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程令宜身后还坐着自己的女儿, 就算她年纪小不会明白这些,程令宜也不想让她有误会的可能。


    程家所在的这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最里面只有两家荒废的院子, 程令宜推开三人,朝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笑着叮嘱道:“你们先玩,我有些事要做,等会就回来。”


    三人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肯落后,还没走到巷尾, 卫铎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声问道:“我不明白。”


    岑惟寸步不让, 反手扣住他的手,肃声道:“别动手动脚。”


    卫铎刀似的眼神狠狠地剜了过来,他一掌便要劈向岑惟, 岑惟不动不躲,直到凌冽的掌风顿在面前, 才嗤笑了一声。


    当然程令宜的面, 即使卫铎心中愤懑,也及时在最后一刻停下了手, 向来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此刻在这巷中也不过只是一个渴望得到心爱之人偏爱的裙下之臣。


    他咬紧牙关, 放下手, 直直地盯着程令宜:“我只想听你说。”


    程令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本就还没想好这一大团事要如何办才好,是嫁人还是不嫁?若是嫁,是从这些人中挑一个, 还是像柳依依所言,想法子叫他们能容下对方。


    可就算是要劝他们,也是长久之计,并非一时半会能想出来的。


    程令宜此刻赶鸭子上架,好似被这三人架在火上烤一般,若是不赶快给出回答,便会瞬时被灼烧殆尽,她阖了阖眼,看着卫铎,面不改色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他,又或是他,与我都一样。”


    她话刚落地,卫铎愣了愣,柳清玉抿着唇,朝程令宜身侧靠了靠,而岑惟虽然心中微微一动,但依旧挂着半是嘲讽半是调笑的浅笑。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一时没听懂的只有卫铎一人,他拧起剑眉,问道:“此为何意?”


    柳清玉忽开口,温和道:“将军是武将,难免脑筋死了些,娘子的意思是,您与我在她心中别无二样,娘子对您有多少心意,对我也有多少。”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岑惟,勾唇道:“岑郎君也是一样。”


    卫铎额间重重地跳了几下,他虽没听懂程令宜话是何意,却并不会听不出柳清玉话中对他夹枪带棒的讽刺和贬低。


    这狐媚子居然敢在程令宜面前拉踩自己?


    他哪里来的底气?


    他怎么敢?


    卫铎怒火中烧,却并没分出去半点眼神,只对程令宜问道:“那你我先前那些都作罢吗?”


    “你若是想作罢,那就作罢。”


    卫铎松开握着她细腻手腕的手,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能不计较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但此时,与他们相比,他更想知道的是她的心意。


    可他现在不明白,她为何支支吾吾,为何不能给出一个能叫自己欢喜的答案,为何不为被旁的两人挤兑的自己说话?


    他几乎心如死灰,可他又没法割舍,对她六年的思念,那些煎熬了许久才争来抢来的感情,对自己而言,便如身上的骨肉一般。


    不,若说骨肉,在战场上受伤后,他也能面不改色由军医为自己刨骨疗伤,可现在他做不到将它们轻易割舍。


    卫铎几乎生出了仇恨,他不再盯着她,只是避开眼神,颓然道:“你的心究竟有多小,竟容不下一个我,又有多大,竟能容下这么多人,”


    程令宜心中并非毫无歉疚,说实在的,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从小便饱读圣贤书,怎么会到现在做出这样有违常伦之事。


    一个女子同时喜欢几个男子,是一件错事吗?


    可分明那皇城里的皇帝也能拥有满宫的女人。


    程令宜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试着忘却。


    看着卫铎失望的神色,程令宜已不知再说些什么,或许她应当挽回,可又有个声音在她心中反复告诉她——没必要了,还有什么再挽回的必要呢?如果他要离开,对他,还是她,不都是更好吗?


    程令宜垂下长长的羽毛似的眼睫,将头别到一处。


    岑惟顺势揽过她的肩膀,笑道:“阿宜,回去吧。”


    她被揽着,半推半就地转了个身,人还没踏出第一步,却听卫铎在身后,沉沉开口道:“程令宜。”


    程令宜从他口中完完整整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


    岑惟没法,也只能陪她站在原处。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只嫁我一人的,这事与战场相比不足为惧,我绝不会露怯。”


    岑惟轻笑一声,转头道:“将军,我劝你莫要自骄自狂,在战场上,你可以是人人敬佩、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但在这里,你也不过只是千千万万个渴求女子怜爱的普通男子。”


    “你大可以嘴硬,也可以放弃,这事在你,但这情爱一事,却只能由阿宜一人顶多。”


    柳清玉亦立在程令宜身旁,似乎很不赞同的样子,摇着头道:“将军何苦为难娘子,您这样做与不懂事的稚童有何区别?与其给娘子平添烦恼,不如对着清玉来好了,清玉虽不如将军能驰骋沙场,却也愿意为为娘子去死。”


    程令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在柳清玉劝慰的话中,被岑惟拥着走了几步,直到转进了程家,卫铎望着那身影消失,无力地松开了手,掌心已被掐出了几道血印。


    巷中除了他已无旁人,隔着几条街,喧闹声穿进耳中,卫铎想到,他本也是来邀她与自己一同去赏那热闹的。在来之前,他本以为两人此刻会行在街上,瞧着檐下挂着的许多绚烂花灯,依偎在一处在河边写下许愿。


    左右两侧荒废的院子外并没挂灯,只有靠外的人家外挂着灯笼,昏暗的灯光颤颤巍巍地照了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格外寂寥地驻在原地。


    过了不知多久,影子终于动了动,卫铎抬起脚,行过程家门外。


    程家大门未掩,院中空落落的,香案和人都不见了,只有柳依依斜斜依靠着门槛,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果子往自己口中送。


    瞧见他目不斜视、大步朝前,她扬了扬下巴,道:“喂。”


    卫铎止步,夜宴散场的人们如鱼一般涌进巷子,有的路过他,有的在巷口便拐进了自家,他看着前方,眸中情绪不明。


    柳依依笑道:“你干嘛不从了程娘子?这么多男人呢,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不如你爱她?既然你不会放弃,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弃。”


    “世间从未听闻男子共侍女子之事,我会向她证明,旁的人都不如我。”


    柳依依啧了一声:“真是个老古板,以前没听过,难道就代表不能有?程令宜神仙般的人物,凭什么只能被你一人独占?”


    “你就固执己见吧,这么多人,等到最后,她不再稀罕你了,看你上哪哭!”柳依依见他连头都不转过来,翻了个白眼,重重地拍上大门


    程令宜回家后本以为岑惟会来问自己刚刚巷尾说的那些话。


    她并没同旁人提起过自己与柳依依曾谈及过的打算,这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足以叫一万个老夫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这些话被推着说了出来,她倒是不担心柳清玉会来质问。只要不将他抛下,她所做的一切决定,他估计都会拍手叫好。


    只有岑惟,她觉着有些忐忑不安。


    好在他并没如自己所料前来询问,想来是考虑到自己今夜过得已经足够跌宕起伏,他向来了解自己,恐怕也是因为体谅自己,才状若无事发生一般。


    虽然这事迟早要说开,但多些时间考量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对程令宜来说,是一件能松口气的好事。


    第二日,有人敲开了程家的门,送了一张邀贴,正是卫铎派人送来的。


    程令宜知道他是要如他昨夜所说,让她回心转意。


    但她早就打定主意——与他分开似乎是更好的决定,程令宜不肯收下这拜帖,送帖子的人只好将帖子又送了回去。


    第二日,帖子又被送了过来,程令宜依旧不肯收,这次送帖的侍卫却不肯拿着帖子回去了,只呆呆地站在门口,苦苦哀求,恳请程令宜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程令宜见不惯他恳求的可怜,软了心肠,收下了帖子,上面写着卫铎邀她出游,她叫连翘看住侍卫,简略地写了封回绝贴,叫他送了回去。


    谁承想,卫铎第三日却又叫他送了来,还带了口信:“郎君说,娘子今日若是也没空,他便日日叫人来送,只等您哪日有空,他便马上向军中告假。”


    小侍卫嗫喏地站在程令宜面前说完了,程令宜冷笑一声,他这样纠缠不休,她怎么可能每日都无空。


    他这是准备用强硬的手段逼她答应了?


    程令宜将院门重重一拍。


    小侍卫握着帖子,怔愣地听见院中传来声响:“不必来送,以后不会再开门了!”


    程令宜说到做到,他又锲而不舍地找人过来送了几日,程令宜一直闭门不出,他便不再叫人来帖。


    而是亲自来了。


    某日清晨,露珠还悬在叶间,忽听叩门声不断,连翘慌乱套了衣物去开门,睡眼朦胧中,只见卫铎立在门前,放缓了声音询问:“娘子可在家?”


    连翘万万没想到大早晨居然会是他前来登门拜访,不由得瞠目结舌,愣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傻傻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又摇了起来:“现在太早了,娘子还未起身。”


    “我进去等她。”说罢,卫铎便要往屋里走。


    连翘连忙抵住门,只露出半个门缝,她眨着眼睛,迟疑道:“将军还是回吧,家里不方便。”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很畏惧他,除了第一次因为担忧程令宜而没退却,其余每次见到他时,她都常常被他浑身的肃杀之气吓得像只呆鹌鹑般手足无措。


    连翘知道他若是硬要进来,自己肯定抵不过他的力气,更何况,他沉沉地盯着自己,简直像看着案板上的鱼生,实在叫人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娘子既然不想见到他,她当然要按照娘子的话去办事。因此,刚刚说完,她便鼓足勇气,“砰”的一声重重拍上了大门。


    卫铎站在门外,抬眼看了一眼程家那对他来说并不算高的院墙。


    不知名的小雀成群结队的飞过天际,有几只停在了程家院外的高树上,有几只拍打着翅膀远远飞走,逐渐变成了蓝天中的几颗米粒似的黑点。


    一片落下的叶子掉在卫铎肩头,他偏头拂开,转身跨上高马,径直回了家。


    卫府的下人瞧见出门没多久的郎君竟然又回来了,忙上前服侍,卫铎却挥了挥手。


    下人们瞧他脸色极为难看,惊惧地互相传了几个眼神,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下了。


    卫铎大步往自己院中走去,不过才刚刚踏进院子,便有个侍女前来禀告:“郎君,老夫人请您去前厅。”


    卫家人重武,不论男女老少都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卫铎幼时常常天还没亮就被卫老夫人叫起床练武,他并不奇怪祖母为何会醒的这般早。


    “祖母有说是为何事吗?”


    侍女恭恭敬敬回道:“并未。”


    “知道了。”


    卫铎放下手中捏着的一朵素色绢布花,侍女余光中往那一瞥,那是乞巧节时娘子们常在头上佩戴的,很普通且常见的样式。


    前厅外,侍女们端着盘子如长龙一般进了屋,卫铎跟在后头,只见屋中圆桌上摆着早膳,都是他爱吃的菜式。


    卫老夫人正色坐在桌前,她抬眼瞧见卫铎,唤道:“过来坐。”


    他出去的太早,并没用早膳,闻言轻轻点头。


    卫铎站在桌旁,将瓷碗里盛满了粥,放到了卫老夫人面前。


    卫老夫人满意地打量着这个被自己培养端正的孩子。


    卫家还一直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祖孙二人吃完了饭后,卫铎并没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双手合并,放在膝上,就连旁伺候的侍女们也依旧垂头雕像似的立在原地,并不上前收拾碗筷。


    果不其然,卫老夫人将筷子摆的工工整整,开口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吗?早晨做什么去了?”


    “无事,只是趁着早晨凉爽,去营中拿了昨日忘记带回来的文书。”


    “哼。”卫老夫人鼻尖发出一声轻笑:“在你祖母面前还敢说瞎话?这几天你日日都叫侍卫去程家,难道以为我不知道?”


    卫铎拧眉,犟道:“祖母既然知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卫老夫人见他正襟危坐、却一副倔犟神情,心中来气,重重抄起放在身边的拐杖,往他背上重重敲了一下:“倔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虽已年迈, 却仍康健,这一下是寻常老人十倍力气有余,卫铎被打的猛地向前一顿, 马上又直起了腰,盯着敞开的门外,似乎完全不在意刚刚那一下似的。


    卫老夫人怒容浮现,喝道:“那日我叫程娘子去劝你,非但没把你劝明白,怎么还把你劝成这幅糊涂样子?”


    卫铎低声阻道:“与她无关,那件事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卫老夫人使了个眼神, 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带着其他侍女一起退下了。


    等屋中只剩了这祖孙两人, 卫铎才开口道::“我会过继一个孩子。”


    “我并非问你此事,这些时日你与我之间冷淡了不少,我也想明白了, 你爱生便生,不生便不生, 最后你就是后悔了, 与我也没什么干系,等死了, 见着你祖父,你那些迂腐祖辈若要责怪于我, 那我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卫老夫人冷嗤一声:“我现在只问, 你与程娘子之间起了什么间隙?”


    卫铎被她说得发愣,待明白过来,不由得心中感激,祖母居然并未再强迫于自己, 一早上下来被冻得冷硬的心被祖母捂在手中,又没那么难受了。


    他急急地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说,钝道:“多谢祖母关怀,我”


    “程娘子身边并非只有我一个男人。”他下定了决心,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他生性寡言,并无朋友,除了祖母,也再没旁人能说得上话了。


    卫老夫人却半点诧异都没有,似乎听见的只是家常事似的,她甚至轻笑了一声,卫铎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祖母,不明所以。


    卫老夫人握住了他的手,微笑着问道:“所以程娘子放弃你了?”


    卫铎心口难言,僵硬地点了点头。


    卫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缓缓说道:“祖母同你说过,当年我二嫁时,前来求娶的人许多,门庭若市,最后我选了你祖父,旁的人这才颓然而归,看来你似乎并不如你祖父那般会哄女子欢喜,怎么反倒成了败犬?”


    卫铎没料到她居然此刻有功夫打趣自己,正开口要说些什么,又被她阻断了:“你这些时日去找她,她不肯见你是吗?”


    “是,孙儿正是不明白此事。”卫铎有些急切。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见过那程娘子,她品行不错,只是你们两个都是倔性子,难免会吵架,而且她既然选了旁的男人,自然不愿再同你扯上干系,这有什么好想不明白的,你这孩子打小就在做人处事上格外迟钝。”


    卫铎咬紧牙关,半晌后,才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如此,她并不是选了旁的男人,她是”


    后半句他有些难以启齿,卫老夫人紧紧盯着他的脸,渐渐有些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祖孙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卫铎心乱如麻,他不想叫祖母觉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也没了挽回的余地。


    在他错愕的眼神下,卫老夫人站起身,慢悠悠地朝外走,卫铎忙站起身,扶住她。


    卫老夫人边走边开口道:“程娘子倒是个通透的孩子,若我年轻,倒也想像她这般肆意地活一回。”


    她挥挥手,阻止了卫铎开口说话,颇为爽朗地笑了几声:“那这事不是很好办吗?你觉着,你心悦她这事你能坚持到几时?”


    卫铎愣了愣,他心悦程令宜,若真要算起来,至今也已六七年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对旁人有过这般情感,从未因为一个人又欢喜又嫉妒。


    虽然现在说起来似乎有点为时过早,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还会再对旁人再生出这样的感情了。


    卫老夫人扫了一眼孙子,便知道他心意如何,她用拐杖踢开大门,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院中花草都有些萎靡不振,她笑道:“祖母要提醒你,既然那程娘子这几日不肯见你,想来是要与你断绝关系了,她身边那样多男人,你若不赶快挽回,到时候不知还能不能再在她身边捞到一席之地。”


    “祖母不阻拦我吗?”卫铎错愕道。


    卫老夫人含笑道:“有什么好阻拦的,又不是我要去贴人家程娘子,我反而还有些敬佩她呢,你秀许妹妹也很喜欢她,能叫这么多人觉着她好,除了那美貌,她自然还有许多旁的优点。”


    卫铎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可想到自己这些时日总被她拦在门外,这笑容又飞快地隐了下去。


    难道她真要弃了自己?


    若是自己去告诉她,自己也愿意,她还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卫铎有些难以承认,其实那夜,他察觉到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后,差些就冲动地说了自己愿意,可自己那尊严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叫他态度坚决地在程令宜面前放了狠话。


    此时,他有些痛恨自己那尊严了,他觉着自己仿若周幽王,若能博得程令宜的一心一意,别说让他去烽火戏诸侯了,叫他自己在她面前彩衣娱她都成。


    他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祖母,祖母虽然对自己了若指掌,却定然不知自己这个秉性矜严、方正凛然的孙子此时心中居然打了如此卑微的主意。


    连他自个都觉得叫人鄙夷。


    更何况,他现在所求的,根本不是得到她的一心一意,能叫她再回头看看自己,像往日一样窝在自己怀中,他就心满意足了,别的男人,似乎也不是不能容忍。


    卫铎自暴自弃地想到,反正自己也算是穷途末路了,这想法即使荒诞,说出去绝对会叫他军中的同僚笑掉大牙,他也要去挽回试试。


    在她面前,如果卑微就能乞讨到她的爱,那他愿意勉力一试


    程令宜醒后,连翘便告知了她,刚刚自己将卫铎拦在了外面。


    说这话时,程令宜正坐在床边穿衣,闻言手顿了顿,才笑着点点头,夸赞道:“你做得很对。”


    连翘忐忑不安了一早上,得了认可总算高兴起来了,一时想到卫铎,觉得他也没那么叫人害怕了。


    程令宜又问道:“药熬下了吗?”


    连翘点点头。


    “依依今日还是没有回来吗?”


    连翘抿唇点头。


    前两日,程令宜带着连翘上街采买,回来时便不见了柳依依踪影,只在桌上见她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郊外采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让她们不必担忧。


    她这一去提前没信,只两人出个门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且那时柳清玉带着阿满在隔壁两条街外玩,故而程令宜总有些担忧。


    程令宜整好衣襟,施施然站起身。


    她这几日在琢磨着在巷外支个小摊赚些家用,可岑惟却让她不必如此,硬是将几家铺子给了她,程令宜本也不是个抛头露面的性子,更何况既用的是表兄的所有物,那就更没什么好拒绝的了。


    这样下来,岑惟总算找到了约她单独出行的理由——去看看那几个铺子是何情况。


    早晨连翘这么一提,程令宜不由得想起卫铎也与她有过这样的出行。在她决定与他决裂的第二日,她便把那几个他赠与的铺子活契交由送信的侍卫送了回去。


    她摸着发鬓跨过门槛,手臂撞在了悬在门外的丧灯上。这丧灯还是当初将正厅作灵堂打扮时挂上的,开关门时常带起一阵劲风将灯狠狠撞在门上,因此它外面一圈素白色纱绸已经破损了大半,其中细竹篾制成的骨架也折了几根,如今一看显得灰尘仆仆格外可怜。


    程令宜扫过这丧灯,又看了眼厅中摆放端正的牌位,她们去江南前曾仔细擦拭过,如今却已落满了灰。


    她蹙眉,对连翘嘱咐道:“将这几盏坏了的灯都撤了吧,等我晚些回来,咱们将牌位摆到那对面的偏房去。”


    程家本在正厅会客用膳,摆灵堂后,桌子被移去了偏房,若是天气晴朗,就在院中的石桌上用饭,如今天气热了,除非夜晚清凉,大家也不愿再去那常被炙烤到滚烫的桌子前坐着了。


    连翘应道好。


    炎热的夏日烈阳将院角一溜烟摆着的花草全烧的萎靡不振,就连石子都仿若在往外散着热气。


    岑惟站在正屋门外的阴影下等她。见她出来,递过来了一只手。


    程令宜莞尔一笑,将手搭了上去。


    “我叫人去叫马车了,先用早膳吧。”岑惟道:“天气炎热,我叫家中的厨子做了些清淡的。”


    自从他搬过来以后,就请了厨子,最开始让程令宜带着所有人每日都去他那处吃饭,程令宜却想着柳清玉,他在船上时说了几次自己对她并没用处,若是自己去了对面,叫他不能再为她洗手作羹汤,那他恐怕又要难过。


    他那个有委屈默默忍着不肯多说的性子,到时候指不定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思虑颇多,程令宜便干脆直接拒了这邀请,岑惟也不恼,只是每日饭点都准时出现在程家,偶尔会带来厨子做的菜来为程家饭桌添味。


    柳清玉还在膳房里忙活,想着要赶快出门,程令宜没等他,简单地吃了两口。


    等吃过饭,她和岑惟一起起身,偏巧不巧,在院中撞见了端着菜正要往屋里送的柳清玉。


    见着举止亲密的两人,柳清玉一瞬便明白了过来,玉一样的面孔上出现了浓浓的失落之色,他咬了咬薄薄的下唇,轻道:“原来娘子已用过早膳了,我今日还做了娘子爱吃的咸粥呢。外面热,娘子出门当心。”


    他冲着程令宜弯唇,程令宜清晰地从他眸中瞧出了几分受伤之色,咸粥的米香传进鼻腔中,她顿时心生愧疚,说道:“等我中午回来时再吃。”


    柳清玉这才惊喜地点点头,岑惟在一旁拉住程令宜的手,慢慢地与她十指紧扣,等两人说完,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院门忽的被人叩响了。


    岑惟道:“想必是马车到了。”


    连翘从几人身后窜出,两步跑到,一下拉开了院门。


    几人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程令宜错愕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猛然甩开岑惟的手,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岑惟收回眼神,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她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和奇怪,柳清玉也十分不解。


    只有连翘与自家娘子如出一辙的神态,面带土色,简直如临大敌。


    院中鸦雀无声,睡醒的阿满不见母亲,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汲着鞋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见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她有些懵懂地问道:“娘?”


    阿满抬起头,在晃眼的阳光下,瞧见门外站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来人身形挺拔高大,额至门顶,站在那里如巍峨山岳,顶天立地。


    阿满朝前迈了两步,眯着眼睛想仔细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啊!”她猛然尖叫一声,如一个炮仗一般冲了过去,直直地撞向男人。


    连翘惊呼一声,她这样冲过来,岂非要狠狠摔上一跤?


    谁料男人就好像和阿满心有灵犀似的,在她尖叫时便蹲下了身子,稳稳地接住了她。


    只见阿满捧住男人粗糙的脸,惊喜地问道:“你是不是爹爹?你一定是爹爹!”


    连翘讶然地瞥了一眼程令宜,她也不可置信地盯着两人。


    岑惟将视线挪向拥抱在一处的两人,阿满细嫩的脸蛋紧紧贴在男人略显狼狈、还带有胡茬的脸上。


    只见他两人,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从扬起的眉梢到黒沉的眼睛,几乎没有半点不相似的。这双眉眼在阿满脸上显得极为俊俏,而那男人虽然风尘仆仆、落魄潦倒,却难掩英气,也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颓然之气。


    岑惟总算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人,只是当初见到他时,他浑不似如今这般模样苦楚,以至于他乍一下竟然没能认出来。


    他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忘了这人呢,毕竟当年他还曾特地去打探过他,跟了他许久,直到真真正正判断他是个正派君子,决计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心上人之事。


    可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燕缰。”岑惟沉沉地呢喃道。


    听到这个名字,程令宜浑身一震。


    燕缰拥抱着女儿,感受着她柔软的皮肤,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柔软的、散落的长发,轻叹道:“阿满,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阿满泪流满面,哽咽道:“爹爹,爹爹,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阿满好想你,阿满终于见到你了。”


    这是自她出生以来,与父亲见的第一面。


    程令宜不知道她是怎样认出来的,或许是如河流支脉那般的血脉相连,或许是自己的描述和常久的思念想象,令她在脑中构造了一个这副模样的父亲。


    燕缰将女儿抱开了一些,怜惜地拂去她额间的热汗,道:“爹爹脸上有胡茬,会扎到你。”


    阿满却只是摇头,也不管天气炎热,一个劲地要往他身上贴。


    程令宜瞳孔微震,这才注意到,燕缰只用左手抱着阿满,而他右手的袖管则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他断了手臂?


    何时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程令宜站在原地, 盯着他那空荡荡的袖管,眼眶酸痛。


    卫铎未提过此事,想来燕缰是在失了踪迹后才断了这只手臂。他不是应该已经丧生野兽腹中了吗?看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定是受了许多苦才死里逃生,赶回来见她们母女。


    她没忍住主动上前了两步,燕缰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她未有变化的脸庞,热风吹荡,他一个回神,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身子, 将那空荡荡的右袖管往身后藏了藏。


    看见他这幅样子,程令宜心中泛起一股涩潮, 如同一柄长针一下又一下扎着她柔软的心脏。


    燕缰进来时不是没看见院中的另外两个男人,也注意到了其中一个正亲昵地拉着程令宜的手,但此刻他只是轻声唤了一句:“令宜。”


    程令宜的泪水瞬时沿着雪白的脸颊淌下, 她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泣不成声, 燕缰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两人拥抱在一处, 将院中的其他人衬得恍若陪衬。


    程令宜伏在他结实的胸膛中。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流泪,她知晓自己的心软与多情, 对于这个曾给过她一个家, 给了她许多温暖与关怀的丈夫,她对他的情并不曾比对旁人少半分。


    她心知肚明,如果她能如卫铎一样随军回朝,而不是生死未定地消失数月, 叫她以为他已经死去了,那她一定不会与旁的男人再扯上什么干系。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


    偏生是现在!偏生他在现在回来!


    程令宜窝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衣襟,她几乎不敢抬起头,在这样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将那些犯下的错误统统抹去。可她又鄙夷这一瞬而生的想法,世上没有能让时光倒流的灵丹妙药,既然做下了,她只能付出代价。


    他会怎么想她?


    他生死未卜不过半年,她就抛却了两人之间的感情,与旁的男人牵扯不清,甚至不止一人。他会责怪她?还是会唾弃她?


    两人成婚那些时日,燕缰一直很包容她,如父如兄是夫,可这样的错误,他一定不会原谅的吧。


    燕缰用手擦拭她的眼泪,程令宜哽咽道:“你的右臂是怎么了?”


    “出了点事。”燕缰温柔道。


    程令宜猜他是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也不再多问。泪水很快被阳光烘干,粘在脸上有些难受。


    燕缰轻声道:“太阳大,莫要晒到你了,我们进屋吧。”


    说罢,他拥着程令宜迈脚往里走,阿满跟在后头。


    程令宜垂着头,看着两双鞋从自己眼前消失,燕缰没有提起这院中的两个陌生男人,就好像并没瞧见他们一般,直直地走了过去。


    燕缰跨过门槛,一眼瞧见了屋中央摆着的灵位,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待进了卧房,程令宜瞧了瞧他粗糙的脸,粗粝肌肤上留有几道疤痕,虬眉砺骨,黑眸沉敛,下颌上胡茬丛生。


    她站起身扬声唤来连翘,叫她去打一盆热水过来。


    连翘应下后要离开,却被程令宜拉住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正在说些什么的父女两人,对着连翘的耳侧,低声道:“你叫表哥回去吧,我今日不同他一起了,柳郎君”


    如若让柳清玉呆在屋里不出来,他定然会委屈多想,但程令宜此刻最在乎的是燕缰,她顿了顿,还是道:“你劝劝他,让他先回屋子里。”


    连翘懂事地连连点头。


    掩上门后,程令宜转过半个身子。


    阿满正被燕缰抱在怀里,对这个陌生的父亲,她似乎一点也不觉着难以亲近,反而极为熟稔地对他展露笑颜。阿满好奇地用手去捏燕缰的胡茬,他笑着将下颌凑上她柔软的脸颊,她被扎的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又用手捏住他的面颊,胡乱揉捏成各种形象来做惩罚。


    她兴奋地把自己这两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一筐倒了出来,燕缰温和地盯着她,等她说到关键时点点头,很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程令宜站在原地,轻轻勾起唇角,她很少见到自己的女儿这幅表现,即使她曾呼唤卫铎为干爹,却也不曾这样与他亲昵。


    她还以为阿满不再需要父亲,她以为只靠自己,或是再为她寻一个新的父亲,便能弥补那些缺席的遗憾,可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似乎是错的。


    她的女儿,需要一个原原本本的父亲,需要一个像平常人家一样幸福圆满的家庭。


    她怔怔地出神,阿满笑着唤道:“娘,快来。”


    程令宜这才笑着走了过去,阿满从燕缰的怀里又爬进了程令宜怀中,她还穿着寝衣,程令宜拍拍她的脑袋,道:“爬来爬去,不热吗?叫你连翘姐姐带你换件衣裳去。”


    说着,连翘将水盆端进了屋中,盆沿还搭着一条新的汗巾。


    阿满乖巧地随连翘出去了,走前连翘还微不可查地冲程令宜使了个眼神,才将门带上。


    程令宜知道她的意思是自己已将院中两人都劝了出去。


    等屋里安静下来,并不算明晰的光线照在两人中间,程令宜将手搭上燕缰后背。


    燕缰身子一僵,将手摁在她的手背上。


    程令宜不解地解释道:“我为你更衣擦身。”


    “我自己来吧。”


    他嫌弃她?程令宜心中一滞,他以前从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程令宜受伤地看向他,燕缰却忽局促地将目光移开,视线躲闪地凝向别处。


    这似乎并不是嫌弃的意思。


    程令宜有些茫然,他在自卑?


    是因为失去了右臂吗?


    程令宜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她拂开燕缰的手,他虽有抗拒之意,却在触及到程令宜的眼神后放弃了,老实地放下手。


    他身形高大健壮,比之卫铎更胜几分,程令宜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衬得小且白嫩,泾渭分明。


    程令宜微咬下唇,动作轻柔地沿着衣襟为他褪去上衣。


    燕缰下意识地向后侧身,试图躲闪。程令宜看着他右臂的残缺之处发愣,一眨眼两行清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


    “别哭。”燕缰抬手为她擦拭眼泪,笨拙地问道:“很丑,我让你害怕了是吗?以后我适应了,便不会麻烦你了。”


    程令宜抽了抽鼻子,泣道:“我不害怕!痛么?”


    她问完才懊恼地想到,这伤口早已养好,怎么可能还会痛呢,自己一时居然问出了这样傻的问题。


    燕缰果然摇摇头,程令宜又问道:“究竟是怎么弄的?你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水倾一般地被问出。


    燕缰张了张口,又将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才自卑自厌道:“都过去了,这样难看的伤口莫要污了你的眼睛,你会做噩梦的。”


    他伸手要拉上衣物,程令宜抓住他的手不放。


    “可我想知道!”程令宜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知道,你应该得到你妻子的疼惜。”


    “那夜,我与军中同僚们喝了酒,忽感头晕,便告辞要先回营帐去,那附近是猎场,我行马进了猎场,遇见了一群野狼。狼群追着我将我赶进了猎场深处,还好我命大活了下来。”


    他说得言简意赅,却听得程令宜心中发骇。


    她虽然没见过野狼,却能想象到黑夜中他们闪着绿油油的眸子逐渐逼近的样子,光是想象就令人浑身冷汗不断。那样残暴的野狼群,这只右臂定然也是被它们撕咬掉的,第二日军中也没能寻到他的踪迹,这样重的伤,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令宜浑身颤抖,欲语泪先流,燕缰捧着她的脸颊,劝慰道:“别哭。”


    待好不容易能说出话了,程令宜抽涕问道:“你不许瞒我,不许说得这样简单,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燕缰说得简单,除了因为他天生寡言,其次便是怕吓着她,可见她眼睛红肿,倔强地盯着自己,仿佛他不开口,她就要在这里将一整座屋子都哭倒似的,也只好叹了口气,说道:“我与野狼搏斗,但因为喝了酒,所以落了下风,被它们撕扯下一只手臂,也正因为那剧痛,我清醒了不少,拼死反抗,杀了领头的几只。”


    “一番搏斗天色已经快要亮了,余下的野狼正要趁我力竭扑上来,好在附近的野户们结伴出行,正好行至此处,救下了我。我失了手臂,剧痛之下晕了过去,等再次清醒已过了许久,大军已行了良远,我也失了一只手臂。野户们好心为我治好了伤,我大病未愈,赶路太慢,今早才到京城。”


    程令宜用湿汗巾为他擦拭了上身。


    他身上疤痕交错,一道陈年旧疤从肩颈横向另一侧肩头,许多刀剑创伤如蟒蛇一般在他麦色的肌肤上攀爬着,凹凸不平,被狼群噬咬出的印记分散落在各处。人的皮肉上居然能有如此多的伤口,程令宜曾与他交颈而卧,很容易便能分清楚哪处是旧伤,哪处是新添。


    “你为何要去那猎场?”程令宜不明白,他明明知道自己醉酒头晕,又为何要独自一人在黑夜中往那满是危险的猎场去。


    燕缰推三阻四,不肯说出实情,程令宜只好自顾自揣测道:“你突然改变了主意想来是因为瞧见了什么对吧?猎场中能有什么呢?你们北上大捷,必不可能是敌方,而匪徒也不会胆大包天到大军北归的路上驻扎,既然是猎场,你想必定然是瞧见了什么野兽?”


    “不,不对,你性子沉稳,做事甚少贸然行动,怎么会因为看见一只野兽便失了分寸呢”程令宜刚要否认自己的猜想,却见燕缰脸色未变,她后半句话断在了口中。


    程令宜错愕地盯着他,加重了声音,问道:“是什么猎物让你这样糊涂?”


    燕缰摇摇头:“没什么,瞧见了一只赤狐,毛色如血,我一时惊奇,又因为醉酒失了心智才追过去的。”


    他话音刚落,程令宜猛地立起身,疾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中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用细线捆好的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燕缰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寄回来的家书, 没想到不仅还保存着,甚至被她这样用心地整理妥当了,不由得心中一暖。


    程令宜一边扯开细线, 一边坐回他身侧,燕缰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一封一封拆开信,却又不仔细看,扫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她拆了好几封才总算停下。


    燕缰看着她的视线慢慢从上扫视到下,似乎在看指示着什么珍宝的舆图一般。倏尔,她将那纸在他面前一展,燕缰还没明白, 却听她扬声问道:“你追那狐狸是为了给我做衣裳?”


    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将到冬至,想必京城常起风, 你身子弱,莫要尝尝出门走动,记得多添几件衣物, 边塞有赤狐,我本想打一只为你做褙子, 你肤色白, 赤色衬你,可谁料自我去寻它, 它反倒匿了踪迹,竟一只也未瞧见”


    燕缰早忘了自己竟然同她说过此事, 视线从白纸上移开, 撞上她的满是泪水的瞳子,认命地点点头,承认了。


    那日,他眼前一闪, 确实在黑夜中瞧见了一抹赤色窜进草丛中,他一路上一直心心念念要再打只别的野兽为她做衣,只是挑来挑去都不甚满意,一见这灵动赤狐行踪将要消失,燕缰一咬牙,便牵着马进了猎场。


    程令宜将信丢到一旁,环抱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布满伤口的赤裸胸膛上。凸起的疤痕触在她的脸颊上,照显着她环抱这人是曾怎样在战场上浴血杀伐,为她和阿满挣下一室安宁。


    愧疚与疼惜潮水一般用来,程令宜只觉得它们来的太迟,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薄情之事,如果他还愿意让自己怜爱他,那她要弃下旁人,只伴在他身边。


    柔软与温暖从后背上传来,燕缰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竭尽全力地趁机索取此刻的柔情。


    他已整整七年与她再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了,这七年里军途辛苦、战场刀剑无眼,偶尔夜间,他也会怀念那些新婚后两人温存的日子。


    七年后的初见,她与以前似乎并无什么区别,依旧是如挂在天际的月亮一般美丽清冷,而他却已狼狈不堪,满身伤痕,还失了一只手臂。


    七年前的自己不过也只是走运才勉强得到了获得她垂怜的机会,现在的自己更是不配与她比肩站在一处。


    她这样天仙似的人物,怎么能有自己这样一个卑贱丑陋的丈夫?


    连翘和阿满蹲在院中的阴影角落里,地上有几只蚂蚁抬着白色的方块慢悠悠地路过。


    阿满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有多么开心,连翘却似乎有点闷闷不乐,捏着从旁边捡来的石头在地上胡乱画着,画出几道白线,也没什么具体的形状。


    忽的,她打断阿满道:“你今天吃药了吗?”


    阿满摇摇头。


    连翘站起身,道:“柳郎君应当给你熬药了,我去瞧瞧。”


    自打江南回来后,程家的家务事除了洗衣基本全权交由柳清玉负责了。他在这方面真是个天生的好手,半点也不逊于弹琴写诗的天赋,几乎每个人,包括柳依依,所有人的喜好和作息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整个程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上至中午吃什么,下至阿满服药,每个他都能在你想起时,温声告诉你,他已经贴心地备好了。


    阿满乖巧地点点头,道:“好呀,等喝了药,我要去找爹娘玩。”


    药早就熬好了,因为担心药凉或是烧干了,灶上用小火细细地煨着,连翘将药往碗里倒。


    刚刚和柳清玉说话时,他露出的那副受伤的神态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连翘脑中。


    她出来时,柳清玉和岑惟远远地站在两边厢房外的阴影下,大有几分分庭抗礼之势。因为正屋厅堂里摆着牌位,所以他们一直都不太喜欢主动踏进,只有不可避免要去隔壁两侧的耳房时才会快快地挪步穿过。


    连翘看了一眼冲自己微笑的柳清玉,往他那边走了过去。


    她站在他跟前,有点不知怎么开口,柳清玉见她面带难色,主动问道:“怎么了?”


    连翘为难地小声道:“那位是我们娘子的丈夫。”


    柳清玉讶然道:“娘子的丈夫不是早已死了吗?”


    “我我也不知他怎么又活过来了。”连翘抿着嘴:“但那千真万确是,娘子想让你先在屋里呆着,最好这几天都别出来了。”


    她有些难以启齿,因此说得慢吞吞的,柳清玉滞在原地,热气烤的他白玉似的面孔泛着红晕,可心底却是抑制不住的寒气。


    他忍不住在心底劝慰自己,没关系,程令宜承诺过他,不会抛弃他的。


    他勉强维持住笑容,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你先搬到对面去吧。”岑惟从后面走来,道:“这里太小,不方便。”


    连翘诧异地盯着岑惟,她没想到大郎君居然会站出来。


    岑惟表情也不太好看,他咬着后腮,解释道:“我相信她。”


    柳清玉点点头,应道:“好。”


    最后两人都离开了,只留下连翘呆呆地站在原地,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满头大汗。


    连翘是不晓得程令宜打算怎样处理这几个郎君与她的关系的,柳清玉与她是极好的朋友,在船上时,她便察觉到了娘子似乎与他关系近了许多,回来后,娘子也没叫他离开。


    连翘对这件事很是高兴,不提她与柳清玉关系好这件事,娘子谪仙似的人物,有他这样贴心的人能侍在她左右,自己出嫁了也好放心。


    但现在这事显然不能如她所愿了。连翘从小伺候在程令宜身边,早就不似主仆更似姐妹了,在她看见燕缰的第一眼,她就笃定——只要燕缰要求,娘子绝对会弃了这旁的几个男人。


    屋子里娘子在和郎君说什么呢?她并不担心郎君会问责娘子为何与旁的男人拉扯,那是个很温和的男人,婚后从未对娘子说出过一句重话。


    “嘶!”连翘失魂落魄地出神,竟没注意到热汤撒出来了些许,将手背烫的滚红。


    连翘赶忙回过神,去院中用凉水对着手冲了好一会,阿满在一旁紧张地问道:“要不要叫郎中来?”


    连翘正欲说不必了,忽听程令宜在身后温柔道:“怎么了?谁伤着了?”


    阿满回道:“连翘姐姐烫到手了。”


    程令宜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仔细地瞧了瞧,叮嘱道:“我屋里有药膏,你去抹一点。”


    连翘点点头,又看向后头站着的燕缰,燕缰触碰到她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连翘窘迫地收回眼神。


    “我去街头打些菜,我们今日中午办个洗尘宴。”程令宜道:“那牌位也撤下来吧,等我回来,我们两人一起把桌子抬回厅屋。”


    连翘其实很想让娘子留下,自己去,但她看了看自己有些微肿的手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娘子绝不会叫刚受伤的自己去做事的。


    可她又不想与燕缰一起待在家中,也不知这六年过去了,他的脾气会不会变差?若是他问自己那另外两个男人是谁,自己该怎么答呢?


    连翘忐忑不安地看着程令宜出了院子,阿满雀跃道:“连翘姐姐,我给你找药膏去!”


    她一蹦一跳地进了屋,院里只剩两人,连翘愈发紧张了,只听自己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糟了,现在连唯一一个能阻碍他问话的阿满都走了,他必然要审问自己了,要怎么说,才能不给娘子添麻烦呢?


    连翘垂着脑袋,搓着手背,余光中偷偷往台阶上瞥。


    燕缰身上穿着的那件衣物,柳清玉也曾穿过同一件,不过自江南前,他便不再穿燕缰的衣裳了。


    燕缰身形如岳,常年习武养成一身结实却并不夸张的肌肉,而柳清玉身形虽然也高大,却很是清瘦,燕缰的衣物穿在他身上总是显得空荡荡的。


    见惯了这衣裳在柳清玉身上衣襟大敞的样子,乍一下见它如此工整贴身的模样,连翘心里涌起一股古怪之感。


    “连翘。”


    果然,连翘身子一震,他喊自己了。


    她颤颤巍巍地尬笑道:“郎君。”


    “外面热,回屋里去吧。”


    连翘有些呆愣地看着他温和的笑容,乍一下没回过来神。


    燕缰见她懵懂,不由得反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连翘连连摆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转身往屋里回


    程令宜找了家惯去的酒楼打了些菜,大年三十的那壶酒正正好能在今日派上作用。


    她提着食盒往回走,阳光洒在脚边,如碎掉的金子,灼热让整条街都没几个人,尽管如此,程令宜却走得依旧慢,她白嫩的肌肤上出现了点点细汗,眉头也蹙在一处。


    她并非察觉不到这毒辣的阳光和将人炙烤的高温,可与这些相比,她更不想面对的是家中的燕缰。


    程令宜知道她是必然不能把那些事都瞒着他的,与其闭口不谈,直到最后一刻才压在一处爆发,按照她的性子,她宁愿现在便全盘托出,等他决裁。


    可究竟要怎样才能说出口呢?


    哪怕是一国之主都会因为沉迷美色而被史官重重批上几笔,更何况是她一个女子做出这般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之事。


    她绕进巷口,忽而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程令宜微微发大瞳孔,只见柳清玉正站在不远处,敛着下巴,可怜兮兮地抬眼看她。


    而对面的程家则紧紧关着门,只要一打开,里面的人便能瞧见他。


    程令宜连忙疾步走上前,柳清玉轻声道:“娘子。”


    他黑亮亮的瞳孔带着水色,看得程令宜心中一软,道:“有什么话别在这说。”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拐角的阴影里。


    柳清玉看了看她提着的食盒,抿唇道:“我答应过娘子,每顿饭都亲手做给你吃的。”


    他神色低落,一时间程令宜说出不半个字来,她没法逆着良心说自己绝不会辜负这个承诺,可她也不能对着他这副泫然欲滴的样子说出什么重话来。


    燕缰即使在战场也依旧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而自己如果弃了柳清玉,他定然会想办法去寻死觅活,她做不到见他去死。


    柳清玉见她说不出话,心中已了然了大半,道:“娘子的丈夫回来了,我的存在让娘子为难了吗?”


    程令宜仰头看他,温声道:“再给我一点机会好吗?让我想一想。”


    柳清玉白皙的皮肤在这阴影里渡上了一层莹白色的光芒,程令宜不由自主又想到那夜,他如亡魂一般伏在地上,凄白色的手腕上血迹蔓延。


    程令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不住地摩挲那凸起的蜈蚣似的伤痕,燕缰为了她失了手臂,可柳清玉也甘愿为她去死,这样叫她怎么能随随便便舍弃掉他呢?


    柳清玉的另一只手抚上她贴过来的手,他眼睫闪动,眼尾潋滟一片,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道:“娘子,别抛下我就好。”


    程令宜咬着后腮,艰难地点点头:“我会想办法。”


    这个不成形的承诺让他破涕为笑,点点头道:“我相信娘子,岑郎君收留了我,娘子不必忧心。”


    程令宜并不知晓此事,闻言一愣,勉强笑了笑道:“替我向他说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将至晌午, 程令宜将正月里备下的酒拿了出来,燕缰被阿满拉着。阿满殷勤地自请给程令宜帮忙,程令宜笑道:“你呀, 短胳膊短腿的,能帮上什么忙,莫要绊到我了才好。”


    阿满也不恼,笑嘻嘻道:“那我做什么好呢?”


    程令宜答道:“你去请连翘姐姐过来帮我抬桌子好了。”


    阿满刚要离开,燕缰却道:“抬到堂屋里去吗?”


    程令宜点点头,忽而想到那中央还摆着他的牌位,燕缰显然也想到这里去了, 微微一笑道:“我去吧,那桌子沉, 你们两人抬不动。”


    “不,我去就好。”程令宜本要阻止的话说了一半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他只剩一只手臂了,怎么可能抬动那沉重的桌子, 可自己如若那样说了,他会不会觉着受挫?


    他本就是因为自己才丢了手臂, 自己定要谨言慎行的好, 不能叫他伤了心。


    燕缰面色不变,扶着她的肩膀, 止住了她要出去的动作,温声道:“相信我好吗, 只是一张桌子而已,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见他明明已经猜出了自己原本要说的是什么,却还是这样坦然自若,程令宜心中泛起歉意。


    他还是同六年前那样包容自己,这点一分未变, 若他不再爱自己了,说不定她心中还会好受些,不至于像现在一样为自己做过的事愧疚万分。


    待将实情与他全盘托出后,他如若还愿意原谅自己,那定要试着补偿他才好。


    程令宜将食盒里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和连翘一起端着盘子往堂屋里送。


    站在院中便可见堂屋中牌位已被扯下了,地面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方桌摆在中间,椅子也一件不缺,燕缰将一切都做好了,瞧见程令宜从灶房中出来,上前两步,将菜接了过来。


    程令宜转身要回去端旁的,燕缰开口止住了她,道:“进去坐吧,外面热,我来就好。”


    她含笑点点头,没与他争抢。当初成婚后,她已做好了当贤妻良母的准备,真正成婚了,才发觉只要燕缰不当班,家里的琐事重活全都落不到她头上,甚至他如果当闲,做饭扫地这些小事也用不着连翘做。


    连翘当时年纪还小,背地里偷偷和程令宜嚼舌根:“娘子你嫁得究竟是个什么人呐!话本里的田螺姑娘都没这么能干。”


    方桌不大,阿满却硬要爹娘都坐在自己这边,两人把她夹在中间,十分拥挤,但见她笑嘻嘻的,一副十分欢愉的样子,程令宜和燕缰便都如她所愿了。


    连翘坐在对侧,胡乱地扒完了一碗饭,匆匆地站起身,道:“我吃完了,我先回去了。”


    程令宜惊讶道:“怎么这样囫囵吞枣?”


    连翘摸了摸脑袋上垂下来的小辫,与燕缰对上眼神,猛地一缩,她还是忐忑不安,有些不敢直视他,同样也不知要对程令宜的问句做出什么回答,整个人极为不自然地站着,显得很是局促。


    倏尔,门外传来敲击声。


    连翘就好像得了大赦的罪人,一边往外冲,一边慌里慌张道:“我去开门!我去!”


    她“哐”得一声拉开门,只见卫铎正站在门外、


    这一下将连翘吓得不轻,霎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没缓过来,扶着门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卫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程令宜身边这丫头向来浮夸,他对她这样子早已习惯,并没多想。


    “令宜在吗?”卫铎没等她咳嗽完,就开口询问,这次是晌午他亲自来访,她总要和他见上一面了吧。


    说罢,他也不等连翘回话,抬脚就要踏过门槛,直直地往程家进。


    连翘瞪大了眼睛,连忙用身体挡住他。


    他还并不晓得燕缰已经回来了,更何况连翘依稀记得,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如果叫他贸然闯进去,让自家郎君发现了娘子与他关系匪浅,那郎君定要为难自己。


    连翘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了好几个头的男人,他冷冷地盯着挡路的连翘,凌厉的眼神看得她浑身发冷、心生惧意,可一想到程令宜,她还是下定了决心,坚决地顶着那眼神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两边的门栏,寸步不让。


    “你不能进去。”连翘磕磕绊绊道。


    “为何?”


    连翘咬牙道:“娘子有事要忙?”


    “何事连出来见我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就是就是”连翘半天也找不出理由。


    卫铎耐心耗尽,不再与她多言,抬脚要往其中进。


    连翘顾不得旁的,大叫一声:“你不能进去!”


    忽的一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燕缰温和道:“连翘,你先进去吧。”


    糟了,连翘哭丧着脸,肯定是自己做事太拖沓了,叫郎君觉着有不对了才出来了,完了,这可怎么对得起娘子。


    她慢吞吞地转身往后移,一步三回头。


    进了屋,瞧见了程令宜,更是满心愧疚,吞吞吐吐道:“娘子,外面来人是卫将军。”


    这堂屋里坐着是瞧不见院门的,闻言程令宜微微抬眼,瞳孔放大,但想到燕缰已然过去了,也只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们在屋里等着连翘回来说是何人,谁料她始终不回,却能听见说话声和最后一声高昂的“你不能进去。”,程令宜本要起身去瞧瞧,被燕缰按下,自个出去了,谁料就撞上了卫铎。


    他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点来,叫她半点防备也来不及做。


    程令宜手指攥紧了筷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怨他的,要不是自己不安分,与他有了这样不清不楚的瓜葛,这事也不会发生。


    看着惶恐不安的连翘,她冲她笑了笑,安抚道:“没事,我们就先在此处坐着吧。”


    她与卫铎的关系是瞒不住了。


    她不知道燕缰会怎样处理,但他一向温和,绝不会做出过激之事


    卫铎看着燕缰,掐在木门上的手指发力,木屑陷入指腹,感受到痛觉,他才恍然觉醒自己并非在做梦,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他不是应当已经死了吗?


    当初自己带着那么多士兵,与同僚们分头寻找,都没找见他的踪迹,他居然没有被那凶猛的野狼群拆吃入腹?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出欣喜之色,活下来的这人是他的同僚,是他的结拜兄弟,可他做不到!


    当初与他做了结拜兄弟,本就是想借着他接近他的妻子,这事一直是他心底最引以为耻的秘密。


    卫铎心中仿佛有千万头野兽抓心挠肝要将他四分五裂。


    与欢喜相比,他现在更想知道自己与程令宜该怎么办?


    难道叫他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指染兄弟之妻,他会与她相敬如宾,会与她保持远远的距离,会在见到她时带着笑容称一声:“嫂子”?


    卫铎牙关作响,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两人平视着对方,燕缰却神色平静淡然,忽而开口道:“将军,我活着回来了,只是失了一只手臂,本打算下午去兵部报告,调个闲散文职,你既来了,可愿与我同去?”


    卫铎微微一愣,随即道了声“好”


    约莫到了黄昏之时,燕缰还是没回来,阿满连连问了许多次,程令宜有些坐不住了。


    这两人能去哪?燕缰走时只说是要与卫铎去兵部报告,可报告怎能用上整整一个下午?


    难道他们起了冲突?


    程令宜坐立不安,唤来了连翘,想叫她去兵部看看,但看着她也是一副忐忑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你在家中照料阿满,我去瞧瞧郎君是否在兵部。”


    连翘应下后,她带着帷帽出了门。


    兵部离程家所在的巷子要绕上几条街,燕缰以往不在兵部任职,因此程令宜对兵部并不熟悉。


    好在压根不需她走上太远,只在两条街开外的一家酒楼下,她便瞧见了卫铎那匹高马被牵在一旁,撒欢地提着蹄子。


    程家并无马,虽不能借此判断燕缰是否在楼里,但两人既然是一起出的门,大抵是在一处了。


    程令宜抿了抿唇,进了酒楼。


    这酒楼生意算不上好,小二们都聚在一处闲唠,瞧见有人进来了,你推我攘,谁也不想去接待。


    程令宜开口唤道:“小二。”


    她声音清冽如冷泉,小二们愣了一愣,一个伶俐的赶忙跑了过来,问道:“娘子,坐桌还是楼上的雅室?”


    程令宜抬手揭开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站聚在一处的那几个小二瞠目结舌,虽然能看出这女子身姿娉婷挺立,可谁也没料到帷帽下居然是这样绝伦的一张面孔,一时间人人都后悔起了刚刚没有上前服侍了。


    程令宜冲着站在自己面前呆若木鸡的小二莞尔一笑,问道:“门外那匹马是哪位郎君的,我来寻他,带我去找他可好?”


    小二这才记起了呼吸,慌不迭地点起了头,道:“那位郎君在楼上雅室中,娘子请随我来。”


    他在前带路,路过同伴们时,被他们艳羡的眼神注视着,不由得高高扬起了下巴,如只开屏的孔雀一般。


    雅室外,他轻叩门,道:“郎君,有位娘子来寻你。”


    门被“哐”得一下打开,一股子浓重的酒气往外渗了出来,卫铎浑身酒气,脸上却半点不显,令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喝了还是没喝。程令宜往后看了一眼,屋中没旁人了,燕缰不在此处。


    程令宜拧眉问道:“燕缰呢?”


    卫铎闻言脸色冷了两分,道:“他回去了。”


    他一张口果然一股酒气,再看桌上摆着的两幅用过的碗筷,程令宜问道:“你们喝酒了?他何时回去的?”


    “前不久便已经回去了。”卫铎忽道:“他今日回来,你们夫妻团聚,我不应该打搅,你回去吧。”


    他这样属实奇怪,程令宜轻轻挑眉,道:“他对你说什么了?”


    “并无。”


    他侧目不肯直视程令宜,程令宜上前两步,逼问道:“究竟说了什么!”


    醉意上头,卫铎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头昏脑涨,垂眸道:“他把你交给了我。”


    程令宜脸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怒色,又往前逼迫了两步,将卫铎逼进了屋中,她反手将门重重地合上了。


    屋中点着灯,酒意浓重,程令宜尖尖的下颌绷紧,眸色黑沉,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气:“什么意思?什么叫把我交给了你,我不明白。”


    卫铎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整个人撞在墙上,他那沙场上磨炼出的、叫旁人都为之生惧的气息在她面前似乎不足一提,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发怒,这怒气比那日在程家时的来的更为喧嚣。


    程令宜不过只有他肩头那样高,看他时还需扬起下巴,却能将他逼到墙边,直到退无可退。她桃花般的眸子闪光点点,粉嫩的唇瓣因为恼怒而微微张着,吐气如兰,卫铎视线顿在她漂亮的唇上,猛地侧过头移开,呼吸加重。


    “他要与你和离,调去外县。”


    程令宜愣了片刻,随即冷笑道:“所以他要我嫁给你?”


    卫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这事问过我吗?得到我的许可了吗?既然是我的事,为什么你们两人觉着只凭你们便可做决定?”程令宜心中涨涨的,又酸又痛,说出口的话如尖刺一般锋锐,恨不得将卫铎钉在这里。


    虽然她早在心中想了千万种可能,他或许会勃然大怒弃了她,或许会发狠怒骂她告诉所有人,叫他们唾弃她,或许只是叹口气原谅她,可此时此刻她还是不免心中难受。


    但与此相比,更叫她愤怒的是,他们凭什么不顾她的意愿便做出这样轻贱她的决定,拿她程令宜当做什么?一个你不要就可以随手扔给别人的物件吗?


    “哼,我的事不劳你们费心,告诉你吧,早在年关时,我便已经去官府将那和离书递上了,我与他现在别说夫妻了,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压根没有资格替我做主。”


    “这半年以来,我一直没有答允与你的婚事,便是厌烦你的这脾气,你还没明白吗!”


    程令宜没等他回答,将门重重一关,带起一股劲风,这风小刀一样挂在卫铎脸上,将酒气刮散了大半,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将她往远的那方向推了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夏日夜间的京城比之平时热闹许多, 交错人影间,只见一女子捏着帷帽快步走在路上,将欢颜笑语都隔绝在外。


    她脸色在缤纷花灯下依旧显得有些惨白, 一张唇倔强地抿在一处,有路过的行人见这貌美女子一张菩萨面,却满是恼火,不由得好奇闲谈两句,她也并不为这闲言碎语所停留。


    程家院中点着灯,从巷口便能瞧见,往日里程令宜回家时看见那灯总是带着喜悦, 就连脚步也会加快几分,这次她也依旧加快了脚步, 可胸中取而代之的却满是怒火。


    她掀开门,快步往里进,院中玩耍的连翘阿满见她回来了, 齐声换了一声,程令宜怒色一掩, 露出一抹惯常表现出的微笑, 道:“郎君在家吗?”


    阿满抢答道:“爹爹在屋中。”


    连翘也道:“郎君喝了酒。”


    程令宜笑着点点头,道:“你带着阿满出去玩会吧。”


    “好。”连翘看了一眼已经沉下来的天色, 程令宜平时很少允许她们这样的时辰还出门,不过她心底隐隐约约觉着娘子神情似乎有点山雨欲来的意思, 当即便应下了, 拉着阿满的手往外走。


    程令宜笑容隐去,径直走向屋子。


    她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一推开门,只见燕缰正微带诧异地看着她, 见她额间热汗将发丝都打湿了贴在瓷白色的面颊上,他站起身,微笑着询问道:“怎么出了这么些汗,我去为你打水来。”


    程令宜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问道:“你要去哪?”


    她手指着船上叠得整齐的衣物,那都是六年前他留在家中的。


    燕缰顿了顿,带着歉意道:“我向兵部提出了调任,他们会为我指派了一个文职,约莫过不了几日就会出结果。”


    “调去哪里?”程令宜偏着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道:“调出京城是吗?好,我这就收拾东西,等你任令一下来,我们就过去,省的当时慌里慌张的。”


    燕缰握住她的手,温柔道:“令宜,你去见过卫铎了对吗?你应当知道了。”


    两人贴得极近,程令宜没从他身上嗅到什么酒气。


    她自少时便发觉自己于饮酒一事上似乎颇有天赋,称得上一句“千杯不醉”,不过她并不爱喝酒,倒是有些辜负了这天赋,若非烦闷至极或是喜悦非凡,她几乎不会主动饮酒。


    嫁过来后,除了新婚夜那杯合卺酒,程令宜从没在燕缰面前喝过酒,而燕缰虽然常饮酒,却总觉着自己一生酒气会熏到“不善饮酒”的她,故而即使喝了酒,也会等酒气散得差不多了再回屋。


    此时,这体贴对程令宜来说却并不能安抚她的怒气,反叫她心中更加烦闷了起来。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生她的气,为何还要对她这样体贴?她不明白,她深深地感到一种事情不遂她愿的无力感,当初即便是得知了岑惟要另娶时,心中也不曾有这样不安定的感受。


    程令宜冷冷道:“我要听你亲自说。”


    燕缰如看一个做游戏耍赖的孩子一般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轻声道:“和离书我已经备好了,这几夜我去对侧耳房睡,过几日我会离开,每月我会请人给你带银钱,你不必为这些速事担忧。”


    “你看出来了是吗?”程令宜破罐子破摔道:“你觉得我不够忠贞吗?你音信全无还没半年,就连死讯也不确定,我就”


    燕缰温和打断道:“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多想。”


    程令宜拔高声音:“我如何才能不多想!分明就是我的错!”


    燕缰看着脸色涨红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程令宜大声道:“你就不能原谅我吗?自你早上回来,我便做好了打算,与他们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说这话时,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直以来她在他心中所保持的知书达理、温和良善的样子大约已经崩塌殆尽了吧,他定会觉得自己是个极其不要脸的女人。


    程令宜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轻哼着,哽咽道:“你别走,阿满不能没有爹爹,她喜欢你。”


    就算他不肯原谅自己,阿满可是他亲生的女儿,他总不可能这样轻易地便将她如自己一般抛弃了吧。


    她拼命瞪大眼睛,不想叫泪水流出来,眼眶酸疼,泪水模糊了眼前一片,程令宜看不清燕缰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轻叹道:“她喜欢你,离不开你,如有机会,我会常来看她的。”


    程令宜摇着头,带着哭腔道:“真的不可以吗?我会和他们一刀两断的。”


    她感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燕缰结实的胸膛轻微震动着,如她狂跳的心脏一般,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几个男人我并不了解,唯一认识的只有卫铎一人,故而才请他多照料你,并非是将你送给了他,你的心意当由你自己定夺。”


    “你年纪小,容易识人不清,切莫随意相信他人三言两语。我性子寡淡、仕途也不出众,害得你这些年过得这样不容易。”他明明是笑着说得,却好像叹息:“他们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的。”


    程令宜总算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没人会比你做得更好。”她从燕缰的怀里挣脱,脸上已经被泪水沾得胡乱一片。


    燕缰错愕了一瞬,随即勾着唇角,用袖子仔细地为她拭去了面颊上的泪水,听她如稚童一般又是撒泼又是撒娇道:“你做得很好,我从没后悔嫁给过你,再来一万次我也会选择你,我喜欢你,不,不对,我爱你!”


    她不是喜欢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她清楚地明白,如果再不做挽留,自己真的会失去他。


    如果是梁乘云这种难缠的男人,一定会追着她问爱他是否有爱别的男人那样多,可燕缰只是温柔地为她擦拭不断滚落下来的泪水,包容地看着她:


    “你还会爱上别人的,你还小,心中不会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你温柔、善良、爱诗书、懂乐理,是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当由世上最好的男子来相配。”


    程令宜抗拒地摇头,犟道:“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男子,我不在乎家世、财富、又或是什么东西,这些对我都如浮云一样,我只知道你对我好,为了我你可以不在乎生命,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燕缰眼神逐渐炙热,程令宜触及那目光,轻轻咽下喉中的湿润,随即,炽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俯身压下,他宽大的手掌托着程令宜的脸颊,唇齿交融,她被亲得头昏。


    好半天后,他才放过她,可程令宜不想放过他,她拉着燕缰的衣领将他重重往后一拉,两人双双跌在床上,程令宜坐直身子,咬着下唇去扯他的衣服,将他胸前衣物扯得乱七八糟一片。


    燕缰无奈地拉住她的手,道:“阿满会回来的。”


    “连翘带着她,她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们就要和离了,不应该”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扇在了他脸上,燕缰被打得脸颊微侧,只听她在他上方,说道:“你一直说要和离,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断了一臂吗?”


    燕缰垂下眼睫,聪慧如她,原来还是发觉了。


    他带着歉意开口道:“我配不上你,如果当初再小心点,或许我就不会失去这只手臂了,可现在我不但失了手臂,甚至连那红狐都没有为你拿到。”


    “当初,若非我走了好运,怎么可能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我本就配不上你,如今与你更是云泥之别,你应该拥有更好的夫婿,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残缺之人。”


    他一副自弃自厌的样子,程令宜心中疼痛,好像有人扯着千万条丝线要将她的一颗心勒成几瓣。


    如果不是挂念着自己,他就不会断臂,他总是如此口口声声说着配不上自己,却反让她愧疚难消。


    程令宜依稀记得姨母曾在她婚前劝过她,一个女人面对男人要足够铁石心肠。或许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能够拒绝一个为了她而残缺且自卑自我厌弃的男人,可惜程令宜自我了解,她天生软心肠,对着这样一个男人,没法子不生出怜惜之心。


    “不用你反复提什么合离,在收到你的死讯后,我便将那放妻书,递予了官府,我们已无夫妻之命了。”程令宜冷笑一声:“难道这么久了,你还没发现,我天生冷血冷心,与你以为的良善之人半点也不同?”


    可燕缰并未如她所愿被激怒,只是微微一愣,旋即温和道:“你做的很好。”


    说罢这句嘉奖,他站起身似要离开,程令宜强作镇定的表情总算如瓷器碎开一般四分五裂,慌不择路地冲上前搂住他结实地腰身。


    “不许你离开我。”


    燕缰驻足在原地,身后的女孩抽泣着、颤抖着,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子,轻声道:“别哭。”


    随随即而来的是更加放肆的哭声:“我不许你妄自菲薄,更不许你离开我。”


    程令宜泪眼朦胧,下定了决心,用手勾住燕缰的脖颈,逼迫他俯身,女孩慌张的吻落在了他的面孔上,又带着缱绻慢慢下移,落在了燕缰满是旧伤痕的上身、落在了他残缺的右臂。


    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明月将皎洁的光芒洒在一颗在它身边远远守候着的星辰上,两人的呼吸在这夏夜里逐渐重叠,直到再也听不见外面的蝉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程家平静了好些时日, 在程令宜的要求下,燕缰绝了调职外县的心思,如愿在京中得了一项文职, 他虽失了右手,好在家里有个善于翰墨精通的妻子。


    程令宜手把手教他用左手写字,燕缰在她面前是个极乖巧的学生,不过短短几日,字已写的差不多有了形,夫妻两人还借此机会将六年未见的生疏一扫而净,谁也没再提过旁人, 宛若他们自新婚后就一直如此其乐融融、从未分离过一般。


    阳光透过糊了一层玻璃般的窗子照在宣纸上,一点墨水浸在上面, 歪七扭八的大字按序排列,虽然写得不甚好看,但仔细瞧瞧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是工整, 只是有些歪斜。


    白皙的小手有些费劲地包裹在深色的大手上,颜色分明。男人的手背上爬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虎口还带着厚厚的一层粗茧, 那是常年握着重兵器所磨出来的。


    程令宜每每触碰到那层茧子时,总是忍不住去想, 他在战场上握着长枪将敌人刺穿时是何英勇模样。


    在她的指导下,燕缰左手握笔在纸上仔细地写下“程令宜”三个字, 道:“还是有些僵硬。”


    他分神的妻子这才回过神, 看了看那字,微笑道:“你才用左手没几天,已经写得很好了。”


    程令宜站在燕缰身侧,他正抬头含笑看她, 程令宜顺势坐进了他怀中。


    燕缰因为妻子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微微一愣,他比她大了几岁,尽管她年级已经算不上孩子,可在他眼中,她的许多举动还是显现出孩子似的天真。


    程令宜虽然敢大着胆子挑逗他,却不敢瞧他是何神情。


    她贴在他的胸脯上,能听见他沉沉的心跳,燕缰问道:“刚刚在想什么?”


    程令宜笑容僵硬了一瞬,握着他的手运笔时,她心中想得却是少时与岑惟在一同练字,曾比试过谁用左手写字更顺畅,故而才得了这左右两手都能写出一首好字的本领来。


    被他这样随口一问,她懊恼地开始责怪自己不该再做这样水性杨花的举动,既然决定与他好好相守,就要一心一意才对。


    这几日她都没再瞧见岑惟和柳清玉,对侧的大门从早到晚都关得死死的,似乎正知道她没想出法子而不敢见他们似的。


    她无数次从门外走过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岑惟和柳清玉住在那里,他们两人,一个最是懂她,一个最是温柔,若是换做旁的两人,恐怕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程令宜心里知道,一直这样也不能长久,她不能就这样辜负爱自己的人,不管怎样总要给个回答才行。


    燕缰还在等她的回答,程令宜定神轻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夫君你既然回来了,也该置办几件新衣裳了,可惜我绣活不精,做出来的衣裳若是穿在身上平白叫人笑话,只能去另找绣娘了。”


    燕缰笑道:“你不必做这些,莫要伤到了手。”


    程令宜忽得站起身,突发奇想道:“让我来丈量一下。”


    “我以为你前几夜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燕缰话虽这样讲,却还是如她所愿站了起来。


    程令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用手环住他的腰身。


    燕缰忽道:“没了一只手臂,倒是省了布料钱。”


    程令宜双手一僵,那夜后,他没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卑自怯之态,但她一直晓得,他并没对此放下芥蒂,就连两人欢好之时,他都不愿叫她看见那残缺之处。


    她心中有点酸涩,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将他这受伤之心抚慰。


    忽有人敲了敲门,连翘怯生生的声音从外传来:“娘子,有人想见你一面?”


    程令宜诧异地开了门,问道:“何人?”


    连翘左顾右盼,与燕缰对上眼神后猛地一回缩,见她这幅样子,程令宜抿唇道:“无妨,说吧。”


    连翘道:“是晋王府的小厮。”


    程令宜已经许久没再见过梁乘云了,自江城回来后,程令宜下船时曾远远地瞧见了画舫上有一人正往自己这边看,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但谁都能猜到,那就是梁乘云无疑。


    她本以为他是放弃了纠缠自己,可怎么今日又叫人来寻她,难道他总算意识到了他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么幼稚愚蠢,一时恼羞成怒,前来找茬?


    不,他不会如此。


    程令宜看了一眼燕缰,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叫他进来吧。”程令宜握住燕缰的手。


    连翘应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没过多久领进来一个小厮,小厮年纪不大,哭得泪眼汪汪,见着程令宜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程令宜心中一惊,忙开口阻拦道:“莫要哭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先说明白?”


    燕缰并不知道她怎会与晋王府有关联,却那可是皇亲国戚,若要发作,她一个女子怎么能应付?但他只忧心了一瞬,看着程令宜虽略带惊讶还算淡定的表情,他知晓她心中应当有数,便将手握紧了些,好向她告知,自己会陪伴在她左右。


    小厮抬起头,磕磕绊绊道:“程娘子,是孙公公叫我来请您的,求您救救我们家世子吧,求您了。”


    说着,他又开始磕头,听到梁乘云,程令宜蹙起眉头,问道:“世子怎么了?”


    小厮哭嚎道:“世子,世子他为您服了情蛊,命悬一线,除了您,没人能救他了!”


    程令宜被他这断断续续的话说得一头雾水,心中也着急了起来,她虽然埋怨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却并非从未对他动过情。


    她上前两步,急切地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赶快说清楚?情蛊是什么东西?他闲着没事去吃那个做什么?”


    程令宜曾在某本闲谈中读到过,苗族女子善用蛊术,蛊物有灵,既能杀人害命,亦有控魂之效,除了蛊人,外人想解,难如登天。但这也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至少从未去过苗疆的程令宜从未见过或听人谈及过此物。


    至于情蛊是何物,她更是半点思路也没有。


    连翘见自家娘子着急,三步两下地上前将那小厮扯了起来,推搡道:“别哭了,快说呀,你们世子要死了,不找那宫里的太医,来找我们娘子做什么?”


    小厮被她这样大力地一推,就好像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了似得,总算止住了哭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世子是怎么被那情蛊缠上的,是世子他发了毒,我们这些下人才知道的,也请了郎中,可郎中只能瞧出来是情蛊,却不知道怎么解。”


    “郎中只知道这情蛊种类繁多,有的是女子种给心爱之人的,有的则是两情相悦之人为了证明绝不会背叛对方所互相种下的。世子痛苦万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爷前不久就离京了,小的们不敢叫宫里的知道,是孙公公叫我赶紧来请您过去的。”


    小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程令宜和她身后的燕缰,低下头道:“孙公公说,虽不知世子他究竟种的是哪种情蛊,但总归都与情爱有关,世子满心都是您,说不定您会知道些什么。”


    程令宜僵硬地看了一眼燕缰,他似乎对自己的妻子是旁的男子心上人这事并不恼怒,只是温和地笑道:“如果你要去,我陪你一起。”


    孙公公不愧是宫中出来的老人,似乎早就料到程令宜不会拒绝,一辆宽大的马车就停在程家门口,惹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连翘和阿满站在门口送程令宜,程令宜叮嘱了两句“别忘了喝药”,转身要抓着车辕上车,忽的,一只大手抓在了她的纤腰上,程令宜惊呼一声,便被燕缰单臂抱上了车。


    她站在车上,看着车下的女儿和阿满正依偎在一处,捂着嘴偷笑,不由得耳根发热,赶忙进了车中。


    马车在街上驶过,车厢中,程令宜与燕缰坐在一处,两人双手紧握。


    程令宜思索了许久,还是开口道:“世子,是我半年前意外相识的。”


    燕缰偏头看她,听她继续道:“巷中有个姓马的泼皮,常来骚扰。最开始因为想着你还会回来,他还算不上胆大妄为,可自街坊们得了你的死讯,他便觉得再没了限制,夜半翻墙,扰人清静。”


    她说得简单面上还挂着笑容,可燕缰却是心头一惊,想到家里那短墙,他懊恼地在心中自我埋怨了起来,当初离开时怎能那样粗心大意,明知自己的妻子年幼又少不经事,自己该将桩桩事都做得妥当才对,怎能留下这样大的破绽?


    自己在北边六年,也不知这六年里她受了多少苦,如今竟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来,他宁愿看见她扑到自己身上,将所有委屈都哭诉出来。


    燕缰拧着眉看她,她笑着用手指摁向他的眉头,道:“不必为我忧心,没过几日那泼皮便被送进了大牢里,现在还没出来呢。当初为了给那泼皮一个教训,我设了个机关,没捉住他,反倒捉住了世子。”


    “原来你们是这么相识的。”


    程令宜点点头:“世子年纪小虽然做事有些不计后果,但对我与阿满却还不错,他硬要认我做阿姊,我初是怕得罪他才应下,后来觉他人并不坏,帮了我许多忙,便也带了几分真心。”


    她顿了顿,说这话时,她含糊了些,乍一下叫人听不出来这真心是指的男女情还是姐弟情。


    “只是,后来他做了些我不能容忍之事,我已经许久没再见过他了。”程令宜轻描淡写道。


    马车不再行驶了,车外,小厮在说:“公公,我将程娘子请来了。”


    车中,燕缰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会陪着你,不必担心,若他们要强来,我们便带着行囊连夜离开京城,去他们寻不见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他并没责问程令宜与梁乘云地关系,而是说了这些,叫程令宜心中一暖,感激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怕他担忧,开口道:“有你在,我很安心。”


    燕缰下了车,又将程令宜从车上抱了下来。


    孙公公正候在门口,看见燕缰依旧面色不变,迎上前来,道:“娘子,可算将您等来了,快随咱进去吧。”


    这是她第一次进晋王府,虽然已见过了许多朱门华宅,可与晋王府相比,不论是将军府还是岑府都显得有些朴素了。


    看着周遭的一切,程令宜总算知道梁乘云为何那样喜爱绮靡华缛、穷极工巧之物了。花团锦簇的院子、精工雕琢的雕梁廊柱、华丽繁华的亭榭楼台,无一不是镂金错彩,极显气派,若是哪里的乞儿误入此处,恐怕会以为自己进了天上宫阙。


    诸人一边穿过这间间房屋,一边听孙公公尖着嗓子、快言快语道:“太后娘娘向来疼世子,小的们怕宫里着急,想着说不定能找着法子,不敢请太医叫宫里知道,但请的也是京中名医。郎中说,似乎暂时不妨碍性命,但世子痛不欲生,小人们只能请您过来,瞧瞧能不能有什么法子。”


    程令宜当然没有法子,她轻声道:“我与世子已经许久未见了,他怎么突然中了这蛊术。”


    孙公公飞快地撇了一眼程令宜两人,道:“娘子,这些话不方便在此处说,前面就是世子居所了,我叫人先带这位郎君去旁处休息,您随我进去可否?您放心,我必不会强人所难,叫您做有违意愿之事。”


    程令宜站住,对燕缰道:“你去吧,不必担忧我,我很快回来。”


    距离那座华丽精妙的屋子还有一些距离时,程令宜先听见重物砸击在地面的声音,再行两步,便瞧见屋外围着一圈人,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连头也不敢抬。


    孙公公厉声问道:“屋里没人吗?都在这里跪着做什么?”


    一人颤颤巍巍地跪着朝两人挪了两步,道:“公公,世子不许我们进去。”


    “一群蠢货,世子现在神志不清,你们将他一人留在屋里,要是出了什么事,统统都要掉脑袋。”他怒气冲冲,一拂袖子,转头问一旁抱团的几个郎中:“世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郎中们额上冷汗点点,无奈答话道:“大人,小的们真的没有办法,不过世子似乎稍稍清醒了些,说不定这蛊的毒只是一时性的,等会便能结束。”


    程令宜眉头紧皱,脸色不大好看,实在不巧,柳依依恰不在京城,不然说不定她会有办法,她闯南走北,去了那样多的地方,说不定正好见过这苗疆之蛊。


    孙公公怒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京中这么多庸医,竟还没把这满城人给治死!”


    说着,他踏上台阶,不顾阻拦,将门拉开了。


    眨眼间,屋中丢出了一个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孙公公额头。


    “哎呦喂!”孙公公捂着额头,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掌缝往下滑,将他沧桑的老脸染得十分凄惨,往日的刻薄也全都消失殆尽了。


    众人惊呼着将孙公公围了起来,地上的是个花瓶,已经四分五裂了,还沾染着血迹。


    孙公公自梁乘云幼时便被太后指派着照料他长大,一心为他着想,甚至为了护他而重重得罪了晋王。于梁乘云而言,孙公公亦师亦父,他虽脾气不佳,却对孙公公向来很是尊敬。孙公公哪里在他面前受过这样的气,坐在地上愣愣地出神,连疼痛都感不到了。


    程令宜心道不好,从下面朝屋里看,靠外面的地方皆是奇珍异宝的残骸,屋中的窗子都用布罩着、黑寂寂一片,看不见其中之人。


    这样贸然闯进去绝对不行,他既然神志不清,那定然认不出自己,而且就算认出来了,说不定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屋中能听见少年压抑的喘息声,能听出他格外的不好受,就如同被架在热锅上一般受煎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程令宜捏着手指,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地上慌乱的众人,冷静地吩咐道:“府中可有冰窖?去取几桶冰水来, 越冰越好。”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孙公公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还是高扬出声,对着下人们命令道:“府里是养了一群聋子吗?还不快按照程娘子说得去做!去取多多的冰水来!”


    下人们连声应下,没过多会便取来了几桶还掺杂着冰的寒水。


    冰水寒气逼人,一时间院中的灼热居然也淡了许多。


    程令宜打量这诸人,道:“可有力气大的?”


    有两人自告自告奋勇站上前来, 程令宜指挥道:“等会我一声令下,你们几人抬着冰水泼向世子, 你们两人则跟在后头,这冰水寒气十足,世子一时间必不能再发疯, 你们便趁机将他擒住。”


    听了这话,两人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敢应下。


    世子本就是这府中头一号主子, 性子也刁蛮,他们两个不过是下人, 饶是让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为难世子啊。


    不及孙公公斥责他们依命令办事, 程令宜冷着脸, 先开口道:“等世子醒了,我自会向他请罪,轮不到你们两人。”


    两人忙恭恭敬敬道:“是”,站在门两侧, 只等程令宜一声应下了。


    屋中猛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程令宜高声道:“进!”


    几人抬着几盆冰水冲了进去,只听“哗”的几声,接着一阵兵荒马乱,门外诸人屏息凝神。


    “按住世子了!按住了!”


    程令宜这才松了口气,孙公公感激道:“多谢娘子想出来的法子,你们几个还不快进去看看世子怎么样了?”


    他一手指着几个郎中催促,一手还用帕子捂着脑袋,梁乘云那一下砸得不轻,碗大的一个口子,血止了好半天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淌。


    孙公公脸色发白、唇无血色,即便努力提着嗓子说话,也依旧显得极其虚弱,程令宜叹了口气道:“公公还是给自己留个郎中吧。”


    她随郎中们一起走了进去。


    侍女们不敢妄自将周遭掩窗的纱撤下,只好端着蜡烛,险险将屋子照亮了。


    屋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梁乘云伏在床边,奋力挣扎,却被两个下人死死按着。


    他身上所挪露出的皮肤上无一不是交错的红痕,那些伤口皆是他因太过痛苦而自伤所致,皮肉翻起、泛红肿胀,在梁乘云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凌乱凄惨。


    梁乘云瞳孔涣散,呼吸发颤,他口中还在不断地发出嘶哑的低吼声,似乎在互换着什么,却听不太清。


    程令宜抬步走到他身侧,折膝跪下,向他靠近了些。


    “娘娘”他话中还带着哭腔,说得含糊不清:“阿姊娘”


    程令宜轻声道:“阿姊在,阿姊就在这里。”


    他似乎听见了,猛地止住了声音,也不再胡乱挣扎了,片刻后,他猛然要挥舞起双手,却被两边人摁住了抬不起来,只好将手胡乱地往周遭摸,好像在寻什么东西似得。


    程令宜对两边道:“放手吧。”


    对于这个陌生的小娘子,下人们见识了她居然真能安抚梁乘云后,早就对她满心诚服了,当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守在门那里,以防自家世子再次发病暴动。


    程令宜抬手,抚开他额间纠缠着的湿发,露出一双湿漉漉的茫然无措的眼睛。


    梁乘云一把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脸傻乎乎地瞧了半天,程令宜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正要开口,他却突然低下头,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好像一只猫咪似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程令宜一颗心几乎软成了一滩水,她怜惜地看着他,此刻他如一个孩子一般,再不会做出伤人之事,只是依偎在她身侧,只用几声呢喃便轻易夺取了她的怜爱。


    虽说他之前曾向她试过弱,可那时程令宜还惦记着为他而伤的燕缰。


    程令宜问道:“乘云?乘云?是阿姊,告诉阿姊,你现在痛不痛?”


    梁乘云闭着眼睛,浑身战栗,小心翼翼地蹭她,她这句话他用了许久才听明白,哑着嗓子道:“疼。”


    他额上冷汗不断地往外渗,整个人抖得不像话,另一只手抓向脖颈,指甲掐在脆弱的皮肤上,勒出一道红痕,再深一下就要刺穿了皮肤。


    程令宜眼疾手快,夺下他的手,呵斥道:“不许动!”


    梁乘云被她这厉声呵斥惊得一怔,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眼皮,呆呆地望着她,可怜兮兮的。


    “可有安神和止痛的方法?”程令宜转过头,问侍候在一旁的几个郎中。


    郎中突然被点名,慌里慌张道:“有的,早早就让下人们备着了,只是世子刚刚心神不稳,不肯服药。我这就将药拿来。”


    等两碗黑沉沉的药摆到跟前,程令宜才将手从梁乘云手中抽出,他皱起眉头,当即又要哼哼唧唧用手挠自己。被程令宜狠狠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地将手板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了。


    程令宜用勺将苦涩的药怼到他嘴边,在她的威慑下,梁乘云不得不乖巧地将两碗药都吞得一干二净。


    这药作用极快,梁乘云慢慢地停止了发抖,呼吸也沉了下去,程令宜叫人和自己一起将他扶上了床。


    他虽依旧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程令宜的话照做了,只是躺在床上却还是不肯叫程令宜离开,拉着她的手,将脸枕在她的掌心,蝴蝶翅膀似的眼睫飞快地扇动着,令程令宜掌心生痒。


    他不住地偷看她,生怕她离开,口中还喃喃着:“阿姊,疼。”


    程令宜坐在床边,任由他抓着自己。


    没过多会,沉沉的呼吸声响起,梁乘云已然枕着她的手安然睡着了。


    看来这几个郎中并非孙公公口中的庸医,只是不善那传说中的蛊术罢了。


    想到蛊术,程令宜垂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梁乘云,她记得书中说过,下蛊是让毒虫钻进入的皮肤里,可梁乘云皮肤上虽有伤痕,却没有毒虫的突起。


    看来只能等他睡醒,再询问那莫名的情蛊究竟是何物了。


    屋子里伺候着的看见世子睡了,唯恐惊醒他,大气也不敢出,小步小步地离开了,孙公公站在门外,感激涕零地对着程令宜做了几个手势,才将门合上。


    梁乘云睡得不甚安稳,眉头拧在一处,眼尾点点湿润,鼻尖微皱,口中呢喃着,程令宜垂眸凝视着他,看他抿紧的嘴角处一点旋涡,这个在外总是喜欢装成大人的少年,总是肆无忌惮、只凭心意去做事,他似乎永不在乎他人的想法,也不像别的少年那样满心烦恼。


    程令宜无意识地将手指摸到他那小小的漩涡上,她习惯了他笑时带起的梨涡,因此甚少这样全神贯注地去关注此处,可现在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粘在上面,感受着指腹下的柔软的凹陷。


    怎么会有人不笑时也有梨涡呢?


    程令宜叹了口气,有时她竟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不是讨厌他的任性?


    如果真的厌烦,那怎么愤怒中居然会掺杂着一丝窃喜?


    难道自己就这么卑劣?居然会因为他争风吃醋而伤了其他人而暗自高兴?


    他侧枕在她手掌心,脸颊上的软肉不可避免地堆到一处,程令宜曾见过年幼的女儿做此模样。


    难道他行事乖张真的是本性如此吗?他与自己一般,都没有母亲,虽有一个身份尊贵的父亲,却不得父亲喜爱,甚至长年累月被一人抛弃在京城,无至亲之人相伴。


    自己与他相比,也不过只是略幸运些,遇见了岑家,得姨母呵护、疼爱,有表兄妹相伴长大,知道道德礼教的范围究竟是什么——


    她想到“道德礼教”几个字时,不由得浑身一震,猛得收回触在他脸上的手。


    若是有人站在她旁边,定会惊诧地询问她为何脸色发白。


    程令宜抽回垫在他脸下的手掌,战栗着站起身,梁乘云似有不满,抓着被褥摸索着,可程令宜半然不为所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她为自己而感到不耻,她的双手还触摸着别的男人,居然好意思在心中谈什么礼义廉耻,真要说与礼义廉耻,最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哪里是他,分明是自己,与五个男人纠缠不清这种事情,与道德礼教半点边也沾不上。


    自己明明前不久还下定决心,要想办法要与其他人断绝关系,这才没过多久,怎能旧病重犯?


    程令宜不愿再多想,转身拉开门。门外站着满院的侍女,等着屋中主子发话进去伺候,见程令宜出来,左右两边的连忙温声换道:“程娘子。”


    程令宜询问道:“我丈夫在哪里?”


    侍女道:“王府地大路绕,孙公公说您若是寻他,就叫我们带您过去,娘子这边请。”


    程令宜被侍女们带着往前走,她曾在去江南的画舫上见过其中几个,被熟悉的面孔带着,心中安定了不少。


    等绕过几间屋子,程令宜果然听见男子的交谈声,从一屋中传来,侍女上前两步,在门外换道:“公公,程娘子来了!”


    里头的人将屋门打开,将程令宜迎了进去。


    孙公公与燕缰正坐在两侧喝茶,在她来之前,两人似乎浅浅地交谈了两句,极显而易见的是,因着燕缰话少的缘故,两人交谈的算不上轻松愉快。


    孙公公垂头喝茶,放下茶杯时,还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身边这个寡言力壮的男人,程令宜进去时,他才抬起头,叫周围人为程令宜奉茶。


    他一双老练的眼睛弯着,挤出一个笑容,与那日在程家对着官兵们的嘲讽笑容不同,他真挚地对着程令宜感激道:“多谢娘子了,今日如不是娘子想出了办法,我们就要去宫里请娘娘过来了,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怕是这满府的人都要掉脑袋。”


    “程娘子如要先行回去,我派人送你们。”孙公公温声道。


    程令宜皱眉询问:“他只是一时睡过去了,这蛊还未解,说不定还会再发,你们可有什么办法?”


    她知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尤其是当着自己丈夫的面,便连孙公公也有些诧异,视线在两人间飞快扫过,可程令宜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她一想起刚刚他发病那个样子,心中便难免为此有些难受。


    燕缰一言不发,只是抬着眼温和地看她,程令宜从其中莫名瞧出了一些安慰与支持,似是在对她说,别怕,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她感激地向他投去一个笑容,接着转头对孙公公道:“还是要尽快查明世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蛊。”


    孙公公愁容满面:“世子脾气倔,最初发作时,他还算神志清醒,只肯告诉我们是牢什子情蛊,旁的却是一句也不肯说,也不知等他醒了,会不会愿意开口。”


    屋中静默了片刻,忽有侍女进来,恭谨道:“公公,屋外有一人自称医士,他说他知道世子中了情蛊,特来相助。”


    孙公公惊诧道:“他怎会知道世子中了那老什子蛊?难道那蛊就是他给的?”


    侍女为难道:“婢子也不晓得,那人模样有些奇怪,此刻正在府外等着,说是只等片刻,太阳下了山,若咱们没请他进去,他就会离开。”


    众人往侍女身后敞开的门处一看,只见赤色的太阳露出的只剩下了一个顶端,就在几人刚刚说话间,它已将半个身子皆慢悠悠地隐匿在了地上一条平叹的线下,用不了多久,它便会整个消失,被一轮银色的弯月所替代。


    真是个性情古怪之人,孙公公咂舌想到。


    程令宜忽而开口询问道:“那人是不是戴了一顶大帷帽,帽子上周边的白纱很长,将他的真实面貌给遮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顶着众人疑惑的眼神, 程令宜心中也并不平静,侍女听了她的话,连声道:“是。”


    程令宜勾起唇角, 道:“快去将他请过来!”


    侍女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程令宜向屋中两人解释道:“是我的一位朋友,素有‘神医’之称,她既然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


    燕缰温柔道:“是那位柳郎中?”


    程令宜点点头,她早就与他说过,自己去江南请来了一位姓“柳”的神医为女儿诊治, 只不过自他回来,柳依依一直未归, 所以他只听过未见过。


    见程令宜似乎很是胸有成竹,孙公公也振奋了起来。


    在他的盼望中,侍女领着一个白纱垂地之人进了屋。


    明知有这白纱做遮挡, 程令宜看不见她的表情,柳依依却还是俏皮地冲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虽在这繁华的晋王府中, 柳依依却自在的仿若在自己家中, 上前两步,从白纱中伸出一只手, 拿过程令宜的茶杯,送入白纱里喝了一口。


    虽然柳依依就住在程家, 迟早会与燕缰见面, 但程令宜却记着柳依依的嘱咐,没得到她的许可,半点与她有关的消息都没向燕缰透露,因此他连她是男是女都还不晓得。


    在女医甚少的年代, 世人常常会在听见郎中一词时想到男人,燕缰也不例外,他视线凝在柳依依的手上,看她将茶杯又塞回程令宜手中,眼中未不可查地闪过一丝落寞,恰只被坐在他对侧的孙公公捕捉进了眼中。


    孙公公自认眼尖牙利在一众宫里出来的太监中都是顶尖的,可对于这个男人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当然知道这程娘子有个丈夫死在了京外,早在自家世子爷纠缠她时,自己早就将这程娘子调查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虽不知这男子为何起死回生,但更令他奇怪的是,这燕缰对程令宜的态度。


    这样高大魁梧的男人,在程令宜面前却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似乎不是她的丈夫,反倒是她的什么奴仆,还算不上正经的那种,他跟着梁乘云常去听戏,有大胆的戏本子里写的,那在富家小姐身边卑微求怜爱的马奴就是他这幅样子。


    这程娘子与自家世子爷关系非同寻常这事仍是个瞎子都能瞧出来,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医,竟然直接与程娘子同杯共饮,实在是太过令人匪夷所思,桩桩件件哪里是个守妇道的女人能做出来的,又有哪个丈夫能忍下?


    且光自己查到的,这程娘子哪里只有这两个男人,就算她生的美,也不能就这样把男人们玩的团团转吧?


    孙公公放下茶,呼出一口气来。


    其实他也不觉得燕缰这人是窝囊,他好像就自然而然地觉着自家娘子就配拥有这么多男人似得,孙公公觉得他甚至有些自卑,毕竟与程娘子那些追求者相比,他却是算不上顶尖的那个。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这几个念头,很快又被他扫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真是在宫里养出的爱嚼舌根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务之急是世子的病!


    孙公公站起身,对着这个来路不明的“神医”,他很是审时度势地放低了姿态:“这位郎中,您说您有为世子解毒的办法,可是真的?”


    “什么毒?是蛊!差别可大着呢!”帷帽下的人丝毫不给面子,语带不耐道:“真是嗓子尖见识短!”


    孙公公被她嘲讽得脸色一僵,程令宜见情况不对,便要出来打圆场,谁料孙公公只僵了一瞬,马上就摆出了一个笑容道:“是,奴才见识短,不知这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若郎中您能为世子解开这蛊,晋王府必有重谢!”


    程令宜了然地低下头,果然听柳依依快言快语道:“谁稀罕你的重谢,先给我摆上一桌好菜,吃饱了再治。”


    她这样轻薄的言语令侍女们都有些大气不敢出,生怕孙公公被惹怒了。若是旁的平民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恐怕孙公公早就叫人把他们赶出府去了,可孙公公乐意给程令宜一个面子,当即应下,向侍女们道:“还不快去?”


    等佳肴们摆上桌时,天色已黑,柳依依将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孙公公也识相地退下了。


    程令宜将门一掩,柳依依一把扯下帷帽,用手对着脸扇了扇,不耐道:“一到夏天就不想出门,带着这帽子真是热的要命。”


    燕缰诧异的瞥了一眼她的真容,没说什么,反倒是柳依依含笑将视线凝在他的脸上,仿佛恨不得从他脸上将他姓甚名何、昨天几时睡得、今日又吃了什么全给瞧出来。


    程令宜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凳子上,无奈道:“别再看了,快吃吧,我还有话想问你呢。”


    “这是你那个死了的丈夫?我不过就走了几日,你从哪寻来的神仙叫他起死复生了?这可比我的医术厉害多了。”柳依依握住筷子,随手夹了一筷子羊肉,送入口中,咂舌道:“这羊肉没你家柳郎君做的好吃。”


    程令宜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燕缰,见他似乎没听见一般面色不变,她按下心虚,挤出笑容道:“这是我夫婿燕缰,他并没死,只是没了踪迹,前些日子才回到京城,我同他说了你在为阿满调养身子,他很是感激你。”


    柳依依一边吃一边点头,还不忘指着空凳子叫他们也坐下用膳。


    她吃的开心,还不忘一道一道的挑刺,一看就是在深山老林里饿久了,许久没吃到好东西,程令宜满心烦心事,半点也提不起劲来,只略略挑了几筷子菜象征似得吃了两口,便放下不动了。


    燕缰也不怎么吃饭,用筷子为程令宜布菜,低声劝慰她多吃些。


    柳依依眼珠子转了转,咽下口中的猪肘子,笑道:“令宜啊,你这夫婿看着像个傻大个,没想到这么会伺候人,怪不得你要嫁给他。”


    程令宜愣了愣道:“我与郎君成婚前并未见过面。”


    柳依依笑而不答,程令宜思索了一番,还是压低声音,向她凑近了些,询问道:“那情蛊,是不是你给梁乘云的?”


    柳依依不甚在意道:“不是我给的,是他求我要的。”


    这哪里有什么区别?程令宜心中虽然这样想,却只说道:“他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柳依依“嘿嘿”笑了两声,看了一眼正在往程令宜碗中放菜的燕缰,冲程令宜挑了挑眉道:“我不告诉你,让他自个和你说吧。”


    程令宜恍然问道:“你这几天去山里,不是要采药吧,是不是因为给了他这情蛊,所以故意躲我呢。”


    柳依依点点头,道:“我本以为给他当天就会发作,谁料竟然过了这么久,看来我还是对蛊术掌握得不够精通。”


    桌上菜肴香气翻腾,程令宜碗中堆出一座小山,可她半点胃口都没有,正要再开口询问点什么,忽有人敲门道:“程娘子,世子醒了,似乎又要发作,孙公公请您过去呢。”


    柳依依将筷子一甩,站起身,拿着帷帽往头上盖,说道:“吃个饭也不叫人省心,早知道就不给他了。”


    “对了。”柳依依拉开门,仰头看了看挂着几颗疏星的夜幕,转头说道:“你随我一起去吧,估计要忙到很晚,就叫燕郎君先自个回去吧。”


    燕缰望着程令宜,得了她一个眼神后,便微笑着点点头,用手撩起她的碎发至耳后,温柔道:“我和阿满在家里等着你回去。”


    柳依依眼神古怪,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好笑,就好像在说,别的男人都是过客,我才是家一样。柳依依见过南边大户人家有三妻四妾的,家里的主母就是这幅样子,哪怕自个男人都在花楼里泡烂了,只要肯回家,她们便对丈夫表现得毫无芥蒂。


    当然她知道,是因为这些女人碍于世俗礼教并不能离开自己的丈夫,可燕缰一个大男人,又没得这些限制,想必是心甘情愿给程令宜当最后的港湾喽,可真是大方又卑微。


    不过对程令宜四面皆男的处境来说,燕缰这样性格的丈夫实在是太合适了。


    柳依依窃笑一声,被程令宜唤道:“依依。还不走?”


    两人被侍女领着去了梁乘云居所,里面点了灯,从外看过去就好像一个金碧辉煌的灯笼朝四周散发着莹白色的光芒。


    程令宜进去时,只见孙公公正在床边,手中捧着一个药碗,一张脸皱纹堆在一处,尖着嗓子恳求道:“世子,您就喝吧,郎中说这药能止痛,您刚刚不还在说浑身都疼吗?”


    梁乘云被孙公公的后背掩住了,程令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不喝,你不是说你将阿姊请过来了吗?她去哪了?”


    侍女接过孙公公手中的碗,他为难道:“已经叫人去请程娘子了。”


    “这下可完了,她一听是我肯定会直接回去的,她根本不想看见我!公公你怎么也不知道找个理由?”少年声音抓狂,显然是还在饱受身体上的痛苦,说话时颤着嗓子,有些凌乱。


    柳依依没忍住,重重地嗤笑了一声。


    “谁?”梁乘云扒开孙公公,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长发未束,只穿着寝衣,唇色红润了些许,如不听他口中在说什么,只会觉着这是个楚楚可怜的、幼稚无助的少年。


    梁乘云一见程令宜,一双桃花眼瞪得滚圆,愣了几瞬,便掀开被子,下了床往程令宜这边跑。


    他心里太过惊喜,忘了自己才刚刚受了情蛊的折磨,浑身酸软,脚刚挨到地,整个人重重地往地上摔了过去,侍女们和孙公公一齐扑了过去。


    一群人乱哄哄地将梁乘云接住了,虽然他半个身子伏倒在地,但好歹一张俊脸还好端端的,没有磕在地上。


    程令宜看着这几人手忙脚乱架着梁乘云,偏过头,低低地叹了口气,梁乘云只感到一口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红的好像一个虾子,他恼怒地推开几人的手,怒道:“离我远点,我自己能起来。”


    孙公公劝道:“世子,您莫要逞强了。”


    梁乘云咬紧牙关,双手撑着床便要爬起来,可他实在浑身没劲,使了几次力气都又软了回去,只好暗地里朝孙公公抛了几个眼刀,还未等孙公公悄摸地施以援手,一双柔软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梁乘云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是常在程令宜身上出现的那种不知是茉莉还是栀子的清香,他耳根发烧,几乎不敢抬起头。


    他与她已经许久没再见过了,他忍了这么久,只不过刚刚与她隔着衣服轻轻触碰,他整个人几乎就要战栗了起来。


    程令宜只能瞧见他半边侧脸,从高处看过去,他的腮帮子鼓囊囊的,倒有些可爱,她勾了勾唇角,完全没发现梁乘云侧脸正是为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嗅她身上的香气。


    程令宜将他扶起,梁乘云不再像面对孙公公时那样反抗,反而乖巧地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坐会了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道:“阿姊”


    程令宜松开手,站直身子,询问道:“身上还疼吗?”


    梁乘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柳依依打断道:“他当然疼喽。这情蛊每月发作一次,一旦发作若是得不到解药,便要生生地受一日一夜的折磨,这才一个下午,等会还有得他受呢。”


    梁乘云涨红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了,旁人只是瞧着他似乎受了极大的磋磨,可真真正正受了多少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说的出。


    那感觉就好像被人投进了油锅,油锅里还有万只永不会死的毒虫,既被煎烤着,又被毒虫噬咬。除了这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体内的痛苦,肚中仿佛生了双大手,将五脏六腑都给一寸一寸地剥开了。


    看着他这幅样子,柳依依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干嘛,又不是我逼你吃的。”


    梁乘云咬牙道:“我也不后悔。”


    程令宜斥道:“什么不后悔,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乘云脸色大变,慌张道:“我变难看了吗?阿姊不喜欢我的模样?”


    他连忙找周围人要镜子,孙公公无奈地劝道:“世子你没变,哪里都没变!”


    程令宜向柳依依道:“你快为他解了那什么蛊吧。”


    帷帽下的人摊开手,随意道:“我何时说过这蛊能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院子里静默一片, 众人要么低头不者声,要么将视线好奇地投向屋子。


    屋子掩们的门上投出三个影子,一人站们, 一人坐们,还有一个在屋里走来走去,弯们腰在桌上不断地翻找们什么东西,最后总算挑到满意的了,黑影的手生脑袋融合在一处。


    孙公公站在门外看们那黑影,不住地叹气。


    屋中,烛火微晃, 程令宜看们搂们点心吃个不停的柳依依,和身形比前月又瘦了许多的梁乘云, 只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三个孩子,其中阿满还算最省心的那一个。


    她又没忍住叹了口气,道:“现下屋中没人了, 总能说明这情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柳依依吃的满嘴渣,开口道:“苗疆女子精通蛊术, 常用百毒饲养毒物, 毒物互相吞噬,最后活下的称之为蛊。蛊可游走于人的五脏六腑, 钻心噬脉,不同的蛊有不同的功效, 有的甚至能操控人的神志。”


    “当初, 我在苗疆得了两只情蛊,一只被我养死了,一只却还活们,就在他体内。”柳依依指了指梁乘云:“情蛊又称同心蛊, 分母蛊、子蛊一对,母蛊在女子体中,子蛊则会被下入心爱之人体内。种了子蛊已需得对母蛊已一心一意,如若动心旁人,子蛊便会日夜啃噬他的心脉,叫他受尽折磨后七窍流血、爆体而亡,只有饲养母蛊的人用精血喂养,才能免除一死。”


    “不过我手里这两只情蛊,却生寻常的不同。当初给我这情蛊的人告诉我,这蛊并不会伤人性命,至于者用是何,我觉得还是要他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此时,她已经揭下了帽子,看们因自己的话而脸色微变的程令宜,笑容俏皮道:“毕竟是他向我求的蛊,求之前我已将这些通通都生他讲了个明白。”


    程令宜看向梁乘云,他慌忙要解释:“这蛊绝不会伤到阿姊,阿姊莫要忧心,它只有一只,是种在我身上的。”


    柳依依拿起帷帽,哼们小曲出去了:“我在外面等你,你说完了,我所出去喝酒怎么样?”


    “哐”的一声,门被带上,屋中的烛火也晃动们,两人的影子在门上摇曳。


    程令宜盯们梁乘云,质问道:“不管会不会伤到我,这总是个毒物,你怎可这么擅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梁乘云有些欣喜道:“这还是这么久以来,阿姊这么关心我,我好开心,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在搭理我了。”


    “你今夜搞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我过来吗,何必此时又说这些?”程令宜冷言道。


    一丝受伤从梁乘云脸上掠过,他垂下作睫,就好像被雨打湿翅膀而第法飞起的鸟雀,语带失落道:“我猜到阿姊会责怪我了。可阿姊要生我断绝关系,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情蛊能换来阿姊的垂怜,我真的一点也不后悔。”


    他真是个疯子,程令宜本以为,自她怒斥他伤了卫铎生柳清玉后,他应当无乖了不少,可此刻看们他泛红的作睛生几近疯癫的样子,可见他分明生之前半点区别也没有,只是将扎向别人的利刃转了个头对准自己了而已。


    可程令宜不得不承认,她并不讨厌这股因她而学的窃喜,即便面上装出毫不在意,却还是在看不见他的这些日子里,时常想起他在自己身边一口一个“阿姊”。


    她看们他清瘦的手腕,皮下似乎一丝肉也没有了,骨头被勒了出来,好像每次她不肯见他后,他总会这样暴瘦。


    梁乘云看不懂她的表情,学怕她又要离开,忙发誓道:“阿姊,这蛊绝不会伤到你了,我也不是要以此为难你,你放心,我绝不会叫其他人把这事说出去,就算宫里的知道了,我也绝不会提到你。”


    “伤不到我,可它在伤害你!”程令宜瞪们他,道:“我要你说清楚,它究竟是个什么者用!”


    梁乘云咬们后腮,他现在身上还在阵阵的痛,只是见们程令宜的喜悦盖过去了大半。


    见她执意要问,他轻轻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知道你在江南寻了柳神医回来,便趁你不在家去找了她。”


    梁乘云已在江南将自己与有的手段都使了出去,还是没能让程令宜原谅自己,他去寻柳依依本就是抱们死马当者活马医的想法。


    柳依依一见他便扯出笑容,还未及他开口,就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柳依依从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放到他面前打开,乌木匣子中趴们一只蔫蔫的虫子,约莫指尖那样大,左右两侧各有三足,形状诡异,几乎生黑色的匣子融为一体。


    梁乘云从未见过这样的虫子,不由得开口询问:“这是什么?”


    柳依依抬作看他,笑的就好像从乞丐手里把他赖以学存的碗抢走了一样:“你听没听说过蛊?”


    梁乘云看们程令宜的作睛,她正认真而专注地等待他的回答,被她目光注视们,他打心底感到满足,祈愿时间能过的再慢一些,他放慢声音道:


    “我喜欢阿姊,却不想控制阿姊,我只是想让阿姊多看看我。”他沉默了片刻后,道:“这情蛊只种在我一人身上,我于阿姊有情,它每月发者一次,如若我生最初植下情蛊时心意不同,便会几倍反噬,遭受噬心之苦,”


    先前听过柳依依介绍,程令宜已大约猜到了这蛊毒性很强,可此时听他亲口说出,还是不免震惊不已,她不明白他明知有毒,却还特意而为,只是为了叫自己能常来见他?


    这样的示弱叫她心中学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情绪。


    梁乘云见她垂眸凝思,忐忑不安道:“我只是想求得阿姊一面,不对,每月能见上两作就好,如若阿姊怜惜我,愿意在我发病时配上我片刻,那就更好了,若阿姊不愿,我亦不敢强求,今日能得你探望,已能管上许久了,想必下月是能熬过去的。”


    他摆出了一幅第辜做派,程令宜看们他曜石一作的瞳孔,里面映出自己弱柳扶风般的身形,她微微摇头,说道:“这蛊怎么会连缓解之法都没有呢?难道你往后余学几十年,年年都要受十二次这样的酷刑?你年纪这样小,就做出这样轻率的决定,迟早会后悔的!”


    听她这样说,梁乘云又想起身,被她嗔怪一瞪,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只是面带急切,语带薄怒:“阿姊果然还是觉得我年纪小!”


    他这样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将程令宜唬在了原地,有些茫然。


    梁乘云咬们牙,似乎要哭,又被他憋了回去,程令宜以往没发现他居然这样爱哭,不由得和他刚刚那句话联系在了一起,果然如他自己与说,他还是年纪太小,还像个孩子一样,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撒娇耍泼。


    他嗓子还哑们,听不出往日那清亮的少年音了。


    梁乘云红们作眶说道:“柳清玉也犯了错,你不能原谅我,却能原谅他;那个卫铎,脾气硬得像块铁板,‘将军夫人’也比不上‘世子妃’好听,你不选我,却选他!,还有那个劳什子表哥,就算他认识了你许久,可顶破天了也才二十年,我所都这样年轻,多得是二十年,为何选他不选我?”


    “阿姊!”他声音越说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烈:“我比他所年轻,我会比他所更听话,我可以比他所陪你更久!为何不选我?”


    他倔强地瞪大作睛看她,大有等不到回答就绝不放她离开之势:“而且,你分明不是对我第意的对吗?阿姊,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程令宜否认的话堵在嗓中,看们他潋滟一片的作尾和渴求的作神,她心神晃动,转身走了两步要离开,身后却混乱一瞬,一双手便搭在了她腰间,死死地环保住了她。


    “阿姊,别走,求你了,别走,我不问你了行吗?”


    程令宜低头,那双手还在自己腰间颤抖,宣告们主人的紧张。


    “求你别走,我不敢祈求什么,只求能像那几人一样伴在你身边,他所都能,我也可以,我心甘情愿给阿姊你当见不得光的‘小妾’!”


    程令宜斥道:“荒唐,我生他所也不会再有干系了,你也知道了吧,我的夫婿已经回来了。”


    他消息这样灵通,一定早就知晓自己的丈夫回来了,她因为自己差些为他动摇而羞愧。


    程令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点点湿润,她犹豫了片刻,才咬牙说道:“我要做他的妻子,不会生你所有什么关系了、我要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我要”


    她喃喃自语,仿佛在用这样的方法洗去自己的不坚定,可这样的动摇却被梁乘云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此刻他顾不上踩自己最讨厌的柳清玉、又或是卫铎两脚了,将矛头指向那个令与有人都艳羡嫉妒的、担们她丈夫之名的男人。


    他抓紧了手臂,带们哭腔道:“阿姊为何要委屈自己,为何要为了他勉强自己,连我都舍不得你受委屈,已甘愿生他所共侍一妻了,他凭什么限制你!生我所在一处时,你分明很快乐不是吗?”


    “别再说了,我会去求依依为你解了这情蛊的。”她要扯开梁乘云的手,却反被他一把抓住。


    “解不开的。”梁乘云嘶吼道:“这情蛊只要种下便会随人一学,除非发病时,能得到心爱之人的疼惜。”


    程令宜僵硬在原地,屋中烛火轻摇,两人的影子皆是一动不动,好像时间在此刻停滞了一般,她能听见他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是了,现在还是毒发之时,他是拼命按捺下痛苦才坚持生她说上这几句话的。


    他的痛苦之像还历历在目,程令宜不怀疑他在说假话,柳依依就在这里,梁乘云还没有那样的胆子敢欺骗自己。


    可程令宜不敢想他刚刚说了什么,她一个有妇之夫,连亲密之举都不能生旁的男人做,可他居然开口便是行房之事!


    程令宜的脸烧了起来,梁乘云虽然精通玩乐之事,却并不会去青楼这种地方,在她作中,他一看便是个处子,她几乎要怀疑他压根不知道行房之事究竟是什么?不然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说出口!


    “你你在胡说什么?”程令宜不知说什么,只能这样开口。


    梁乘云急切道:“我没有骗你,阿姊,我发誓我绝没有骗你,如果我骗你了,就叫我不得好死!”


    程令宜猛地转身,用手捂住他的口,道:“不准你发这样的毒誓!”


    梁乘云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程令宜的小腹之上,烛火将他高挺的鼻梁阴影投在玉似的面孔上,程令宜被他炽热的作神灼烧们,只感到口干舌燥。


    “那你要抛下我吗?你忍心吗阿姊,你忍心看我这样痛苦吗?”


    年纪再小的男人也是男人,他前脚刚说过程令宜不必为他忧心,现在就得寸进尺开始渴求她的怜惜疼爱了。


    程令宜不知怎样回应,她是没法看他饱受折磨,可她要做不到这样轻易地答应生他的鱼水之欢。


    正当她为难之际,门被打开了,柳依依逆光站在那里,笑道:“喂,怎么说了老半天还跪地上去了?天色不早了,我还等们你陪我喝酒去呢。”


    她上前两步,扒拉梁乘云的手,说道:“这一夜,前半段都给你了,后半段就让给我吧。”


    梁乘云恋恋不舍地盯们程令宜,可还是抵不过柳依依,她常年钻研针灸等术,手劲不小,身子正虚弱的梁乘云这次遇上的不是心软的程令宜,柳依依才不会怜惜他呢,三下两下就将他推倒在地。


    她笑眯眯道:“虽然你还有一夜的苦楚要受,不过我留了点药,你吃了能好受一点点,大概就像是在热锅里投入一块冰那样多吧。”


    说罢,她不顾三七二十一,执起程令宜的手,将她拉了出去。


    孙公公进了屋,见梁乘云正窝在地上,疼的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大惊失色,连忙叫人进来,将他扶了起来。


    程令宜一走,煎熬了许久的痛苦便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梁乘云痛苦地抓们衣袖,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了,在没忍住发出尖叫前,抓们孙公公问道:“这夜还要多久才能过完?”


    孙公公心疼地瞧们他,心中不忍,却还是开口说道:“世子,现在刚过子时呢。”


    才刚过子时?


    那离天亮还要整整两个时辰呢!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和捏碎了没两样,一想到这样的痛苦还要遭受两个时辰,梁乘云两作一翻,在众人的惊呼中晕了过去


    夜幕上缀们点点繁星,月光如瀑布一般撒下,蝉隐匿在草丛中阵阵者响,如乐坊的伶人彻夜不眠弹奏的乐曲。


    柳依依拒绝了晋王府的马车,拉们程令宜行走了路上,家家户户都已熄了灯,好在还有悬在檐下的灯笼为她所指亮。


    程令宜心神不安,一路上一言不发,被柳依依拉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小巷,巷中还有一间不算太大的酒楼明们灯,却没什么客人。


    柳依依进了那酒楼,不等昏昏欲睡的小二回过来神,上前招待,她便熟门熟路地带们程令宜坐到了一桌子旁,对们小二高声道:“来两壶酒,还有什么下酒的小菜也随便来点。”


    小二被这一嗓子震得瞌睡全第,忙连声应下,拐到后厨去了。


    空荡荡的酒楼只余两人,柳依依拖们腮帮,解释道:“离京前,我常来此处,你别看这里偏僻,地方也不大,不过酒和下酒菜都是一绝。”


    小二很快便将酒摆上了桌,香醇的酒气飘散,确如柳依依与言,是顶好的酒。


    柳依依见程令宜心不在焉,勾了勾唇,一边取了杯子为她盏酒,一边开口道:“你也不必太为难,这情蛊虽然要巫山云雨才可缓解,但人苗疆女子也非傻子,哪有七老八十了还逼们老头老太太做这种事的?这蛊虫寿命顶天了也就二十年,被我一养,恐怕阳寿要折上一半,能活十年就不错了!”


    “那晋王世子呀,也就受个”柳依依掰起了手指,算道:“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十二次,十年,是多少时辰来们?”


    程令宜第奈道:“一百四十四个。”


    柳依依豪迈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减去今日,也就才一百三十二个,说不定这世子受不了这折磨早死了,用不上这个数呢!”


    程令宜勉强一笑,柳依依没心没肺的一番话说得她心中更折磨了,她做不到坐视旁人因自己而受苦,哪怕并非自己的错。


    桌上摆们一盏小灯,灯火昏黄,如萤火虫落在桌面上一般,酒杯中宛如盛们一汪清泉,在虎口般窄小的杯口中圈圈涟漪朝外扩散,醇厚的酒香如一本书页泛黄的史书,勾人心弦。


    小二又将小菜一碟一碟在桌上摆好,程令宜掂起酒杯抿了一口,唇齿学香。


    柳依依期待地看们她的表情,笑们拍手道:“怎么样,是不是好酒?对了,我还没问你能不能喝酒呢!”


    “只能喝上几杯。”


    柳依依豪迈道:“没事,我和你一样。”


    程令宜又抿了一口酒:“这蛊真的没有解开的办法吗?”


    柳依依挥了挥手:“真没有!其实要我说啊,也就一月一次,他模样又不差,你就纳了他呗。”


    见程令宜面带忧虑不快,似乎要张口说话,她忙道:“你别不是要说什么从良吧?”


    程令宜没有答话,柳依依长眉拧起:“不是吧,就为了你那个丈夫?哎呀我不过出了趟门,这怎么还大变天了呢!你明明对我的提议很心动不是吗?早知道他这样碍事,不如我赶在他回来之前把他毒死好了。”


    “别这样说,我很对不起他。”程令宜低声道:“他对我一直很好,失踪也是为了去山中为我打野狐,是我害的他成如今这幅样子的。”


    柳依依“噗嗤”一笑:“可我没看出他记恨你啊,我怎么觉们他好像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呢?”


    这些时日的异样感就这样被柳依依赤裸裸地说出来了。


    程令宜并非傻子,察觉不到他的奇怪之处。好端端一个男子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生旁的男人牵扯不清呢?


    可燕缰就好像对她这些出格的行为毫第芥蒂一般,即使昨日亲作瞧见了她生梁乘云之间的相处,他还是以包容之心对她。程令宜觉得,她就算红杏出墙,只要是伸向天空而非泥坑,他也不会将杏枝折断。


    如正如柳依依与说,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那也能解释得通,他去寻卫铎不就是觉得卫铎能比他,给自己更好的学活吗?


    自燕缰回来后,除了眼一日,程令宜硬要为他擦身以外,这些天他每每洗漱都会有意第意地避开她,或许他以为她不会发觉,可好歹也生他做过真夫妻,曾经他健全时从不避讳她为他擦身,那为何现如今要找各种理由避开?


    这样热的天气,街上随处可见赤裸们上身的男人,可燕缰却依旧严严实实地穿们衣物。街上的男子多学们瓜般大的肚腩,可就连他所也敢脱下上衣,程令宜见过也摸过燕缰的身体,半点赘肉也第,结实又健壮,俊美又不过分夸张。


    那么令他不愿脱下衣物乘凉的只有一个原因——他残缺的右臂。


    程令宜不是没试们调节过他,可她寻不们机会,即便在两人欢好时,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残缺之处,将细吻落在他身上的伤疤上,可他总会不动声色地藏起右臂,只侧们身子面向她。


    可那残缺的右臂,程令宜半点也不讨厌!那是他为了她而失去的,在她作中比世间任何珍宝、任何俊美体贴的男子相比,都更叫她为之心动


    程令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为自己盏满了,耳边柳依依还在喋喋不休:


    “要我说啊,既然他有这样一幅大度心肠岂不是更好嘛?他一定不会因为你把那几个男人都纳入门而学气的,毕竟他觉们自己不如他所生你相配,自卑又大度的男人最适合做正宫了,不会争风吃醋,还能做你最可靠的后盾。”


    “你不如去问问那几个男人愿不愿意共侍一妻,反正我看柳清玉和梁乘云一定愿意,其他人还是要再确认一下,才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