那个地方距离河道的排水口很近,他应该是从河里脱身了,我们正加大警力在附近排查,有消息立刻告知你们。”
林朝见识到顾忠桦的算计和心机有多重,一般而言,这种人的报复心也是极强的。
林朝又做了详细的笔录。
两个人走出警局,停车场在对面,要穿过一条林荫路。
看着浩气荡荡的长空晴天和赶路的人们,顾鸿尧的脸色却依然沉重。
他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启动,皱着眉。
沉默。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林朝的母亲打来的。
“你二叔收到消息,说你的车被盗了,还去警察局了?”
林朝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已经找回来了。”
林朝又安抚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顾鸿尧在旁边听着,越发感到一种沉重的恐惧和后怕。
“你跟我不一样,你明白吗?”他早就该明白。
林朝一顿:“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就不应该这么做!”
顾鸿尧在警局里听见林朝做笔录时所描述的一切,才知道对方一直在和顾忠桦接触。
一个魔鬼,一个天使,在顾鸿尧的背后,已经产生了交集。
更恐怖的是,魔鬼消失了,顾鸿尧怎么能不焦虑?
“对不起……但要让我对你的痛苦置之不理,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这话让顾鸿尧沉默了。
“不论去哪儿,最近不要上班了,找一个他没办法到的地方。”顾鸿尧启动车子。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顾鸿尧转头看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时温柔的男人,此刻能犟到让他心头梗塞。
林朝笑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警察也说,会在周围加强巡逻,不用太担心。”
话是如此,但在那段时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顾鸿尧浑身紧绷起来。
顾鸿尧每天接送林朝上下班,坐在车上看着林朝进入别墅区,至少在那个小区,他不用担心林朝的安危。
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天黑后绝不出门。
公司同事私底下都在传,他们的工作狂总经理顾鸿尧,终于想通了,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
他自己也换了一个安保极高的小区,安装了最高级别的防盗系统。
不全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林朝偶尔能在这里过夜。
林朝睡觉时抱着他,亲他的脸和身体。
顾鸿尧在他怀里感受到的幸福有多浓郁,时时刻刻伴随着的不安就有多强烈。
他的心总是在悬崖边缘游走,只要顾忠桦一天没伏法,就总有一根刺,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林朝的爱里。
然而生活确实一片风平浪静,有时候顾鸿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紧张了。
办公室的门敲了一下,象征性地连通知都算不上,就被人打开。
顾鸿尧没抬头。
“签一下。”一份文件直接翻开在最后一页,递到他面前。
除了林朝,没人这么大胆。
“这么急吗?”顾鸿尧打开签字笔。
“运营那边在催我了。”
现在每天不能加班,林朝的工作量又压缩不了多少,只能在白天尽快完成。
顾鸿尧迟迟没落笔,抬眸,见林朝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是他前几天在网上为对方挑选的,刚刚洗过,还带着清新的气息。
他又多看了几眼。
林朝绕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拉住他的领带:“你怎么把我的领带系走了?”
顾鸿尧垂眸看了一眼:“只是颜色刚好配这个衬衫。”
“嗯,因为衬衫也是我的。”林朝扯了扯他的衬衫,略显宽阔,但被他穿起来,多了几分风度。
顾鸿尧呼吸一热,感觉他的手在触及衬衫时,同时扯到了自己的内衣。
“顾总是不是忘了自己名字怎么写了?”林朝在身后抱住他,过分到甚至抓住他的手,像小孩学写字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
顾鸿尧一怔:“不要这样。”声音毫无威慑力。
“就要这样。”林朝故意在他耳边道。
这笔迹和平时毫不相干,运营部会以为总经理手抽筋的。
实际上,他确实抖了一下。
“生日快乐,晚上等你。”林朝把文件拿走了,留下顾鸿尧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显然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林朝把那份方案放到运营部的时候,运营经理翻开文件,看着顾鸿尧的签名,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看向林朝。
“你把顾总挟持了?”
林朝笑着回到工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它放在抽屉里,已经大半年。
那时候只是感觉盒子的质地和顾鸿尧的气场很合适,却从没有想过真的要送出去。
毕竟从未想过两人会有这样的亲密关系。
后来谈恋爱了,林朝又觉得这个小饰品太简单,不够表达自己的情感。
现在不一样,它已经不只是一个礼物,而是作为装载礼物的容器。
那里面藏着九颗颜色各异的钻石。
钻石晶莹璀璨,在白瓷盒子里流光溢彩,作为生日礼物,大概会讨顾鸿尧的喜欢。
他有想过送戒指,但因为那时顾忠桦还在外逍遥,顾及到顾鸿尧现在的心态,这可能反而加重他的心理压力。
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口袋。
那天下班,黄昏时分,天气已经逐渐暖和,天空下了一点小雨。
“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车。”林朝按住他的手。
今天是林朝开车来的。
“我跟你一起去。”顾鸿尧总是下意识地不安。
“就在后面的停车场,你看得到我的。”林朝笑他太过紧张。
顾鸿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
其实雨很小,甚至连细雨都算不上。
也就在那时候,停车场角落的一辆红色汽车突然失控,向他飞驰。
顾鸿尧就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脑海发出了一声持续尖锐的长鸣:“滴————————”
代表他的世界彻底结束的声音。
顾鸿尧跪在他身边,手指冰凉地拿出手机拨出了急救电话。
当打完电话时,他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林朝?林朝……”顾鸿尧俯下身,声音很小,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甚至没有呼吸落在血泊里的声音大。
他转头看着那辆肇事汽车,看见驾驶座的人,飞快地转动方向盘,逃也似地开出了停车场。
恰好被附近巡逻的警车截住了。
顾忠桦被警察拽出来,他已经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轻轻一推就按倒了。
一双黑黝黝冷酷的眼睛,警察诧异得互看一眼,心中胆寒。
因为车子里堆满了矿泉水瓶,而尿液和分泌物被他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也就是说,这家伙这些日子就一直靠喝水,躲在这辆车里吗?
整整半个月逃过了警方的天罗地网,就为了这最后的报复。
细雨漫漫。
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这期间顾鸿尧一直撑着双手,俯身在林朝身上,不想让他淋雨,但还是有水滴不断砸在林朝的脸上,带着温热。
林朝没有睁开眼,血越来越染红地面。
直到林朝被送上救护车,顾鸿尧才看见一颗颗彩色钻石落在血里。
他怔怔地捡起来,一颗,两颗……包括那个碎掉的白瓷盒子,捏在顾鸿尧掌心里,割出血痕。
手术室外,护士连忙道:“你是他家属吗?去签一下字。”
顾鸿尧湿淋淋的身体,夺过同意书,稀里糊涂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了好几下,差点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就像早上林朝握住他的手签字一样,延伸出一点血迹,是掌心流出的。
护士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声。
林朝的父母第一时间赶到。
林朝的妹妹没有来,大概没人敢告诉她。
一位老警察赶了过来,陪同家属并说明情况。
“……这是一起故意伤害事件,是嫌疑人顾某对林先生的报复,目前对方已经抓获在案……”
顾鸿尧听见顾某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朝的二叔到了,还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后面跟着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团队。
手术室的门被快速推开,几个专家进入后,又无声无息地关上。
那个老人,顾鸿尧以前见过几次面,盛景集团的董事长,总部的创始人,已经半隐退了。
啪!一声耳光。
林朝的父亲被打了。
“天天在部队!你儿子不用管了!我孙子要被你害死了!让他呆在我身边,就什么事也没有!”老人拿着拐杖,气到浑身发抖。
警察连忙劝解:“老爷子,这是犯罪嫌疑人的报复,谁也料不到啊。”
林朝父亲站在那里,没说话,没动,也没看老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
林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反而是二叔林征站在旁边,哭得最厉害。
顾鸿尧坐在角落,一直没有敢抬头。也没有人在意他。
大家甚至以为他只是在等另一台手术的家属。
顾鸿尧哭不出来,他走到防火门的拐角,怔然地走下楼梯。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到了警察局。
负责案件的警察一看是他,道:“顾先生,正好,我们正打算通知你呢,你是犯人的家属,现在打算收押,来签一下知情书就行了。”
顾鸿尧拿过笔,在文件上签下名。
这次他的手很稳。
“我想见一下,可以吗?”
“当然了,您是家属。”警察带着他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
到达置留室,看见被警察押着的顾忠桦。
他剃了光头,双手带着镣铐,额头上还有一道粗糙的伤疤。
顾鸿尧走到他对面。
顾忠桦仰起头笑道:“好儿子,你来了……”
一道拳头砸在他脸上,在警察惊愕的目光中,顾忠桦连人带椅翻了出去,血飞溅出来。
他猛地扑上去,膝盖压住对方,一拳拳砸在他脸上。
“冷静点!”警察拉住他,他的力气却大地惊人,像被撕掉了最后一根引线的炸弹,爆发着同归于尽的力量,似疯狂的野兽一样。
过往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夹杂着现实中的血液飞溅。
警察竭力拉开顾鸿尧的时候,顾忠桦本就皮包骨的脸已经变形,顾鸿尧的脸上也带着血,是被溅到的。
他甩了甩拳面上的血,有的是顾忠桦的,有的是顾鸿尧自己的。
两个警察按住顾鸿尧,心有余悸地看着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会像野兽一样地疯狂。
顾忠桦侧着脸躺在那里,血肉模糊,在眩晕和迷惘过后,从喉咙发出一丝嘲讽而得意的嘶嘶笑声。
仿佛在说:你跟我有什么两样?
顾鸿尧双眼通红,发出破碎的嘶吼。
那两个拉着他的警察,能感觉到这副躯体在一瞬间像散架了的木偶,跪在地上。
第72章
警察将他带进调解室关起来, 冷冰冰的四面墙壁,只有包着软包的桌椅。
顾鸿尧站在里面, 没有一点窗户。
因为顾忠桦的面部受伤严重,属于故意伤害,面临行政拘留,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关押二十四小时。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沾着血和雨水干透的泥泞潮湿。
他的手机, 手表,腰带,包括他口袋里带着血的九颗钻石, 被一一收走。
他垂着头颅,看着皮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林朝的血。
顾鸿尧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无法挣脱命运牢笼的笨鸟。
命运要置他于死地,他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能呆在这里, 林朝还在手术室里……
如果林朝出事,不用法官宣判, 顾鸿尧在心中为自己判下死刑。
他没有让公司法务出面——那样难免会捅到总部上,而是找了一位私人律师。
交了担保金后, 警局这边大概是考虑到顾鸿尧的社会地位和过往记录, 对社会没有危险性, 没有强制拘留。
“主要是……受害人签了谅解书。”警察一顿。
那个十恶不赦的顾忠桦居然是受害人……连警察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底气不足。
顾鸿尧坐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尽管是这样,他依然是在二十四小时后才被放出来。
警察把东西还给他,那九颗钻石放在一个透明塑封袋里。
顾鸿尧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接过来,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鸿尧脱掉了外套, 几乎是飞奔着进入护士站:“林朝,昨天出车祸的那个年轻人……”
只要林朝能活着,他用自己的命去换都行。
护士翻开记录:“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上司,他怎么样了?”顾鸿尧的心在抽痛。
“情况不太好,手术刚做完,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
偌大的大厅,在灯光下,顾鸿尧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在极端的情绪和心脏间歇性的抽痛中,顾鸿尧不知何时走到了ICU区。
转过弯,便看见监护室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都是林朝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守在旁边的安保人员,民警已经离开。
“怎么会是顾鸿尧?他父亲?你是说他父亲和林朝有冲突?”林征正在打电话。
顾鸿尧远远站在那里,脚步无法再前进一步。
林父沉声道:“既然这样,就让他过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儿子在这里!”
林母站在旁边:“冷静点,朝儿还没醒,我不同意擅自找顾鸿尧,而且,警察也说清楚了,就是因为车子引起的报复。”
“为什么?细节呢?原因呢?”
“我的儿子我清楚,总之,他绝对不愿意我们在他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顾鸿尧见面。”
林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现在要在意一个外人的心情吗?”
林征道:“哥,你能不能别激动,顾鸿尧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林母彻底忍不住,眼泪流出来:“我是在意我儿子!他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正是在他性命交关的时刻,我才更要为他考虑好一切!为他体谅一切!不要让他躺在里面,还要为别人担忧!”
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顾鸿尧站在拐角后,倚着墙面,眼眶发红。
在这种时候,我还被庇护在你的影响下,没有受到一点责备,明明我才是那个该被斥责的人,明明我才是那个大你九岁的人啊……
“顾总?”一个声音惊讶地响起:“您也来看林朝吧?他怎么样了?”
是张金京,他看起来刚刚下班,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拍个照给我。”顾鸿尧低着头,没有情绪一般。
张金京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概从没看见过顾鸿尧这种状态,像没有灵魂了。
“好的……那您在这等着。”
顾鸿尧走到防火门的楼梯口,坐在楼梯上,甚至不曾在意那里的灰尘和垃圾。
不知多久,张金京拿了手机过来,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凝重了。
“……您看吧。”
他拍了一段视频,隔着玻璃,顾鸿尧只能看到被仪器和呼吸机围绕在中间的身影。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那个画面,冲击了顾鸿尧的心,折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条坚强的神经。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扩大,像一片汪洋,浸泡了画面中的身影。
张金京无措地看着顾鸿尧,抬了抬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又安静下来。
这真的是他那个冷漠无情的上司吗?
林家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内科专家和icu专家组建了团队,联合国外各顶尖团队远程会诊,同时医院的血库和人员也一直在准备随时响应。
尽管如此,一天后,重症监护室还是发出了警告,腹腔出血。
这一次,顾鸿尧终于无法忍受,他在旁人的目光中,走到监护室外。
他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青的,眼底乌黑,眼里布满了血丝,头发稍还带着褐色的血迹,看起来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正常地生活过。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生日的衣服——属于林朝的领带和衬衫。
看见他这样,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询问他。
顾鸿尧的状态,也已经无法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了。
他仿佛从一个高敏感的人,变成一个五感完全封闭的泥人。
他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崩塌,不在乎林家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手术室里的人能不能活过来。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开了门:“血止住了,接下来进入四十八小时观察期。”
顾鸿尧双手放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呼吸仿佛终于从肺腑挤过来,使他的心脏重新工作。
“对不起。”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朝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那天,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了好久,直到林母察觉到不对劲,才发现他是晕过去了,严重低血糖和脱水,紧急送去输液。
几个小时后,顾鸿尧清醒过来,他猛然坐起身,拉掉手上的针头,不顾护士的阻拦回到监护室。
走廊少了很多人,只剩林家父母和林征。
没有人劝他。
第三天,林朝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不再有各种各样的警报传来。
第五天,林朝的意识恢复了,医生为他脱掉呼吸机,但没有允许出监护室。
KL那边频频有紧急事务待处理,顾鸿尧需要回去休整。
或许更因为,他不知道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待在那里。是罪魁祸首?还是罪魁祸首的儿子?
因为顾忠桦,他辗转多个住处,最终却不知道哪一个算自己的家。
他回到那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小区,因为那里曾是他和林朝两个人的秘密。
匆匆打理好自己,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顾鸿尧强迫自己看下报表和数据,心却在发慌。
“顾总……”秘书忽然推开门,一脸惊讶:“林先生……总部的林总裁来了。”
顾鸿尧抬眸,看见林征从秘书后面走进来。
“不请自来,打扰了,顾先生。”他微微一笑。
顾鸿尧站起身,心里掠过沉重的情绪,同时,竟然又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他必须直面的风暴。
“刚好在怀京,就过来看看KL的情况。”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顾鸿尧不相信,放着那么大的总部,林征会需要亲自来巡视一个小小的游戏公司。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我又不是电视里那种老古董反派。”
林征坐到沙发上,笑笑:“顾先生也知道,总部一直有打算进军海外游戏市场,现在分部都已经建成了,恰好《天鼎》的海外口碑很不错,董事会希望顾先生去分部担任总经理。”
顾鸿尧道:“我想知道,总部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的业务能力,还是因为我跟林朝的关系。”
“您和林朝?”林征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明白:“其实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林朝也不是那种能被摆布的人,不过,我哥哥确实有点无法接受,他现在就是又愤怒,又不可置信,他这个人就是有些古板,您明白吗?”
林征难得地语焉不详。
顾鸿尧没有开口,他闭上眼睛,这一天是早有所料,但在经历过林朝生死存亡的时刻后,现在这些这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林朝从生死线上被救回,那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垂怜,是巨大的失而复得。
“我明白。”
“原本的人选就是您,现在不过是提前告知您,当然,顾先生可以拒绝,您有KL,董事会也不能左右您的决定,但是,还是希望您能明白那对险些失去儿子的父母……”
“不用说了。”顾鸿尧打断了他,低头不可控制地喘息着。
林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无奈和怜悯。
“很抱歉,不管怎么样,我对您是没有偏见的。”他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第十天,林朝终于转入病房。
那天,一家人坐在旁边,林欣也来了,眼睛红红的,哭得很厉害。
整个VIP套房很大,就算站了七八个人,也不显拥挤。
只是没看见顾鸿尧。
可惜他动不了,手臂上插满管子,想要张口说话,就跟针扎到肺一样疼。
“暂时不要说话,不要动。”母亲说。
林征道:“顾鸿尧去公司处理事情了,这些天积压太多工作了,而且《天鼎》要进军海外市场,很忙。”
这算一种隐晦的暗示吗?林朝看着他。
但林征只是笑。
林朝爷爷坐在那里,双手拄着拐杖头:“等你再好一点,还需要做康复训练,爷爷给你准备好了最专业的团队,医生说你底子好,不用半年就能恢复了。”
直到深夜,林母才在他耳朵悄悄道:“乖孩子,他很自责,放心吧,我们没为难他,他大概还没理顺,也需要时间想想。”
林朝向她眨了眨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声音很嘶哑。
林母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抵着他额头,应了一声,眼眶湿润。
大概在第三天早上,探访时间刚刚开始,顾鸿尧来了,是以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探访。
他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穿着干净的西装,墨镜盖住了他眼睑的肿胀,以及眼底的青黑。
他在门口两个保镖的注视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声音。
他把花放在外间的桌上,最后穿过一道屏风,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气息均匀,睡着了。
顾鸿尧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这安宁的世界。
他摘下墨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林朝那只没有插管的手。
失而复得的满足和破碎后的心有余悸,两种感情都像刀子,没有哪一把更轻。
他将额头放在那只手上:“原谅我……现在才来看你……其实,我远没有你想的聪明,我很笨,也很不配……”
那只手忽然动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林朝睁着眼睛,正垂眸看着他。
他张了张口,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朝还没开口,顾鸿尧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状况:“你先别说话……”
“不是你的错……”他开口,声线比想象中的平稳。
顾鸿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我知道,林朝,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林朝心中有点不安,顾鸿尧瘦了很多,那双眼睛和他之前印象中有了出入,神色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坚定和深不可及的悲伤。
他的心一痛,他不知道顾鸿尧是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顾鸿尧俯身,一双冰冷的唇,在他唇上贴紧,轻声说:“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你,那是我一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随后他起身,有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嫌疑,想要离开。
忽然脖子一紧。
林朝抬手抓住他的领带,顾鸿尧一怔,转头看他。
他不忍心将他的手拨开,那样虚弱的身体,却仍在抓紧他。
“……难道你在跟我说分手吗?”
顾鸿尧心脏剧烈抽痛了一下,张口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反驳。
他怎么愿意和他分手,可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到发疯,想不到自己有任何可以爱他的名目,有任何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朝终于放开他的领带:“好吧,如果有一天,你学会爱自己,再来爱我吧。”
顾鸿尧走出了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到了一位护士,差点打翻了对方的药瓶。
“对不起。”他说。
第73章
二十天后, 林朝出院,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玻璃上。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明明应该是左转的路,司机却绕向右边,大概是家里人害怕林朝有阴影,特地嘱咐的。
“不要绕过那里。”
司机顿了顿,车轮平稳地转向左边。
雨幕中,KL大楼逐渐清晰, 保安还在门口巡逻。
林朝抬眸,看向八楼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
玻璃反光中能看见云彩和天空,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林朝收回目光, 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妹妹在一旁看他:“哥哥,你疼吗?”
“一点吧。”林朝笑道。
按现在这个情况, 林朝是没办法去上班了。
昨天同事来医院看他的时候,说了一些公司的情况。
“顾总离开了, 总部派了一个新的总经理来接任。”
“是吗?新的总经理怎么样?”林朝接过张金京盘子里的水果。
“说话客客气气的,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找他批假申请啥的好像很容易,大家还挺喜欢的。”
林朝没说话。
张金京悄声道:“不过, 我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真有这么好的领导吗?”
林朝道:“顾总真的去海外了?”
张金京一怔:“不然能去哪呢?他走的时候, 也是很安静, 第二天新官上任了,我们才知道他离开了,你要不在手机上问问他?”
林朝道:“让他安静一段时间吧。”
因为手指的神经还没恢复, 暂时还做不了精细的动作。
出院后没多久,林朝被接到C市进行康复训练。
团队很负责, 配备了各方面的专家。
每一周都有详细的康复计划,同时做心理疏导,连饮食也需要严格控制。
林朝经常因为肌肉的麻木或不自觉跳动而产生各种狼狈现象,有时候连一杯水都拿不起来。
杯子砸在脚边的时候,林朝后知后觉地庆幸,幸好顾鸿尧不在身边,没有看见自己这种狼狈的情况。
第三个月,骨头和肌肉获得新生,他已经能做低强度的器械训练。
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他的恢复速度。
五个月后,林朝正在做最后一组心肺训练,汗水湿透了衣服,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车祸前状态,做这些训练比以往吃力许多。
康复师站在旁边:“好了,今天就做到这里。”
林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点空。
“生日快乐。”
林朝一怔,转头,见康复师正摘下手套:“董事长说,今天是您生日。”
“谢谢。”
“你想吃什么,中午我请你。”
康复师姓徐,三十多岁的男人,瘦瘦高高的,平日里很高冷,也很少说话。
林朝笑道:“不,算了。”
徐医师顿了顿:“不去吗?我跟老于商量了,他说今天你能随心所欲吃一餐。”
老于是团队的营养师。
“谢谢你,徐医生,我还是陪陪家人吧。”
徐医生点点头,没看他,转身就走。
“现在可以射箭了吗?”林朝问。
对方顿下脚步:“再过一个星期看看。”
林朝冲了一个冷水澡,穿上衣服。
手机里收到了不少生日祝福,比往年还多,大概是对于林朝今年的遭遇,平日里不好提及,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关心。
林朝一一回复了,他点开顾鸿尧的头像,对话还停留在顾鸿尧生日那天,停在半年前。
一个等你的兔子表情包,还是自己发的。
也就是说,分开后的两人在网络上也没有一点交集。
林朝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点赌气的成分,他确实想过要发信息给他,但每当打开这个冷清的聊天界面,想起对方离开得毫不犹豫,就又放弃了。
想起他离开KL,离开怀京,离开自己,却能忍心不发一条信息给自己,林朝心里积攒的怨气莫名就越来越大。
这时候,突然收到了另一条生日祝福。
是ix论坛的私信。
林朝点开,是北渚发来的。
【生日快乐。】
林朝怔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资料上有出生日期。
【谢谢。】
这半年来,反而是北渚偶尔会发信息给自己。
两个人本来在三年前就聊的很好,虽然聊天的频率时高时低,但依然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很好,你呢?】
【我不太好。】
那边秒回:【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心情莫名有点不好而已。】
过了几分钟,北渚回他:【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我寄给你。】
收到这条回复,林朝有点讶然。
虽然他一直觉得北渚很亲切,但两人之间聊天向来很有边界感。
他没跟北渚说过自己出车祸或者做康复的事,是见自己失恋了,想要安慰自己吗?然而林朝不可能去接受一个网友的礼物。
【前辈,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
对方没有再回复了。
自从到C市做康复训练后,老人家也不去疗养院了,天天在林家别墅待着。
父母和妹妹每到周末就从怀京过来看他,生活平淡圆满,林朝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贪心。
二叔在餐桌上说道:“昨天顾忠桦被执行死刑了。”
“早该死了,听说他上次进监狱,还是因为杀了自己的亲儿子,这都是什么玩意……”爷爷冷哼一声。
林朝低着头没接茬。
父子俩对视一眼,转移了话题。
“最近海外的分部怎么样了?”
二叔说道:“中规中矩,最近A国那边有一间潜力很大的游戏公司,竞争不小。”
“二叔,明天我想去分部看看,行吗?”林朝开口。
顾鸿尧在分部,林朝想的是,他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当然可以,林家的产业,你多熟悉熟悉,那真是太好了。”
爷爷说:“要去可以,得带几个人跟着。”
他们答应得轻轻松松,林朝觉得有点不对劲。
分部设在A国首都,流畅的建筑线条,门前人来人往,看得出来,规模比KL还要大。
林朝在两个保镖的陪同下,走向对面的酒店。
他不想去打扰顾鸿尧,就站在三楼的窗边等着。
下班时间,对面的员工陆陆续续走出,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他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错过了顾鸿尧。
毕竟有些车辆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但当看见陈远州从里面走出来时,林朝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快步走出酒店,两个保镖在旁边一步不离地跟着。
陈远州正打算上车,看见林朝从对面走过来,怔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司机到旁边等,随即看向林朝,嘴角牵起一丝微笑。
“林少爷,怎么有空来A国?”
这时候,他早已经知道林朝的身份了,初听见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对林朝的敌意和莫名的优越感,那种落差和无能,就像被人用一把沙子狠狠扬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你为什么在这?”林朝反问他。
陈远州微微颔首:“我是分部的总经理,您觉得我应不应该在这?”
“你是总经理?那顾鸿尧呢?”
“林先生不知道吗?”陈远州有点惊讶地扶了扶眼镜:“顾鸿尧早就跟林氏彻底切割了,他没有答应董事会的邀请,反而还把自己KL的股份全部出售给总部,听说有好几亿?”
林朝看着陈远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头紧锁。
他怎么能相信,顾鸿尧会把KL让出去。
对顾鸿尧来说,KL应该是他全部的心血啊。
“他去哪了?”
陈远州摇摇头:“我以为你会知道呢。”
林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远州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我早就知道,所有人都会离开他,只是你更可怜,你是被他抛弃的那个。”
林朝走在A国的大路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二叔。
“为什么不告诉我?特意在我面前提起分部,等着我到A国来,就为了让我认清事实吗?”
“林朝,我知道你会不舒服,但是他有资格决定他的去留,而且,当时你们不是也分手了吗?”
林朝仰头看着林立的高楼,没错,他到现在,都没认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顾鸿尧迟早会回来。
那天晚上,林朝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他盯着两人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我讨厌你。】
然而迟迟不肯按下发送键。
他心软了。
他知道这句话对顾鸿尧来说分量太重了。他不忍心让他伤心。
况且,顾鸿尧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他要去分部,是自己想当然地以为罢了。
这时候,北渚又发来消息:【昨天谁陪你过生日?】
凌晨三点多,国内时间还是白天。
林朝回他:【是我爷爷和二叔。】
【心情好点了吗?】
【没有,更糟了。】
【怎么了??】
【突然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什么?】
【我是说,我的前任。】
雷声轰鸣——A国另一个城市,风雨交加,摩天大楼顶端,暗金纹的流苏窗帘在窗边滚动着。
闪电照亮黑暗的室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机界面。
屏幕上已经半息屏,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最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手腕上一条铂金手链晃动着,颜色各异的九颗钻石镶嵌在上面。
第74章
林朝在康复结束后正式进入总部上班。
林征本打算要费一番功夫来说服他, 没想到林朝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林朝的父亲也没有多做阻拦,大概是认为林朝离开怀京会更好。
两年后, 林朝成为战略发展部的副总经理,这个职位不会太高调,同时也能接触到集团的一切核心战略。
董事会的人大半都知道他的身份,李卓贤作为林朝爷爷的心腹,也被委以重任,成为他半个老师。
林朝实际掌控的资源和调动能力远超他的职位。
没有人敢为难他, 没有人敢给他甩脸色。
可以说,他的人生除了那场车祸,一直是顺风顺水的上上签。
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 林朝坐在其中。
战略部的总经理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下个月跟D5的合约即将到期, 各位是觉得继续三倍价格续约,还是用我们自研的游戏引擎。”
游戏引擎方面一直是国外的D5领先, 但这两年因为两国的金融战争,国内游戏方面受到制裁, 现在国内的游戏公司想要用D5,需要付出三倍的高价。
总部自研的引擎还不够成熟, 制作游戏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 成本也相应会抬高。
这些日子, 战略部一直为这件事头痛, 难以取舍。
林朝身边一位同事站起身:“也不一定非要用D5,A国的Cogni科技公司,最近研发的新一代游戏引擎, 具有颠覆性的创新。”
随后,他按下遥控, 大屏幕上出现一篇金融新闻报道。
【今日,Cogni公司携最新一代游戏引擎,打破性能上限,完成A轮融资……】
报道中提到这家新星公司对传统游戏制造的颠覆性突破。
其产业包括游戏投资和辅助开发引擎,以及品牌制造等……
“Cogni公司……这不是A国的产业吗?”总经理皱眉。
当同事点开下一页,林朝的瞳孔瞬间扩大。
只见控股人和创始人一栏上,写着三个字:顾鸿尧。
“我们查过,Cogni公司不是单纯海外资本,其资金根源和实际控股人都属于国内,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和Cogni合作。”
“林副总,你觉得Cogni公司怎么样?”部门总经理六十多岁,看向林朝的脸上尽是祥和。
林朝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收回来,斟酌道:“可以试试。”
尽管那三个字搅乱了他的思绪,但他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Cogni公司真是顾鸿尧创立的,那么无论是人品合作还是业务能力,顾鸿尧毋庸置疑是第一选项。
总经理看向那位提出方案的同事:“这样,高骏,你写一个方案出来,林朝,你来负责技术方面。”
高骏是部门最有潜力的职员,但在业务能力上还不够熟练。而总经理已经是半退休状态,基本不管这些事了。
林朝身为副总,到后期一定需要介入。
高骏很快就将初步的意向函写出来,交给林朝过目。
林朝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直接让高骏发送到Cogni公司。
接下来只需等待回复。
林朝点开了顾鸿尧的头像。
这是他离开的第三年,对话日期依然停留在顾鸿尧那年的生日。
然后他在ix论坛上搜索Cogni公司。
这两年,论坛上也有不少关于这家公司的帖子。
Cogni的创始人从未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公司大部分对接事务都由副总裁和高管团队打理,但这位幕后创始人,在科技领域有极强的专业性和独到领先的目光。
Cogni所投资的项目和游戏工作室,最终都在市场得到正向反馈。
几年来,这家公司迅速成长,实现了自身价值数倍的资金积累。
但林朝能确定,那就是自己所熟知的顾鸿尧。
他盯着那三个字,平静的心无可避免再次掀起了波澜。
北渚发来了私信:【最近工作顺利吗?】
【挺好的,就是根本没人管我。】
【这样不好吗?】
【我可能有受虐倾向,还是被管一下好,最好有个严厉的上司管我。】
这几年,林朝已经习惯性向他诉说工作上的事了,连日常生活也常常向他提及,只是会有意避开他和顾鸿尧的事。
期间林朝有提及过可以添加别的联系方式,但都被对方委婉拒绝了。
【是吗?你择偶对象也喜欢年纪大的吗?】
十日十月:【前辈的思维真跳跃,不过,真心喜欢的话,怎么会有标准答案呢。】
他又问:【前辈喜欢什么样的?】
大约几分钟后,收到对方的回复:【不知道,我只爱过一个人。】
林朝觉得对方还挺深情的。
他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那当你对象一定很幸福吧。】
【不,他很好,我是他唯一的不幸。】
林朝怔怔地看着这句话。
怎么那么像顾鸿尧?
【前辈,你听说过Cogni公司吗?】
【听过,是海外最近很有名的科技公司。】
林朝又紧接着问:【能告诉我您在哪吗?您结婚了吗?】
【没有。】
字里行间有点冷。
林朝意识到自己的冒犯。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是不是太想他了,所以有点疑神疑鬼。
合作进入评估阶段,和Cogni的第二轮视频会议,林朝作为技术负责人出现。
他坐在会议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旁边是高骏和另一个战略专员。
林朝整理手中的资料,心中一直隐隐期待着什么,其实他知道,顾鸿尧作为Cogni的创始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视频会议的。
远程会议开始了。
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姓姚,国人面孔,大概和顾鸿尧差不多年龄。
“林朝先生,很高兴和您见面,我叫姚楚。”
林朝点头,目光不偏不移:“姚先生,您好,关于最新一代的游戏引擎,有几个数据,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
林朝注意到对方屏幕角落里,有一个灰色的头像。
“贵公司那边有人在旁听吗?”
对他的直言不讳,姚楚顿了一下,道:“是我们的技术总监。”
“好的。”林朝没再问。
接下来的会议非常顺利,针对林朝提出的问题,对方公司都做足了准备。
双方达成协议,接下来只需要尽快去A国进行签约。
关闭视频会议前,林朝看了眼那个灰色的头像。
A国,姚楚拿着最新的合约方案进入总裁办公室。
“顾总,这是和林氏的合作细节。”
“他们派谁来签约?”室内的景象被阳光切割成黑白两部分。
“就是今天视频会议的几位,那位林副总很年轻,不过行事很稳,是个值得长期合作的对象。”
“到时候我亲自去签约。”
“好的。”姚楚有点错愕,没敢多问。
在他印象中,除非有重大决策,老板基本上不亲自出面签约。
不过,自从林氏发出意向函后,他们的老板就表现得很不寻常。
连一个无甚紧要的视频会议都要旁听。
转身离开时,姚楚看见身后投影上,是今天视频会议的回放,画面暂停在林氏那位年轻人的身影上。
——
去A国前一天,总经理告诉林朝:“分部的陈总监,在游戏制作方面经验丰富,而且他也在A国,到时让他和你一起去Cogni签约。”
林朝没有多说。
在上飞机前,他发了条信息给北渚:【前辈,我这几天去A国,和国内时差挺大的,可能没法及时回复消息。】
那边回:【注意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聊天受到了影响,他现在总是忍不住将北渚和顾鸿尧联系在一起。
到A国时,陈远州已经在机场等候。
“林先生,好久不见。”陈远州远远地走上来,和他们握手。
“陈总,你早就知道Cogni的总裁是顾鸿尧?”林朝和他握手,开门见山。
陈远州有些惊讶:“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年年初才知道,鸿尧跟我一样在A国。”
“鸿尧?”林朝笑了笑。
“是呀,之前在A国一次私人宴会上遇见他,就叙叙旧,聊聊现在的游戏市场,所以见过几次面。”
“林先生别误会,所谓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陈远州补充一句。
林朝的脸上已经不再有笑意。
“走吧,陈总,别耽误了签约。”
Cogni公司在A国一座著名海港城市。
市中心的巨幕上,有Cogni旗下一个周边品牌的logo广告。
林朝坐上专车,想起那年和顾鸿尧分开时,也是在这样漂亮的春天。
陈远州坐在他旁边,向他说起这两年海外游戏市场的变化。
“Cogni研发的新一代引擎,即将改变国内游戏的市场生态,甚至是整个海外,总部和他合作是最佳选择。”
林朝听得出来,这个男人言语间,全是对顾鸿尧的崇拜和赞叹,甚至引以为自豪。
林朝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表示不想再听。
他心情很不好。
一幢摩天大楼下。
姚楚和其他几位负责人已经在等待,一路寒暄着指引他们到会议室。
虽然是A国,但Cogni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国内面孔。
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
“几位请稍等,我们顾总很快就来。”姚楚笑道。
他的目光在林朝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林朝点破他:“怎么了?姚先生。”
姚楚颔首:“鄙人很欣赏林副总。”
林朝喝了一口水,浇灭内心那点烦躁。
离正式签约还有十分钟,林朝站起身,向高骏道:“我去洗手间。”
他刚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相对,怔了一下。
林朝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他的脸,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
顾鸿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失了魂一样。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走廊那道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林朝……”他开了口,但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鸿尧终其一生都在自我审判。
他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认知的正常人,他是一个偏向于自虐的,不肯放过自己的人。之前用膝盖跪咖啡杯碎片就知道,一旦犯错,他会用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
他有很强的不配得感,童年创伤让他一直封闭真正的自我。林朝是他唯一敢于向外求的快乐。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一直是林朝源源不断给予他力量和肯定。
但经过这种毁灭性的灾难后,他认定自己是罪魁祸首,继续待在林朝身边,自己依然是获益者,是受利者,林朝甚至依然要在虚弱的时候给予他力量,安慰他,填补他的内疚不安(这是林朝长久以来的被动技能,是林朝的温柔决定的,不是顾鸿尧能决定的)
所以只有离开林朝,他才觉得自己是受惩罚者。
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朝的家人也在推动这样的结果,不然二叔不会专门到公司找他。
不论是从社会角度,还是从顾鸿尧的立场出发,在当时,他都是没办法站在林朝身边的(当然,越逃避就会发现自己越痛苦)
林朝体谅了这种现实环境,体谅了他的自我归罪,所以决定放他冷静。
问题来了,那是林朝觉得顾鸿尧还会待在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只要他还有KL,还在总部,就会很快再见。
但顾鸿尧这次和总部切割,不知去向,打破了林朝的秩序和平衡,让他不安,所以他也会生气。
当得知陈远州能得知顾鸿尧的情况,能和他见面,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时(其实陈远州故意夸大了事实)林朝就更烦躁更不安了。
顾鸿尧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爱,但他得经历自我成长的阶段,这种成长,只要林朝在身边,他就永远做不到。
后续会尽量让他们回归符合年龄的恋爱模式,甜是肯定的了。
也会让顾总追回林朝的。
第75章
林朝用冷水洗了把脸, 双手撑着洗手台。
他试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他们会像陌生人一样。
好像瘦了一点。他想。
除此之外, 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回到会议室,双方都已经坐定,在等他。
“抱歉。”林朝拉开椅子坐下。
顾鸿尧就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林朝身上。
林朝翻开合同文件,没有看见他眼底的红。
姚楚站起身介绍道:“林先生,这就是我们Cogni的总裁, 顾总。”
陈远州坐在旁边,笑道:“姚经理,没什么可介绍的, 都是熟人了。”
姚楚看向顾鸿尧,见后者摆手示意, 便笑道:“那就开始吧。”
签约的细节早已经敲定了,双方核对完条款, 确认无误后签名。
顾鸿尧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签了一次又一次的名字, 拿笔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重而压抑。
交换文本的时候, 第一眼去看林朝的签名, 顾鸿尧的心被瞬间击中了。
不同于三年前他所熟悉的那个签名, 尽管依然干净有力, 但这个签名让他陌生,停顿转折的起势,横竖之间的力度。
和三年前大不相同。
一撇一捺的收尾中隐藏着这个年轻人倔强的精神。
顾鸿尧能想象到, 林朝在康复训练中一次一次重复将这个签名写好。
甚至能想象到他的手在握笔时努力控制住颤抖和延迟,想到他笨拙地一笔一划……
顾鸿尧盯着那个名字很久, 他的身躯泛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他知道林朝一定会需要一段康复的时间,但从没想过影响如此深远。
三年前那股血淋淋的事实通过一个小小的签名,摊开在他面前,苦涩地撕扯着视线。
为什么?当年……
如果……
如果自己……
直到姚楚在旁边道:“顾总,有什么问题吗?”
顾鸿尧道:“没有。”
他拿起签名笔,提醒自己,不要在林朝面前失态,然而拿笔的手竟然也开始颤抖。
他的签名像产生了裂痕,力度断裂顿挫,是他的心跳在随之断裂。
幸亏这一份文件已不需要再让林朝过目。幸亏这前面有一盆绿植挡住了他的视线。
“顾先生,合作愉快。”林朝先开口。
顾鸿尧看向他,林朝却已经站起身。
双方人员一一握手。
顾鸿尧伸出右手,那条九钻项链戴在他的左手上,没有被看见。
和林朝握手时,顾鸿尧能感觉到那只手是温暖的。
这短暂的交握,来不及留下一点温度便匆匆离开。
陈远州在后面想和他握手,顾鸿尧及时撤回了手,仿佛生怕被对方蹭掉了手里的余温。
这明晃晃的差别对待让陈远州脸色沉了沉。
林朝稍稍回头道:“几位,不用送了。”
“能不能留下吃顿饭?”顾鸿尧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旁边的姚楚一脸意外,众所周知,他们的老板是技术天才,而天才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比如他们老板,就从来不屑于应酬社交,更别说主动请别人吃饭了。
姚楚在一旁搭腔:“是的,几位,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当然,实际上没有。
林朝脚步顿了顿。
陈远州在旁边道:“顾总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接下来的行程还有些着急……”
顾鸿尧阴冷的目光看了陈远州一眼,后者装作没看懂,微微一笑。
林朝开口:“下次吧。”说完抬步走了。
顾鸿尧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送完几人,姚楚回到会议室时,见顾鸿尧正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深邃漆黑,一动不动。
那里能看见大门口,想来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林朝离开。
桌上的合同还翻开在签名那一栏。
“顾总,客户已经离开了……”
顾鸿尧低着头,没有说话,额面投下一片阴影,室内的空气压抑到让人窒息。
姚楚默默退出了会议室。
过了许久,顾鸿尧一手紧紧按着额头,闭上眼睛,竭力般靠在玻璃前,一寸寸跪倒在地上,头颈深埋在肩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多久,他熬尽了所有,他想证明给自己,证明给林朝看,自己能够活得很好,想让林朝为自己停留一刻。
可是当真的和林朝相对的那一刻,他像被扼住喉咙般,无法言语。
林朝的签名,就像一把利刃,再次穿透了他的胸膛,剖开了他那颗不够光明的心。
仿佛在告诉他,他因他而受的苦难远不止那场车祸……
而真正让他无法承受的,是林朝那双冷漠的眼神,那是判下他死刑的罪状书。
他的心在那一刻,听到了死亡的寂静。
他打开手机,锁屏依然是多年前林朝在海洋馆为他拍摄的那张照片。
而解锁后的手机壁纸,是当初在北林雪场两人的自拍,也是唯一一张他所拥有两人的合照。
顾鸿尧红着眼睛,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壁纸上,抚过照片上年轻人的笑脸。
“……我再也留不下他了,也许我真的错了……”
他错得太离谱了。
林朝坐在车上,看着后视镜逐渐远去的Cogni大厦。
他的心仍能感受到强烈的震颤,他后悔了,应该答应他去吃饭才对。
只是他已经分辨不清楚,顾鸿尧对自己的爱还留有几分。
难以想象的是,他对自己竟如此镇定和冷漠。
高骏在旁边笑着说:“Cogni的老板可真年轻,我来之前一直以为是五六十岁的人呢。”
“你不认识他吗?就是以前KL的总经理,他以前来总部出差时,我见过,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另一位同事说道,语气中似乎与有荣焉。
同事们还在讨论。
林朝没说话,车内的空气让他感到憋闷,按下车窗,直到凉意灌进鼻腔,然而呼吸并没有因此顺畅。
回到酒店,脱掉外套,林朝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房间黑漆漆的。
他打开手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点开顾鸿尧的头像。
看着永远停留在三年前的界面,自嘲地一笑,又退出。
从傍晚黄昏一直坐到凌晨五点多,一夜未睡。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林朝才起身去淋浴间洗了个澡。
坐上车前往机场,林朝抬目远眺这座繁华的海港城市,看着高楼大厦和汽车,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点开论坛,发了一条信息给北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给北渚,只是下意识需要找一个出口。
大概是因为北渚是唯一能让他倾诉,也是唯一不会泄露自己秘密的存在。
Cogni大厦。
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面,因为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他的眼底布着红血丝。
他的手指机械地翻着手机里的相册,林朝的照片寥寥无几,早就被他翻烂了。
手机弹出“十日十月”的新消息,每一次这个头像的出现,都能让顾鸿尧的心产生悸动。
手指迫不及待地点开信息,顾鸿尧的瞳仁一震。
十日十月:【也许他真的不爱我了。】
哐当,手机掉在地上。
清晨的A国,灰蒙蒙的雾天,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
一辆深灰色的奔驰V级商务车行驶在路上。
陈远州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的林朝:“昨天晚上没有和鸿尧出去吗?”
林朝坐在第二排,没说话。
“抱歉,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应该会叙叙旧呢。”陈远州笑了笑,带着隐约的挖苦。
高骏什么话也不敢说,拿出手机对准后视镜准备拍一个Vlog。
突然拍到了后方极速逼近的两个黑点,惊愕道:“后面是两辆迈巴赫吧……好快。”
话刚说完,一左一右的黑色轿车已经飞驰着超过他们的车,扬起一片迷雾飞扑。
随后是前方刹车声带起的低沉轰鸣。
那两辆迈巴赫停在了前方五十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朝车上的司机缓缓踩下刹车,几辆车闪着车灯停在路中央。
左边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他穿着那套深黑色的西装,领口挺括,领带夹在晨雾中泛着冷金属的质感。
林朝拉开了车门,但没有下车,只是惊讶地看着他。
顾鸿尧走到他车旁,眼底一片青黑,但眼中的光让人感到震慑。
“林朝。”他走到车旁,眼睛红红的,声线掠过风中,清中夹沙。
林朝刚想下车,一双手臂却抱住他,炽热的拥抱将他带回车里。
顾鸿尧俯身紧紧抱住他,单膝压在座椅上,用尽了毕生力气。
林朝猝不及防,一手抓住前座的椅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抱住他。
感觉到他的心跳连带着呼吸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林朝担忧道。
那一刻,顾鸿尧的身体竟然停止了颤抖,只有胸膛依然在起伏。
“……我想你。”他的手臂圈紧了林朝的肩膀,闭上眼睛:“我忍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
陈远州坐在副驾驶,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第76章
“我送你去机场。”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顾鸿尧强硬地把林朝拉下那辆商务车,坐上了他那辆迈巴赫。
别说陈远州, 高骏整个人都呆了,手机掉在车上,啪嗒一声。
两辆迈巴赫开走了,太阳探出头,晨雾散开。
商务车紧跟在后。
直到上车时,顾鸿尧还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他低着头, 鬓角的碎发略微凌乱地落在额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朝的手上,就是这只手, 在千百次失败后,签下那道崭新的签名。
这还只是手, 顾鸿尧根本不敢想,除了手之外, 他要经过多少坎坷才让自己恢复到如正常人一般……
他的手指抚过林朝掌心的掌纹,拇指摩挲过他手背, 又忍不住握紧。
林朝动了动,顾鸿尧抓得更紧了, 额头抵在他手上:“就一会儿。”
林朝顿了顿, 还是问道:“你把KL的股份卖了, 你没有去分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怕他发个信息告诉自己,林朝觉得自己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这也是林朝最难以接受的:顾鸿尧一辈子都不曾解释,不论是对事业、情感, 还是顾忠桦的出现,他总倾向于用行动证明, 如果林朝不去寻求真相,他甚至都不会知道顾鸿尧童年时期的事情。
直到现在,顾鸿尧都没有真正亲口向他倾诉过年少的事。
他的任何痛苦都在内心消化。
“我怕你开口挽留我,我会动摇……我怕我这个混乱的源头,再次搅乱你那个平静而秩序的世界,如果那样,我更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变成更好的人,想攒够站在林朝身边的资格。
可是,他真的做到了吗?当林朝那个崭新而陌生的签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恍然发觉自己错得太离谱了。
“就算如此,你怎么能做到一条信息都不发给我?哪怕你给我一条生日祝福!”
连陈远州都能知道他的踪迹,而自己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顾鸿尧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北渚的身份和他聊天,可那是欺骗,他不敢想被林朝发现的话,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林朝每年的生日,顾鸿尧都回国内远远看过他,可是又怎么样,那也不是林朝想要的。
现在连对不起几个字他都说不出口了。
林朝被他气到说不出话,不过终究不忍心向他发火,只是从他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顾鸿尧是这样的人,他是一台需要精心维护的精密仪器,他的温柔执拗和偏执克制就是自己最舍不得的“缺点”。
更别说,他有种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有那样绝世无双、精雕细琢的优点,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
林朝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被自己气笑了。
顾鸿尧看着空空的双手,终于道:“其实每一年我都准备了生日礼物。”
“是什么?”林朝还是忍不住问。
“你跟我去,我拿给你。”顾鸿尧心中一动,又浮起了希望。
林朝道:“算了,生日早就过去了。我要登机了。”
顾鸿尧没有再说话了。
到了机场,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朝走过安检。
临走时,林朝转过身。
两人目光遥遥相对,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他的视线。
到了飞机上,那个三年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忽然动了。
顾鸿尧发了第一条信息给他:【几个月前我就已经完成国内公司注册,一部分业务会迁回国内,就在C市。】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接连跳出来……
【明天我就回国。】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回我一句,就算是一个句号也行。】
高骏和另一个同事也已经登了机,两个人一脸八卦地看着林朝。
“我们来的时候,看见顾总了,他还站在安检口那边,好像在等什么。”
林朝顿了顿,重新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回了一个句号。
手机刚放下又响起来了。
【林朝,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我自己也不行,但我一辈子也要追到你。】
林朝一怔,差点怀疑顾鸿尧被夺舍了。
高骏在旁边想偷偷看一眼,被林朝移开了手机,悻悻一笑。
回到国内,林朝在家休息了一天。
手机没有顾鸿尧的新消息,奇怪的是,北渚那边也没有回复。
他看着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难道北渚就是顾鸿尧吗?
如果单从技术层面上来说,这有可能。
他想起顾鸿尧车上的那首冷门纯音乐,他大学时期最爱听的那首,其实他也向北渚推荐过。
如果真是顾鸿尧,那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他也不能单凭这点就下结论。
【前辈,你生气了吗?】他试探性地发了一句。
那边回复:【不是,我刚好在忙,抱歉,没有办法在感情上为你分忧,因为我自己就是一塌糊涂。】
林朝没有再问,这是标准的北渚回答,但也是顾鸿尧会说的话。
过了两天,林朝在总部的电梯里看见了顾鸿尧。
他身旁站着姚楚,还有两个助理拿着公文包。
“林先生,又见面了。”姚楚点点头。
林朝点点头,略过顾鸿尧,走到姚楚身边:“几位来林氏是?”
Cogni的总裁来林氏,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是这样,我司和贵公司合作设立一项互联网人才扶持基金,准备面向今年高校毕业生。”姚楚道。
林朝点点头,这种事情,没必要顾鸿尧亲自来吧,更何况还是前期接洽而已。
他看向顾鸿尧,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姚楚头顶接触,又同时松开。
姚楚默默地退后半步,感觉头顶发丝被打了一个死结,唉,都是身高的锅。
林朝的楼梯层到了,他简单打了一个招呼走出电梯。
顾鸿尧跟着他走出来。
林朝脚步一顿:“顾总,人力资源部在二十楼。”
“我来找你。”顾鸿尧道。
以公谋私,根本就不是来谈什么扶持基金的。
林朝转身看他:“找我?”
“在Cogni我请你吃饭,你说下次。”顾鸿尧陈述事实般声调平平,只有他知道自己心跳有多快。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那种说法是婉拒了,但顾鸿尧明知故作。
“我说下次,也不是今天啊。”林朝拿过一份报架上的报纸,他的声音清爽又醇厚,声线不自觉地放低了。
顾鸿尧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深邃:“没关系。”
走廊上路过的职员看着两人。
“您还是先回去吧。”林朝握住办公室的金属门把,看向他。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那只手,准确地说,是拉住他的食指,然后是中指……
顾鸿尧这么明目张胆吗?这可是他爷爷的地盘。
林朝慢慢收回手,抬高了手臂看着他。
顾鸿尧笑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我的时间全部都可以用来等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正攥着一个盒子。
“这是你二十五岁生日,我准备的礼物。”
林朝的注意力却放在他手腕上的那条手链上,九颗钻石在黑色西装袖口里若隐若现。
是他送给顾鸿尧的那九颗钻石。
随后,顾鸿尧离开了总部。
礼物盒子放在桌上,林朝没去动过。
顾鸿尧的来临没有搅乱他的生活,反而让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林朝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个盒子。
二十五岁,也是顾鸿尧离开的那年,生日那天他正在康复期,很气恼对方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只有北渚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当时说,什么都不想要。
那是顾鸿尧吗?
林朝打开了盒子,眼底露出了惊喜的笑意。
一个袖珍键盘,长度只有五六厘米左右,放在手掌心,小得不能再小。
林朝凑近眼前,外壳和键帽看起来是用CNC金属雕刻的,三十个键帽,其中二十六个字母键齐全,十分精细。
他试着用笔尖按了一下,咔哒,手感回弹,就跟真的键盘一样。
这就是真的键盘。
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蓝牙,一个名为19990615的蓝牙名。
是他的生日。
一连接蓝牙,手机立刻跳出虚拟键盘。
林朝用笔尖戳出了顾鸿尧的名字,是真的能打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这种极度复杂的微缩工艺,不知道耗费多少工期才做出来。
所以,这确实是顾鸿尧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他拥有全世界最小的蓝牙键盘。
键盘上还有钥匙扣,林朝谨慎地把袖珍键盘挂在车钥匙上,才发现背面刻有他的名字拼音。
小小的键盘映出了他温柔的笑意。
林朝拍了个照片,下意识想发给顾鸿尧,又取消了。
第77章
再次路过报架, 最新一期的财经报道上几个大字吸引了林朝的注意。
【Cogni科技携新一代颠覆性AI引擎,国内游戏市场迎来新变量。】
林朝将那篇报道看完, 收进自己的包里。
回到别墅,他把那张报纸放到爷爷泡茶的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备注为徐医生的邀请信息。
【林朝,下个月我要出国了,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这位徐医生就是当年帮他做康复训练的医生, 一直很尽心尽责,林朝也很感谢他。
如果是作为旧识,林朝可以答应, 如果是作为追求者,他没办法答应。
这些年, 林朝也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
只是在婉拒了几次吃饭邀请后,对方再也没提过, 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
他又补充道:【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了,是单纯的告别。】
林朝回他:【好。】
“早上我看报纸, 听说海外出了新一代的游戏引擎,还迁到国内了?”
客厅内, 老人坐在摇椅上, 随口问了一句。
林征道:“对, 不过不算海外, 那家公司创始人是国内的,资产组成也是国内资本。”
老人顿了顿:“那感情好呀,国产游戏也不用总被卡脖子了, 是谁呀?”
林征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朝,见后者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才在老人耳边轻声道:“顾鸿尧。”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沉沉。
“最近对方有部分业务已经迁回国内了,公司就注册在C市,而且还跟集团签了三年的合同。”
老人道:“那……他就没有坐地起价吗?”
“爸,您是希望他坐地起价,还是不希望呀?”林征看着他。
老人目光落在林朝身上,他当然希望顾鸿尧卑鄙一点,最好漫天要价,这样不就有机会让林朝“看穿”此人吗?
可惜顾鸿尧本性太过正直,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老人躺回躺椅上,来了一句:“气人!”
早知道他就不该问。
他指着桌上的报纸:“报纸是谁放在这的?”
林征在心里吐槽,还能是谁呀?明知故问,您的宝贝孙子呗!
“其实您也不用那么烦,至少顾鸿尧有本事还专一不是吗?林朝选他,一辈子吃穿不愁,还不用担心被出轨。”
林朝在旁边暗自扶额:我的好二叔,你可别帮倒忙了。
爷爷怒火攻心,腾地站起身,抄起旁边的拐杖:“放屁!我让你吃穿不愁!我让你被出轨!都是你这个臭小子带坏的!”
林征立刻抓过林朝护在身前:“您要打就打您孙子!”
两个人围着林朝绕柱。
“爷爷!”林朝按住他手里的拐杖,道:“别生气了。”
老头瞪着眼,看着孙子那张脸,又看看儿子,一个个都英俊周正,却偏偏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另一个不喜欢男人的儿子,偏偏一辈子跟他对着干。
他气得差点心梗发作,想到还有一个可爱的孙女,也算聊以欣慰。
“不行!明天晚上的基金会晚宴,你们两个一起去!”
“要么你!”金丝楠木拐杖指了指林征,又指了指林朝:“要么你!其中一个不找一个对象回来,就别来了!”
“男的也行吗?”林征从林朝后面轻轻问了一句。
幸亏躲得快,一个拐杖头差点打到他头顶。
晚上,一套高定西装被送到林朝房间,衣料上隐隐带着提神醒脑的熏香。
林朝看了一眼,抓起西装,给自己换上。
西装是符合他气质的深青色,面料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白色叠袖衬衫,和袖扣同色系的领带。
随后他特地在全身镜前,拍了一张照片,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把照片发给了北渚:【前辈,参加宴会,可以帮我参考一下吗?】
北渚:【参加什么宴会?】
【一个慈善基金会。】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那边没问了。
这种晚宴一般都是家族的年轻人出面,长辈们偶尔也会在这里为晚辈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
他没有特地挑明,不过,如果北渚就是顾鸿尧,他肯定会来。
【很好看。】
林朝收到这个回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如果北渚真的是顾鸿尧,估计这二十分钟是去筛查晚宴的地点了。
——
晚宴地点在当地的宴会厅,不算很私人,也有不少明星名家出席。
作为林氏子孙首次公开出席这类活动,林朝难免受到关注,期间喝了不少酒。
他目光转向大门口,却不见顾鸿尧的身影。
难道自己猜错了?
“等拍卖结束就可以回去了。”林征还以为他是归心似箭。
作为老单身狗,柜门又按不住,林征早已经被豪门踢出联姻线了,也没人敢催婚,所以参加这种晚宴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十分松弛。
“顾先生,好久不见了吧。”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林朝放杯子的手一怔,不动声色压下波动的情绪。
他确信,除了顾鸿尧,没有其他顾先生。
果然是他。北渚就是顾鸿尧。
随后就是背后被紧紧盯着的感觉,那种视线切实得让他产生错觉,背脊一阵发热。
林朝没有回头,若无其事。
林征压低声音道:“你的恨海情天来了。”
林朝纠正他:“哪来的恨?”
林征主动走上前,和顾鸿尧握手:“顾总,好久不见。”
顾鸿尧的目光终于从林朝身上移开,和他握手。
林朝这时候才终于转头看他。
顾鸿尧身上的西装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领带,酒红色衬衫上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
因为衬衫的挺括和质感,并不显得随意。
反而是袖口上的玛瑙袖扣增添了几分典雅和庄重。
林朝有些意外,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以往他总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总有人找他交谈。
其实大部分女孩子更青睐顾鸿尧这一款,英俊,高冷和神秘。
再加上他的创业历程本身具有传奇色彩,种种滤镜叠加,也就不奇怪了。
而顾鸿尧在这些社交应酬上,早已经炉火纯青了。
只是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余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林朝。
林朝喝了一口酒,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待顾鸿尧走到他身边。
果然,没多久,一袭熟悉的气息落座在他身边。
林朝微微一笑:“顾先生,不对,还是叫你前辈吧。”
顾鸿尧眸珠一颤,那张英俊沉着的脸上,飞速涌现出不安和慌乱:“林朝……”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生气。”
顾鸿尧怔了怔,眼底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喜悦。
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显示他刚刚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林朝是真的不生气。
如果没有北渚和十日十月这个身份,顾鸿尧可能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偏爱。
他会毫无私心,公平公正地像对待任何一个职员一样,对待自己。
从一开始,他们先是十日十月和北渚,才是林朝和顾鸿尧。
甚至说,如果六年前,北渚向十日十月发出见面邀请时,自己刚好看见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两位,到那边落座吧。”
致辞开始了。
林朝走向林征旁边的座位,被顾鸿尧拉住了手,力气很大。
他被他拉到了另一边的座位上。
一个稍显偏僻的角落。
歌手上台演唱,宾客区的灯光暗下来,林朝坐在前排座位,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
在黑暗中,顾鸿尧抓住林朝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握得很严实,但不紧迫。
林朝本来觉得应该抽出手,但顾鸿尧紧紧抓着他,声音带着祈求:“别抽出来……就一会儿。”
林朝有点错愕,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不像是刚刚那个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顾鸿尧。
但感觉到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甚至在后来,那双手微微地出汗了。
说好的就一会儿,等到歌手唱完了,儿童舞蹈跳完了,拍卖开始了,洁白的桌布下,顾鸿尧的双手还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一只手开始扣紧他的手指,另一只手的手心总是似有若无地摩挲他的手背和手腕。
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拍卖品大多没什么真实价值,华而不实。
明星签名周边,名家画作,或者一些珍藏烟酒,甚至是和某某球星共度一餐,也能拿出来拍卖。
“你想要什么吗?”顾鸿尧问他。
“你在追我吗?”林朝故意问。
顾鸿尧脸色一瞬间闪过自我怀疑:“……不是吗?”
林朝笑道:“我不喜欢这些。”
他更期待顾鸿尧给他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什么。
后面的拍卖品终于有了一点看头,是一条优雅的钻石腰链。
林朝第一眼只是觉得顾鸿尧戴上应该会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你喜欢?”顾鸿尧不肯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林朝故意道:“我自己能拍。”
“我可以送给你。”顾鸿尧急了。
“你送给我算什么?我要送给我对象戴。”
顾鸿尧脸色瞬间苍白,毫不夸张地说,就像是一副生动的油画被上帝瞬间抽掉了颜色。
整个人变成空白的二次元描线图,碎掉只在一瞬间。
林朝扶额道:“开玩笑的。我没有对象。”
颜料重新注回他体内,顾鸿尧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最后关头,顾鸿尧红着眼睛,举着牌把腰链拍下来了。
花了二十万而已。
不知情的宾客还以为他抢这条腰链都急红了眼,没人跟他抢。
其实只是因为听见林朝说有对象的一瞬间,生理上很委屈。
林朝无奈地笑,这辈子真的栽在他身上了。
第78章
慈善晚会快结束时, 二叔发信息示意他该回去了。
林朝一只手还在顾鸿尧手里握着,在洁白的桌布下, 指节微微泛红,又热又烫,还沾上了一点汗水。
他想抽出手来,但顾鸿尧不肯放手。
“我要回去了。”林朝低声道。
顾鸿尧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去吃饭?”
林朝笑道:“你能不能去学一下怎么追人?”
走出宴会厅,举办方派人将一个精美的盒子送到车跟前。
“顾总说今晚的拍品,赠与林少爷。”
林朝接过盒子:“谢谢。”
打开盒子, 确实是那条钻石腰链。
近看之下,细而雅的链身和耀眼的钻石,更觉惊艳。
二叔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手放在扶手上:“过了几年了,还是那么喜欢他?”
“嗯。”
“那你们复合了?”
“还没, 准备再让他追我一阵子。”林朝笑起来,透着股纯粹而明朗的笑意:“二叔明白吧, 被喜欢的人追的感觉,比谈恋爱还爽呢。”
二叔压低了嘴角:“我不明白, 但我看出来了,他这次回国内发展也是为了你。”
“怎么看出来的?”
“Cogni在本地的选址, 就在金海大厦二区。”
二区的顶层刚好能看到林氏总部。
林朝怔了一下, 这个他没想过。
“我嫂子是好说话, 但你爸爸可比你爷爷还难搞, 倔得跟青铜器一样,他会同意吗?”
这一点林朝反而不怎么担心:“没关系,我会说服他的, 只是时间的问题。”
二叔笑笑:“年轻人……”
上班路上快到公司时,林朝特地绕远了一段路, 到金海大厦,只见大厦内的二区,Cogni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Cogni在国内的分公司,和总部大楼遥遥相望,大概也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他降低车速,视线远远地在那片大楼上缓慢掠过,才关上车窗,驶离了大楼。
随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楼门前,顾鸿尧从车上下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
这是他为林朝准备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
本来应该一次性将三年的礼物一起给他,但顾鸿尧有自己的私心,想借着机会多见他几次面。
电梯前,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头像,斟酌良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写给林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这世界最难写的代码,让他无从下手。
终于,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下一句话:【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吗?】
然后关掉手机,义无反顾地走进电梯。
秘书和助理对视一眼,助理终于松开了等待的按键。
五分钟,他们老板为了发送一句话,站在电梯前,整整犹疑了五分钟。
是从上车的路程一直犹疑到公司,再加上这五分钟。
不,很可能在上车前,在吃饭前,甚至在昨夜睡觉前,就一直反复犹疑。
林朝是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的他。
办公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鸿尧点开,一颗心迅速地沉下去。
有一瞬间,他甚至呼吸不过来。
林朝回他:【对不起,刚好今天晚上有事。】
他盯着那个平静的界面,焦虑和不安蔓延至胸膛。
这就是婉拒,林朝拒绝他的邀请……
不,顾鸿尧,冷静下来。
拒绝和“有事”是两个概念。
他按住自己的额头,昨天晚上他还让自己牵他的手,以他对林朝的了解,不喜欢的人只会快速切割,不可能让自己再牵他的手。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是真的有事。】
顾鸿尧看着那句话,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林朝的温柔,他总是害怕自己胡思乱想。
只有自己有这个待遇。
所以确实是有事,明天晚上再约他吧。
顾鸿尧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中,却总是时不时地走神,周五晚上,林朝的“有事”到底是什么?
他可以确定,大概是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请,或者已经邀请了别人。
只有这一点,是林朝必须坚守的原则。
而且这个人大概率是林朝不好拒绝又不愿意过多接触的,甚至不是很熟悉,如果是很熟悉的人,比如张金京,林朝可以为了自己,和对方改期,或者干脆爽约。
可是,三年了,他离开了三年,他能笃定这一切吗?
他能确定林朝身边不会出现另一个更好的人吗?
顾鸿尧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的林氏总部。
夜幕渐渐来临,他猛然起身,
他不能,也不可以坐以待毙,他必须确认什么。
林氏集团大门,一辆车驶出车库,银白的车身和熟悉的车牌号。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
“先生?”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
“跟上。”顾鸿尧冷道。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远去的车子上。
顾鸿尧不想在林朝的世界做一个窥视者,但他更不能承受林朝有万分之一爱上别人的可能。
他可以消化思念和分别的痛苦,但无法放任林朝有离开他的可能性。
除非有人会比自己更爱他。
不,不必做假设,没有人比自己更爱他。
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就是为了能排除万难留在他身边吗?
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对面是一家中式餐厅。
“林先生进去了。”
顾鸿尧降下车窗。
林朝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他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质清冷,皮肤略白。
顾鸿尧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了一场小雨。
餐厅内,小提琴声线悠扬。
徐医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看着林朝:“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林朝神色一顿:“这么明显吗?”
“还不明显吗?你看看你的手机锁屏。”
林朝的手机刚好亮起了屏,海蓝色的背景,一道身影正隔着玻璃看着鱼群,构图和色调十分温柔。
林朝拿起手机端详:“难道不像网图吗?”
徐医生哭笑不得:“谁会用那种眼神盯着网图看。”
林朝也笑了,一种后知后觉的从容笑意。
“我很好奇,被你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街上地面一点点被雨滴浇湿。
“他很敏感,很别扭,很容易内耗,而且只要我一靠近他,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
徐医生一怔:“什么?哪有这样的人。”
“所以我才说他很奇怪。”
林朝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不用看车牌都知道那是谁的车。
顾鸿尧会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本来就是行动大于言语的人,是一边焦虑一边勇敢的人。
徐医生看着他的笑,仰起头,喝了一口闷酒。
两人吃完饭,林朝在餐厅门口和他道别,徐医生道:“我喝了酒,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帮你拦一下车,或者让家里的司机来送你吧。”
徐医生笑着道:“我都要离开了,这点要求都不行吗?”
林朝的侧脸映着城市的灯火:“跟那没关系。”
“没关系吗?”徐医生高傲的自尊原本不允许他再说第二句话,可他还是开口:“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林朝道:“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
他或许是喝醉了,声音有些高:“明明在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的呀。那半年,我看着你为他伤心,为他难过,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为你做了什么?”
雨被风吹动,树叶飘落在路对面的车上。
顾鸿尧坐在车里,城市霓虹的灯光切割他的半张脸,唇色比落叶还苍白。
天上打雷,雨越来越大了,掩盖了林朝的回答。
“我从来不怪他缺席我的那半年,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他承受不了那份重量。”
如果是一个月前,林朝可能会怀疑顾鸿尧的爱,但现在他能确信,顾鸿尧的爱一直没变。
徐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你在为他开脱,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在那时候离开他?”
“他的心就是比别人缺了一角,不然也不会爱得这么笨拙,我不需要他为我付出什么。”
林朝看着天上的月亮,此时的月亮也缺了一角,躲在云里。
可能是因为此情此景,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顾鸿尧就在对面看着自己,但他听不见这些话,因为雨太大了。
“你是当局者迷而已。”徐医生看着他,或者说,他依然带着不甘。
在这三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轻松惬意的林朝。
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林朝一笑置之,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顾鸿尧有多爱自己。
徐医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我真的醉了……抱歉,有机会再见吧。”
路边正好有一辆等客的出租车,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一道闪电裂开。
徐医生没有急着离开,他特意等了一会儿,看见对面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走下一道身影,司机在旁边撑伞。
他隐约猜得到那是谁,今天晚上,林朝的目光落在那辆车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与他交谈的时间。
在雨幕中,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仅仅是从衣着审美和气质上来讲,他已经自惭形秽。
风雨一视同仁地拍打着他的皮鞋和裤脚。
他却无视风雨的阻碍,穿过街道,迈着仓促的步伐走向林朝。
司机在旁边急切追赶,餐厅檐下的雨柱打湿了男人昂贵的西装和发梢。
但他毫不在意。
餐厅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男人站在林朝身前。
司机的伞收了起来,徐医生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神思恍惚了一下。
说不上有哪一个极致的五官,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英俊的男人露出弧度如此自然的专注,那种温柔的专注甚至淡化了雨势的暴躁。
他看着林朝的那种眼神……很难说,这不会颠覆普通人的爱情观。
作为一个旁观者,徐医生仅仅目睹了这种眼神,就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不敢看这种眼神。
这或许是激起了潜意识自我保护的机制——不要见识到太纯粹的爱,否则你将再无法拥有世俗的爱。
那么被这双眼神注视着的人呢?这种眼神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会上瘾。
没错,是上瘾。
徐医生的心跳被动地加快,是被一种全新世界观冲击到的心灵震动。
现在他相信林朝说的话了。
他体会到林朝所说的那句“无法承受的极限”究竟是什么了。
他忍不住又转过头去看,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似乎说了一句话,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就像临时避雨的两个陌生人,却构成一种无人能介入的磁场。
男人低着头,额头笼罩着一片既心虚忧郁又欣喜愧疚的复杂情绪,一只手紧紧抓着林朝的手腕。
林朝没有动,只是转过头跟他说了几个字。
唇形浅浅的,喉结几乎不动,像说晚安那么温柔。
徐医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那种感觉。
他心中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居然是恨不得看两个人亲嘴。
哪怕抱一抱也行啊。
雨渐渐小了,两个人却转身进了餐厅。
“师傅,走吧。”徐医生道。
车子没动。
他转过头,发现前面的司机师傅也正一脸八卦地看着那两人。
“师傅?”
“哦哦,好。”他回过神。
出租车开走了。
餐厅内,两人坐在另一边的靠窗位置。
林朝打开菜单:“我已经吃过了,你想吃什么?”
顾鸿尧张口:“炙烤和牛。”
林朝有些惊讶,以前吃饭,都是自己点什么,他吃什么。
以至于林朝下意识先拿起菜单,准备帮他点菜了。
“要玫瑰虾球吗?”林朝问。
“好。”
服务员帮顾鸿尧将西装烘干。
“鞋子湿了,去楼上换一下吧。”
“不用,只是鞋面湿了。”
服务员端上高温岩板和切好的和牛,想为他们烤和牛,林朝接过夹子道:“我来吧。”
极热的岩板上,一片片和牛发出轻微的声响,蒸腾起诱人的香气。
“那个人,也吃过吗?”顾鸿尧看着他熟练的操作,心里酸涩到快泛洪水了。
“什么?”
顾鸿尧盯着桌上的花瓶,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问,但他忍不住,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的心就一直抽痛。
“他吃过你剥的虾,还有你烤的……”
“没有。”林朝直接道:“他只是我以前的康复医生。”
他将烤好的肉放到顾鸿尧的碟子里,蘸了一点盐。
顾鸿尧低着头,安静地吃着,吃着吃着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林朝问他。
看来虽然过了三年,还是容易红眼睛。
顾鸿尧咽下口中的食物,把眼底那点热意咽下去。
“……康复训练了很久吗?”他的声线在尽量掩饰着痛苦。
像在为自己装上死刑的子弹。
那位徐医生说的话,早已经像雨一样砸到他眼底。
那是他不曾直面的,也是最致命的伤。
在林朝最艰难的那半年里,陪着林朝的人不是自己。
他离开了他。
林朝或许不在意,但这个伤口将陪伴自己一生。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当初为什么无法再坚强一点。
林朝大概知道他是听到了徐医生的那些话。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骨头愈合的时间本来就要几个月,还有一些精细动作的恢复时间长了点,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像我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吗?”
顾鸿尧手上一颤,不知何时,一滴液体落在他手上。
比雨滴更大更清。
雨早已经停了,但他还是不争气地落了泪。
明明给自己定了死标准:不准在林朝面前流泪。
一滴都不许。
顾鸿尧指尖压紧了手上的筷子,不动声色咽下了余下的眼泪,死死守住最后的体面。
一旦他哭了,就代表他没做到,他没有成长,也没有进步,他没有活成林朝的理想型。
他依然是那个需要林朝给予能量的破碎容器。
那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为林朝做什么?
林朝在对面看着他濒临崩溃却死守防线的痛苦,心中一痛:“阿尧……你真的学会爱自己了吗?”
顾鸿尧浑身一僵,筷子掉在地上,眸珠闪烁。
他低着头:“林朝……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爱自己,他努力达到社会顶层,给自己最好的生活,尝试让自己忘记童年的痛苦和阴影……
然而那些成功带来的“高级幸福感”,其实无法比拟他在林朝身边时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能够直视林朝,让自己义无反顾靠近他,强制在他面前表现得成熟和镇定。
他以为这就是证明爱自己,可还是不够呀。
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像溺水一般。
眼泪不断化开那盘铺满矿物盐的碟子,变成一片咸湿的海洋。
“至少,你别讨厌我……行吗?”他的声线已经彻底崩溃。
林朝看着他颤抖的身躯,那一刻真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居然下意识站在审视的角度去要求顾鸿尧。
他怎么能在拥有幸福童年和完满人格的基础上,强求顾鸿尧懂得什么是爱。
不是所有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爱和充满退路的人生。
就算过去三年,分离的痛苦也只是加重了他的焦虑。
在三年后,他唯一学会的,也只是依靠本能去追求自己,怎么能要求他瞬间成长?
他忘了顾鸿尧走到今天这一步,需要多少勇气和毅力,也忘了这三年,他靠的只有他自己。
“阿尧……”林朝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在怀里。
一接触到他的肩膀,顾鸿尧立刻抱紧他,像海绵吸到了水一样,脑袋紧紧贴着他。
和在A国车上的拥抱不同,这个怀抱,充满力量,情绪透骨,像是濒临死亡者对生命的渴望。
“我没有怪你……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这样压抑自己……”林朝轻声道。
他的领口被泪水快速晕湿——是从顾鸿尧的眼里贴到林朝脖颈上,一直沿着皮肤滚到他领口。
他的身躯在他怀里颤抖,带着哭到极度伤心时断裂的呼吸。
小提琴手过渡到一首宁静舒缓的曲子。
林朝手心轻轻压着他的背脊,似乎这样就能停止他颤的躯体:“阿尧,阿尧,你别哭了……”
他这时候才发现顾鸿尧的后背一片湿意,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水浸湿的。
林朝他为他披上西装外套。
但顾鸿尧的双手更加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林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和肩膀被他滚烫的泪淹没。
他越这样温柔,顾鸿尧就越想哭。
林朝手心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也不再劝他。
到后面,林朝甚至不知道他是哭晕了还是睡着了,只知道他呼吸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那副身躯偶尔传出极轻微的惊颤。
应该是真的太累了,睡着了。
第79章
【猫咪公主来喽!喵!】
一台老式电视机, 画面中猫咪的尾巴动了动,记忆中熟悉的开场。
一个男孩正坐在他旁边, 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
“哥?”顾鸿尧抓住对方的袖子。
“爸爸要回来了,你还不回去吗?”
他看不清哥哥的脸。
哥哥也不说话。
顾鸿尧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饼干,甜的,上面有一层白砂糖和果干。
是邻居阿姨给他们的,一人一块。
他低下头, 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这时候猫咪公主也快播完了。
“哥,走吧, 等下爸爸回家没有煮好饭,又要打你了。”
顾鸿尧想把他拉起来, 手心却穿过了那个瘦弱模糊的身影。
“哥!哥!哥你去哪?”
那道身影就像雾一样飘散开,越来越远, 从不回应他。
顾鸿尧在林子里追,撞到一个高高的身影。
他跌在地上。
“摔疼了吧?”那人回过头, 和煦的笑容中带着歉意。
顾鸿尧怔然错愕地看着他:“林朝……”
“小朋友。”林朝蹲下身,把他抱起来。
身子一轻, 顾鸿尧睁开眼, 从梦中惊醒。
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床, 窗外的太阳太烈了,透过窗帘缝隙也能知道现在是大白天。
没有昨夜的餐厅,没有林朝的拥抱。
顾鸿尧躺在床上, 死气沉沉,能感觉自己的眼皮因为哭了太久而肿胀, 一点点光线就能让他眯起眼。
终于他的胸膛动了动,给自己一个悲凉的冷笑。
“神经病……顾鸿尧……你又在干什么?”他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脸。
手机响起来。
顾鸿尧沉浸在痛苦中,没有去接,在短暂的自我审判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抓起手机。
是林朝的来电。
顾鸿尧心跳一抖,飞快地按下接听。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醒了。”顾鸿尧的声音带着机械和沙哑。
林朝的声音带着笑意:“昨天晚上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你是水龙头吗?”
顾鸿尧手揪着床单。
“那你应该赔我一件新衣服吧。”
顾鸿尧立刻道:“你在哪里?在上班吗?”
“没有,昨天晚上被你折腾到半夜才回去,我刚睡醒。”
顾鸿尧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一套睡衣,除此之外,昨天穿的那件黑色内衣还在。
除了林朝,没有人会做这些。
一想到这里,顾鸿尧就身体发烫。
明明昨天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晕倒,却在林朝怀里一睡不起。
“今天我请假了一天。”林朝几乎是在明示他了。
顾鸿尧猛地回过神,立刻站起身:“你等我,我现在去找你。林朝,你等我……”
他挂掉电话,顾不得心脏的疯狂跳动,手忙脚乱地打开衣帽间。
他选了一套酒红色的蚕丝衬衫,外搭一件黑色的马甲。
看见镜子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顾鸿尧怔了一下,这种状态去见林朝,不如让他去死。
他一边用冰块敷眼,一边打电话给附近的皮肤管理会所,让理疗师立刻上门解决。
整个消肿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顾鸿尧躺在那里,心却静不下来。
三十分钟,像三天三夜那么漫长,他怕多耽误一分钟,林朝就不等他,怕林朝会改变主意,怕自己还在做梦……
“先生,您的状态很好,不用担心。”理疗师笑道。
顾鸿尧闭着眼睛,想的是等会见到林朝,他要怎么做才能挽回昨夜自己失去的形象……
他不想哭得那么可怜,可林朝抱住他的时候,他完全控制不住。
林家在C市中心地段的别墅,名为季海庄,林朝自然也住在那里。
车子停在季海庄大门前,那条灰色岩石铺就的路面长长地延伸到庭前。
顾鸿尧按下车窗,两名保安正要上前询问,林朝已经从庭前走出来。
“是我朋友。”
两名保安点点头。
顾鸿尧心头一闷,但目光一触及林朝,那点闷就烟消云散了。
林朝在阳光下向顾鸿尧走过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半拉链上衣,在顾鸿尧眼里却显得无比神圣。
他一坐进车里,便能感觉到空气中熟悉的气息。
司机启动汽车,驶出了季海庄。
“去哪里?”林朝没有看见想象中对方那双红肿的眼睛,大概是做了补救。
顾鸿尧:“去我公司。”
林朝整个人一顿:“去你公司?”
好不容易主动让他来找自己,顾鸿尧这个傻瓜就只会去公司吗?
顾鸿尧道:“Cogni的分部在国内这么久,你还没去过吧,我想让你看看。”
林朝:“嗯……顾先生。”
他不理解这个工作狂。
“昨天晚上你不是这么喊我的。”顾鸿尧抓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林朝看着他那双深邃漂亮的眼,心里一动。
昨天晚上,他给他换掉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时,看见他包裹着胸膛的那件黑色蕾丝内衣。
本来就有燥火,顾鸿尧还总是在他怀里不舍得放手。
亲他,他也不醒。
他回家给小林朝降火的时候,顾鸿尧还在床上睡得正香。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充满电了,还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问他为什么不叫他阿尧。
林朝故意沉默,忍不住想逗他。
顾鸿尧靠近他,手指抓住林朝垂在身侧的手。
林朝垂眸看着,没有动,直到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撬开自己的手掌心,
不像之前几次那样小心翼翼。
“林朝……”顾鸿尧握住他的手,见他不说话,便压低身体,用脸庞靠在他手臂,一双眸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下颌线。
顾鸿尧心跳僵了一下:“林朝?”
林朝听他这声线,就知道不能再逗他了:“嗯。”
他连撒娇都是这样谨慎小心,让他心疼。
“你在生我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叫我顾先生?”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林朝看向他。
他立刻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身体一震,听见他说:“阿尧,叫我阿尧……”
“那你亲我一下。”
林朝本以为这话会让顾鸿尧失神一会儿,至少会得到对方一点迟疑。
然而他话刚说完,手腕就已经被人抓住,顾鸿尧探过身体毫不犹豫地亲他。
像模拟过千万遍一样,温软的唇挟带着紧迫的力道,压到他唇角上,呼吸急促中带着疯狂。
林朝仰起头,软热的唇瓣含着对方,双手抚过他的颈部。
顾鸿尧立刻浑身颤栗,双手揽住他肩臂。
唇间传来轻微的水声,林朝下唇被他轻轻咬住,随后是舌尖探进他口中,汲取,占领,纠缠不清,丝丝入扣,呼吸和心跳严丝合缝。
林朝被他抱着,顾鸿尧的力气似乎是天生的大,尤其是那双手,当他真的想要禁锢一个人时,臂弯间的力量能让你丝毫动弹不得。
林朝也没有想过要挣开,他能感觉到年上者的双唇既坚定又颤抖,带着激动与失控。
像其主人的爱一样,吻得淋漓尽致,不肯保留。
吻到情深处,顾鸿尧一只手去扯林朝领口的拉链,一只手焦急摸索着,按下车内的隐私模式,挡板降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并开启消音干扰。
林朝心里也很难耐,却退开他的吻,轻声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顾鸿尧怔在当场看着他,唇上红热,还缀着水光,眼里闪过一瞬失措、压抑、恐慌,委屈,转而凝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欲望和狠劲:“……我不管,反正你是我的!”
林朝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顾鸿尧立刻咬住他的喉结,感受到皮肤下那块滚动的区域在口中滑过,顾鸿尧就像真的吸血鬼一样,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一瞬间呼吸停滞,足以让他疯癫。
林朝握住他的腰,任由他的唇齿擦过颈侧,感觉他的呼吸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鸿尧那件黑色的马甲已经掉在座椅下。
“阿尧……我们去酒店吧。”林朝也被他撩拨得浑身燥热,但因为车上什么都没有,他不可能疯到不管不顾。
“不……”顾鸿尧实在太着急了,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三年来,他像个虔诚的信徒般,内敛,压抑,克制,今日仿佛做梦一般的天启时刻,他绝不能忍受有一点变故。
林朝尽量亲吻他的唇,安抚他:“乖……我们去酒店,车上太挤了不是吗?”
他的手穿过发丝,轻轻按住他的后脑。
时隔三年,顾鸿尧再次得到他这样耐心的轻哄,浑身发烫,差点要晕过去了。
车子停在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
顾鸿尧的步伐从没有这样快,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还一直握着林朝的手腕不肯放,生怕人跑了。
林朝笑他:“看你这样,是准备反攻吗?”
这话一出,顾鸿尧等不到房间关门,吻住他双唇,双手搂着他脖颈。
感情的浓度已到极致,一点点星火足以点燃这疯狂的时刻。
林朝抱住他,桑蚕丝的衬衫细腻冰凉,但比不上手心裹着的那几寸肌肤让人爱不释手。
“林朝……林朝,我好想你……想疯了……”顾鸿尧一边吻他一边问:“……你不想我吗?”
“我想……”林朝回应他。
一条黑色细纹的领带扯过领口,发出轻微的声响,随意挂在沙发的边缘。
这是一间奢华的套间,从茶室到客厅到卧室,迈过了极长的亲吻期。
卧室里,顾鸿尧被他按在墙边亲吻,手臂碰到了边上花瓶,瓶口晃晃悠悠地动起来,无人去扶。
一颗扣子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林朝……林朝……”他总是喊他。
“嗯。”
顾鸿尧手上那条九钻手链在林朝肩膀上印下一点点碎痕,闪着光。一切都胜过当年的缠绵。
第80章
林朝脱掉那件上衣的时候, 顾鸿尧的瞳孔一颤,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到, 他的神色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红。
他身上的手术伤口,像几道锋利的线,切开了顾鸿尧的视线。
最明显的一道,是胸前那道沿着肋骨开出的口子,颜色已随着时间变淡, 看得出来医生缝合的技术干脆利落,但这些伤口依然会伴随林朝一生。
林朝见他呆滞的样子,低头看了一眼, 了然一笑:“顾鸿尧,你真的完蛋了。”
看顾鸿尧这幅神色, 这辈子都逃不过他的股掌间。
本来顾鸿尧就是个百依百顺的恋人,现在加上这些刀口, 如同某种勋章或者证书,叠满了buff和魔法, 以后吵架,顾鸿尧都得先看看这几道伤口。
不对, 顾鸿尧也基本都不会和他吵架。
顾鸿尧膝盖抵在床上, 急切地抱住他。
当他抱着他的时候, 手心却再度摸到他背后另一道突兀的伤口, 和手术疤痕不同,可以想象到那是怎样一道狰狞的伤口,尚且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他下巴抵着他肩膀, 垂眸看着林朝背部的伤口,手心颤抖着抚过伤疤。
“别看了。”林朝轻声道, 双手搂住他。
顾鸿尧手心放开那些伤口,转而握住他肩膀亲他,带着迫切的渴望,热烈的吻持续了几分钟。
林朝庆幸他们的缠绵没有因为这些伤口而被打断,只是顾鸿尧变得更热切,更急躁了一些。
他的眼里透着化不开的爱意,竭尽全力的奉承和沦陷。
林朝被他眼底的热烈烫得心脏狂跳。
“林朝……林朝……”他一直喊他的名字,手心紧贴着他脖颈和后脑,总是有眼泪顺着鬓角流到枕头里。
无时无刻不透着疯狂的情.欲,带着蚀骨的亲密。到后来,顾鸿尧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从下午一点多,到黄昏时分,入睡的时候,顾鸿尧的双手一直没有放开他,好像怕他跑了。
林朝怕他不舒服,拉下他的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不是周六吗?”
意思是自己还会继续呆在这,不会突然就离开的。
顾鸿尧双手重新绕住他,把头埋进他颈间,声音带着一点控诉:“……我想抱,不行吗?你干嘛拉开我?”
“我错了,你抱着吧。”林朝心里一软,连忙揽住他。
谁也不知对方是何时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多,顾鸿尧睁开眼,脑子盯着林朝的侧脸缓了一会儿。
年轻人的脖颈上都是他盖的印章。
他轻轻挪了挪身体,靠在林朝怀里,枕在他肩上,目光落在那几道不规则的手术刀疤上,呼吸不过来。
指尖抚过那些伤口,眉头蹙着,眼底透着深深的情绪。
似乎是被他指尖弄得有些痒,林朝侧过身抱紧他,没有醒,只是亲了他额头一下。
顾鸿尧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感觉身边空空的,顾鸿尧惊醒过来,听见洗手间有动静。
他走到洗手间,看见林朝正站在镜子前,脸上涂着剃须膏,正在刮胡子。
因为总觉得电动的剃须刀刮不干净,林朝一直习惯了手动,三年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顾鸿尧恍惚了好一会儿,差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林朝没回头,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顾鸿尧走过去,双手绕着他的腰,声线低沉,透着小心翼翼:“这两天先别走,好不好?”
林朝瞥了他一眼:“嗯,我不去哪,陪着你。”
透过镜子看见身后的人立刻抬起眸,欣喜地不知所措的样子,真让人心软。
林朝洗了脸,转过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带着剃须膏的清凉气息。
顾鸿尧拉住他的领口,想亲他,想起自己还没刷牙洗脸,又迟疑了。
林朝歪着头,探过颈:“亲吧……”
他以为顾鸿尧会亲嘴,结果只是抱住自己的脸,亲了一口又一口。
让他感到意外。
昨天晚上的那些衣服早就不能穿了,林朝报了尺码,让人送了衣服过来。
忽然想起顾鸿尧不穿内衣就没有安全感,但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单独让人送一件女士内衣,多少有点不对劲。
就算让酒店人员去处理,也不太方便。
他目光梭巡,酒红色的衬衫丢在床边,不知道怎么扯的,扣子掉了两颗,枕头下方还压着一件黑色内衣,露出一点蕾丝。
他抽出那件内衣,走到洗手池边,挤了点酒店的沐浴露,用水龙头的水冲洗。
黑色的蕾丝布料薄薄的,软软的,两条带子也是细窄的,碗布中间的蕾丝开了竖口,昨天晚上林朝在那里咬过。
仔细看还有一点咬破的痕迹,但是并不影响穿着体验。
他拧干水分,像以前在部队时,拧干任何一件普通的上衣一样。
转过头的时候,就看见顾鸿尧站在门口,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用吹风机吹一下,很快就能穿了。”
林朝本来不怎么觉得,现在被他一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顾鸿尧耳朵和脖子红成番茄,看见林朝拿下吹风机,开了最大的风力,薄薄的蕾丝布料在他手里飘着。
恰好酒店管家送衣服过来,时间刚好,林朝手里的内衣也干了。
顾鸿尧从他手里接过那件内衣,上面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他拿着内衣,站在那里没动。
林朝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帮你穿。”
顾鸿尧脱掉浴袍,转过身,白皙的肩胛骨上露出几枚吻痕,林朝抬手帮他穿上内衣,扣上搭扣的时候,试了两次才成功。
“……好看吗?”顾鸿尧侧过头,昨天他忘了问他了。
“好看。”
皮肤白里透红的人,不管穿什么颜色都美得一塌糊涂。
“是我自己买的。”
林朝一怔:“什么?”
顾鸿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拿起旁边放着的衣服,扣上扣子,终于垂眸道:“以前……三年前,你不是说要送给我吗?”
林朝终于想起来。
三年前自己说过要买一件黑色内衣给他,但是恰好那时遇到了顾忠桦的事,两人身心俱疲,他把这件事给忘了。
顾鸿尧却还一直记得,说不定从三年前没离开时就一直惦记着。
林朝忍不住笑了,手心握住顾鸿尧的脖颈,低头在他后颈上吸了两下:“对不起,我忘了。”
顾鸿尧被他亲得后颈痒痒的,仰起头,缩了一下身子。
“你喊我一声老公,我买给你。”林朝在他身后低声笑道。
顾鸿尧僵着身子,咽了咽喉结,呼吸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却没有落在身后人上。
林朝知道他现在叫不出来,只是喜欢看他这副混乱羞耻又渴望的样子。
“先去吃饭吧。”
顾鸿尧忽然拉住他的手,抱住他一顿狂亲热吻,林朝被他推坐在沙发上,放纵着逐渐凌乱的呼吸,手心在彼此身上游走。
刚穿上的衣服又掉了,黑色肩带滑下来。
“轻点,别把扣子扯掉了……”林朝搂住他后背,呼吸落在黑色蕾丝上,刚刚搓洗过的布料上还有沐浴露的香气。
顾鸿尧抱住他脑袋,途中好几次想喊出那两个字,就是叫不出来。
后果就是,那天早上的早餐是让人送到套间里的,确切的说,应该是午餐了。
林朝本就不清白的脖子上,多了几处咬痕。
顾鸿尧软软地躺在床上抱着他,最终也没叫出那两个字。
新衣服没有被扯坏,只是两个人也不想出门了。
一直到晚上,夜色降临,顾鸿尧眼底带着慵懒的惬意,透过酒店落地窗的单向玻璃,能看到夜空的星星,非常漂亮。
顾鸿尧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目光又看向恋人,没有移开。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短小了
明天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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