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市郊外有两座连着的名山, 风景秀丽,车子穿过两座山之间, 到达一片恢宏的建筑。


    人工流水从高处滑下,形成一片瀑布。


    二叔走在前面,林朝手里提着一盒茶叶,两人通过生物识别,进入了大门。


    外部的保安体态轻健,眼神锐利。


    鹰隼从头顶飞过, 从国外移植过来的古树孤零零地坐落在崖边。


    据说这座疗养院花费数亿建造,接待的客人数量少之又少。


    房间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年轻的按摩师正在为他按揉膝盖。


    一只大陆龟在旁边慢悠悠地爬着。


    林朝觉得自己好像被二叔骗了,看这情况, 老人家没什么事情。


    一看见林朝进来,老人脸上的褶皱微微舒展:“朝儿呀, 你是终于肯来了。”


    林征皱眉:“还有我呢,您老花眼了?”


    老人像赶鸭一样:“去去去。”


    这话让林朝一阵歉然:“爷爷, 听二叔说您身体不好,怎么样了?”


    “没事, 好得很。”老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越长越有样了, 还挺像你那混账爸爸了……”


    按摩师和管家悄无声息地离开。


    林征干脆坐在旁边逗那只寿龟。


    林朝坐在旁边, 给他泡了一壶茶。


    “听说你在KL公司, 做的还不错,你们老板,还是那个姓顾的吗?”爷爷问他。


    “嗯。”


    “在他手底下做事, 估计很辛苦?”老人试探性地挑眉。


    林朝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白手起家,对自己又那么苛刻的天赋型人才, 当然对手底下的要求也不会低了……我记得当初注资他公司的时候,还费了不少功夫……”


    这引起了林朝的兴趣:“是吗?”


    “当时KL有一款小游戏在游戏圈爆火,还火到了国外,引起不少海外资本竞价收购,给出的条件非常不错,不过,顾鸿尧一直不肯松口。”


    “后来呢?”


    “年轻人,心太傲了,KL树大招风,收购不了,就必然遭到海外资本的联合打压。”


    “所以,他不得已才接受了国内集团的注资?”林朝道。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年轻人,锋芒毕露,只有背靠大树,才能扛过那一次危机,就算是这样,听说并购部折腾了半年,他才松口的。”


    林朝垂眸:“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像个商人,从他身上,我也学到很多。”


    老人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的,总部早晚留不住他这棵大树,要不是KL,他是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


    林朝一顿。


    他很少听见老人家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轻易离开KL的。”林朝递过茶给他。


    “哎哟,享福了,孙子给我泡茶喝。”爷爷连忙掏出手机:“先发个朋友圈。”


    “那您记得屏蔽我爸。”


    “那个不孝子,早把我拉黑了。”


    从疗养院出来,林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是他前些日子查到的,关于舆论攻击背后的水军信息。


    “二叔,看一下能不能帮我查到是哪些人在搞鬼。”


    二叔接过U盘,意味深长:“对公司很上心啊,顾鸿尧有没有给你颁发最佳员工奖。”


    林朝想起什么,微微一笑,他给我的可不止那些。


    “其实不用查都知道,大概是竞争对手找人做的,圈内的手段就那些,在生意场上混久了都习惯了。”


    “至少给那些水军工作室一点教训也好。”林朝多少也能猜到,到最后又是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昨天晚上是不是跑去哪约会了?”


    说起昨天晚上,林朝眼里露出笑意。


    ————


    昨天晚上从不夜城回来,两人各自回到酒店房间。


    顾鸿尧站在门口,盯着他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那个小小的工具箱和指甲油。


    他似乎在等着林朝把那些东西递给他。


    两人隔着门框,林朝亲了亲他的脸颊:“很累了吧,去洗个澡,把门锁好。”


    顾鸿尧感受到脸上被亲吻处,传来一片温柔不息的涟漪,让他的心轻飘飘的。


    等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一种后知后觉的落差才传来:


    最大的可能是买给妹妹的。


    怎么会自大到,认为林朝是自己的解语花,心里想要什么,就给自己什么。


    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是林朝,只有林朝知道密码。


    顾鸿尧在被子底下的手默默抓紧了床单。


    林朝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刚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水汽,手里提着那个小工具箱。


    看见顾鸿尧躺在床上,林朝笑着俯下身,轻声道:“是不是困了?”


    顾鸿尧躺在床上,爱人俯身传递过来的压迫感和包围感,有力地击中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那明天再帮你贴吧。”林朝把东西放置在床头柜上。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有一瞬间,他没有明白,甚至没有意识到,林朝是要帮他贴美甲的意思。


    本以为最多只是买来送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男人会帮他做这种女性化的事。


    他坐起身,呼吸有点急:“我不困。”


    “你把脚伸出来。”


    他的脚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凑了过去,林朝握住他的脚踝,让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那只手是暖的,顾鸿尧双手往后撑着,默默抓紧了枕头,思绪极致紊乱。


    似乎自从认识林朝后,控制呼吸都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虽然两个人已经处于亲密关系,但那种羞耻秘密被最爱的人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感觉,依然让顾鸿尧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卡顿。


    当林朝的手握住他脚的那一刻,比拥抱和牵手更让他感到疯狂,那种切切实实被爱的幸福,甚至连第一次亲吻的威力都不过如此。


    林朝没有看他,不忍心戳穿他那点紧张,打开箱子:“我刚刚搜过教程,其实也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


    因为不见阳光,顾鸿尧的脚甚至比他的手还要白,显出脚掌边缘的粉色,规规矩矩的甲面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用磨砂条轻轻修整每一个趾甲。


    星光猫咪窝在床头边看着他们,额头的星星一闪一闪,喵了一声。


    林朝上次看见过他小脚趾上那个猫咪贴纸,粗糙而简单,像是被主人随意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有些生疏。


    酒精棉擦过脚趾甲,他低下头,沿着趾甲的弧度纹路,均匀地抹开一层淡薄的底油,照顾到每一个角落和边缘。


    偶尔弄脏了边缘的皮肤,也会即刻用酒精棉擦拭掉。


    细致到像是在编写一段复杂的代码。


    顾鸿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全神贯注的眼,看着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眸中被什么浸软了。


    林朝拿起那张猫咪贴纸,问他:“想要哪一个?”


    顾鸿尧点了几个粉色的。


    “我只贴这两个,其他的只要抹指甲油就好,好吗?”


    “好,当然好。”林朝低头笑着,有点唯命是从的意思。


    顾鸿尧眼神动了动,像蒙蒙的雾一样。


    林朝用镊子把猫咪小装饰放在甲面上,轻轻压了压,最后帮他覆盖上一层透亮的指甲油,里面带着一点星碎的闪粉。


    整个粉色的趾甲变得盈润光泽,贴近自然的肤色,小猫装饰在灯光下仿佛晃了晃。


    顾鸿尧下意识动了动脚,被林朝握住了脚背:“再等一下,等它干透了。”


    顾鸿尧不动了,怔怔地坐在那里看他,但当林朝转过头来看他,又像往常一样把视线错开。


    林朝笑着说道:“是不是很可爱?”


    顾鸿尧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谁可爱,是小猫可爱,还是自己可爱。


    他只好“嗯”了一声,尾音拖着。


    “不仅可爱,还很乖。”林朝笑起来。


    顾鸿尧探过身子去亲他,在触碰到对方唇的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炽热。


    相比起沉默寡言的羞怯,他亲吻的作风大胆多了。


    林朝被他的吻压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感觉他的舌尖和下唇部分竭力揉进自己的口中。


    干燥而生涩的吻,沿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朝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后支着身躯,承受他倾倒的身躯和不断压进的吻势。


    为避免牙齿磕到对方,他的口腔有时不得不持续敞开,舌尖不断缠绵着,递交越来越多的水丝,一线一线蜿蜒着没入他口中。


    顾鸿尧眼中越发地混乱和迷离,眼睫下透出一点沉醉的眸光,舌尖肆无忌惮地闯入,搅动。


    林朝喉结滚动,吞下口中积蓄着的涎液。


    “林朝……”顾鸿尧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


    林朝的心跳被这股软软的声音拍打着。


    他的脉搏强烈,耳尖通红,手心滑到他腰上,感觉顾鸿尧的身体颤抖着,呼吸停滞了一下。


    忽然,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唇上,混进口中,带来熟悉的锈腥味。


    林朝缓缓拉开他,看见他流鼻血了……


    顾鸿尧伸手碰了碰自己鼻子,眼中涌出强烈的惭忸和自厌:“对不起……我……”


    林朝连忙抱住他:“没关系……我们才刚刚开始谈恋爱不是吗?你已经很好了。”


    顾鸿尧看见自己鼻子的血蹭到他睡衣上,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他的身体一颤。


    其实他最怕的是林朝在这种时候安慰他。


    因为不正常的人是自己,带来麻烦的是自己,最后还要林朝来安慰他,不知自己还能带给他什么。


    林朝会累,会失望,会厌倦……


    想到这里,顾鸿尧就越发痛恨自己的不正常。


    林朝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阿尧……阿尧……感情里最亲密的关系,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鸿尧眼眸动了动,声线很轻:“是……性。”


    那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都带着隐约的羞耻和不安。


    林朝有些错愕地愣了愣,从一个超级纯爱的男人口中听到了一个最赤/裸的答案。


    他忍不住笑起来:“那商K里被警察叔叔带走的算什么?”


    顾鸿尧的脸疯狂窜红。


    林朝拿纸巾帮他擦掉血迹,被他的笨拙和不安弄得心软不已。


    “我一直觉得,情感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纳另一个人,不论他的状态好不好,他的心情怎么样,他有什么样的痛苦。”


    “……那样,你会累吗?”顾鸿尧低着头。


    林朝凑过去在他嘴巴上狠狠亲了一下,擦掉自己嘴角蹭到的血:“其实是……我有点变态,就喜欢你这样的。”


    顾鸿尧整个人呲地一声,红到冒烟。


    然后在林朝惊讶的目光中,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咪:没听见变态两个字,只听见老公说“喜欢你”三个字了


    第62章


    一到怀京市, 立刻就能感觉到威力巨大的冷空气。


    这两天明显是降温了,路上还飘着雪花。


    张金京和他们不顺路, 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坐上另一辆车先一步离开了。


    顾鸿尧和林朝当然也不顺路,但林朝却坚持要把顾鸿尧先送回家。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依然感觉气温很低。


    顾鸿尧穿着的是西装,没有口袋,双手放在外面, 指尖红红的,林朝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他手上。


    “像便衣在机场抓犯人一样。”林朝笑起来。


    顾鸿尧也笑起来, 心想:我不就是你永远的囚犯吗?


    不过这句话太恶心,他说不出口。


    那条方格子围巾把他的手暖暖地包围住, 像一个布口袋。


    顾鸿尧看了一眼前面认真开车的司机师傅,把林朝的手抓住一起放进围巾里。


    指尖蜷进他温暖的手心里, 被林朝的手用力抓住了。


    还有半个月就快过年了,路边商场已经有浓浓的新年氛围。


    城市的车流似乎也减少了, 沿路的住宅楼,也不再灯火通明。


    “快过年了, 好像大家都回家了。”林朝有点感慨。


    “嗯。”


    林朝看向他:“你呢?过年也要回家去吗?”


    他知道顾鸿尧不是本地人, 想来也是要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这样, 他们就又要好久不见了。


    这个问题却好似提得不是时候, 只见顾鸿尧的眼睑快速垂下,似乎是瞳眸里有什么情绪急需掩盖,嘴角僵硬地道:“不。”


    只有一个字, 但林朝已经明显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好,尽管他的神色极尽镇定。


    “那到时候, 我们可以一起跨年,是不是?”林朝在围巾里的手紧了紧他的手:“等放假,我们可以一起去动物园,除夕夜去看烟花秀,就是……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吃年夜饭了。”


    顾鸿尧没有说话,心底却已经在期待林朝所说的那些烟花秀和动物园了。


    至于年夜饭,那从不是他敢奢求的。


    他相信,林朝会把陪家人之外的时间用来陪自己。


    他第一次如此期待过年。


    顾鸿尧内心已经兴奋得不知所措,却只是默默歪了歪脑袋,靠在他肩膀。


    怀京市的雪夜,车子后排,围巾紧紧地连接着两人的手。


    回到家收拾行李时,林朝看见了那个相机,一连接电脑,顾鸿尧在烟花下的侧脸照便跳出来,冲击视线。


    转身时,低头时,抬头时……


    林朝眼中含笑,挑了几张有代表意义的照片发给他。


    洗完澡的时候,收到了顾鸿尧的一个卡通表情包。


    【贴贴.jpg】


    随后跳出一张照片。


    林朝愣了一下,立刻仰起头,挡住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才从指缝里重新看过去。


    是顾鸿尧的自拍,应该说,只拍到了锁骨部分。


    看衣领,像是林朝之前的那件黑色衬衫,黑色的领子松垮垮地落在肩膀下,一条淡粉色的肩带露出来。


    【好看吗?】


    【疑惑.jpg】


    林朝微微一笑,默默保存图片。


    【内衣好看。】


    过了好久也没有收到回复,林朝怕他生气,正要哄他,手机叮咚一下,又是另一张照片。


    林朝看了呼吸一滞,怕自己流鼻血,又不舍得闭上眼睛。


    同是男人,最了解男人。


    这回的照片说不上多大胆,甚至足够含蓄,但完全戳中了林朝身为男人的原始欲/望。


    差点以为顾鸿尧被夺舍了。


    前两天因为听了告白在自己面前晕过去的那位纯情头子,和现在这位发“骚扰”照片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天晚上林朝看着照片,自己在床上释放了一回,心里想着顾鸿尧,又怀着一点罪恶感入睡。


    第二天早上,从小区门口出来,顾鸿尧就在路边等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和确认关系那天一模一样。


    “怎么不发信息给我?”林朝走过去,笑着。


    顾鸿尧嘴角含着一点点笑,沉默,但眼睛好像在说:“我想你。”


    尽管那双眼睛依然不曾迎接他的视线。


    林朝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在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宝宝。”


    亲的是额头,红的是耳根。


    顾鸿尧怔在当场,眨了眨眼睛,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他不确定,他觉得是幻听。


    “我来开车。”林朝轻笑道。


    顾鸿尧机械地坐到副驾驶,整个路程也没回过神来。


    努力回想,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像回音一样,越细想越模糊。


    车子刚到公司停车场,等电梯时,一位中年妇女从旁边走出来,盯着顾鸿尧:“……您就是顾总吧?”


    顾鸿尧看着她:“是我。”


    “我来找您,是因为我儿子的事情。”那妇女面色憔悴,说话时底气不足,眼神透着浓浓的焦虑。


    “阿姨,您儿子是谁?”林朝问她。


    “盛铭,我儿子盛铭。”


    “关于周盛铭的事,已经涉及刑事案件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儿子太混账了,给你们公司带来麻烦,但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管他,我也知道,他没有那个胆子,他一定是受人蛊惑的。”


    顾鸿尧道:“那您的意思是?”


    “希望您能网开一面,出个谅解书,律师说了,有谅解书,就能从轻处罚,我愿意交钱,赔付公司的损失。”她尽可能地向顾鸿尧赔着笑脸。


    顾鸿尧道:“您到我办公室吧,我们谈谈。”


    “好,谢谢!谢谢!”妇女又是弯腰,又是流泪。


    顾鸿尧的一句话给了她极大的希望。


    林朝回到自己工位,过了几分钟,法务部的人也进了办公室,大概是在商量周盛铭的事。


    过了很久,那位母亲终于出来了,一直对着顾鸿尧的办公室千恩万谢。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朝问他:“真的出谅解书了吗?”


    “出了,让他赔三十万。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检察院的量刑。”


    三十万,虽然对普通家庭来说不少,但相比起周盛铭所做的,已经算格外开恩了。


    “你觉得我太仁慈了?”顾鸿尧忽然问。


    林朝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不太符合你的作风,是因为那位母亲吗?”


    顾鸿尧望着窗外,好久才道:“周盛铭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不过,也许我今天确实有点心软了。”


    林朝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脱离了自己在公司维持的人设?”


    “我只是觉得,他妈妈很好,很爱他。”


    林朝心里一动,顾鸿尧从没在自己面前谈及过家庭和家人。


    他把车停在一家餐厅前,握住他的手:“好冷,要不要去吃东西?”


    餐厅内铺着杏黄色的地毯,灯光暖融融的。


    林朝选了冬天最暖身的打边炉。


    炉内的花胶汤金黄冒烟,只要把鲜肉和蔬菜放进去烫一烫,蘸上秘制的酱料,胃里暖融融的。


    林朝有时候会故意在肉上蘸一点辣椒,看他吃出一点汗,嘴巴和耳朵红红的。


    “会不会太辣?”


    “但是好吃。”


    “这不是鸿尧吗?”一道身影路过两人座位,怔了一下。


    林朝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旁边挽着一位女士,正惊讶地看着顾鸿尧。


    “我艹,在这也能遇见老同学。”说完,他的目光隐晦地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林朝。


    顾鸿尧放下筷子:“好久不见。”


    他向同伴女子介绍道:“这是我小学同学,你说这缘分多奇妙?十几二十年没见了,在怀京见着了!”


    “这位是?”他示意了一下林朝。


    顾鸿尧避重就轻:“是我朋友。”


    林朝笑道:“你好,我叫林朝。”


    那人因林朝的气质而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你好你好。”


    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林朝:“鄙人姓聂,小小生意,有需要的话多多关照。”


    林朝接过名片,是做门窗生意的。


    “要不一起吃一顿?”男人问。


    顾鸿尧站起身:“不,不用了,我们吃饱了。”


    林朝也默契地站起身。


    “等一下,你爸爸出狱了吗?”


    声音响亮,在餐厅回荡着。


    顾鸿尧僵在原地一秒,林朝脚步也顿住了。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总觉得那人的脸上坦荡无比,似乎没有一丝说错话的觉悟,好像还在等着回答。


    而顾鸿尧的脸色接近苍白,下颌线紧绷着,咬牙不语。


    他的心跟着沉了沉。


    顾鸿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餐厅的,他的脖子僵硬地支着,没有胆量去看林朝的脸。


    不想从他脸上看见惊讶同情的眼神,连心疼也不要。


    林朝带着他坐在车里,开车一路直达顾鸿尧的小区停车场。


    顾鸿尧的双眸眼睑垂着,双手摊开放在腿上,呼吸会偶尔地急促起来,偶尔又归于死寂。


    到停车场的时候,他下了车。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阿尧,让我上去陪你一会,好吗?”


    顾鸿尧猛然惊觉过来,这是自己家的楼下。


    林朝正坐在自己车的驾驶座上,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么?本来应该送林朝回家的自己,竟然自顾自地沉浸在情绪中。


    完全忘了自己应有的责任。


    “我只想陪着你,就坐一会会,好吗?”


    顾鸿尧点点头:“嗯。”


    他怎么能推开他?


    林朝笑起来,拎过自己的通勤包:“那我们走。”


    他的笑有一种稳定人心的魔力,顾鸿尧三年多前就是被这个笑俘获的。


    走进玄关,林朝把包放下,脱掉鞋子,看见鞋柜下有一双棉拖,蓝色的,上面也有小猫侧脸,跟自己的鞋码差不多。


    “这是给我准备的吧?”林朝穿上那双鞋,笑了笑。


    一个身影突然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腔起伏不定的呼吸,和悲伤的心跳。


    林朝连忙抱住他,手心贴着他的背脊,侧过脸碰了碰他的耳朵:“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以后不会再遇到他了。”


    “你……不好奇吗?”顾鸿尧声音涩哑。


    “还好,他不是你前任就行。”


    顾鸿尧侧过脸,气急败坏地咬在他脖子上。


    林朝却笑了。


    第63章


    “顾总, 早。”张金京看见电梯内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嗯。”对面人应了一声。


    张金京的脚步越过顾鸿尧, 走向后面,和林朝站在一起。


    “张经理,早。”林朝穿着一套黑色的冬装,内搭米色的打底衣,在冬日里,笑起来给人温暖。


    “你的脖子怎么了?”张金京凑到林朝耳边, 轻声道。


    只见林朝领口上露出一半月牙印子,粉红的。


    林朝按了按脖子:“被猫咬的。”


    “你直接说是吸血鬼吸了你的血呗。”


    他猛然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前面的上司, 只见顾鸿尧穿着挺括的西装,面色一贯地冷漠, 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两个下属在后面的悄悄话。


    他怎么忘了,以前上司的外号就叫吸血鬼啊。


    张金京一句无心之话, 反而接近了答案。


    “嗯,你说对了。”林朝悄声道。


    “你当我傻, 是对象咬的就承认呗。”张金京压低声音。


    电梯门打开。


    顾鸿尧指尖正了正领带结,面色从容地走出了电梯。


    张金京感慨:“顾总最近心情是不是挺好的。”


    “那不是很好吗?”林朝笑道。


    “好烦……”一走进技术部, 张金京整个人头都大了。


    年关临近, 大部分公司职员心思都已经不在班上了, 后勤部有一些员工甚至拿出年假提前回家过年了。


    相比起来, 技术和运营这些岗位却忙到飞起。


    尤其是《天鼎》的火爆,《星穹》的热度,周盛铭的离开, 使得技术部人手严重不足。


    过年可能得保留一半人员值班。


    本来《天鼎》赶进度的时候,就承诺有半个月带薪休假, 现在一听留守值班,大家都不乐意了。


    眼看着公司其他人都已经回家过年了,技术部的情绪更大。


    张金京为了排留守的值班表,整个人头疼得不得了。


    按理说,林朝家就在本地,又是《天鼎》的组长,留守值班是最佳人选。


    如果放在以前,绝对是第一个被张金京圈出来的。


    但偏偏这家伙是总部的少爷啊。


    张金京不得不叹口气了。


    林朝当然体会到他的难处,道:“值班的事情,你只管安排吧,除了跨年那天,还有,初二那天,其他时间都行。”


    初二那天他已经定好了舞台剧的票,准能和顾鸿尧一起去看。


    “小林,你可真是天使。”张金京感动得泪眼汪汪:“那你写一张自愿申请值班的书面,证明是你非要的,不是我让的。”


    林朝:“……好。”


    年底前最后一件大事,就是公司年会了。


    今年的年会,相比往年更隆重更高调,除了媒体记者,合作主播和渠道商,公司还邀请了一百名《星穹》的资深玩家,共同参加晚会。


    为此行政部整整准备了两个月,这场盛会也将在一些娱乐平台直播。


    刚刚经历过舆论风波和《天鼎》的“逆袭”,KL在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媒体问的问题也有些刁钻。


    顾鸿尧在台上致辞时,有记者忽然举手:


    “听说《天鼎》在上线前遭遇了内部人员的恶意攻击,是否说明贵公司内部管理疏漏,或者说,管理层面已经引起了下属的不满。”


    顾鸿尧淡然笑道:“谢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关心,确实有个别人员在工作中出现过重大错误,我司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及时改正,并且报警处理,目前案件正在依法处理中,确保不会影响玩家的体验。”


    “关于网上传言的KL高管潜规则下属的事情,KL有什么想要说明的吗?”


    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微笑,他直视记者,面色俨然:“请你提供确切的信息来源,否则我无法回答这些毫无根据的问题。”


    后面也有不少尖锐的问题,顾鸿尧一一解答,他的思维敏捷,语气从容,掌控全场的节奏。


    林朝就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毫不夸张地说,顾鸿尧的每一次平静和从容,都加深了林朝心中对他的完美滤镜。


    也许是因为顾鸿尧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躲闪和不安,让他差点忘了对方是一个白手起家,创办了国内顶尖游戏公司的男人。


    真奇怪,顾鸿尧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按理说,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平平无奇,后续的接触也只是在工作上。


    这时候,顾鸿尧目光不经意触及到下面的林朝,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顾鸿尧目光飞快一撇,视线撤离到安全地带,喉结动了动。


    他的局促在林朝眼里,反而成了一种反向的撩拨。


    他似乎不明白,纯爱到极致就是勾引了。


    旁边的张金京拿着饮料和他干杯。


    林朝喝了一口红酒,感觉腹下更热了。


    他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一个面孔熟悉的男人。


    对方含着笑走过来:“林组长,好久不见了。”


    林朝想起来了,是KL的合作商——华盛娱乐的运营经理,姓赵,之前在庆功会上聊过的。


    “赵经理,好久不见。”


    赵经理自来熟地揽住他肩膀:“林组长,这次你们技术部可是最抢眼的主角,《天鼎》我也玩了,啧,太棒了。”


    林朝笑道:“谢谢。”


    “说起来,我们公司下季度也要开发一款新游,年会结束后,有没有空和我聊一聊?”


    林朝大概猜到他的意思:“赵经理,我只是个组长,如果贵公司有什么事需要对接,您可以找顾总。”


    “听说你们公司过年还要轮班,我们公司可不用,这样,别急着拒绝,只要你来,薪资翻倍,一号位也是你的,还有期权……”


    林朝本想拒绝,目光看向走廊那端正走过来的身影,为难道:“您知道我现在薪资多少?”


    “不论多少……都是双倍。”


    林朝故作犹疑:“我想一想。”


    赵经理一看有戏,正打算再接再厉,忽然感觉后面冷嗖嗖的,回头一看,顾鸿尧正一脸微笑地站在他后面。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林朝甚至能感觉到,赵经理捏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的手放开林朝的肩膀,自然地伸出手和顾鸿尧握手:“顾总,恭喜恭喜呀,KL现在真是国内当之无愧的游戏大哥了。”


    顾鸿尧和他握手,语气带着暗讽:“谢谢,华盛娱乐在某些方面也别具一格。”


    赵经理尴尬地干咳一声:“互助共赢嘛,我先过去。”


    赵经理一走,林朝还在笑,顾鸿尧看着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还要想一想?想什么?”


    语气冷冷的,声线不太稳定。


    林朝看着他的眼睛,笑道:“生气了?”


    顾鸿尧却避开他的视线,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进洗手间。


    隔间的门锁上了。


    林朝感觉自己的后背撞在墙上,一双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亲了上来,红酒的味道弥漫开。


    急切不安的节奏,带着撞击的心跳。


    林朝张开唇,温软的舌头被他主动含住,手一抖,双手用力环住他的后背。


    隔着西装面料感觉到他起伏的呼吸和颤抖的身躯。


    顾鸿尧一边吻他,一手抚过他颈侧隐约的青筋,一手着急地解开自己的领结,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解开第一颗扣子,颈间全露出来,弧度像夜空的月。


    解开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肌肤白皙得不似凡胎,能看见一点内衣的边缘,好像是粉色的。


    顾鸿尧仰起头,压下他的后脑,示意他亲吻自己的脖颈,脉搏里的血液在跳动,和他的唇隔着皮肤接吻。


    林朝抓住他一边的领口,沿着肩窝,轻轻咬了一下,肌肤是热的,肩带温柔的滑落。


    黑色的衬衫里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内衣。


    顾鸿尧双手搂住他肩膀,克制自己颤抖的手,指尖扣紧了他的衣服,喉结滚了滚:“……好看吗?”


    “嗯……穿在你身上真的很美……”林朝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很明显的沙哑。


    顾鸿尧闭上眼睛,嘴角浮现笑意。


    忽然,他的双手一僵,呼吸停滞,感觉林朝的手隔着衣服抚过他胸膛。


    这让他的瞳仁微微一张。


    洗手间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奇怪,顾总没在?”


    “老杨说看见他来洗手间这边了。”


    “马上要做总结了,这可怎么办?”


    “要不你打个电话给顾总?”


    “你怎么不打?”


    “你打……”


    “你打……”


    两个人在那边推来推去。


    隔间内,顾鸿尧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竭力克制着暧昧的呼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朝隔着衬衫咬了一下他的肩带。


    顾鸿尧只能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行了,我来打。”


    电话提示刚刚亮起,顾鸿尧恰好按下关机键。


    他侧过脸,让林朝能更切实地吻在他耳边,痒痒的,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没接通,好像关机了。”


    “不会手机没电了吧。”


    脚步声离开了。


    顾鸿尧整个人却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紧张了,因为身体所有的感官被迫集中于林朝的温柔中。


    “要做总结了?”林朝压低了声音。


    “非要去吗……”顾鸿尧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可是……


    现在这种状态,他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上台。


    林朝知道他在明知故问,想让自己哄哄他。


    “那怎么行?”


    各大合作商和渠道商代表都来了,KL还没有那个傲视群雄的资本。


    “除非你亲我一下。”顾鸿尧耍赖。


    林朝笑着亲他,吻势浅浅的,顾鸿尧有些不满,却也知道林朝是不想惹他动情。


    林朝蹲下身,帮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看见他凹陷的肚脐眼很可爱,忍不住笑。


    “你这里怎么还藏着一个小猫爪子?”


    顾鸿尧低头,额头和耳根全红。


    第64章


    顾鸿尧走了之后, 林朝又在洗手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洗手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欣慰, 今天顾鸿尧没有流鼻血,没有发烧,也没有晕倒。


    这也算是一种天大的进步。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顾鸿尧的年度总结已经临近尾声。


    他的爱人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酒红色领结上,暗色的花纹若隐若现, 是自己帮他系上的。


    头顶水晶灯闪烁之下,细细的星光在顾鸿尧身上漫游而过。


    他的耳后还有自己留下的吻痕,被发丝挡住了。


    “顾总今天真帅啊。”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


    “不止帅, 事业运也是不同寻常呐 ……”


    台下员工看顾鸿尧的眼神依然有疏离惧怕,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心底里的敬佩。


    后来, 顾鸿尧又和几位渠道商碰了酒,他似乎也有意放纵自己, 酬酢之间,喝了不少酒。


    林朝总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 顾鸿尧更加无所顾忌了。


    年会圆满结束,有的同事已经连夜扛着行李回家过年了。


    今年KL经历的风波不少, 相对的, 员工们的年终奖也不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心中充满了成就和对新年的期待。


    一些平时闷声不响的同事,临出发前还特意找顾鸿尧敬酒。


    谁也不会多说什么话,但有什么事情在大家心中已悄然改变, 关于顾鸿尧这个人,对KL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领导KL, KL真的能平稳度过这么多难关吗?


    而顾鸿尧的脸色依然是惯常的平静,没有因为员工的主动敬酒而产生波动,也不会因为地位的差距而生出一丝傲慢,更不会因为气氛热烈而动容。


    结束的时候,顾鸿尧已经醉得很明显。


    尽管他的步伐依然平稳,神色依然冷峻,但那眨眼的频率和松弛的肩线,目光的散漫,无一不在说,顾鸿尧喝醉了。


    这一点只有林朝发现了。


    他伸出手,揽过顾鸿尧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去。


    今天是林朝自己开车来的,他把顾鸿尧安置在后座。


    代驾师傅来的很快,他先是绕到林朝那辆车前面,盯着车牌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拍了一下车牌号。


    “师傅,不要发到网络上。”林朝提醒他一句。


    师傅系上安全带,飞快地应了一声:“好嘞好嘞!您放心,我们都有严格规定的。”


    林朝按下隐私模式,挡板落下来隔绝了前座。


    顾鸿尧浑身燥热得不得了,一手扯开领带,后仰着头,胸膛不安分地起伏着。


    林朝拿出解酒药,熟练地喂他喝水:“吃了药就会好受点。”


    顾鸿尧先喝了一口水,垂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解酒药,拍掉了。


    林朝怔了一下,顾鸿尧双手搂住他脖子,酒气很浓,他的唇瓣贴着林朝的领口,语气明显带着醉意:“……我真的什么都有了,林朝,什么都有了……”


    林朝感觉到他的不安,手心放在他后脑上。


    “我……害怕……”顾鸿尧闭上眼。


    “没关系的,可以害怕,你只是很珍视今天的幸福。”林朝轻声安抚他。


    “我……我真的能得到吗?”他真的能得到这些吗?


    林朝感觉他揽着自己脖颈的手收紧了。


    “嗯,我在这,我和你一起分享今天的幸福。”林朝笑起来,语气放缓,坚定温柔:“而且,我的男朋友这么优秀,还比别人更努力,不得到这一切岂不是命运不公平吗?”


    因为这句话,顾鸿尧的呼吸顿了一下,仿佛历经多次波折才从肺腑完整呼出。


    而后他抬起头,热烈的唇瓣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


    林朝侧过去,两个人温柔地亲吻,唇上浅尝辄止,沿着彼此唇线的轮廓和光泽,细致而沉浸。


    舌尖交互间,仰起脖子,这个吻显得纯粹之极,细细的水珠弥漫着酒气,呼吸甘之如饴,像一条清浅的溪流从齿间流过。


    夜晚的灯光从窗外隐约投来,闪过顾鸿尧手上黑色的戒指,闪过他眼底的醉意和痴迷,闪过林朝的领带,闪过他下压的喉结。


    车子按照导航,停在顾鸿尧小区的车位上。


    代驾师傅下了车,走到后座外:“先生,停在这行吗?”


    车窗降下一条缝,车主人的指间夹着几张钞票递出来:“谢谢。”


    师傅笑道:“好的。”


    从车内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见年轻人深邃的眼底,和伏在他肩上的黑漆漆的脑袋,在车窗关上前,听见年轻人的声音:“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这么猴急?这么粗鲁?这么用力?


    师傅转过身,心里痒痒的,暗恨自己拿钱拿的太快了,没能多听点。


    “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呀?”手心托住顾鸿尧的脸,看着尽力缩在自己怀里的男人。


    顾鸿尧醉醺醺地啃上他脖子。今天真是意外地主动。


    “我们先上去好吗?”林朝压下心底的燥热,手指尽量温柔地揉了揉他微微散乱的鬓发。


    顾鸿尧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放开他:“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看起来像是后知后觉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


    “那就要听男朋友的话……对吗?”


    “嗯……”


    林朝半哄半抱地把人带下车,忽然想起什么,从后车厢拿了一个盒子,自从上次顾鸿尧晕倒后,为了以防万一,林朝在网上买了一个制氧机,一直放在车里。


    虽然也知道对顾鸿尧的情况来说,制氧机大概没有多少效果。权当是买个心理安慰。


    一路上,顾鸿尧倚在他怀里,大概是酒精作祟,那双温热的唇一直贴着他颈侧摩擦,呼吸一分不落地融进他后领,安安静静的,像以往每一次喝了酒一样,乖得让人心疼。


    林朝揽住他肩膀的手紧了紧,声音涩然低沉:“乖宝宝……”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顾鸿尧的哪一个点,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手颤栗着抓紧林朝的衣服。


    出电梯,转弯,解锁,开门。


    门堪堪关上的那一刻,顾鸿尧来不及脱鞋,先扯掉了松松垮垮的领带,扯掉领口的纽扣,叮啷一声,扣子掉在地上。


    他抓住林朝的手,用自己那泛红的颈子紧紧地贴在他的手心里。


    林朝能感觉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下,充满生命力的脉搏,连同呼吸时的颤抖,不断灼烫着手心。


    制氧机的盒子掉在地上。


    他手指扣住顾鸿尧的颈侧,将他按向自己怀中亲吻。


    顾鸿尧心跳绷紧了一瞬,呼吸连同炽热的爱意在那一瞬间终于爆发。随后浑身颤栗起来,不能自已地回应他的吻。


    他微微张开双唇,等着他的舌尖探入,却感觉下唇先被对方轻轻含住吮吸,气息纠缠不清。


    林朝的吻一反平日的温柔,充满占有欲和渴望。


    他的手紧贴着顾鸿尧的肩膀和后背,隔着衬衫缓慢摩挲着。


    顾鸿尧感觉那只手带起浑身燥热,每一个细胞开始极速燃烧。


    他开始亲吻他的耳朵和喉结,顾鸿尧仰起头颅,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林朝忽然停下,微微退开,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没有呼吸困难或者流鼻血。


    他拉着他到卧室,制氧机留在了玄关。


    顾鸿尧的脸红红的,眼角带着水,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激动,忽然说出了一句:“……男人的身体肯定不够软吧?”


    林朝微微一怔,低头抵住他脑袋,为他的无稽之谈而笑起来:“笨蛋,男人当然不能软了。”


    顾鸿尧脑子短路了一下:“嗯,我想吃……”


    一本正经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公司某件未完成的公务。只有喝醉了才有这种“待遇”。


    林朝低低笑了一声,不是那么温柔。


    黑色的西装外套凌乱地搭在沙发上,上面压着林朝的领带和大衣外套。


    隆冬季节,路边积雪厚厚一层,雪花还在不断洒下。


    有抽屉拉开的声音,一些瓶罐微微在抽屉里滚动起来,全部还没开封。


    林朝很惊讶顾鸿尧会准备这些。


    顾鸿尧没说话,心里那股紧张和羞耻最后变成林朝脖子上的痕迹。


    星光猫咪窝在床头的小房子里,底下有主人放置的一块小小毛毯。


    它的身躯晃动了一下,因为主人的一只手忽然揪住了房子外的枕头,微微克制着颤动。


    又有一只手把它的房子调了一下头,让猫咪整个对着床头柜那边,不是主人那只白皙瓷净的手,是另一只修长透着力量的手。


    “林朝……”一道轻而急的声音被远处浅浅的月光化开了。


    林朝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顾鸿尧在刚开始因为激动,似乎像往常一样发烧了,他的整个身体滚烫,额头流汗,呼吸急促而短浅,手心剧烈地颤抖着……


    当林朝唤他的名字,顾鸿尧却能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那力度惊人。


    “我没事……求你,林朝,不要……”


    不要什么?后半句,顾鸿尧死死咬住了唇,就是说不出口。


    林朝觉得他好像哭了,眼里透着点泪光,呼吸的节奏也仿佛带着哭腔。


    哭起来也真好看。


    “嗯,乖宝宝。”林朝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不是阻止他。


    猫咪玩偶窝在小房子里,额头上的星星动了动。


    月光洒到雪地,顾鸿尧的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冬天的太阳姗姗来迟,阳光懒洋洋地落在窗台。


    顾鸿尧伸出手抓住桌边的水杯,半撑着身子,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只想滋润那干燥如火的喉咙。


    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正紧紧搭在他腰上,年轻人的额头抵在他身后,顾鸿尧手一抖,水杯差点摔在地上。


    第65章


    他低头, 地上一片粉色冲击着视线,因宿醉而混沌的头脑在瞬间清明了。


    那是自己昨天穿的内衣, 粉色的。


    紧接着就是全部记忆如电影一般清晰回播,包括如何缠着林朝哭,如何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如何发着烧还要求林朝不准停……


    顾鸿尧眸子动了动,像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额头连带着脖子一起熟透了。


    杯子也没拿稳, 掉在床上,水从杯口溢出。


    顾鸿尧整个人却宕机着,嘴里喝的那点水也一直僵在口中, 没咽下去。


    杯子里的水不多,浸湿了一点床单, 滚到林朝的手边,手指动了一下。


    顾鸿尧才惊慌失措地把水杯拿起来, 轻轻地放回桌上,确保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他现在就只求一件事, 那就是:林朝还没醒。


    顾鸿尧小心翼翼地回头, 仿佛拆炸弹一样的谨慎。


    然后他被眼前景象怔住了, 心抽了一下。


    年轻人的肩膀和脖子上开满了鲜艳的红, 偶尔还能在红色中看见一点微紫,这是肌肤被用力吸吮才能调出的颜色,锁骨上有一个月牙印的痕迹, 红红的……


    那一瞬间,从宇宙诞生到银河爆炸、星系轮回、人类诞生, 千百道数理公式和方程从顾鸿尧脑子里飞速闪过,最后浮现出人类伟大数理学家一张张睿智的面庞……


    没有一个人能解答他,时光倒流的契机,以及他对林朝的爱应该要如何收敛,才能让这些印记能稍微浅淡一些。


    他可能把第一次搞砸了。


    年轻人躺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顾鸿尧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途中身体很酸疼,他慢慢缩回林朝怀里,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那一刻,顾鸿尧感觉林朝的手抱紧了他,随后是从他胸膛处透过来的低低的笑声,是清醒的笑意。


    轰的一声!


    顾鸿尧身体一颤,脑子里刚刚演练的宇宙文明进行了二次爆炸。


    幸亏他是闭着眼睛,否则他很可能即刻当场去世。


    他在这种极度羞耻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总之,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空荡荡的,他抱着的热源不见了。


    “林朝!”顾鸿尧猛地睁开眼,惊慌地坐起身,忽然,胸膛处陌生的空荡感,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家居服,是林朝帮他穿的,但里面没有穿内衣。


    昨天晚上被人抱着,所以没有察觉,现在那种包裹感的消失,仍然让顾鸿尧感到不安。


    然而他没有立刻去穿内衣,而是光着脚跑了出去,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林朝的背影。


    油烟机开着,桌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蔬菜。


    顾鸿尧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压下自己的冲动,默默回到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床头柜上杯子重新装满了水,星光猫咪坐在它小小的沙发上,喵了一声。


    顾鸿尧走进衣帽间,给自己找了一件最喜欢的内衣。


    脱衣服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顾鸿尧的手顿了顿,白皙的皮肤上,吻痕处处显示出始作俑者的流连忘返,锁骨和小腹是重灾区。


    有一些被遗漏的画面突然涌上脑子,比如林朝亲他肚脐时,无意中说了一句:“怎么皮肤那么薄,亲一下就红了。”


    至今记得,他的声线偏低,带着自言自语的笑意。


    顾鸿尧强制自己定下神来,呼吸节奏控制不住,拿衣服的时候,弄乱了好几件,又忙乱地放好。


    背后扣内衣时,手指无措地试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搭好。


    穿好衣服,为自己心理建设了好几分钟,顾鸿尧才让自己勉强镇定地走出房间。


    告诉自己,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不是那种爱撒娇的小孩子。


    但当目光落在餐厅前的人影时,顾鸿尧还是无视了之前的心理建设,甚至无视了对方身上系着的围裙,撞进他怀里。


    这种由内而外带来的安全感,让顾鸿尧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林朝被撞得退后了一步。


    “怎么了?”


    “想抱你。”


    “等我把围裙摘掉。”林朝说着,还是一手抱住他。


    顾鸿尧没有答应:“不要……你身上糊的是泥巴我也要抱。”


    林朝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公司正式放假。


    技术部只有几位留守的值班人员,林朝坐在工位上。


    张金京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不敢给林朝安排太多班次。


    他就拿到了两天半的值班表。


    《天鼎》的日活还在不断增长,除了稳定服务器,随之而来的还有意见簿里大量的玩家需求。


    林朝正在浏览意见簿。


    “顾总怎么也来了?”有人说了一句。


    “天鼎刚刚上线,肯定要坐镇公司吧。”


    “要不说人家是老板,都到这种财富地位了,还在拼命。”


    林朝转头看,顾鸿尧提着公文包,正推开办公室的门。


    手机随后传来一条消息。


    顾鸿尧:【午休过来。】


    林朝:【兔子亲亲.jpg】


    “林组长,食堂都放假了,等会要不要去吃自助?”


    “不了。”林朝道。


    “是吗?是不是跟女朋友?”有人调侃地看了一眼他领口上方露出来的吻痕。


    林朝笑而不语。


    午休时间一到,林朝推开办公室的门,室内暖洋洋的,顾鸿尧坐在沙发上,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


    星光猫咪坐在茶几上,穿着一套红色的斗篷。


    “怎么不在家休息?”林朝坐在他旁边。


    按理说,现在大部分人已经放假了,顾鸿尧身为高层,就算有工作处理,大概也不需要亲自到公司来。


    顾鸿尧道:“反正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想你而已。


    昨天早上林朝帮顾鸿尧做完早饭就回去了,换算下来,两人有一天没见了。


    就算关系已经如此亲密,顾鸿尧依然不看他那双深情的眼睛。


    林朝手放在他后腰上,目光落在他颈侧肌肤和耳朵上,顾鸿尧整个人被这酒红色衬托得格外细腻干净。


    他声线略低,带着点歉意:“腰还疼不疼?”


    说起这个,顾鸿尧就有点呼吸不稳,手指碰了碰林朝的手,被对方抓住了。


    林朝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手心里居然有汗:“热了吗?”


    顾鸿尧摇摇头,看着桌上的星光猫咪,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道:“……你不抱抱我吗?”


    林朝心里一热,眼里软软的。


    不知为何,顾鸿尧今天反而回到了刚谈恋爱时的拘谨,莫非前天的热情和撒娇,真的只是因为烈酒壮胆吗?


    林朝笑起来,示意他坐到自己腿上:“来,抱抱。”


    顾鸿尧怔了一下,没行动。


    林朝抓住他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展开双臂。


    顾鸿尧难得没有立刻行动,可能是考虑到年龄差距,觉得这样有点“为老不尊”。也或许是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办公室,这让他有点放不开。


    但耐不住林朝的笑容和温声哄骗。顾鸿尧终于跨到他腿上,整个上半身被他双臂环住。


    就算是这样,也是撑着大腿,没有让自己的重量真的坐在他腿上。


    因为年龄大了几岁,他不肯全部依赖年轻恋人,带着几分倔强和羞怯。


    反而让人更爱不释手了。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林朝埋在他胸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衣服上传来的清香,同时清晰感受到他心跳的剧烈。


    顾鸿尧抱住他脑袋,让自己烧起来的脸躲到他视线外。


    “……是款式还是颜色?”


    林朝手心托住他手肘,抬起头看他,笑道:“当然是脸好看。”


    顾鸿尧被他的视线烫到了,猛地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林朝:“……怎么了?”


    顾鸿尧低下头,含着他的唇亲了又亲,舌尖撩到他上颚的时候,被对方缠住了。


    林朝的手沿着他手臂的线条往上,扣住他后背。


    顾鸿尧被迫坐在他腿上,吻势顿了顿,又恢复了热烈。


    两个人在办公室贴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吃午饭。


    在顾鸿尧的选择下,去了之前的那家烤肉自助。


    店里还是人满为患。


    林朝选了一个隐私性更好的隔间:“想吃什么,我去拿来。”


    “随便什么都好。”


    “在这里等我回来。”林朝总忍不住像嘱咐一个小孩一样,嘱咐他。


    顾鸿尧看着林朝,他会帮自己拿回最紧俏的芒果布丁,帮他盛酸梅汤。


    在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顾鸿尧私心里很享受林朝为他忙前忙后的感觉,但现在,顾鸿尧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他拿起一只烤好的虾。


    林朝放下烤肉的夹子,道:“还很烫,我帮你剥。”


    顾鸿尧道:“我要自己剥。”


    林朝看见他生疏的手法,一节一节地扯掉虾壳,他剥得很认真,并且细致干净。


    指尖将那个虾递过来的时候,林朝是有点错愕的:“给我吗?”


    顾鸿尧干脆站起身,坐到他旁边,把那个虾仁放进他嘴里。


    林朝笑着吃了,拿纸巾帮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第66章


    二十九那天, 林朝完成了他最后一个值班。


    今天顾鸿尧没来公司,他本打算要自己回去了。


    刚收拾完东西, 手机就收到了顾鸿尧的消息。


    【我在露天车场等你。】


    “林组长,过年去哪玩?”同事在电梯里问他。


    “没决定好,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


    “北林雪海呀,去年我去玩过,特别好玩!”


    “谢谢。”


    和同事打过招呼,林朝从一楼出了电梯, 走到露天车场。


    果然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


    浓郁的过年氛围,路上行人脸上也带着笑,像是基因里的程序, 人们在这段时间里会变成毛茸茸动物,心里柔软, 慵懒,放松。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们去逛一下超市吧。”想起顾鸿尧冰箱里可怜的食材,林朝提议道。


    过年这几天可能连外卖都停了, 他如果一个人在家,确实需要囤货。


    “嗯。”顾鸿尧把车子拐进了路边一家大型商超的停车场。


    牛奶和速食, 汤圆和饺子, 水果和零食。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林朝看了一下两种口味的酸奶, 又对比了生产日期。


    顾鸿尧看着他认真挑选的侧脸:“选你喜欢的。”


    林朝心里一动, 在他心中,这句话已经胜过任何情话。


    反正他两种口味都拿了。


    顾鸿尧在一个货架前停了下来,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杯子。


    这其中有猫尾巴造型的杯子, 红色蓝色两种颜色,他拿了一对蓝色的。


    林朝一看就笑起来:“这是红蓝配对的情侣款, 你怎么把两个蓝色抱走了。”


    顾鸿尧愣了一下,有点囧:“啊……”


    “一起买走吧。”林朝笑着,把另外两个红色的一起拿下来放进购物车。


    回到家里,林朝把顾鸿尧那个空荡荡的冰箱塞满了。


    “食盒里的凉菜,如果这两天没吃完,就一定要扔掉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顾鸿尧道。


    实际上他只是很不喜欢两天这个说法,好像这两天,林朝就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林朝越是细致入微,就越是提醒他,过年林朝不会在他身边。


    林朝听他居然会说自己,笑道:“对啊,你不是小孩子,是我管不住自己,老是对你不放心。”


    顾鸿尧走过去抱住他。他太贪心了,之前明明想的是,只要林朝能陪自己,哪怕只是偶尔抽出时间来,他就十分满足了。


    现在呢?他在做什么,一想到过年这两天他没办法和他呆在一起,他就不自觉地焦虑,怨怼,甚至让林朝为自己担心,身为爱人,他一点也不合格。


    林朝能感觉到他的低落和复杂,他抱住他,掌心贴着他后背。


    那天晚上林朝走的时候,顾鸿尧表现得有些焦虑。


    “我要走了,爸妈都不在家,妹妹一个人在家。”


    顾鸿尧怔了怔,没说话。


    他看着他在玄关穿上大衣,看他穿上鞋子。


    远处的城市零零散散地放着烟花,落在阳台外。


    顾鸿尧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出来,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林朝站在门口,看见他压着唇角,垂着眸,被他逗乐了:“来呀。”


    顾鸿尧走上前,带着点希冀,以为他想要一个吻。


    林朝握住他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到我家去坐一会儿。”


    顾鸿尧犹疑着,他很心动,但他摇头:“不,不要。”


    林朝又问:“真的吗?”


    顾鸿尧:“……”


    林朝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走吧,你把猫咪带上,我妹妹会高兴得不知东南西北。”


    顾鸿尧心里又动了:“你爸妈随时会回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再忙也会回家的。


    “我保证你不会和他们碰上的。”林朝鼻尖贴了贴他的脖子,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林朝把顾鸿尧惹得心跳加快,能看见他皮肤微微发红。


    ————


    顾鸿尧提着星光猫咪的小房子,站在林朝家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妹妹。


    电视上在播放《猫咪公主》,她的手里也抱着一只星光猫咪,穿着牛仔套装。


    林欣一看见顾鸿尧手里的小房子,以及那只穿着礼服裙的小猫咪,整个人做足了吃惊和赞扬的表情:“哇……”


    顾鸿尧想好的自我介绍台词全没用上。


    只见林朝把猫咪连同房子放在桌上,推到妹妹面前,像逗猫一样:“去玩吧。”


    妹妹啊了一声,兴奋不已地抱起猫咪和房子,跑到房间里去了:“谢谢哥哥!”


    顾鸿尧惊讶地看着两兄妹的相处模式。


    林朝笑道:“别管她,有什么东西就喜欢藏到房间玩,等她兴奋劲过了才能正常交流。”


    然后他抓住顾鸿尧的手,拉到自己房间。


    “……”其实你们兄妹俩其实都差不多。


    一进房间,林朝脱掉外套,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的耳朵和后颈。


    今天的林朝太直白了。


    顾鸿尧被这热烈的气息笼罩着,感觉后颈一阵发烫,忍不住在他怀里蜷起肩膀。


    “林朝……”


    “嗯。”林朝从后面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顾鸿尧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见黑色衬衫内的一点粉色,那是自己内衣的弧度,缀着一点细细的蕾丝边。


    他今天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因为觉得林朝应该会喜欢。


    顾鸿尧的气息越来越热,耳根红红的。


    “……我们要在这里吗?”


    虽然是林朝的房间,但这也是林朝的家,有他父亲母亲和妹妹,这种私人空间随时会被打破。


    林朝唇面贴着他鬓角的发丝:“嗯,我喜欢你在我床上……”


    顾鸿尧手一僵,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睛,侧过脸和他接吻。


    视线因为更清晰,他反而感到眩晕,这和醉酒时的感受有些不同,那个吻让他神魂颠倒,随着对方温柔的节奏,他反而越来越欲罢不能。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碰到了床上。


    吻还在继续。


    只是周身传来的是熟悉的味道,属于林朝的气息。


    “林朝,你回来了吗?”一道敲门声响起,是林母的声音。


    缠绵的吻戛然而止。顾鸿尧整个人像触电般一僵,想要起身。


    林朝抱住他亲他额头,轻声安抚:“没事的。”


    他的手心覆盖他的手背,从后面十指交扣,顾鸿尧心底那种不安感便消失了。


    随后门外重归寂静,不再传来声音。


    “你妈妈……回来了……”顾鸿尧被他抱着,坐在他腿上,仰起头,下巴被他的头发蹭着痒痒的。


    “怎么这么乖?我们是成年人。”林朝笑着。


    肩带一松,搭扣掉了,顾鸿尧双手紧紧抓住他手臂,额头抵着他额头,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他蜷在他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可疑的声音,随时担心林母从走廊经过,或者是妹妹突然跑过来。


    “是不是不喜欢?”林朝轻声问他。


    顾鸿尧摸了摸他有些湿润的鬓发,侧过脸,眼里蓄着生理泪水,松开口中的枕头角:“唔,喜欢……”


    “不要咬枕头。”


    “嗯……”


    “也不要咬自己的手。”


    顾鸿尧放开手,腕上的手表在枕头上压出一片凹痕。


    “不准闭上眼睛。”


    顾鸿尧缓缓睁开眼睛,一点小小泪花。


    林朝吻他额头,低声道:“你也不能总是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我吧……”


    顾鸿尧咽了咽喉结,侧过脸:“我就愿意。”


    林朝笑容顿住了,盯着他的侧脸。


    浴室的花洒打开,水声哗哗。


    顾鸿尧在林朝的浴室里,小臂抵着墙面,瓷砖上蒸腾的水汽被他呼出的气息烫开一层薄雾。


    他不再刻意去压制自己的声音,温热的水流从下颌滚下来,滴在林朝的手上。


    “晚上就在这睡。”林朝的指腹穿过他的头发,刚刚吹干的头发根上似乎还带着余温,暖烘烘的,散发着他日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


    疯了……在林朝家里,也许他妈妈就在楼下看电视,他妹妹就在隔壁玩星光猫咪。


    明天早上起来怎么办?


    如果恰好被他妈妈撞见了……顾鸿尧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他是林朝的上司,比林朝大了九岁,他把她儿子带上床了。


    可是,他穿着林朝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被他拥进怀里,他的脚心贴着他的小腿,盖着他的被子,看着窗外的雪景。


    顾鸿尧没有那种毅力,无法打破这种绝对幸福的时刻。


    就算此刻他没有穿内衣,林朝的手臂也给了他不可替代的安全感。


    窗外偶尔有一点烟花爆开,到处是阖家团圆。


    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林朝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给他拍的各种照片。


    顾鸿尧枕在他手臂上,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


    有很多都是他没有见过的,因为林朝每次只挑比较满意的一部分发给他。


    顾鸿尧手指顿了顿,看见一张照片,是自己前几天在年会上讲话时的照片。


    微蹙的眉峰,冷漠的面庞。


    顾鸿尧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平平无奇。


    “不好看,删掉吧。”他手指一点,要按删除。


    “胡说,明明很好看。”林朝笑着把手臂拉高,不让他碰。


    顾鸿尧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和他玩抢手机这种幼稚的游戏。


    他转过身压住他,亲他吻他。


    林朝回应他的吻,唇齿相依,严丝合缝般,黏腻的难舍难分,连呼吸都带有占有欲。


    吻累了,他就趴在林朝身上,被他抱着,感受他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很重,压在身上一定不舒服,可是林朝没有把他推开。


    反而帮他盖好被子。


    林朝把灯关了。


    随着凌晨到来,正式踏入大年三十,窗外一开始零零星星的烟花,突然越来越多,偶尔能映亮整个房间。


    周身都是暖意,顾鸿尧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觉得林朝是故意的,他怕自己孤单,把他引到这里,然后藏在房间里,藏在他被子里。


    让他和他一起过年。


    第67章


    不知过了多久, 妹妹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响起:“哥哥,吃早餐了!爸爸回来了!妈妈要炸酥肉, 让你帮忙!”


    顾鸿尧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林朝从洗手间出来,大概是刚洗完脸,身上带着剃须膏的薄荷清香,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等会我就上来。”


    顾鸿尧看着他衣领内的吻痕,伸出手扣上他领口最上一颗扣子, 然而即使这样,也没能把痕迹全部挡起来。


    “前几天那么惨都被看见了,挡着做什么?”林朝单手又解开扣子。


    顾鸿尧脸腾地一下热起来:上次不是喝醉了吗?


    林朝亲了亲他的额头:“什么时候想离开就发信息给我, 我送你回去。”


    林朝意识到自己今天确实没办法一直陪着顾鸿尧,让他呆在自己房间里既不自由也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顾鸿尧这样高敏感的人,容易胡思乱想。


    “嗯。”顾鸿尧坐起身, 穿着林朝的白蓝色家居服,脚趾上是林朝上次给他画的指甲油。


    其实, 他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冷冰冰, 不如林朝给他的这个小小房间舒服。


    林朝又亲了亲他, 笑着走出房间, 离开前, 他想起什么,走回床边,把他拉进怀里吸了一口过肺:“乖猫咪……”


    顾鸿尧手指抓紧他的衣服, 又松开。


    尽管林朝一再保证没人会来他房间,顾鸿尧还是把门反锁了。


    他躺回床上, 被子裹紧自己,拿出手机,打开一款粉色装扮的小游戏,给自己的游戏猫咪换了一套公主裙。


    外面的世界还残留着烟花的火药味。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油香,有炸丸子或卤牛肉的味道。


    他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直到一通电话将他吵醒,是技术部值班人员打来的,《天鼎》方面出了问题。


    大年三十的抽卡活动,有些玩家利用一款挂机软件无限抽卡。


    并且在论坛大肆宣扬:【抽卡活动爆了,直接无限抽!】


    而一些只能老老实实抽卡的玩家开始发火了:过年放假好不容易玩会游戏,还遇到挂机,顿时火冒三丈。


    这件事在平时并不算什么大事,但过年期间公司人手不足,客服又没人值班,玩家只能在网络上发泄。


    这对游戏的舆论很不利。


    顾鸿尧得去公司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林朝把自己的衣服收到哪里去了,只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对方的大衣外套穿在身上,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林朝。


    林朝好像也知道这事。


    “我带你去。”


    顾鸿尧走的时候,看见林家父母正在厨房忙活,压根没发现自家儿子拉了什么人出去。


    林朝开车送顾鸿尧到公司后,就被他要求回家去。


    这事对技术部来说没什么可忙的,主要是运营和公关那边的工作。


    “没关系,我是免费的,不要工资。”林朝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因为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自己却在家阖家团圆。


    到了公司,顾鸿尧在办公室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烟花秀已经开始了。


    本来和林朝约好去看烟花秀,也没能去成。


    因为客服没在,顾鸿尧还像往常一样接了几个客服电话。


    某一个间隙,顾鸿尧坐在办公椅上,忽然摸了摸胸膛,那里平坦没有褶皱,意识到自己今天一直没有穿内衣。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林朝推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饮,弯下腰看他:“总经理,可以下班了吗?”


    “再接几个电话就下班了。”顾鸿尧避开视线,因工作紧绷着的眼神却在此刻难得的放松了,只是不去看他的眼睛。


    林朝微微一笑,把吸管凑到他嘴边。


    顾鸿尧吸了一口,像是布丁。


    最后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朝的手机正好也响起来,他出门去接。


    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剩顾鸿尧一人,他盯着关上的门,眼神泛着光。


    他接起了最后一个投诉电话。


    “阿尧,过年了,你怎么也不来看看爸爸?”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格外沉重。


    顾鸿尧拿着热饮的手一顿,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身体颤动了一下,幅度很大。


    热饮跌在地上。


    “阿尧,有空来看看爸爸,我们这里今天也吃饺子了。”


    顾鸿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直,瞳孔如同受了惊的动物,露出一种高度警惕的紧绷。


    “我听说你现在是什么大公司的老板了,很赚钱吧?你哥哥不在了,你也不来看看爸爸,看看爸爸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呀……”那边发出一种不够高明的哭腔,像深夜中饿狼的冷嚎,带着嘲讽。


    那种懒散的哭戏,连演戏都不想费劲的傲慢,赤裸裸地让顾鸿尧浑身骨头泛寒气。


    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竭力抑制颤抖,指节几乎要戳破那层皮肤。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像一场冰雨,夹杂着一道雷击,雨中的顾鸿尧猛地清醒过来,他猛地掐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戛然而止。


    林朝惊讶地看着办公桌后的人,能看见他的脸上是一种苍白的冰冷,他那双手似乎也跟着变得毫无血色,如死人一般。


    “没什么,骚/扰电话。”


    在他询问前,顾鸿尧居然先开口解释。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睑低垂着,刻意压低,掩盖情绪。


    林朝心里一紧,走过去抱住他,双手揉搓他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他感觉到顾鸿尧的手冰冷,又问:“要不要报警?”


    顾鸿尧摇摇头:”不,算了……”他的声音低涩而沙哑,双手却绞紧了他的腰。


    林朝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那我们回家。”


    窗外的烟花绽放得越来越绚烂。


    “好。”顾鸿尧强制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如常。


    他合上电脑,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有点发麻,如果不是双手紧紧抓着林朝,差一点就会摔回椅子上。


    他不能在林朝面前露出破绽。


    是呀,事情没有到那种糟糕的地步。


    至少,至少林朝没听见那个电话。


    这何尝不是命运对他最后的一点慈悲。顾鸿尧胸腔颤了一下,几乎要苦笑出声来。


    然后他挺直背脊,喉结下压,目光冷冽。


    像一瓶即将爆发的碳酸饮料,被死死盖紧了。


    但是,当林朝温柔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时,顾鸿尧有一种想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冲动。


    但他只是发泄似地抓住对方的衣角揉搓了一下。


    他不想,他不能,他克制。


    他不允许过去的阴影,影响到来之不易的幸福。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林朝关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反锁。


    外面还在下雪,天气很冷。烟花秀正是最绚烂的时候。


    公路上没什么车,巨屏上的新年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朝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好冰冷。


    “冷吗?”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脸庞蹭了蹭他的手:“不冷。”


    有林朝在,真的一点也不冷。


    只是他克制不了自己生理上的痛苦。


    “怎么像小猫一样?”林朝察觉到他的不安,指尖摩挲着他的下巴。


    车内的光影昏暗,林朝没有注意到顾鸿尧眼圈微红。


    城市的摩天大楼睥睨着那辆轿车在风雪中远离。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进门就抱着他。


    他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全是焦虑和不安,林朝不知如何让他放松下来。


    他只好抱着他在怀里一整晚。


    这时候,林朝才意识到,顾鸿尧晚上睡觉有个坏习惯,他不穿外裤,就穿一件内裤,上衣里面又穿一件内衣,他那双腿细腻白净又笔直,整夜地挨着自己。


    不论睡着时用什么姿势,林朝的手一放就能触碰到那滑腻的皮肤。


    所以林朝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反而是顾鸿尧睡了一觉之后,状态好了不少,还会坐在他身上撒娇,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


    要知道,之前他可是不轻易坐他腿上的。


    林朝故意不去理他。


    顾鸿尧怔了一下,又用下巴去反复蹭他的肩膀,像猫一样可怜兮兮的。


    林朝终于笑起来,抱住他:“乖宝宝。”


    顾鸿尧揽住他脖子,心跳加快,去亲他。


    吻里带着温柔和占有欲。


    亲吻之余,顾鸿尧犹豫了一下,忽然问:“……我是不是恋爱脑?”


    林朝被他逗乐了,笑起来,唇上红红的,还带着被他牙齿轻轻碾出来的印子。


    顾鸿尧就坐在他身上,怔怔地看着他笑,感觉他胸膛的震动。


    笑了大概一分钟,林朝才停下来,捧住他的脸亲了亲:“恋爱脑哪有你可爱呀?”


    ————


    那天从顾鸿尧家出来的时候,林朝绕道去了公司。


    当时正是午休,八楼没人,他推开顾鸿尧办公室的门。


    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林朝故意没有反锁。


    他走到桌前,按下电话机的回拨键。


    那边响起机器人的提示音:“您好,xxx监狱亲属电话开放时间,在周三周五下午一点到三点,除特殊原因……”


    林朝放下话筒,走出了办公室。


    第68章


    初二那天傍晚。


    外面放着烟花, 林朝早早吃完饭,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播放热闹的跨年晚会,眼里面空空的。


    他没有询问过顾鸿尧关于那个电话的事情。


    手机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一个小时后,话剧演出开始,过年前他就订了两张票。


    他发了条信息给顾鸿尧,顺手把星光猫咪带上, 是二十九那天顾鸿尧拿过来的,在妹妹这里玩了几天,到现在该还给它的主人了。


    “去哪?”妈妈问。


    “我跟朋友约好了看话剧, 晚上应该不回来了。”


    “等会拍全家福呢。”爸爸道。


    “今天?”林朝穿鞋子的手顿了顿:“抱歉,那等会把我P上去吧。”


    “这是什么话?”


    妹妹无语:“求你们了, 别耽误哥哥约会。”


    林朝给了她一个默契的笑,提着星光猫咪出了门:“我出门了。”


    妹妹道:“你们知道吗?有三只星光猫咪, 哥哥房间里也藏了一只。”


    林父林母面面相觑,一个疑惑不解, 一个耸了耸肩。


    林朝开车赶到顾鸿尧的小区前,途中看见一家开着的花店。


    他下意识停了车, 挑选了香槟玫瑰, 紫罗兰, 还有澳梅的迷你小花点缀在旁, 加上灵动的雪柳,让店员包装好。


    顾鸿尧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穿着酒红色的羊绒衫和黑色大衣, 双手藏在兜里,身形修长。


    他的头发黑漆漆的, 额头下的几缕发丝,显得慵懒而有风度。


    顾鸿尧一打开副驾驶车门,一束花映入眼帘,伴随着花香。


    星光猫咪被放在花束里,穿着妹妹给它换的一套粉色纱裙。


    顾鸿尧拿起花,坐进车里,低头看着怀里的花,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花,就挑了一些,应该对花不过敏吧?”


    后视镜里显出林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险些对视上,顾鸿尧撤回目光:“不,我没有过敏的东西。”


    他不明白林朝为什么总把他想成高敏人群。


    林朝笑道:“好。”


    话剧团的表演很震撼,场内宾客满座,灯光和氛围都达到了一流水准,让人几乎身临其境。


    开场有侦探悬疑因素,有一次突然舞台全黑,一个带血的影子出现在幕布上,伴随音乐的惊叫,紧接着是一把斧头滴着血……


    顾鸿尧全身僵直,脸色煞白,握着林朝的手猛然一紧。


    星光猫咪掉在地上。


    林朝揽住他肩膀,目光中露出担忧的询问。


    顾鸿尧低着头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可能是没睡好。”


    林朝把星光猫咪捡起来,呼了呼灰尘,放在旁边扶手上。


    后半段,顾鸿尧脸色如常,只是常常盯着舞台走神,似乎无法专注在舞台剧上。


    散了场后,两个人在附近的文化路散步,天气很冷。


    顾鸿尧戴着林朝的围巾,鼻尖还红红的,说出的话带着雾气:“晚上能不能……陪我久一点?”


    林朝捏了捏他的鼻子:“笨蛋,这不是我的义务吗?”


    顾鸿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感觉林朝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忍不住闭上眼。


    星光猫咪在两道身影之间,额头的星星闪了闪。


    ————


    顾鸿尧打开衣帽间的门。


    衣柜里挂着的一直是深色系的西装衬衫,但现在这里多了一排灰青蓝色系的休闲服。


    大部分是日常系,是他让定制馆按照林朝的尺寸定做的。


    他拿了一套纯蓝的卫衣套装,放在浴室门口。


    “我们不应该穿情侣套装吗?”林朝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穿着那身家居服,走到客厅,双手搭在顾鸿尧的沙发上。


    后者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身上穿着件白色浴袍。


    年轻人身上的水汽,连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涌过来。


    顾鸿尧视线一热,落在他锁骨上,扯下他的衣襟,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林朝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像个宝宝一样。”


    当顾鸿尧整个人仰倒在床上的时候,从白色浴袍领口里,露出一片粉白,一条细细的带子延展到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鸿尧既觉得羞耻又紧张,僵硬地撇过头去,但双手却一直放在他肩膀上。


    “你怎么那么棒……”林朝低头,鼻尖轻轻地划过他皮肤上方,似有若无的触碰,就能让他皮肤热得发红。


    “我很喜欢,下次穿黑色的好吗?”


    “我没有……”顾鸿尧心跳疯狂。


    “我买给你。”他能感觉到林朝的笑意,从颈上的吻里。


    顾鸿尧闭着眼睛,实在受不了了,猛地按住他肩膀,让彼此心跳压紧对方。


    好像不抱紧他,他一颗心就要蹦出来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大街小巷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大家似乎都在被窝里取暖。


    夜深时分,顾鸿尧懒懒地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肩膀和蝴蝶骨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


    “假期还有好几天呢,要不要去哪里玩?”林朝刷着手机上的旅游帖子。


    顾鸿尧在他怀里笑了笑,感慨他不愧是年轻人,永远有精力。


    林朝原本打算听同事的推荐去北林雪海,然而一查温度,那里实在太冷了,似乎更适合夏天去。


    “可是我想去。”顾鸿尧躺在他臂弯,看起来快睡着了。


    其实,如果可以,他宁愿和林朝一直待在家里,抱着他,但这种情况,似乎只有离开怀京市才能实现。


    旅游的时间才能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他贪心地想。


    “我看看还有没有票。”


    春节假期,林朝心里不太抱希望,果然,去北林的票早已经售空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顾鸿尧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查找了所有能中转的路线,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路段,最后选定了一条最切实方便的方案。


    定好了票,放下手机,林朝才抱着人睡着了。


    光是路程,就用了他们将近一天时间。


    但他看得出来,顾鸿尧兴致很高,眼里透着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只手抱着星光猫咪,还给猫咪带了不少衣服。


    可爱透了。


    真到了地方,林朝才确定不枉此行。


    北林的风雪固然冷傲,但也实在动人。


    雪场就在两座山脊之间,山脚下并不陡,形成一个天然的滑雪圣地。


    雪又松又绵,踩在脚下,像踩在凝固的棉花里。


    林朝拉着他,看见他鼻尖上点着雪,笑道:“冷不冷?”


    顾鸿尧摇头,眼里映着雪景:“不冷。”


    “我们先去坐缆车。”林朝是做过攻略的。


    缆车是双椅式的,安全杠压下来,开始沿着轨道滑行。


    顾鸿尧握紧了林朝的手,呼出的气息带着雾。


    底下的雪松和山谷越来越小,下方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顾鸿尧低头看着,以前他也坐过缆车,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林朝在身边的缘故,他心里的满足感,无以复加。


    林朝在旁边看他,眼里有笑,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


    刚上来五分钟时,顾鸿尧在下方郁郁葱葱的雪林里,看见了一只鹿。


    他抓住林朝的袖子。


    这跟在动物园里看见的可不一样。


    林朝回头时,那只鹿已经受惊,隐入山林里,留下微微动荡的叶子。


    “它的角太大了。”顾鸿尧道。


    “你看见了?听帖子里的游客说,被祝福的人才能看见神鹿。”


    顾鸿尧眉头一紧:“胡说,是官方的营销而已。”


    “当一个幸运的人不好吗?”


    “那为什么你没看见?”


    林朝拿着相机的手一顿,想不到他耿耿于怀的居然是这个,一时竟无言以对,最终只是笑了笑。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我变得幸运,你会变得不幸。”顾鸿尧浑身都被黑雾笼罩了。


    林朝:“……”


    有时候他恨不得掰开恋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也许只是因为你比我幸运那么一点点呢?在事业上,在很多方面,你都比我强啊,你是天之骄子,看见鹿有什么奇怪呢?”林朝将镜头对准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


    顾鸿尧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和雪山映照,眉心动了动,轻声道:“有你在,我已经够了。”


    下了缆车,顾鸿尧没有滑过雪,有些紧张。


    林朝帮他戴固定器,在附近的空旷雪地里,教他慢慢滑行。


    顾鸿尧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板,双手被他拉着。


    “看着我呀宝宝。”他不自觉地说出来那个私密的称呼,那么自然。


    顾鸿尧耳朵一热,看了一眼旁边,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看向前面的人。


    然而视线对视的瞬间,又下意识避开,看向他的肩膀。


    在林朝教了他诀窍之后,顾鸿尧的雪板已经能向前滑出很长距离。


    从第一条入门的雪道上推坡下去时,顾鸿尧有点紧张,他看见林朝在他面前慢慢滑着,随时张开双臂准备接住他。


    好像生怕他摔倒。


    顾鸿尧没有摔跤,虽然只滑出了十几米,但感受到了另一种独特的成就感。


    第二次第三次,顾鸿尧越滑越远。


    但他心里不再紧张,因为每一次他转头,林朝就在后面跟着自己,笑着看他。


    终于有一次,他摔了跤,冷冷的雪灌进脖子和脸庞,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林朝滑到他身边,拉起他笑道:“我们的天才终于摔跤了。”


    顾鸿尧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倒在雪地里。


    这里的雪太软了,顾鸿尧抓住他的手,感受到那股温暖。


    那天晚上在酒店,林朝翻出相机照片时,看见了什么意外之喜。


    “你看。”


    顾鸿尧微微一怔。


    只见相机里有一张照片,一只巨鹿从林间穿过,巨大的角遮天蔽日。


    原来之前拍照的时候,林朝已经捕捉到那只神秘的鹿了。


    第69章


    年后上班第一天, 假期综合征还没过去,大家打个卡, 互道新年祝福,串串门,送送东西,一上午过去了。


    林朝坐在食堂吃饭,听同事们讲述年假去哪里旅游,随了多少份子钱。


    “诶?林组长, 过年有没有跟对象去北林雪场?好玩吧?”


    “好玩,下次再去。”


    “看到鹿了吗?”


    林朝笑道:“没有。”


    “嗨,我也估计是假的, 都是景点营销的。”


    林朝目光看向左前方,顾鸿尧独自坐在那里吃饭, 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手腕搁在桌沿, 指节白里透红。


    这时候,小陈走过来给每个人一份家乡特产, 一小包一小包,用塑封袋封好。


    林朝的那份却格外多:“林组长, 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葡萄干, 跟网上的可不一样, 特别好吃。”


    今天很多同事都拿了土特产来公司, 林朝断断续续还收了不少,他接过那包葡萄干:“谢谢。”


    其他人开玩笑:“怎么?林组长的就比我们多。”


    小陈已经褪去了刚入职时的青涩,笑道:“哪能一样, 林组长算我半个师傅了吧。”


    大家笑笑没说话。


    林朝看了一眼顾鸿尧,透过背影看不出什么, 吃饭的动作没变,看起来好像没有在意过这边的事情。


    下午,林朝特地发了信息给他:【我开车了,晚上我送你回去。】


    顾鸿尧没回。


    林朝继续发:【晚上带你去江景餐厅吃饭。】


    【抱抱.jpg】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开工第一天,六点准时收工,不过,林朝一般得等下班高峰期过去,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工位,到顾鸿尧办公室。


    “走吧。”顾鸿尧一看见他进来就起身。


    “今天不用接十个投诉电话吗?”


    “不用。”顾鸿尧目光垂下,凝着冷光:“那条线停了。”


    到了车上,林朝把通勤包打开:“饿吗?我包里有零食,先吃点垫垫。”


    顾鸿尧看见他包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是同事给的。


    林朝把那袋葡萄干扒到旁边,挑了另一样甜的给他。


    是一盒奶枣,应该符合顾鸿尧的口味。


    顾鸿尧接过盒子,奶枣放的很规整,用糯米纸包着,白里透红。


    他拿出一颗,发现下面还垫着一张纸。


    顾鸿尧抽出纸,冷笑了一下。


    正在开车的林朝余光一怔:“什么?”


    顾鸿尧没说话,把纸放回去,把奶枣也放回去了。


    林朝停下车,拿起纸,上面写着:【林组长,谢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是谁送的?”


    “不记得了。”林朝道。


    顾鸿尧内心的醋意一瞬间就瘪了。


    看来那个送奶枣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林朝目视前方,脸色冷淡:“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对象,写这种话,真的太不识趣了。”


    听见这话,顾鸿尧又忍不住再次把那张纸拿出来细看。


    笔迹像男人,又像女人,背面是精致的山水画。


    他笑了笑,将纸丢出了窗外,任凭被风雪掩盖。


    “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你有对象?”


    林朝一怔:“你每天给我啃成那样,难道说我去给脖子拔罐吗?”


    顾鸿尧恼怒地用拳头在他手臂上钻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包,目光落在那些颜色温柔,制作精美的盒子上,寻找可疑之处。


    林朝透过后视镜看他,嘴角扬起笑意。


    吃完饭,两人又沿着江边散步,逛一下附近的夜市。


    到夜里十点,林朝才送他回去。


    接近小区门口时,顾鸿尧注意到什么,他的瞳仁猛然一紧,脊背一僵。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削瘦的寸头男人,尽管看不清脸庞,但那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寒的身影,他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顾鸿尧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林朝道:“你的车还在公司,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一只冰冷的手抓紧他。


    “……别停车,继续走。”


    林朝一顿,车子开过小区门前,经过那个男人身旁时,对方阴冷的眼神从林朝的车身掠过。


    顾鸿尧脸色苍白。


    林朝的车做了防窥处理,这种角度是不可能看清车内情况的。


    果然,林朝车子一过,那个男人又继续盯着小区门口了。


    “怎么了?你的手好冰。”林朝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声线略有些不稳:“没什么……我突然想去酒店住。”


    “如果只是不想回去,就去我家吧。”林朝一手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夜色中驶向跨江大桥。


    “可以吗?”


    林朝及时补充道:“爸妈都不在家,只有妹妹,放心,她的嘴巴最严了。”


    顾鸿尧点点头,抓住了他的手,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手在发抖。


    林朝看着车流,眉心透出凝重。


    到家的时候,妹妹房间已经熄灯了,林朝打开门,床上的小丫头压着被子,手上抱着星光猫咪呼呼大睡。


    林朝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


    顾鸿尧站在他后面,看见他那温柔的笑,眼眶不自觉微微发烫。


    “怎么了?”林朝见他眼睛红红的,捧住他的脸笑道:“像个兔子一样。”


    顾鸿尧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只是想起,有哥哥疼真好。”


    林朝总觉得他流泪了,可是仔细一看,那双眼里干干的,红红的,透着房间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晚上,两个人洗好澡躺在床上,顾鸿尧躺在他怀里。


    “你也有哥哥吗?”林朝轻声问他。


    “有。”


    “那他在哪里?”


    “他死掉了,被斧头……”说到这里,顾鸿尧呼吸一颤,像是有一双手抓紧他脖子,脸色煞白。


    林朝心里一凛,他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舞台剧上那把带血的斧头,以及那个时候顾鸿尧的过激反应。


    他抱住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线略低,手心抚慰着他的后背。


    或许自己还是太过急切,他想知道顾鸿尧发生过什么,想帮他,但没考虑到顾鸿尧的状态,以及他内心所承受的重量,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缓解的。


    “已经很久了,我早就……只是突然想起而已……”顾鸿尧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餐,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顾鸿尧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抓住他的手,垫在自己脸庞下,闭上眼。


    早晨六点多,林朝准时睁开眼,看见身旁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抱着他的那双手抽出来。


    直到洗漱完,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林朝出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床上的顾鸿尧睁开眼睛,盯着房门,他一整晚没睡。


    下楼的时候,林朝刚把粥凉好,林欣正坐在餐桌边,咬着煎饼,看见顾鸿尧,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叔叔,你跟我哥哥睡在一张床吗?”


    “怎么能叫叔叔?”林朝连忙道。


    “没事,三十多岁,就是叔叔了。”顾鸿尧拉开椅子坐下,心中没有波澜。


    林朝把晾好的粥放在他面前:“昨晚没睡好吗?”


    “不会。”顾鸿尧让自己保持一贯的从容。


    林欣一双眼睛看看林朝,又看看顾鸿尧。


    “才不是,叔叔一看就是很难过的样子。”


    顾鸿尧一怔,自己连小孩都骗不过吗?还是说,这是林家人的本事。


    林朝道:“吃完就去上学。”


    林欣只好背上书包:“哥哥再见,叔叔再见。”


    顾鸿尧怔了一下。


    到公司的时候,林朝发现顾鸿尧的目光紧紧盯着公司大门,似乎是在找什么。


    林朝照例把车停在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走进电梯,他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身子终于有了微微的松懈。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不安。


    下班的时候,顾鸿尧发了信息给他。


    【晚上我要加班到很晚,你自己先回去。】


    林朝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顾鸿尧的车还在公司,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


    回去的路上,林朝鬼使神差地绕路顾鸿尧的小区。


    他再次看见那个男人,大概是被物业驱逐了,所以换了个隐蔽的位置,坐在对面超市偏门前的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小区门口。


    那个男人的肢体动作和神态,无一不透露着劳改犯独有的畏缩和紧绷。


    联想起之前种种,他不得不认为那是顾鸿尧的父亲。


    林朝把车停到超市车库,进入超市二楼,那里的玻璃窗能看见小区大门。


    不久后,顾鸿尧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小区大门前,进了车库。


    无事发生。


    林朝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神经质。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难道因为一个不成立的怀疑就站在这里?


    就算那个人和顾鸿尧有关系,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他转身下楼,开车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不断反思。


    小区车库内,顾鸿尧坐在车里,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车上还放着一包烟,和薄荷糖放在一起,都是林朝给的,顾鸿尧一直放在车上,没有拆开过。


    当他终于拿起烟盒,才发现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片刻后,顾鸿尧终于撕开了那盒烟。


    他急需找到一点发泄口,让自己那颗紧绷到麻木的心脏得到一点缓解。


    而现如今,除了林朝,他的手里只有烟能做到了,哪怕只有一秒。


    他将一根烟夹在唇间,焦躁地从储物盒里摸到一个打火机,然后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烟头。


    尽心竭力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顾鸿尧抬起头,闭上眼,感觉自己紧绷的躯体得到了一瞬间的缓解。


    “林朝……”他下意识地出声,甚至没明白自己空洞的脑海中为何喊出他的名字。


    随后他把烟头按在车上的烟灰盒里,碾灭,走出车库。


    他刚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见超市门口的那个男人站起身,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顾鸿尧几乎能看见他眼底的冷笑。


    他每走一步,顾鸿尧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压迫一分,同时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男人走到面前上下打量着顾鸿尧,发出感慨的轻笑:“好儿子,真是出息了呀,我还说,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要去你公司大厅了。”


    顾鸿尧忍受着内心的翻涌:“你想做什么?”


    “好儿子,把老父亲送进监狱十几二十年,现在,国家可是规定,你有赡养义务的。”


    顾鸿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面的钱,够你住一辈子的酒店,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接过那张卡:“爸不住酒店,住酒店多贵,你去哪,我就去哪,行吗?”


    顾鸿尧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扣住掌心,身体紧绷着,飘雪的季节,额头却沁着汗。


    “顾先生,这位是?麻烦做一下登记。”门口保安笑道。


    顾鸿尧道:“亲戚。”


    身后的老人对着保安露出一个阴狠的冷笑。


    保安错愕且警惕地回视。


    林朝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状态十分不安。


    其实,自从大年三十那晚,顾鸿尧接到那个电话后,这种状态就有所预兆,只是断断续续地被克制着,并不明显。


    这两天似乎是爆发了。


    开会的时候,林朝甚至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走神。


    他的目光依然深邃,但聚焦点不再处于任何人或物,而是落在遥远的模糊的地带,他的指尖紧紧按着笔身摩挲。


    “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林朝已经顾不上其他同事的目光,开完会就跟着顾鸿尧走进办公室。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最近有点失眠。”


    林朝握住他肩膀,想要看他的眼睛,但他却总是低垂着眸。


    “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顾鸿尧抱住他:“林朝……我只是烦躁了,晚上带我去约会好吗?”


    “当然好了。”林朝抱住他。


    第70章


    “你搬家了?”林朝很惊讶。


    回家的路上, 顾鸿尧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在那间房子里洗澡睡觉, 将食物塞满冰箱。


    “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以后我也不会去了。”顾鸿尧坐在副驾上,告诉他新的地址。


    林朝没再多问,车子拐了弯,向另一条路前行。


    顾鸿尧的新住址选在市内另一片高档小区,面积小了一些, 但装修的色调很温馨,比之前那间大平层更有人味,离林朝家也更近, 站在窗台也能看见金云江。


    进入玄关,林朝看见有些储物箱还没打开, 便帮他收拾东西。


    途中一个玩偶从盒子里掉出来。


    那是个布玩偶,太破旧了, 如果不是用针线缝过,几乎辨认不出它应有的形状。


    好像是猫咪公主的玩偶, 又似乎不太像。


    顾鸿尧捡起那个软绵绵的玩偶,坐到沙发上, 看了很久。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忽然, 他说了一句, 类似于喃喃自语。


    林朝确定他这句话是对着玩偶说的。


    他坐在他旁边:“是你小时候的玩偶吗?”


    “是我哥哥的, 他也很喜欢猫咪公主。”


    “猫咪公主长这样吗?”


    “这是初代版,那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就跟着他, 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等《猫咪公主》开播。”顾鸿尧抚过玩偶的脸颊,声音苦涩:“其实我, 我那时候经常会觉得丢脸……”


    林朝一怔。


    “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女孩子的节目,我哥不一样,他一点不在乎,我躲在我哥后面,看他总是大大方方地和别人讨论,这个玩偶也是那些女孩给他的,他真是太喜欢了……”死的时候也抱着。


    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过他的话。


    顾鸿尧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道:“家里的电视被砸坏了,所以就去邻居家看,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都很熟,没关系的。”


    他越是平静,林朝越有种不安和后怕。


    那天晚上,林朝陪他到很晚,走的时候,顾鸿尧把他的指纹按到电子锁上。


    “以后直接来。”顾鸿尧抱着他的肩膀。


    这又让林朝安心一些。


    关上门的瞬间,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


    顾鸿尧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来电,眼中残存的爱意和温柔收敛,变得凝重。


    他接起电话:“怎么样……继续跟着他,不……他身上的钱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拿起那个旧玩偶,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里:“如果你在天上,就祝福我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顾鸿尧依旧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开会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下属的方案。


    他和林朝去约会,和他接吻做.爱,依然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避开目光。


    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


    他把几十万现金扔进一个包里,扔在地上:“不要再来公司了!”


    “那个年轻人和你什么关系?上次我看见他的车从你小区门口经过,他是有钱人吧?”老头捡起地上的包,掂了掂。


    顾鸿尧背脊僵硬,一瞬间头皮发麻:“谁?”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毕竟是我儿子,我总要关心关心你……”顾忠桦那道佝偻的腰脊忽然挺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想让我吸死?我可没有那么早死……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呀,就是被你哥哥带偏了,喜欢男人……”


    “滚!”


    “好好好,我走……”


    顾鸿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含着杀意的恨劲,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捏变形。


    解开领带,顾鸿尧双手撑着桌面,呼吸又沉又重,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所有东西被扫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林朝一直等到同事离开后才起身去办公室找他。


    他敲门,没人回应。


    “阿尧,是我。”


    一道声音传出来:“你先回去吧。”


    百叶窗拉着。


    林朝:“你明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明天,明天再见我,好吗?”他的声线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林朝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


    等着他。


    月亮像表盘一样,手腕上的时针缓缓在上面走过。


    一直到凌晨两点,顾鸿尧终于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林朝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林朝看见办公室内一地狼藉,文件纸张撒在地上,咖啡杯和褐色污渍落在瓷砖上。


    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只是很担心你,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又不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大,世界安静了一秒。


    说出这句话的人,比听见这句话的人,先迎来情绪的颠覆和浪潮。


    他从顾鸿尧的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悔意和错愕。


    其实顾鸿尧说这话的时候,林朝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受反噬的只是顾鸿尧自己。


    他眸珠动了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神色无措地站在那里,等着后果来临。


    “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原谅我。”他的唇瓣也失去了颜色,吐出的气息带着痛苦。


    林朝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怎么一下就掉眼泪了?”


    顾鸿尧才发现自己哭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掩盖住自己的脸。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是你的谁?你告诉我,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


    顾鸿尧一怔,双唇微张,他知道林朝想听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林朝郑重道:“你忘记了是吗?我再重复一遍,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受另一个人的所有状态,是两个人能够短兵相接……”


    “说白了,就算你现在是个杀人犯,我也不会突然撤回我的爱,你明白吗?可你,为什么连在我面前哭都做不到?”


    顾鸿尧呼吸颤抖着,似乎在这一刻,胸膛累积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


    他双手抱住他,胸膛发出压抑的哭腔。


    那天晚上,顾鸿尧坐在车里,低着头,哭过一场后,他显得冷静不少:“你先离开KL一段时间吧,就当是为了我。”


    林朝启动车子,眉头紧锁:“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想我都做不到。”


    “你没有接触过那种人,你根本不清楚那种人疯起来会做什么,一旦靠近他,再美好的人也会变得不幸。”顾鸿尧仰起头:“被那种人缠上,你会后悔的。”


    你甚至会后悔爱上我。他想。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比起这些,我更不能忍受离别。”


    “你跟我不一样!”


    车子紧急停在路边。


    “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林朝看着他。


    顾鸿尧看着街头光秃秃的树。


    隐隐约约能听见路边的商店传来音乐,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东奔西走。


    终于,他开口:“你不离开,那就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咔嚓,他解开安全带。


    林朝能看见他的手握着车门把手,以往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镇定。


    他听见他说:“求你了,林朝……”


    林朝心里莫名地抽痛:“别下车。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伸出手,帮他重新系上安全带,带着笑意:“干嘛这样,我们只是有争执,又不是分手了。”


    顾鸿尧呼吸一滞,撇过脸闭上眼睛,不敢看他那双温柔的眼。


    他越是这样好,越是这样温柔,顾鸿尧越是痛苦和割裂,越是不敢想象失去他的后果。


    那段路,林朝放慢了速度,亲自送他到门口。


    顾鸿尧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又重复一句:“答应我,别来找我。”


    “时限是多久呢?”


    “直到我找你的那天。”顾鸿尧说


    “好吧。”


    林朝觉得最多是两三天,两三个星期。


    他知道顾鸿尧多爱自己,不会舍得抛下自己太久的。


    他看着他进门,才转身离开进入电梯。


    顾鸿尧隔着猫眼,看见林朝的身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两分钟,然后脱力般垂下身体,目光在短暂的空洞后,凝聚起一股坚定深邃的冷。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借给他钱,给他任何想要的……我知道……”


    他定了定神,道:“加快进度。”


    第二天,顾鸿尧在办公室的博古柜上装了一个隐形监控,正对着保险柜的位置。


    静静等待时机。


    从这之后,林朝果然不去找顾鸿尧,两人在公司碰面,顾鸿尧的脚步会顿一下。


    “早。”林朝微微一笑。


    “嗯。”


    他自己每天开车上下班。


    不再在下班时等他,不再给他带一杯热饮。


    张金京悄悄说:“你跟顾总吵架了吗?”


    “怎么这么说?”


    张金京挑眉:“你这几天老跟我去吃饭,下班我约你去玩,你也去,这很可疑。”


    林朝微微一笑:“我们没有吵架。”


    【什么时候来找我?】


    【快哭了.jpg】


    顾鸿尧看着林朝发给自己的那个表情包,愣了好久。


    这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当时顾鸿尧正坐在办公室里。


    可是他不会哄人,只能怔然思索。


    【再等等,好吗?】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好吗?】


    他发出这段话,关掉屏幕,倒扣在桌上。


    对于林朝而言,自己是个残忍且不合格的恋人。


    手机铃声响起来。


    顾鸿尧迟疑着拿起手机,眼中立刻露出嫌恶,不是林朝打来的,是顾忠桦的电话。


    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嘶哑:“快,给我拿钱来……”


    “几十万你就花光了?”


    “……你的保险柜呢?再拿一点给我。”


    “那里只有公司文件和员工的工资,没有你要的。”顾鸿尧手指放在桌上,透过技术部的监控,看见顾忠桦就站在公司大门口。


    “顾鸿尧,你是不是以为我老年痴呆了?”顾忠桦不屑地笑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的对家公司不少吧?我只要随便拿出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顾忠桦,这个社会已经变了,不会有人信一个劳改犯的话,信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杀的人。”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这个社会没有洁癖,如果有的话,他们应该更不能容忍一个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男人,一个进过精神病院的神经病,一个同性恋来当一家游戏公司的领导,我不相信你不在乎。”


    顾鸿尧沉默了几秒,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等等吧,等过几天,我有一笔资金到账,到时候给你。”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立即拨了另一个电话出去:“不要再借钱给他了。”


    他知道顾忠桦等不了了,一个复吸的毒虫,那种刻骨上瘾的折磨是指数级增长的。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监控。


    一次就好,只要这一次能成功,顾忠桦这辈子都要呆在监狱里了。


    林朝,再等等我吧。


    然后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年轻职员肩上挎着通勤包,笑起来:“我们这只算偶遇吧。”


    “是吧。”顾鸿尧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却有点儿高兴。虽然两人的办公点到电梯的路程,根本没有偶遇的可能。


    林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进了电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亲近,处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顾鸿尧觉得自己被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点,视线,味道,呼吸……


    有那么几秒,他感觉自己几乎像是钻进了林朝的外套里,那种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开门。


    林朝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空气流动。


    “明天见。”他听见林朝的声音带着笑意。


    恍恍惚惚的,想抱他的冲动,几乎冲破了理智。


    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不,不能让自己这一切功亏一篑。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使他瞬间恢复了理智。


    可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朝转过头,失落地看着他。


    顾鸿尧心脏被抓紧了,想要出门时,电梯已经彻底关上。


    “草!”顾鸿尧拳头砸在电梯门上,随后毫不顾及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掩脸。


    电梯发出了警报,但随后又平稳下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梯的,只感觉脚踝如同缀着两颗铅球一样,步伐沉重。


    他坐进车里,双手握住方向盘,脑海里只有林朝失落的眼神。


    额头重重抵在上面。


    ——


    回家后,林朝打开网页,搜索关于本地做门窗的公司,找到了一家符合资料的,下面有联系方式,联系人姓聂,他大概能确定就是顾鸿尧的那位小学同学。


    因为之前对方给的那张名片早就被自己扔掉了,不得不重新查找。


    聂的公司在郊外,规模不大不小,但在怀京市已经算是十分成功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流水茶几后,看见林朝进来,站起身:“哎呀林先生,想不到这么快就来照顾我生意了?”


    林朝直接说明来意。


    “顾鸿尧?您问他?”男人一怔。


    从聂的公司出来走在路边,林朝脚步沉重,开春的天气,他的背脊寒气深深。


    “他爸爸在我们那片是有名的皮.条客,开了个不正规的按摩店,本来挺赚钱的,但是黄赌.毒哪样不沾……”


    “他们兄弟俩学习成绩都挺好的,他哥哥听说在我们那高中是第一名,就是喜欢玩女生的东西,我们私底下也笑他哥,后来被顾鸿尧打怕了,也不敢笑了。”


    “他打你们?”林朝有点意外。


    “嗨,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让我们嘴里不把门呢,他从小没妈,是他哥哥带他大的,他生气是应该的,应该的。”姓聂的笑着,叹了一声。


    后面的事,林朝已经不忍细听。


    “……他哥死的时候,顾鸿尧好像休学了一年,去精神病院呆过。”


    “他哥怎么死的?”


    “做饭的时候,他爹拿斧头砍死的,现在那间房子,在我们当地还是鬼屋呢。”


    “为什么?”


    “唉,那种毒虫,一磕过量,什么干不出来呢?”


    林朝坐进车里,手心碰了碰发凉的额头。


    他拿出手机打给顾鸿尧,那边很快接通了。


    “怎么了?”


    “你在哪里?”


    两人同时开口。


    顾鸿尧道:“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我。”


    声音很平静。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以顾鸿尧的性格来说,他不可能会放手的,只要能让顾忠桦付出代价,甚至不惜毁掉自己。


    林朝张了张口,空有一腔热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言语的分量太轻了,缓解不了顾鸿尧身上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挂断电话。


    ——


    翌日一到公司,所有人都在讨论,公司遭贼了。


    就在昨天晚上凌晨一点左右。


    两个贼进入了顾鸿尧的办公室,企图偷窃保险柜的现金。


    被警方当场抓了。


    “怎么抓的?”


    “顾总的办公室有自动报警系统,检测到陌生人闯入,还打开了保险柜。”


    林朝第一反应是顾忠桦被抓了。因为在此之前,顾鸿尧的办公室并没有装监控,大概是为了顾忠桦才安装的。


    不过,听说被抓的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惯犯,不是顾忠桦。


    林朝到了八楼,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两名警察在记录。


    顾鸿尧站在旁边。


    两人的目光遥遥对视。顾鸿尧先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


    警察走后,顾鸿尧接到了顾忠桦打来的电话。


    “你是一点退路不给我留啊?居然装了报警系统,我早就猜到,你还想把我送进去。幸亏我没有亲自去,否则我真着了你的道了。”


    顾鸿尧陷进椅子里,随着呼吸,嘴角慢慢绷紧,目光看向天花板。


    “是不是很意外?二十年前,我就上过你一次当了,怎么能再上一次呢?”顾忠桦的声音透着冷笑和得意。


    顾鸿尧回到他之前那间大平层,自从顾忠桦来了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打开门,空气中带着一股潮腐味,混着烟味和饭菜的馊味。


    顾鸿尧走进客厅,看见顾忠桦躺在沙发上。


    看起来,他的身体比上次更糟糕一些,但不论怎么折腾,这个恶魔也才不到六十岁,短时间内,身子骨依然还在,尤其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如狼似虎。


    这一刻,顾鸿尧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想妥协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


    如果是在没认识林朝之前,他会想尽办法让这个魔鬼不得善终。


    但偏偏他认识了林朝。


    他没办法跟顾忠桦再耗下去了。一旦有一步走错,他的人生,他的事业,包括他和林朝的感情都将赔进去。


    一个塑料烟灰缸砸过来,擦过他额头,一条细细的伤口掺杂在发丝间,流了一点血。


    就像打开了深海中某一个尘封的盒子,碎片式的记忆奔涌而出,那些被抽打的血色画面,疯狂闪过脑海。


    二十年前,顾忠桦一边笑着,一边拖打他。


    如今,他再次笑起来,那双眼睛已经毫无人性底色:“老子能打死一个,也能打死两个。”


    顾鸿尧抽出纸巾,抹掉额头的血:“这个月,会有一笔季度分红到我账上,那笔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出国去,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多少?”顾忠桦挑眉,似乎很意外他会轻易妥协。


    “三千万。”


    “行,只要你别耍花样,我可以答应你。”


    早晨的会议上,林朝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鸿尧。


    对方的额头上,在靠近鬓发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尤其今天,顾鸿尧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头发梳上去,掩盖着伤口。


    但林朝发现了。


    张金京手肘捅了捅林朝,低声提醒他:“这是干啥呀?别老盯着看呀……”


    顾鸿尧脸色如往常一样,解散了会议。


    林朝站起身,跟着顾鸿尧进了办公室。


    他的手拨开他头发,果然是有一道小伤口:“哪里来的?”


    顾鸿尧肩膀僵硬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没什么,被衣架刮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朝知道顾鸿尧平日里有多爱护自己的脸。


    只是不忍心拆穿他。


    顾鸿尧终于克制不住抱住他。


    林朝感觉他灵魂深处本能的不安,轻声问:“要不要我帮你?”


    顾鸿尧放开他:“不!不要!”


    “林朝,再等等我,我会解决这件事的,再等我一段时间。”


    林朝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外显的情绪,他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发红。


    他在害怕。


    “总之,别去招惹他,离他越远越好。”顾鸿尧为此不惜反复提醒。


    林朝指尖抚过他伤口边缘,始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朝刚出公司,便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顾忠桦。


    那一刻,大概是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恶其所恶,林朝对这个男人也产生了极冷的恨意。


    他缓缓走到露天停车场,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就停在那里。


    林朝的手抚过车门,看见它那道漂亮的车牌。


    他的目光沉而锐,启动车子,流畅的车身不缓不慢地绕到前门,停在顾忠桦面前。


    顾忠桦看着车牌,打量了很久,随后才转眸看向车上的人。


    林朝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您是顾总的父亲吧?”


    顾忠桦直白的眼神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朝。”林朝下了车,这是下意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好小子,这个车牌是哪来的?现在造假牌不犯法了?”他狐疑道。


    在怀京,这种车牌不是光靠钱就能买到的。


    他的言语已经让林朝很不爽,但始终不撕破脸:“家人给的。”


    顾忠桦扬起脸皮,笑道:“是吗?能不能借我开开……”


    真无耻呀。


    林朝把钥匙递给他,笑道:“给您。”


    顾忠桦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要借来开吗?”


    顾忠桦疑惑地接过沉甸甸的钥匙,看着林朝的脸,充满了警惕。


    林朝道:“明天早上,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就好。”


    顾忠桦迟疑而谨慎坐上驾驶座,在摸了一把方向盘后,他的眼里涌起兴奋。


    起步便是飞快地从林朝面前离开。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车灯渐渐远离。


    第二天早上,那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公司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林朝打开GPS定位,昨天晚上,顾忠桦开着它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绕了一大圈,从东开到西,从南到北,随后停在一家会所前。


    他把车子停在会所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段,一直到今天早上开了回来。


    据说那家会所聚集了全世界身材最好的服务员,各色人种的模特,富人和顶流时常出没,一次花销要数十万。


    这样也好。


    林朝关掉手机。


    顾忠桦再次来找他借车,是三天后的下班时间。


    他换了一件体面昂贵的衣服,梳着得体的头发,一直等在停车场的拐角,看见林朝就笑:“小林,车子再借我开开。”


    林朝把钥匙给他:“明天下班前,记得停在原地。”


    “下班前,好,我知道,我知道……”


    第三次……


    林朝刚到公司门口,顾忠桦就凑上来,笑着:“小林啊,钥匙呢?”


    显然他开始上瘾了。


    并不是那辆车让他上瘾,而是那个车牌所带来的目光和虚荣感,以及由它附加的社会地位。


    林朝几乎能想象,顾忠桦这段时间,拿着顾鸿尧的钱,开着自己那辆车,在外面受万人敬仰,过的是什么样的风光日子。


    对于一个刚刚出狱的男人来说,这种呼风唤雨的特权,比任何毒.品都更具威力。


    他看起来精神都好了,腰不佝偻了,手也不晃悠,眼里神采奕奕。


    甚至于,他对林朝的态度也隐隐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和松弛,不是那种一开始的戒备和紧绷。


    林朝依然态度平和,道:“车钥匙就放在左前轮毂上。”


    顾忠桦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膀:“是吗?不错呀,下次就那么做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等待着最后的收网时刻。


    一个星期后,正好是顾鸿尧发季度分红的日子,顾忠桦早早按照约定,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等他。


    顾鸿尧把那笔钱打进他卡里,按照顾忠桦的要求,备注是赡养费。


    “哎呀,一个季度就有那么多分红吗?”顾忠桦看着手里的卡:“我开一辈子按摩店,拉一辈子皮条,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顾鸿尧麻木地看着他:“只是恰好去年的游戏爆了。”


    “我知道,做生意嘛有好有坏,以后每年都按照这个数给我打一次就行。”


    顾鸿尧看着他,几乎没有一点意外,他早就该料想到一个魔鬼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我随时可以辞退这份工作。”顾鸿尧道。


    “是那个地址吧?金云馆,听江墅区,三号?还是四号?我是不介意随时买机票回来,登门拜访一下我的好亲家。”


    顾鸿尧头也不抬。


    顾忠桦穿着高定衣服,脚上是真皮皮鞋,那张三千万的卡揣在外套口袋里,他现在已经是个十足的富人派头,然而心中虽有激动,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穿过马路,走到KL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他看见那辆银白色的轿车时,看见那道车牌号,眼中露出纯粹的兴奋和渴望。


    是它,只有它能带来比金钱更权威的世界。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拒绝他。


    他弯下腰,熟练地摸索到车钥匙,自然而又自豪地关上车门,像是开自己的车一样。


    林朝站在八楼的走廊窗口,垂眸看着大楼下那辆车子从旁边出口驶出。


    半个小时后,GPS显示车辆停在那家纸醉金迷的会所门口。


    林朝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很好奇,当警察冲进去,在众人面前按住他时,顾忠桦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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