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 鱼肚白一样的天空上还稀稀拉拉地挂着几颗疏星,求偶的鸟雀栖在枝头,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好能以美丽的姿态博得母雀的欢心。
程家的女孩们都在安睡,故而很是安静,正房中,燕缰坐在桌前,将针线穿过布匹。
程令宜刚嫁过来时,不精绣工,常将手指扎破, 燕缰便自个学着做针线,竟意外地顺手, 于是干脆在闲暇时将程令宜的衣物也包揽了。
他离开的这六年,程令宜绣工已不再那般糟糕,可硬要说也没好到哪去。
昨夜从晋王府离开后, 燕缰在家等程令宜回来,闲着无事便把她缝了一半的绣活拿来做了, 可直到天明, 她还未归。
燕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将窗子打开, 他一夜未眠等了许久,干脆趁着早晨凉爽, 去接她好了。
他去了晋王府, 晋王府正因为又痛醒过来的世子而闹得鸡犬不宁,侍女恭恭敬敬地告知他:“程娘子已在两个时辰前随那位郎中离开了。”
那为何她一夜未归?
她们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不定正是自己出来这段时间,她已经回去了?
燕缰快步往回走,可惜家中依旧静悄悄的, 他一颗心悬了起来,坐立难安,收拾了一番,打算去租匹马在京中寻她。
一踏出门,他驻足在原地,视线凝在对面的门上。
自他回来后,甚少见到对面这户人家开门,就算开门,也只是几个仆从式样的人来往其中,可里面住着何人,燕缰心知肚明。
“叩、叩、叩。”一连串叩门声后,门被打开了,一矮胖如冬瓜的童子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
只听他问道:“程娘子可在此处?”
童子恍然,转身要去找人,一双手先按在他的肩上。
燕缰平静地看着岑惟,他生了一双永远含笑的眼睛,即使是对着燕缰也笑意盎然。
燕缰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妻子的表兄,也是她所难以启齿的竹马。
岑惟微笑道:“稀客,何事?”
童子插嘴道:“是来找程娘子的。”
岑惟笑容隐去:“阿妹?”
燕缰微微点头,将昨夜的事只简单地说成了:“昨夜她从晋王府离开后,至今未归。”
“你这个丈夫做的可真好。”岑惟冷冷地看着他,加重了“丈夫”两字。
当年若非意外让他将程令宜娶走,自己这个丈夫做的必然会比他称职百倍。
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发难,开口道:“你我分头去找。”
“还有我。”柳清玉从屋中走出。
岑惟忽得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童子嘱咐道:“去将军府问问。”
童子道了声“是”,飞快地从岑惟和燕缰身间窜了出去,他虽然生的胖,可跑起来竟是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中,原地只留三人表情各异,最终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出了门
醉意上脑,柳依依神志不清地伏在桌上,模糊的余光中,程令宜还在一杯一杯地往口中送。
只是与她这样一幅醉的直不起腰的模样相比,程令宜却泰然自若,下颌微扬,清瘦的手腕抬起,将酒杯送至唇边,放下时唇上还有点点清亮的酒渍,如天上饮露水而生的仙子。
酒气氤氲间,她玉面微微泛红,好像初春时刚刚被春风染上潋滟的桃花,那点不沾凡尘的仙气叫柳依依觉着,自己喝的简直是天宫里的琼浆玉液。
——好一幅美人醉酒图!
不,不对,她不是说自己酒量不佳,只能喝上两三杯吗?
她都陪她喝了整整两壶了,已经头昏脑涨,不但站不起来了,甚至几度反胃想吐,可程令宜怎么好像半点事都没有,难道只有自己喝的是酒,她真的在喝露水?
柳依依恍惚地用手去扒拉她的酒杯,刚刚抬起又重重地摔回桌上了,她呢喃道:“喂,你别在喝了?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没人回答她,正当她以为自己兴许是出现了幻觉,说不定程令宜早就也睡了过去时,她忽然瞧见程令宜微微坐直了身子,伸出手,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燕缰!你来接我了!”
卫铎站在程令宜面前垂头看她,他与燕缰身形相似,她认错不足为奇,可他还是有些酸意,用手抚摸上她脸颊的沱红,好半天才答话道:“怎么喝的这样醉?”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她喝酒,她醉时的样子与平时很不相同。
程令宜似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重复道:“我要回家,带我回去”
柳依依看着她抓着卫铎的腰身,正要提醒她,这不是你夫君,你刚刚还说要与旁的男人都断绝关系,可别——
还未等她开口,只见卫铎冷着脸,弯下腰,只一眨眼,便横着将程令宜抱在了怀中,程令宜自然而然地搂上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依靠在他的胸膛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乖巧。
卫铎凝视了她片刻。
还好是自己先找到了她。
柳依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抱着程令宜大步往外走,还不忘自己,侧过头,留给身边的侍卫一句:“将柳郎中也带回去。”
卫铎抱着程令宜,她身上的浅香与酒香相融,带着丝丝勾人的甜意,他轻轻地勾唇,将她抱上马车。
“去程家。”
他本想直接将她带回将军府,毕竟那里程家还有几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可想到前些日子她的梳理,和这些时日未曾相见的难熬——
有些东西还是要尽快作出决断才是。
宽大的车舆中,程令宜伏在卫铎膝头,青丝散乱如瀑,长睫拂面微颤,眼睑下晕着浅红,鼻尖偶尔像猫咪似地拧了拧,唇中溢出一两声轻哼。
窗外的光亮如水般泻了进来,她如玉的面孔在光与影的交错中美轮美奂。
卫铎将手指勾在她的脸侧,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就好像冰川融化一般。
若是车能行的再慢些就好了,他并不愿见到那几个男人,他生性好静,不善与人交际,宁愿与她就这样相守在一方天地中,观时光流转。
他不知自己看了她究竟多久,忽见她眼尾湿润,泪水顺着她侧躺的脸侧滑下,滚过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指腹,流入发中。
她为何落泪?
卫铎指尖微颤,他永远搞不明白她的情绪。她每每所展露的不同情绪对他来说都好像在打一场战役,可向来战无不胜的他,却在这些战争中节节败退,以至于心甘情愿做她的手下败将。
他曾不明白她的第一次发怒;曾不明白她为何愿意接纳自己,又为何要将她弃如敝;他不明白前些时日她的怒火,亦不明白她此刻的泪水。
有时,卫铎会在心中质问自己,他是否真的不适合与她在一起?
他们两人之间差着那样的鸿沟,无论是谁,似乎都比自己更懂她?
可事已至此,在长达六年的暗恋后,在体验过她的温柔与缱绻后,他已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被她像从崖上推下去一般断绝关系后,他度过了此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现在的他已不再痴心妄想得到她一心一意的爱了,只求能苟延残喘卧在她身边,哪怕要像只狗一样与别的男人争抢她的宠爱,卫铎只知道——
他的一生注定不能没有她了。
即便不合适,他也要生硬地与她绑在一处。
卫铎用手指擦拭去她的泪水,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期盼她能告诉自己她的情绪。
他唯一懂她的是她在为何烦心,想必她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在醉梦中落下眼泪。
卫铎自暴自弃地仰起头,口中低低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呢?只要别再离我远去,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伏在他膝上之人轻轻地抿了抿唇。
赶车的不知自己主子正在心中想什么,马车不遂人愿,行得飞快,没过多久,便停在了程家门口。
卫铎打横抱起程令宜,用手托着她的脑袋。
他不过刚刚下车,便瞧见了寻人无果而归的岑惟,岑惟也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怀中的沉睡的女子。
岑惟上前两步,将手搭在了程令宜的膝上和脑后,有要将她接过来的意思。
卫铎却不肯松手,两人彼此谁也不肯相让,又担忧惊扰程令宜,也不能对对方用强硬的手段,只能僵持在原地。
驱车的马夫被这嚣张跋扈的氛围吓得背过身去,也不敢多看。
卫铎冷冷地看着岑惟,两人视线相撞,擦出花火。
半晌,程令宜嘤咛一声,皱着眉,颇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两人同时低下头,她似乎很是难受的样子,岑惟开口道:“有件事我们是时候谈谈了,我把她抱回去,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怀中的人正颇为不耐地哼唧,卫铎没再与他争执,松开手由岑惟搂着程令宜进了程家,消失在正屋中。
岑惟将程令宜稳稳地放在床上,将她褪了鞋,身子摆正。
她不知何时,又开始无声息地流泪了,泪水将床上被褥洇湿了一片,岑惟最看不得她哭,用手指抹去泪水,指尖揉着点点湿润,他将指腹贴在程令宜的唇上,摩挲她柔软的唇瓣,指腹的泪水水渍将她的唇瓣蹭的亮晶晶的,好像被渡了一层琉璃似的。
岑惟眸色深深,他已许久没瞧见她了,这个小没心肝的,就这样把他丢在对面。
她明明应该知道,只要她肯开口,自己什么都会答应的,就连那个姓柳的可怜虫,自己不也怕她为难将人收留了吗?
还是自己的错,这六年与她生疏了,叫她至今有求居然不能直接说。
程令宜似乎醉得很深,不安地拧着眉头,酒气翻涌在身侧。
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汗在一处,岑惟将它们拨开,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也只骗不过哥哥了。”
程令宜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动了一下,想让他将手拿开。
岑惟好笑地松开手,屋中宁静了片刻,能听到屋外,不知何时醒来的阿满正拉着卫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废话,聒噪的像个小雀,这孩子真不知是随了谁,明明爹娘都是个安静的性子,硬要说倒是有些像岑惟。
或许是传说中的外甥肖舅。
程令宜挨到柔软的床上,忙碌了一夜的不适稍作缓解,她转了个身。
“还要装醉?”
程令宜浑身一僵,半个身子也不知究竟是要转过去的好,还是保持不动的好,她背对着岑惟,睁开眼睛,无措地将视线钉在墙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作何表现。
是了,旁的人并不知晓她酒量到底如何,可这怎能骗过她一同长大的哥哥呢?
程令宜少时便与父母一起饮过酒,早早知晓自己酒量究竟如何。后来去了岑家,岑父家教严,不许家中儿女酗酒,不过那日是元宵,他难得高兴,便准许孩子们另开一桌小席,甚至允许他们尝尝家中新得的好酒。
桌上,岑以灵很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为每人都倾了一杯酒。
美酒香醇,岑以灵既紧张又好奇,不由得开口询问岑惟:“兄长,你喝过酒,要几杯才会醉?”
她刚刚问完,岑以盈已将一整杯酒都一口灌下,辣的整个人都不复往日淡然模样,猛地从桌边跳起,张着嘴哈气。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程令宜站起身,扶着她,在她的后背上顺了顺,岑以盈乍一下出丑,虽然是在亲近的兄长姊妹面前,却还是面红耳赤,羞臊了整整一夜,没再多喝一口酒。
岑惟笑着回答岑以灵:“这酒虽算不上烈,但你们都没喝过酒,小心些,别喝多了耍起酒疯来了。”
岑以灵瞪大眼睛:“耍酒疯?”
“我有个同窗,上次喝醉了,在街边躺着大哭大闹,不肯起身。就算不提这个,也不能喝太多,免得最后吐得肝肺生疼,知道吗?”
岑以灵向来很听话,忙点点头:“我只尝尝味,应该不会醉吧,程姐姐也莫要喝太多,你看上去这么瘦,吐起来肯定不好受。”
彼时程令宜经历父母丧事已有一年有余,只是她当初太过伤心而瘦了许多,尽管姨母尽心尽力为她调养,也没让她多长上二两肉。与岑以灵岑以盈两姐妹相比,她简直称得上“人比黄花瘦”。
程令宜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没辩解自己酒量还算不错,点头应下了。
岑以灵嘴上答应的好,也老老实实地只喝了一杯,不过显然她只能算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只是一杯酒,便醉得满面潮红,糊里糊涂地栽进了桌子里。
侍女们早早就被打发出去了,桌上安静了下来,岑惟看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程令宜,她虽面有红晕,却看上去很是清醒,但他也曾见过有喝醉的不耍酒疯,和寻常没有区别,实则已经傻了。
岑惟自己喝的不算少,此刻脑子里昏沉沉的,亦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还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到程令宜面前蹲下,轻声道:“阿妹,你醉了吗?”
程令宜抿着唇,眸中水色点点,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少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来她果真醉了,岑惟了然,无奈笑笑,问道:“难受吗,我叫侍侍女煮些醒汤酒。”
在岑惟眼中,程令宜呆的可爱,她懵懂地看着岑惟眨了眨眼睛,岑惟没忍住,笑着垂下头,双肩发抖。
疏尔,一双柔软的小手捧住他的脸,岑惟愣了愣,还是顺从地抬起头,只见程令宜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兄长,醉得不清的似乎是你。”
岑惟没反应过来她为何这样说,她明明比他喝得多得多,怎么醉得会是自己。
他刚要解释,程令宜将手往他面前一摆,严肃问道:“这是什么?”
眼花缭乱中,岑惟还以为她在同自己比数,只是自己现在眼前重影一片,哪里看得清她比的是几,他厚着脸皮道:“是你的手。”
他这样打岔没能把程令宜逗乐,她反倒板起脸,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手,这是醒酒汤。”
岑惟眯起眼睛,凑到她手旁,看了又看,好半天才看出来,她手里握着的那白花花的,正是家里的瓷碗,碗壁还生着几枝瓷花,碗中盛着半碗汤水。
程令宜满脸肃穆,好像在说什么大事:“兄长你早就叫人煮了醒酒汤。”
岑惟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他满心柔肠,只觉着眼前这个妹妹怎么这么叫人心软乎乎的呢?明明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却摆出这样正色的表情。
岑惟觉得自己是疯了,也许只是单纯醉了,他看着程令宜笑个不停。岑以盈满脸诧异地询问程令宜他是怎么了,程令宜茫然地摆摆手。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是昨日刚刚发生似的。
岑惟自那以后就知晓程令宜酒量非凡了,六年未见,程令宜忽略了这点,此刻被他抓包,浑身僵硬,紧张地咬着腮中软肉。
干脆一直装醉好了,就算她酒量非凡,可世上哪有人千杯不醉呢,反正程令宜知道,岑惟不会揭穿她的。
果然,岑惟见她一直不肯转身,无奈地笑了笑道:“你长大了,对阿兄不再那样坦诚了。”
程令宜心中忽得生出一股子痛意,这些天,她将他抛之对面,连一句解释或是约定都不曾有,就连柳清玉都曾来追问过她的心意,可岑惟却始终愿意为她退让三尺。
他真的在践行两人重逢后的诺言。
程令宜复而闭上眼睛,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宛如高山之脊般令人踏实且安心:“阿兄会为你解决所有令你为难的事,睡吧,不必为此烦心。”
程令宜还记得他曾在窗台上送过她的每一样东西,那些东西曾帮她在陌生的岑府慢慢找寻到了家的归属感,她有时会羡慕岑家两姐妹,羡慕她们有一个这样好的兄长,有时也会羡慕自己,羡慕自己能遇到这样好的姨母一家。
在离开岑家后,她又遇见了燕缰,燕缰与岑惟相比,是不一样的兄长,他沉默寡言,虽不似岑惟那样贴心,却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叫她开心,多亏他,程令宜那段时间过得也算舒心。
可燕缰却如岑惟一样离开了她,在那些孤单的日夜中,她曾多次想念少时的时光,想念那些有人呵护她、爱她、做她依靠的日子,可最终她还是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且不得不习惯如此。
久违的安心感袭来,耳边脚步声响起,没过多久便趋于安静,程令宜浑身软了下来,好像一只刺猬收起浑身的尖刺。
屋外很是热闹,除了阿满的声音,程令宜依稀听见了燕缰与柳清玉的声音,就连昨夜还在饱受折磨的梁乘云似乎也过来了,可她现在莫名不再紧张他们的碰面,在这喧闹声中,程令宜慢慢沉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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