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思元自嘲地笑了笑, 要当陌生人吗?
这样也挺好的,她确信她和他这样巧合的偶遇次数并不会太多。
她摇摇晃晃起身,魂不守舍地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快速下坠, 微微的失重感牵引着她的心晃荡。
谭思元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骂了声自己你真没用,可不能哭花了今晚精致的妆容啊。
但酸楚感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上鼻尖和眼眶,她抬头向上看, 不让眼泪流出,死死地将泪花禁锢在那双晶莹的杏眼里。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指责陈湛。
无疾而终的初恋,没有给过任何名分的男朋友, 断崖式的拒绝联系时间会冲刷掉爱意和怨恨,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这场会面再自然不过,他已进入了新的亲密关系,二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道理她在十六岁给他打去电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是的,她要像一个合格的老同学,祝福他事业有成、婚姻美满。
“女士,您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酒店一楼前台的人员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她,担心地看着眼前潸然欲泣的女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尽管开口。”
“谢谢, 我很好。”
她一定是脑子不太清醒。
谭思元裹着厚厚的白色皮草, 这件她衣柜里唯一装点门面的贵妇搭配,身姿摇曳,向大堂门口走去。
她要去外面吹吹风, 冷气会让她再度恢复成那个大方得体、自信上进的Iris。
酒店门口的喷泉后,陈湛身边站了个身材高挑、美艳逼人的女子,他面容温和, 对着女子淡淡一笑,周到地把人送上了车。
女子上车后按下车窗,眼神痴迷,谭思元看见陈湛的背影冲她比了个byebye的手势。
那么一瞬间,谭思元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他在机场送她回一中的时候。
当时她是局中人,现在是旁观者。
这是Stella,还是别的谁?
她神色有些凄婉,正要收回目光的刹那,陈湛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回头,二人的目光穿过流动的喷泉交会。
夜色弥漫,陈湛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两人站在那里很久都不动。
一股寒风袭来,谭思元领口露出的大片白皙肌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这会儿足够清醒了,她心下莫名的委屈,又夹杂着千百种愧疚,思绪复杂,收回视线,转身朝电梯门走去。
电梯即将关上的时候,一只修长的腿突然伸进来,谭思元慌忙按下开门键,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表情再次凝固。
他站在她身侧,身高腿长,尽管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但仍然感觉一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背。
既然他想和她保持距离,那就如他所愿好了,这是她的报应,她不会再主动开口了。
她眼神放空,默默盯着电梯楼层不断变化的数字。电梯空间不算小,她的鼻间却只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气味。
透过反光的镜面,谭思元恍惚中看到身后的人一直在看她。
她突然间很想质问陈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沉默和尴尬的气氛还是让她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就算打破了僵局又能怎样呢?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况且距离那出青涩的浪漫故事,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
十年啊,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
电梯开时,她近乎逃跑般拎着装有新礼裙的袋子回到更衣室,重新换上干净的白色礼裙,又补了补眼上有些模糊的妆,再次变成了职场上光彩照人的Iris
陈湛近乎沉默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于再次见到谭思元这件事,他并不惊讶。
自MIT本科毕业后,他无心继续学术研究,先去了华尔街积攒了一年经验,在嗅到国内资本市场的巨大潜力后迅速回国加入初创的九洲量化,如今已成为这家头部量化私募里最为年轻的合伙人。
近年来九洲已经很少涉及主观交易的领域,只会定投部分AI科技行业。并且这一板块,由另一位高管合伙人主要负责。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他看到晚宴的邀请名单后,LinkAI也会列席参加,他主动向创始人要求这次晚宴由他出席接触。
但谭思元今晚也会来这事,他是在赶来后他才知晓的。
他在陆家嘴处理事务到很晚才匆匆赶过来,到会场后又被几个不长眼的FA缠住,心下一阵烦闷,在门口找了侍者领他来休息室。
目光百无聊赖桌上的邀请名单,却在Link那一栏看见Iris的名字。
他并不认为会这么巧合,她们公司有另一个叫Iris的人此时出现在上海。
对于重逢这件事,陈湛抱有隐秘的期待,但他同样没有设想到,她会躺在休息室里静默地偷听他讲电话。
二人十年后的重逢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开头展开。
他强忍住内心的想要上前的冲动,却只听见她稀里糊涂地想要跟自己打官腔,说着应付客户的场面话,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湛心里一阵窝火,这时接了个挂不掉的电话,索性故意吊吊她,沉着脸走了出去。
可又见她追着自己来到酒店外,站在门口怔怔失神,做出强忍泪水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心下终究不忍,快步跟谭思元进电梯后,她却一语不发,死死咬着下唇低头装死。
真行。
那他就晾晾她好了。
这种滋味也让这小白眼狼尝尝。
谭思元重新回到宴会厅,穿过人群走到梁锴的身边,“我没问题了Kyle,刚刚等候的间隙,杭城项目的负责人已经跟我交接完了项目,模型初步运行的效果很顺利。”
“客户那边什么反响?”叫他Kyle,那就是要说公事了。
“上下游的参数能基本对齐,后续情况还要持续追踪。”
“辛苦了Iris,”梁锴相当善良点点头,“今晚结束后你休假三天。”
谭思元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梁锴很快示意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今晚最后一条大鱼来了,走吧,我们去碰个面。”
新的白色礼裙是一条抹胸款,裙摆脱地,谭思元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跟在梁锴身后,眼睛专注地盯着地面,她穿高跟鞋的技术并不熟练。
待到梁锴跟他的大鱼开始寒暄后,她才走到他的身侧。
“Evan,没想到今晚你也会在。”梁锴笑道,“介绍一下,这是刚刚调任Link中国区的技术总监,Iris。”
谭思元没想到她和陈湛的第二次会面会这么快。
她大方得体的风度在此刻化为乌有,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在抬眼看清来人是谁后迅速撤回对视的眼神,盯着他的衣领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湛静静地看着她和自己较劲,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好久不见,Iris。”
梁锴是什么人,嗅觉相当敏锐,谭思元的反应明显不对劲。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切换,如果没记错,二人的高中曾在一个学校。
梁锴面上不显,含笑问:“二位认识?”
“不认识。”
“是。”
哦,有奸情。
听起来还是过去式。
今晚让Iris替代Leo和Vincent出席真是个极佳的主意。
“Evan我们去那边聊聊怎么样?”梁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上次见面你还在纽约,没想到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九洲量化的合伙人。前途不可限量,我敬你一杯。”
“我的荣幸。”
陈湛举杯跟随,视线却紧紧贴着旁边神色僵硬的谭思元,她肩颈裸露的大片肌肤刺眼极了。
梁锴知道今晚时间紧迫。
陈湛的性格他清楚,二人虽然只在双方还在校园时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但对话中他开阔的视野认知和锐意进取的野心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直接开门见山,说明用意:
“我知道九洲近年来不怎么走主观的路子,老实说,今天我们接触到的资方并不少,投资额也相当可观。但我们最想争取的,还是你们九洲,这也和我们最终选址在上海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可能的实现技术协同。据我所知,九洲近年来同样在开发计算模型”
谭思元打定注意不再搭言,兀自垂下眼眸,在这场对谈中当个透明人。
但耳边传来二人讨论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他。
陈湛的见解相当毒辣,和梁锴聊的好几个问题都切中肯絮。他神情坚毅,语气波澜不惊,和老狐狸梁锴对谈也不落下风。
原来他是九洲量化的合伙人,他一直这么令人瞩目,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即使谭思元被Andrew教授称为硅谷的天才华人少女,即使她还在还未满二十七岁这一年做到了Link中国区技术总监的位置,她和他之间仍然隔着遥远的距离。
“这件事我一个人拍不了板。不如这样,Kyle你和团队抽个时间来九洲和另外几个合伙人详细面谈好了,”陈湛没有松口,“带上你们的具体方案和近期财报,我让助理安排时间。”
“再好不过,”梁锴闻言笑了笑,似懂非懂,“Evan,方便让Iris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的CTO回美国总部汇报,近期技术方面的问题,都由她负责。”
陈湛看着谭思元,声音低而缓沉:“当然方便。”
作者有话说:
陈湛:很气,但没招
第62章 夜吻 感觉到了吗
梁锴说了声“失陪”, 找了个借口离开。把投资人晾在下属这里按理是件极为失礼的举动,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都是男人,他太明白陈湛的心思, 即便对谭思元没有旧情复燃的想法,总归是余情未了。虽然不见得陈湛会因此在投资上对Link有什么优待,但在他面前刷刷好感肯定没错。
梁锴心下一笑,人不可貌相, 看不出来Iris还挺厉害。
谭思元深吸了口气,礼貌拿出手机公事公办:“陈总,我扫您的二维码吧。”
陈湛没动。琥珀色的瞳孔就这样静静地看向她美丽精致的脸庞, 柔美的五官因妆容的点缀而更加明艳、妩媚。白色抹胸礼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肩颈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
呼吸秘密地变急促,陈湛沉沉抛出一句:“电话从来没变过。”
谭思元伸出的手微微晃动,在陈湛目光的注视下,搜索出他的名片,点了添加。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他的号码。
只是不愿再联系他是吗?他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下去。
“您有空了通过下就好,我已经备注了Iris。”谭思元收回手机和目光,执拗地和他保持距离。
李凯西说一个合格的前任要像死了那样,不认识、不关心、不打扰。她做得很好。
“你们Link的员工,对待投资人就是这种态度?我有必要质疑贵司的企业文化。”
“我没有, ”谭思元迅速辩解, 他凭什么用这种上位者的语气来压她,“在休息室,是你先装不认识我的。”
“我什么时候装不认识你了?”他径直提问, 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高纬的谢总过来和他打着招呼,连带一大群精致华丽的FA。
“陈总,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谭思元落荒而逃。
她再次回到了那个休息室,双手捂脸,脊背轻颤。
谭思元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根本没有后续的恋爱,会让她记忆犹新。无从安放的少女时代里陈旧的情绪,像被打翻的蜂蜜罐子,窒息的甜腻在周身无形萦绕,诱惑极了。
她真的想了他很久。只是很可惜,这期间度过了太多个日日夜夜,过期的蜜糖宛如砒霜,让她心碎,让她流泪。
她以为她能平静地接受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事业、爱情、婚姻、家庭也许是在某位同学的口中,也许是在朋友圈里的某条消息。但真正面对时,她却疼得撕心裂肺。
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她只是他万千投资公司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过客。
待到谭思元整理好情绪再回到宴会厅时,声光奢靡的晚宴早已结束。
梁锴自然不会等她。
她找侍者领了衣服和包包,在手机的叫车软件上下了单。谭思元年薪不低,坐到这个位置拼尽了全力,她决定回到上海不久后就在Link附近买了第一套房,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独立的小家。
直系上司Vincent夸她实在是Link的优秀员工,家和上班的地点只有十五分钟的脚程。
其实不是,只是徐汇那块儿的房价便宜,再加上她因为爸爸缘故,从始至终都很抗拒开车这件事,希望通勤距离能尽可能近点儿。
谭思元站在酒店门口的喷泉前,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外套,冷风从下边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她面前,后排车窗缓缓落下,昏黄的光线打在陈湛的侧脸,深邃的眉眼淤积着化不开的浓郁夜色,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带着男士腕表的手扶上窗框,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两下。
“上车,我送你回家。”
谭思元不肯,他和她如今隔着十年的距离,慢慢摇了摇头,依旧客套:“不用了陈总,我已经叫了车,不耽误您时间了。”
陈湛没开口,只是动作丝毫未改,二人的眼神在冷冷的空气中对峙,他目光如炬,谭思元只觉得他眼底闪着烈火,她招架不住,不自觉偏了头。
“我时间有限,想在路上多了解了解Link近期的技术开发情况,”陈湛一副谈公事的口吻,“这不是你们Kyle让你加我联系方式的初衷吗?”
摆出上司来压她,谭思元拗不过他,绕到后排另一侧上了车。
“住哪里?”
谭思元报了地址给前排司机,“徐汇离这里还挺远的,其实我自己可以”
“我顺路。”
陈湛喉结滚动,把她推拒的话全部堵在肚子里。知道她怕冷,嘱咐前车的司机把车内的温度调到了最高。
谭思元低头垂目,双手握拳局促地贴在膝盖上,脸瑟缩在衣服的毛边里,努力抑制自己的视线不要怕偏向他那边。
车内的光线随着窗外的场景快速变幻,像时空隧道,像她和他错位的十年。
陈湛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瞳孔幽深,他低声和她讲:
“在休息室,没有装不认识你。是工作上的电话,”顿了顿,继续强调,“他职级比我高。就像Kyle让你加我的联系方式一样,没办法拒绝。”
嗓音无比温柔,和表情对照,极具反差。
有那么一瞬间,谭思元觉得她又回到了在一中旁梧桐小区的时光。
陈湛和她坐在沙发同侧,无比耐心地给她讲着数学错题。
酸涩的阵痛感梗在喉间和胸口,她浑身上下都闷闷的,不咸不淡回了句“嗯。”
谭思元很矛盾,她渴望他关怀的语气和温柔的眼神,但道德和良知在疯狂的提醒她,他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是他接电话提到的那个Stella。
她提醒道:“陈总,关于Link的最新项目,我这边”
温软的嗓音环绕在车内,但内容却半点听不得,她坚持跟他保持边界,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因为公事短暂地聚在一起。
陈湛烦躁地解了衬衫的两颗扣子,侧过头,静静地等她说完最后一句。
“太抱歉了Iris,今晚我真的有点累了,要不还是算了,下次正式在九洲会面我们再详聊吧。”
她真的就不再讲话了。
二人一路沉默,直到车停在了她家小区的门口,谭思元拿了自己的东西,道完谢刚准备关车门,另一侧的手腕突然被扣住,他的气息再次靠近。
“方便借用下你家的洗手间吗?”他说。
很烂的一个借口。上海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是她家?谭思元想也没想就要拒绝,“我家在比较靠里的那栋,不算太近,怕耽误您时间,陈总您要是着急,可以去我们小区附近的”
“用完就扔,”陈湛毫无感情地强行打断,冷冷地说,“谭思元,你真是白眼狼。”
谭思元深吸一口气,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湛你不要乱讲话好不好?是你非要让司机载我回来,我说了我打的车马上就到了。还有,你在车上也没有聊工作,你今晚到底想干嘛?”
“是你先装不认识我,是你先冷落我,你倒打一耙是几个意思。”
凶巴巴又委屈。
“谁倒打一耙?我没有冷落你,你在车上有听我讲话吗?”
陈湛不气反笑,什么陈总什么Iris的这会儿也都不叫了,“我什么也不想干,让我去你家喝口水,上个厕所,这很难办?”
“是,很难办。带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深夜回家,不符逻辑,不合情理。”
谭思元带了情绪,依旧不愿松口,“谢谢陈总送我回来,也谢谢您对Link的关照,希望之后您和Kyle的洽谈一切顺利。深夜露重气寒,我就不跟您多聊了,先走了。”
香槟混合雪松的气味突然靠了过来。
她被带着转向,面前的男人倾身下压,单手扣住下巴,湿热的薄唇含住她唇瓣,吞吐碾压。
不容易拒绝的强硬,和十年前在机场那个温柔绵密的吻截然不同。
谭思元大脑一片空白,等他离开后,呼吸喘息不定,沾染了几分他度过来的酒气。
她神色呆滞,眼睛里只能看见陈湛蹭上她口红的嘴角和他身后如黑夜幽影般的车。
“这么久不见,你有想过我吗?”他抬起眼眸,把人往怀了带了带,说话时嘴里吐着白气,“嗯,应该是不想的,一个电话不打,一个联系方式不加。”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贱呢?能惦记一个人惦记了十年,十年后第一次见面就想亲她。”
陈湛带着她有些冻僵的手覆盖在胸口心脏的位置,“感觉到了吗?亲完你后,我心跳的频率。”
谭思元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对他怀着愧疚、歉意和痴迷的复杂情潮。
她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羞耻地感觉到自己随着他的亲吻分泌出了强烈的欢愉,但这样不对。
思绪像一根即将要断线的风筝,在小区门口晕黄的路线下冷风吹过来的一瞬间,最终崩断。
“对不起,当年种种,都是我不好,”谭思元用力推开他,“但我们这样不对。我喝了酒,明天一早醒来应该什么都忘了。今晚的事情,我们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穿着高跟鞋能跑那么快。
周围的一切瞬间失色,谭思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到她的家,回到她自己搭建的避风港,把今晚的荒谬童话尽数遗忘。
作者有话说:
陈湛:老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亲了再说。
最近比较忙,宝宝们过几天让这个礼殊殊缓一缓好嘛
第63章 苏州 但是西西,
第二天醒来后, 谭思元并没有忘记昨晚的事,脑海里一直复现陈湛扣住她亲吻的画面。
她单手扶额,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未回过神, 像只猫一样缩在被窝的余温里取暖。
谭思元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这是她十一月的第一个假期,不能陷在虚无的情绪中无所事事。她把手机拿到眼前, 点开群聊发了条消息。
【香菜圆子】:这个季节,去上海附近哪里旅游比较好?
【西西不嘻嘻】:苏州!因为我和周栩川也要去哦~
【西西不嘻嘻】:元元你休假了?
【林鲸鱼】:?能不撒狗粮了吗
谭思元看着很快收到的几条消息无声笑了笑,单独点了李凯西的头像, 跟她说了自己有三天假期的事情。
谭思元很快从被窝里爬起来,从冰箱里取了牛奶倒在杯子里,送至微波炉加热。
她大三那年,李凯西和周栩川确立了恋爱关系,周围的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这两个平日风风火火的人能够走到最后,没人能想到这一谈就是六年。
林惊羽悄悄跟她说:“你看着吧,咱们这几个人里,最先结婚的说不定就是她呢!”她当然愿意相信。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会享受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
谭思元很快买了去苏州的高铁票。
临近出门在衣柜里找外套时,鬼使神差看向了最里侧挂着的那条黑色毛巾, 烦闷地把外侧的衣服向里一挤, 挑了件米白色长款大衣,拎着昨晚刚刚被放在客厅的行李箱去了车站。
她要逃离风暴眼,让一切再次回归平静。
离开时上海下着小雨。在细雨的遮蔽下, 天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是阴暗的灰调。
谭思元站在小区门口等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滑了滑列表里的消息,李凯西还没有回复她。
视线不自觉就扫到了下面一个深色系的头像,聊天时间最后显示是昨天,是她发送的备注。好奇心作祟,谭思元没能忍住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半年可见,清一色的工作内容,没有半点生活的痕迹。
这应该是他的工作号。但谭思元不避讳这些,朋友圈里日常动态和工作转发一条接一条,她想了想,还是把权限那栏设置成了“仅聊天”。
同样在视奸别人朋友圈的还有陈湛。他再次刷新内容发现变成了一片空白后,躺在大平层的黑色沙发里差点没忍住把手机丢进窗外的黄浦江里。
昨晚回家后,陈湛卧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点开那个鸢尾花的头像,把谭思元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个干干干净净。
从上大学后,她的动态骤增,他从来没想到含蓄温和的谭思元会在社媒上有这么强的分享欲。
十年的漫长岁月在这些照片中曝光,陈湛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静默地看着谭思元从少女走向成熟的每一个瞬间。
除了一开始在MIT的那几年,他已经很久不熬夜了。
财富是外物,身体是本钱,没有什么值得他牺牲睡眠来拼命。可这个晚上他却坐了很长时间。
黑夜孤冷,而这间临江的超大平层灯火煌煌,一个男人穿梭在万籁俱寂的十年日夜里,用琥珀色的深情眼抚慰他错过的,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谭思元。
——
谭思元坐在山塘街一家本帮菜二楼临窗的位置,此刻华灯初上,波光潋滟,水色在冬季也不显寂寥。
她掏出手机刚准备拍照,察觉后肩被人拍了拍,李凯西调笑的声音飘了过来:“嗨美女,一个人吗?”
“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等你一会儿。我点了草莓麻薯冰垫垫肚子,”谭思元欣喜地拉了她的手,看了看身后,“周栩川呢?不是说要一起来?”
“哦,我把他鸽了。你跟我出来旅游叫他干什么?让他一个人周末在北京自生自灭吧。”
李凯西脱了外套顺势坐下来,看了看桌上青花陶瓷碗里盛的两碗冰甜点,蹙眉批评她,“大冷天的元元你吃冰做什么啦?去去去,胃不好不准吃了。”把那两碗都挪到了自己跟前。
谭思元是周五下午到的。李凯西还在B大读研,学医年制长,平时又忙,今天好不容易找借口推了下午的事中午坐高铁从北京来的苏州。
谭思元领到第一笔工资后李凯西天天和她报怨:“你比我早上大学一年就算了吧,直博还顺利毕业,现在你都在上海当沪上丽人了,我还在医院苦哈哈当劳工。以后你要是讨厌谁,就劝她孩子去学医,真的,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犯罪。”
二人点完单没聊几句,菜就很快上齐了。
松鼠桂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碧螺虾仁李凯西夹了几筷子,表情讪讪,几盘菜没几个不带甜味的。
她是土生土长的锦城人,重口惯了,劝自己旅行的意义在于体验当地的人文风情,就得尝尝当地的本帮菜。
谭思元倒是胃口大开,辗转这么多城市,她后来最喜欢的还是江浙一带的口味。
李凯西被她逗笑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吃甜的。”
“是,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形成,即便过了很多年也改不掉。”这句话说出口后,谭思元望着框景外绝美的江南夜色突然意兴索然地闭了嘴。
“怎么了?元元你最近工作很累吗?”李凯西关心。
她摇摇头,来苏州的本意是悬置昨天夜晚和陈湛的暧昧纠缠,但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怎么都忘记不了。
“我昨天,碰见他了。”
“谁?”李凯西看她不说话,想到了个答案,“许亦扬?”
但想想也不对劲啊,她师兄去了深圳,在上海遇见不太现实吧。
谭思元摇摇头,迟钝而艰涩地吐出那两个字。
“陈湛。昨天晚上,我遇见陈湛了。”眉眼微垂,神情恹恹。
谭思元自从大三那年和许亦扬分手后,从此再没谈过恋爱,整个人一心扑在学术和科研上,在如狼似虎、热情洋溢的阿美利坚也依旧清心寡欲,整个人心如止水,封心锁爱。
李凯西还以为她们家傻姑娘是对师兄念念不忘,原来是搞错对象了。
靠。
“他找你复合吗?”
饶是李凯西一向憋不住话的性子也是斟酌了好久才开口,她和陈湛之间那档子事也就她知道了:“你怎么想的?元元,有什么话你别憋在心里。”
“没有,只是偶遇,”昨晚那个夜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好朋友讲,她很羞耻,也觉得很不真实。
“我没什么想法,他依旧很厉害,是九洲资本的合伙人,我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凯西发现谭思元就这点死脑筋,学习和工作上都那么出色,可偏偏一碰见陈湛的事整个人就稀里糊涂的。
什么没什么想法,简直是口是心非。这么多年她对谭思元再熟悉不过了,一眼就看穿她在撒谎。
李凯西喝了口旁边的酒酿平复心情,开始给她们家傻姑娘做心理教育,这事一旦开了口可不能轻易翻篇,不然按她的性子,不知道又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被揭起。
“什么不是一个世界?上大学那会儿,你绩点全优,系里成绩第一全奖直博斯坦福CS硕士,四年里一个人靠在北京单打独斗,生活费、学费全靠自己出,你那家里什么狗屁舅舅跟一堆死人一样,把压力全甩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四年省吃俭用存款去美国留学,谭思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除了我,你还找了肖棠和林惊羽、韩潇借钱。顶着那么大负担,工作后第一笔钱却想着是先还给我们。”
李凯西说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二十七岁,不,甚至还差一个月到才二十七岁,就能从专家升到技术总监,你什么不够格,你配十个陈湛都绰绰有余!”
她用了拍了下桌子,惹来后桌的食客好奇地回头。
谭思元这会儿什么话也不敢接了,老老实实夹了两筷子虾仁,听炸毛的李凯西把话说完。
冬夜极具江南烟火气的临江小楼里,吴侬软语咿呀缠绵,暖黄的灯光自头顶投射而下,连带着被李凯西揭开的伤疤都已褪色。
“元元,高二我来和城看你的时候,你拿着阿姨的手机,一遍遍地挂掉陈湛给你打来的电话。你愿意对我倾诉一切,可对他却闭口不谈。后来你在病房的楼梯外,捏着手机无声流泪,让他不要再联系你,我看出来了你那段时间的压抑和难受,这是你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你要推开他,可这两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后来你托我把陈湛送你的东西都转交给他,我让周栩川去北京集训后抽空转交给他,他不肯收,东西兜兜转转又回了你手中。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就不会犹豫不决地收下那个黑色袋子。”
“你觉得他即将远渡美国,前途无量,自己却还在五线小城市打转,为前程拼的头破血流,你们没有未来,你配不上站在他身边。可是两个人相爱,根本不是靠外在的价值决定的。他喜欢你,就会接纳和允许你的一切,和你分享快乐,也舔舐你的伤口。”
“你们陈湛看起来也不是凤凰男,不靠吃女朋友家底起家那一套。你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如果你对他还有感情,为什么不愿意重新开始呢?”
嘴里嚼着的鳜鱼顿时苍白无味。
“我对他,真的很不好。”
“但是西西,我们也只能是这样了。”谭思元眼睛潮潮的,“他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西西疯狂输出!女鹅你就是最棒的
改了一下文案,情节和这一章对上了
第64章 挡酒 她压根就不
周一清晨, 天光既明。
在高架桥上等红绿灯的间隙,陈湛单手随意放在方向盘上,接了响个不停的电话。
“儿子, 昨天晚上见到赵医生家的千金了吗,你觉得怎么样?”车里响起江韵兴奋的语调。这两年她发展了一个新爱好,给陈湛物色相亲对象。
儿子在美国的情况她不清楚,但回国后, 身边却一直没有任何桃色绯闻。
江韵很认真地和陈怀远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儿子是什么意思?二十七,正是男人如狼似虎的年纪,怎么他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儿子这么优秀, 姑娘们肯定是一个接一个扑上来。他在美国的时候是不是谈过什么恋爱,分手后一直伤情到现在?”
或者是另外一种可能,“还是我们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操心他的事干什么,你儿子你还不知道吗,”陈怀远被她的想法逗笑了,“他眼光高,再加上这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可能身边没有合适的。”
江韵赞同,那她要主动替儿子张罗张罗。这两年她几乎找身边所有朋友探听了有没有各方面条件合适的姑娘。
“要身材好,学历高, 头脑灵活的清纯气质类型。”
儿子条件优渥, 年薪可观,她找媳妇的要求自然也要跟上去。
陈怀远好奇她是怎么知道儿子的择偶标准,他不觉得陈湛会主动跟她提这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高中那会儿,我撞见过他和小姑娘约会呢。”江韵笑了笑,“人家就这样。人的审美是很固定的, 不仅仅是脸,而是长相、气质、学识、三观这些很多复杂因素的总和。当然,美是多元的,其他类型的人可能也会让我们心动、欣赏,但却不会和她们擦出爱情的火花。”
“用现在流行的词来说,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其实靠的就是眼缘和感觉。”
陈怀远追问:“你从哪听来的?”
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江韵哈哈大笑:“我们最新推出的香水致命邂逅,气味营销的文案里就这么写。”
陈湛看了眼前方,车堵得厉害,单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没什么情绪,“托您的福,昨晚花了一百多叫车送赵小姐回家,这钱您要不转给我吧。”
“为什么不让人家坐你的车回去?”
江韵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还有,别人不姓赵,叫陆镜宁,赵医生是她妈妈。”
“我的车不载陌生人。”
“怎么成陌生人了?赵医生你认识的,小学那会儿和我们住一个小区,她丈夫经商,家里条件很好的。”
江韵顿了顿,“你没看上人小姑娘?”
不应该啊,宁宁挺符合陈湛喜欢的类型的。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别再管了。”尾音隐隐透着股不耐烦。
江韵置若罔闻,他心里有数个鬼。
她耐着性子劝,“你跟我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话少的,将来不会给儿子乱介绍相亲对象的。”
“您少操点心,说不定过几个月就能把人带到你跟前。要是再不分场合地什么人都塞到我边上,被人当成感情泛滥的混球,我也没办法。”
“我在开车,先挂了。”信号灯读秒结束,陈湛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很快开到了九洲资本。
——
从苏州回到上海后,谭思元因与李凯西见面而获得的那点快乐,彻底被剥夺了。
和九洲资本约定的会面时间定在今早十点,她直接从家出发去了陆家嘴。
她的职级本不够列席参会,Vincent昨天已经从总部回了上海,这事儿怎么想都跟她没关系。
Kyle说是九洲那边明确要求技术总监参与会议讨论。
谭思元不知道这事跟陈湛有没有关,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起了个大早,花了十五分钟简单化了个淡妆,坐地铁抵达了九洲。
昨天谭思元和李凯西在苏州待到很晚才去了高铁站,这两天李凯西故意带她狠狠逛街旅游,尽可能地想让她忘记最近的糟心事。
旅途中谭思元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在地铁上晃晃悠悠,疲惫感却慢慢回潮。
谭思元去了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店,计划买杯咖啡提提神。
正是上午上班打卡的高峰期,这片儿又是上海出了名的金融人聚集地,点单队列前排了不少人。
她提前在小程序上下了单,看到屏幕上叫了她的号,起身去出餐口的方向拿咖啡。
一转身,门口等候区坐了个高瘦挺拔的男人。
世界真小,自李凯西在苏州旧事重提后,她就决定彻底放下,拿出最无懈可击的态度来应对一切情况。
念头浮起,谭思元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和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男人打了招呼:“陈总早,您也来买咖啡。”
把她手中的拿铁递给他:“这会儿人多,估计要排挺久的,您要不喝我这杯吧。”
他婉拒:“谢谢,不喝甜的。”
谭思元点点头,“好的,待会儿和您会议见。”
陈湛冷笑,真够潇洒的。
谭思元在九洲门口等到梁锴过来后,才和他一起进了会议室。走进玻璃门的瞬间,侧余光看见陈湛从旁边办公室朝门口走去,手里拿着文件,身后跟着人在他后面说着什么。
谭思元愣住,陈湛并未出席这次会议,所以不是他指定让自己来的。
会议室里,九洲的人已经就座。谭思元坐在Vincent旁边,几人在长桌另一侧落座。对面是九洲负责主观交易业务的合伙人李行舟,四十五六岁,穿黑色西装,精干利落。
主讲人是Vincent,Link的CTO,也是谭思元的直系上司。他经验老道,懂技术,也懂商业落地,气质不像个懂技术的理工男,更像市场部的老狐狸。
他从公司技术架构讲到核心算法优势,再延伸到和九洲内部模型开发的技术协同,层层递进,很有说服力。李行舟听他讲方案的时候频频点头,偶尔插一句问点实际的。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Vincent和梁锴配合默契,把Link的技术优势展现的很充分。
这场面全程和谭思元无关,她在座位上坐得板正,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在一旁静默地观瞻。
直到最后李行舟和另外两人中午约在附近一家顶级餐厅吃饭,谭思元方才回神。
一大列人鱼贯走进电梯,关门的最后一刹那,身材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谭思元站在左侧最靠前的位置,本能地伸手按住开门键。
“谢谢。”陈湛漆黑的视线冲进她眼里,谭思元简单打了句招呼,别开了脸。
“你也来了?上午和几个LP的会面结束的这么快?”李行舟笑问。
“聊到一半,几个人临时有事提前走了。”
陈湛说得随意,李行舟却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能让LP主动中断自己的尽调会议,这种信任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有的。
他在金融这个不见刀光的战场奋斗了二十几年才稳居如今的行业地位,而陈湛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成为了九洲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
眼光毒辣,能力卓绝,在金融投资和策略研发上都有极高的天赋,怪不得大boss如今这么看好他。
李行舟主动邀请:“正好,我们和梁总的团队中午要去附近简单吃的饭,你没有安排的话,要不一起来吧。”
“好啊。”
临江的中式风格包厢内错落着典型的苏式园林造景,谭思元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十几个小时前。
这装修风格一看就是李行舟自己喜欢的,以陈湛和梁锴的性格,她并不觉得这二人会有这种审美偏好。
谭思元在心里默默就将李行舟的人物侧写多描摹了一比,有时候从生活的细枝末节就看出这个人的性格底色究竟是什么。
谭思元本想坐到Vincent旁边,却发现九洲的另一个高管坐在了另一侧,她稀里糊涂地就坐到了陈湛的旁边。
梁锴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之间莫名的气氛。
推杯换盏之间,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到了谭思元身上。
李行舟有点喝高了,说话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他夸赞她:
“早就听说Link人才济济,我牵头投了那么多科技公司,三十岁之下做到技术高层的人屈指可数。不过这也不足为奇,要紧的是,你们Link的技术总监人还长得这么标致。”
话听到最后就带了些声色犬马的调戏,谭思元不是没听出来,她努力让自己肩颈舒直,维持面上礼貌的微笑。
李行舟继续道:“所以这次和Link的会面,我主动要求让这个什么谭”
“李总,我叫谭思元。”
“啊对,主动让你一同参会。没想到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样好了,让我们一起敬谭总监一杯!”
这话落下,谭思元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段饭吃得她难受至极,在美国的时候一是级别不够,二是文化不同,她没怎么有过被灌酒的经历。
这是回国后第一次,谭思元直面国内的酒桌文化。她酒量从来就不怎么样,前面已经好几杯红酒下肚,一大早又没吃饭,这会儿胃里泛起一阵酸意。
在北京读大学有李凯西和林惊羽她们监督,谭思元的胃炎没怎么复发过,去美国后不习惯那边的饮食习惯,加上又过度拼命,好几次都疼得面色苍白进了医院。
她压根就不能空腹喝酒。
但此时拒绝就会把李行舟死死得罪,谭思元强忍住身体的不适,起身回话:
“感谢李总的这份殊荣。这杯酒我干了,大家随意。”
酒杯刚举至唇边,身旁一只温热的手突然压住了她的胳膊。
“李总,这您就不够意思了。”
“我和Link诸位第一次正式会面,您先敬别人算是怎么回事?”
陈湛把自己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冲李行舟举了举,“这杯我先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rose night 谭思元,你
李行舟愣了一瞬, 随即哈哈大笑:“是我不对,陈总这面子得先给。”
焦点转移到了陈湛身上,众人纷纷回敬。
她缓缓坐了回去。
谭思元抬眼, 只能看见他毛衣被推至关节处后露出的结实小臂,淡青色的筋脉蓬勃生动。
周围传来哄笑与阿谀,她顿时陷入一种眩晕感。
失序的心跳声充斥了她整个耳蜗。
桌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没人再注意到谭思元。
她听见李行舟正肆意吹捧陈湛。
业界明星, 令人咂舌的飞升速度,回国后仅四年时间就坐到了国内顶尖私募量化合伙人的位置。嗅觉敏锐,见解独到, 去年带领九洲在美股市场狂揽上亿资本。
“都说虎父无犬子,陈总比起陈叔叔更是青出于蓝。”梁锴笑着打圆场。
众人看陈湛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艳羡和嫉妒。
业内不是没人听过陈湛的名字,但他一向低调,商务晚宴很少出席,除了九洲内部直系员工外,真正和他打交道的人并不多。
Vincent也开起了玩笑:“陈总不仅履历优秀,长相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理工男和陈总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行舟谐谑:“是啊,上海目前的黄金单身汉, 不对, 该叫钻石单身男!我敢打包票,陈总能排前五。业内多少美女虎视眈眈地盯着啊,每次路过你的办公室, 总有年轻漂亮的交易员偷偷朝里打量。我们陈总这张脸,想不招蜂引蝶都难啊!”
陈湛眉骨下压,眸光里的冷厉一闪而过, 很快又恢复了稀松平常的客气神色,“大家都这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今天中午用餐的初衷不是为了庆祝Link和九洲达成合作吗?”
梁锴接过陈湛的话,顺势把话锋再度带过。
谭思元这一上午都过得意兴阑珊。
在饭店门前告别的时候,梁锴意有所指地示意:“Iris,你去送送Evan吧,我和Vincent招呼李总。”
“好。”
她微微驻足,等到李行舟身后的陈湛走至她身侧,确定其他人没有注意这个地方后,轻轻扯了扯陈湛的衣角,温声低语:“刚刚在酒桌上,谢谢你帮我挡酒。”
一点多的午后,她的脸被暖阳烘得毛茸茸的,像一颗娇涩饱满的红苹果。
谭思元的身上混杂着成熟和青涩的矛盾气质,这让陈湛在故旧的梦境和绵长的现实之间有些微醺。
“这些年,经常经历这些事吗?”他突然问。
谭思元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刚刚饭局上的事,摇摇头:“在旧金山的时候没有过。”
“看出来了,你一喝酒就会上脸。那天晚上在你家小区门口,我看得很清楚。”
光天化日,昼光清亮,但他的话莫名就沾染上一股令人心惊的暧昧和旖旎。
谭思元迟疑了一下,微风带着她的微垂的卷发摆动:“是,胃不太好,除了避免不了的情况,平时不会喝酒。”
胃不好?
陈湛蹙眉,刚想追问,李行舟的声音已落入耳中:“合作愉快。那我们就先撤了,陈总,过来一起和梁总道个别吧。”
——
临近七点,谭思元才离开灯火通明的41层。
苍穹如墨,冷夜寂寥,寒冽的风直往她敞开的大衣里钻。谭思元忙伸手系紧腰带,朝地铁口方向走出。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角,今天强度很大,晚上加了会儿班才结束。
谭思元晃神走下台阶,听见身边有汽车朝她摁了下喇叭。车门很快被打开,陈湛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么晚才下班啊,”他的声音无比温和,“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吧。”
谭思元保持沉默,扬起漂亮的下巴和他对视。冬风将她发间温柔的香气送至她鼻间,微卷的大波浪被风带成漂亮的弧度,衬着她的五官精致动人。
看她轻抿嘴唇又不说话,陈湛继续抛出诱饵:
“就当是感谢我上午帮你挡酒的谢礼行不行?”
“这么冷的天,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
“谭思元,你可怜可怜我呗。”
“我没说不行啊。”谭思元脸上浮起腼腆的微笑。
这表情让陈湛觉得她和十年前的她重合了,好像这么久的岁月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交过新的男朋友。
“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高一那会儿她就欠他一顿饭。
不,她欠他的何止是一顿饭。
从始至终,他都那么好。
“好,你上车,我选地方。”
谭思元没想到这地方竟是rose night,那家明星西餐厅。这家店生意很好,需要提前预约才会有位置。
她记得,那晚他和Stella约好的地点就是rose night。
所以他是什么意思呢?因为Stella有什么事情来不了所以他才带自己来这里吗?
明明她已经决定跟他划清距离,可明白这个事实还是会感觉心里钝钝的。陈湛把菜单递至她手里后,她没什么语气地回复,“我没什么喜欢的,你点就好。”
陈湛闻声抬眼,立刻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
她不高兴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笑了笑。
心有波澜才是好事,就怕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家餐厅环境不错,女孩们现在都喜欢来这里吃饭,”陈湛耐心捕捉她面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我点了它家的招牌菜,希望不会太让人失望。”
谭思元依旧平静地点点头,似是察觉到气氛变得尴尬,她努力调整好情绪,“过得好吗?”
话问出口才发现根本没有提及的必要,他当然过得很好,爱情事业双丰收。他从高中时起点就拉开别人一大截,现在更是不用说,是她认识一中的校友里最厉害的那个。
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他的人生一路坦途。
可她没想到,陈湛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生涩的“不好。”
谭思元没办法,抬眼和他对视,昏黄的灯光,缱绻的气氛,二人眼神交会,记忆瞬间被拉回到高一在北京的日料店,她狼狈吃下一大口芥末,胡乱冲他发着脾气。
鼻间突然变得很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她的回避和贪心已经伤害了太多人。
有时候深夜窝在家里,她想不如就这么一个人孤独地待下去吧。在上海这座自由之都,她有可观的年薪,偶尔飞来看她的朋友,可靠的上司和同事,这些已足够抚慰她独身的浮木之感。
那些曾经在锦城的潮湿臆想和原生家庭的疼痛,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深深封藏在了光阴的尘土之下。
谭思元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硬,可还是忍不住掉入他的温柔陷阱。
他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恰是矛盾之处,最令人着迷。
陈湛缓缓开口,低沉醇厚的嗓音惹人心醉,像窗边黄浦江上被船只漾开的水波,绵长而冰冽,带着她陷入了他的十年昼夜。
“如你所见,陈湛的这十年,也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在MIT的时候,我整天压力都很大,全世界最顶尖的学生都在那里,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很轻松。”他看着谭思元正微微捏紧拳头听她讲话。
还和十年前一样,她一紧张就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后来在华尔街,我操盘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项目,也赚到了第一桶金。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自上而下静默地欣赏纽约的夜景,明明我的每一个神经都在宣泄兴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却很孤独。我在想,这是不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在过去的某一个件事上,我没有坚持到底。”
“我在这上面可能还真有点天赋。第二年我带着在华尔街收割的财富,也找我爸爸借了些钱,回到上海加入了九洲。纽约、北京,其实也都有很好的机会,但冥冥之中我最终还是来了上海。”
“也许这座城市还真是我的福地。十年前,我和你在J大附中里拿到了CMO金牌。十年后,我和你在晚宴上不期而遇。”
所以宝贝,这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
急促的电话声突然响起。
陈湛的节奏被打断,最后的那句话没能说出口。
谭思元汹涌的情绪被他带着忽上忽下,电话铃声暂时把她解脱出来。她缩了缩微红的眼眶,按下接听键。
S省的陌生号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元元啊,”舅妈奉承又试探地在电话那头问她,“今年过年你也不回来吗?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上海,总是不回家来看看,这样是要被别人说闲话的呀。”
“您有什么事?”谭思元并不接话。
舅妈讪讪地笑了声,“是这样的,家里最近在装修老房子,你也知道,老人年龄大了,总是住以前的破房子很不方便的。还有你几个弟弟妹妹现在也大了,也得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所以你看,能不能给家里再转五万过来?”
谭思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有些伤怀和怒意的心绪:“半年前,也是这个理由,我给二舅舅转了五万。”
舅妈瞬间发牢骚:“你是给你二舅舅转的,又不是给你大舅舅转,那我们两家各自出的力肯定不一样。”
“都是修外公外婆的旧房子,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挂了。”
“哎等等,先别挂!”听到这个侄女不买账,舅妈慌忙补充,“你这孩子现在是一点不关心家里,真是翅膀硬了,能力大了,哪家的孩子赚到钱了第一件事不是想着帮一下家里啊,不是我说”
转念又换了话题,她是来求人的,重新恢复了一开始近乎谄媚的语气:“是这样的,你表妹今年也刚毕业,也想来上海发展。听说你在那边已经买了房子,能不能让她过来跟你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喔!
修了下文,前面时间线改了改,小情侣现在是二十七岁啦女鹅还差几天,算虚岁~
原谅最近这个脑子不灵光的作者吧> x <
第66章 发泄 我不要去你
“不方便。”谭思元淡漠地回复, 另一只手用力把银叉刺入牛排。
舅妈又说了几句话好话,见电话那头的谭思元依旧冷冷地不松口,瞬间情绪爆乱:
“谭思元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亏你那病秧子妈住院的时候我们家还主动借钱给你们, 你现在有本事了,家里人谁找你帮忙都不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亲人!”
谭思元突然就笑了,所谓的亲人, 不过是仅仅在血缘上沾上了一点儿那么微末的关系。
“舅妈,你确定是主动吗?难道不是当年我承诺多付你们几年利息,又去居委会找了书记出面, 你们怕面子上挂不住,才拿出了这笔钱吗?”
“行,你这死没良心的。现在不肯帮你妹妹,我告诉你,以后家里你永远别想回来!短命的爸,癌症的妈,我都怀疑是不是被你这个心硬的白眼狼克死的!”
“如你所愿,您放心,我不会再回去。”谭思元冷声道。
听筒里透出一片狼藉,舅妈不断谩骂的声音继续传出。
她摁断了电话。
眼底有一只手递过来纸巾。
谭思元眨眨双眼, 才发现泪滴早已顺着两颊滑落至颈间。她用纸巾捂脸, 再也忍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好一会儿之后,谭思元才放下双手,任由被泪水打湿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 眼眶通红。
这顿饭没办法再吃下去了。
谭思元胡乱抓了一旁的外套和包包,声音委屈地不成样子,“对不起, 我有急事先走了。”
撂下这句转身朝餐台走去就要结账,“那边那桌,麻烦告诉我多少钱。”
服务生迅速在电脑上查询,礼貌回应:“女士,您这桌的预约人是本店的VIP会员,可以直接从卡里扣费的,方便您这边报下密码吗?”
“你在门口等我,我送你回家,”陈湛温热的手掌覆盖上她的手腕,“我来买单。”
“啊,好的。”看见男人英俊的侧脸,她的脸瞬间羞赧地低下。
结完账后,服务生好奇地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
男帅女美,两人颜值都很顶。就是美女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但哭起来也是绝色,我见犹怜的那种。
是吵架了吗?她没记错的话,那桌的菜还没上几道吧。
——
冷风贴着街面和车流流动的灯光,谭思元只觉得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万丈冰霜之上。
被舅妈一通电话带起的恶劣记忆和坏情绪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手臂再次被身后追来的人死死拉住:“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上车。”
陈湛高大的身影横亘在她面前,颇有你不同意我就跟你僵持下去的意思。
谭思元现在没空管他到底想干什么,既然他想当个热心司机,那就让他当好了。
“你车在哪?”
说完朝着他指的方向靠过去,啪一声关了副驾车门。
陈湛却很受用,他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发脾气的样子。
这至少证明,她对他的感情,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波澜不惊。
谭思元颓丧地躺在副驾的座位里,反正她家的地址他也知道,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地经过几个红绿灯口。
直到十几分钟后她发现路线不对,“为什么走这边?这不是去徐汇的方向。”
“嗯,去我家。”
“我不要去你家,停车。”她猛转过身,才流过泪的杏眼怒目圆睁,“你听到没?”
“好,我在前面路口停车。”
嘴上这么说,可谭思元最后却还是无力地看着陈湛把车开进了一家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车门被锁死,陈湛慢悠悠地解开安全带,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心里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她带着怒意的声音在狭窄又私密的车间内响起,“你也要这样吗?要让我忤逆自己的想法,成为和他们一样肮脏又浅薄的人?”
“是不是你每一个遇上的女孩子,都会不管不顾地带她回家?李行舟说你公司里有那么多漂亮又有能力的人喜欢里,什么Stella,Anna,Linda,你爱招惹谁招惹谁,但是我不愿意。”
“开门,我要回家。”
尾音颤抖地不行。
这样的谭思元并不常见,陈湛静静地等待她宣泄完愤怒。
Stella。
终于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在谭思元看不见的阴影里笑了。
原来,她还在意自己。
陈湛没有开车内的灯,黑暗和低沉的呼吸声在二人的耳边交缠。
世界陷入寂静,他和她的身边都只有对方:
“我的车,到现在为止只载过一个女孩。从始至终,只有你。”
“没有什么Stella,晚宴那天在休息室,我早就看到了你在里面睡觉,我是故意说的。”
陈湛摸了手机,很快拨了个号码,免提声里传来一阵鼓点强劲的DJ。
在最后一秒,那人终于接了电话:“怎么了我湛儿,春宵苦短,有空给哥们打电话了?”
“莫子骁,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诶等会儿等会儿,在酒吧呢,我去外边,”莫子骁捂了手机听筒朝外走去,陈湛这语气正经地有些不对劲。“行了,你说。”
“我在美国这些年,有交过女朋友吗?”
“清清白白,跟禁欲了一样。”
“有鬼混吗?”
“湛儿你别逗我笑了行不,天天泡MIT图书馆的人鬼混个什么劲儿啊。不是你到底啥意思?”
莫子骁简直摸不着头脑,他干没干过这些事问他干什么。
“我身边,有没有一个叫Stella的亲密女性?”
“额,你在华尔街的那个45岁的亚裔高管,你非要算进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莫子骁嘿嘿一笑,“但咱们口味还是别这么重了。”
“好,挂了。”
那头的莫子骁在酒吧门口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什么东西,这丫当自己是FBI查案呢,不过怎么查的是他自个儿啊?
谭思元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他讲完所有事的。
今晚的心一会儿在地狱,一会儿在云端。
所以他是真的,惦记了她十年。那天的Stella,是他蓄意提及,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在乎。
但谭思元依旧不知道怎么和他继续谈话。
刚刚在rose night,她讲电话的声音没有避着他,明明那些,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糟心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会变成这样,所有事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她还有一群凉薄又自私的亲人。自从她从美国回上海之后,那边的电话打得越来越频繁。就像鬣狗一样,一闻到利益的苗头,立刻会扑上来将你啃食殆尽。
为什么非得这样呢?非要让她做最难的选择。可她已经推开过他一次了,还要再推开第二次吗?
谭思元无力地仰头,在黑暗中闭了闭双眼。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咕咕”声。
“对不起,忘了你刚刚根本没吃多少。”陈湛温和地祈求,“你胃不好,至少去我家吃完饭再走。”
安全带“嗒”地一声被解开,他的身体靠了过来,“就当是续上刚刚那顿晚餐。”
阴暗的视线里,陈湛的琥珀色眼睛像沉沉暮霭,是温柔缠绵的诱惑。
和他对视的那一刻,谭思元就知道自己怎样都拒绝不了了。
——
“今天没叫阿姨过来,”陈湛打开冰箱,看了眼里边的菜,“虾仁番茄浓汤面,可以吗?”
谭思元跟在他身后点点头,又看他去了厨房,有模有样地抄起锅,“高一那会儿,你还不会做饭。”
“嗯,被波士顿的食物恶心地快死了的时候,忍无可忍进了厨房,就这么学会的。”他回头冲她扬了扬锅铲,“不过你也别指望有多好吃,在下厨上,我好像没什么天分。”
他给锅烧上水,又去卧室拿了件毛毯披在她身上,“你在客厅待一会儿,有什么事,等我们安安静静吃完饭再说好不好?”
都已经来了他家,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了。
谭思元低声哼了句“好”,看见他先拿手机发了条消息后,又重新回了厨房备菜。
滨江的豪华大平层,黑白灰三色的极简装修,客厅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上方透亮的灯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意。
她知道这个楼盘,浦东前几年新推出的现代住宅,地段很好,距离陆家嘴的车程三十分钟以内。
当然,房价也不便宜,即使她现在已经站在科技行业的顶端食物链,也要奋斗好长一段时间才能买下。
窗外就是黄浦江的风与夜,江与水,站在那里,就能将这座城市的无穷浪漫和鎏金辉煌尽收眼底。
不同的人在上海拥有的夜晚是不一样的,这里和她在徐汇八十平的小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谭思元被室内的暖气吹得晕眩,她把大衣盖在一侧,脑海里把今天的事情像幻灯片一样重映了一遍。
这一天太过虚浮,二十四小时还没到,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件。
困意催化到极致,浓烈的疲惫感在安静又舒适的环境里袭来。
谭思元强撑了几下眼皮,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躺在柔软的大沙发上,捏着毛毯一角,闭了双眼小憩。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毛毯,有个湿凉的东西碰了她的脸,接着手被人拉住了。
“乖,别动。”
她听话后,脸上好像真的舒服了很多。
陈湛看了眼陷入睡眠的谭思元,把拭干泪痕的湿巾从她眼角和脸颊移开。
拿起一边的手机,拍了张她睡觉的侧影,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喂,周栩川吗?我是陈湛,耽误你点时间,我想问你些事情。”
“谭思元现在在我家,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她的胃病是怎么一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男主就该长嘴!
第67章 雨夜 好,我的元
谭思元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后人却没有清爽多少,反而是久睡后的昏闷感。
毛毯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的滑落,谭思元穿上拖鞋, 在客厅的地毯上往前走了几步。
她环视一周,没看到陈湛的身影。
察觉到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落声,谭思元缓缓走至落地窗前,伸手贴在上面。细雨落在玻璃上,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陷入流动的模糊。
门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陈湛拎了几包袋子放在玄关处,声音柔和:“什么时候醒的?”
“一分钟前。”
“刚刚烧的水已经凉了,再等五六分钟, ”他拆开保温袋,把小蛋糕放在黑色的餐桌上,“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原来他刚刚是去外面拿快递。
黑色纹理的桌面上躺着一小块精致的巧克力蓝莓慕斯。
他还记得她喜欢的口味。
甜品入嘴丝滑细腻,微苦的巧克力包裹着酸甜的蓝莓果肉。她真的饿了,不一会儿餐盘已经见底。
陈湛端了虾仁番茄浓汤面到她面前,卖相还不错,就是他端盘子的样子,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谭思元悄悄多打量了他几眼,他穿着R家的白色绞花毛衣,头发垂在额前, 淡漠疏离的气质竟平添了几分温和感。
她尝了一口, 味道中规中矩,这几样配菜没什么难吃的空间。
食物的香气与温暖的光线交织,细雨坠落的上海, 在滨江的大平层里,谭思元的思绪被带入记忆的潮水中。
她在锦城的第一个生日,她告诉他自己最喜欢吃巧克力味的蛋糕。
他真的记住了。
吃完饭后, 陈湛率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愿不愿意和这个单身狗聊两句?”
谭思元被这个自称逗笑了,“你不是单身狗,李行舟说你是钻石单身男。”
“没区别。”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克制又暧昧。
他双手交叠,身体前倾,侧过头轻声征询:“在rose night的时候为什么哭,能说给我听听吗?”
她压了压唇角,不安地垂下眼帘。
谭思元渐近的迟疑和沉默让陈湛的心逐渐下沉,刚刚一起用餐的那点温存在冷却。他努力维持平静的风度,“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换个话题。”
谭思元摇摇头,有点拘束地从身后拽了个抱枕在怀里。
她已经陷落在他的柔软里,全身的坚硬都被融化。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刚刚在rose night,她就已经决定不避开他,只是没想好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谭思元眼睛酸酸的,环绕抱枕的双手微微用力,缓缓说:“刚刚的电话,是我舅妈打来的。她找我借钱,还想让表妹在上海来我家借住,我一个要求都没答应。”
“也许我真的像她骂的那样,是只白眼狼,”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也老爱说我是白眼狼。”
“我道歉,我就是个傻逼。”陈湛立刻认错。
他伸手拉她,又被被她柔软的掌心反握住。
谭思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继续讲:“她的话我不认,因为她们不配。妈妈还在的时候,没有从那个家里得到过一点温暖,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任他们索取?”
她的话像碎玻璃扎进陈湛的耳朵,他干涩地转了转眼睛,仔细留意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变化。
“高二那年,我从一中转学回和城是因为妈妈生了重病,我没办法。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我家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点,跟纸扎似的,风一吹就倒,家里没什么积蓄。那段时间我找几个舅舅借钱,一开始都说好了,可后来,他们又开始质疑,问我要是最后还不上钱怎么办。”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你一样,当我的天使投资人,”谭思元嘴角扯出苍白的笑,“我没办法,去家门口撒泼闹了一场,小县城里的人最重脸面,他们也真的害怕我昭告五邻六舍,让我在借条上签字后,终于把钱借给了我。”
陈湛快听不下去了,他太了解十六岁的谭思元是什么人了。
跟只小猫似的温温柔柔没什么脾气,有事藏在心里密而不发,只偶尔在不经意间朝你翻出肚皮。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他想她也许永远不会做出上述所描述的举动。
这么多年了,他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听着很令人绝望的故旧往事,谭思元抬头,表情却很平静:
“我妈妈走在在二月最寒冷的冬天,她甚至没有亲眼见到我Q大的录取通知书。后来,我靠着这份录取通知书,在和城就读的私立高中给我发了好大一笔奖金,还有你送我的那条手链,我也卖了。靠着这些,我还了钱,也顺利去了北京上大学。”
“你知道吗,从十七岁开始,我就是个孤儿了。”
陈湛再也按捺不住,他把她纤细的脊背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抚摸她柔软馨香的卷发,亲亲她的发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陪在你身边”
谭思元偏了偏头,依偎在他早春般温暖的怀抱里,“不,是你太好了。你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不应该在前路未卜的我身上浪费精力。况且在那之前,你已经坚定了要去美国的想法,我们会分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你这么好,我不能耽误你。我不能给你提供助力,反而还有一堆累赘。所以我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跟你说,不要再联系我。”
“我的十七岁下了一场怎么都不会停的雨,湛蓝的颜色不属于我的天空。”
陈湛摩挲着她的脊背。
他不敢想,她说那话的时候,会有多惶恐不安。
长大是件很残忍的事情,总是把人推向最矛盾的另一面。
谭思元纤细脆弱的身躯里长出了坚韧的意志,而代价是需要直面痛苦,在无人问津的孤独岁月里独自穿越逆境。
陈湛一直都知道谭思元的身上有着最为矛盾的气质,温和安静的性格,娇弱纤柔的外表,却又生出一颗坚韧无畏的心。
但没想到,过往竟是这样沉重的伤痕。
他的元元,是最勇敢的女孩。
陈湛所有的怜惜在此刻被诱发到高潮,他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手轻柔地撩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细密的吻落在她哭红的眼睛、脸颊,再到被她咬得有些苍白的嘴唇。
“我属于你,从十六岁开始。”
陈湛缱绻的情话从她右耳传进心脏,她浑身酥麻,再次瘫倒在他怀里。
窗外冷雨漓落,洗刷掉这座城市白天的浮躁和疲惫,世界孤寂而迷蒙。
两人亲得都有些呼吸凌乱,陈湛声线喑哑,“那条手链,我再买给你。”
谭思元抱着他的腰摇摇头,“大三那年,韩潇学长带着我大赚了一笔,我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条新的。”
“我弄丢的东西,我要亲自找回来。”她说。
“好,我的元元最棒。”
情绪退潮,谭思元这会儿倒有点不好意思,面对他亲昵的称呼和诱哄的挽留不知道怎么办,干脆躲在他的怀里不出来。
陈湛也这么由着她,压抑着身体里的冲动回抱,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背。
直到发现墙后的挂钟上时间已将近十一点,谭思元才慌忙推开他的怀抱,生硬憋出一句:“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她把头发别在耳后,顺势就要去穿自己的外套。
陈湛用力一拉,她再次跌落在他怀里。
“别走了,外边还在下雨,”他对着谭思元耳语,“明天我送你去徐汇滨江。”
谭思元迟疑了下。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深夜挽留代表着什么。
“明天真的要上班”
陈湛笑了,他敲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你觉得我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吗?”
他拉着谭思元去了主卧,指了指那张灰色大床,“你今晚睡这里,我去隔壁那间。”
“不用了吧,”谭思元不解,从闲散的物品上来看,这明明是他的房间,“我去睡客房就好。”
“不行,这张床大,你就睡这儿。”他转身去玄关,拿了刚刚外卖叫来的全新洗漱用品,甚至还有睡衣。
有些阴暗的心思在作祟,他就想让她的身体沾染上他的气息。
谭思元看见他递过来的东西,没有戳穿他的早有预谋。
夜晚,她躺在陈湛的床上,无端有种恍惚的奇怪感。
明明前几天还在装陌生人,今天就稀里糊涂躺在了他睡过的床上。
重新遇见他之后,所有事情都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第二天起床,谭思元发觉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都快把她腌入味了。
陈湛很有闲心地起了个大早给她做火腿吐司和煎蛋,还要亲自开车送她Link。
谭思元忍不住好心提醒他,“这段路早高峰容易堵,你不怕自己迟到的吗。”
陈湛大言不惭,“我是合伙人,高级管理人员不受普通员工纪律约束。”
她差点忘了,他现在已经和Kyle一样,步入了黑心资本家的行列,“那你停在前面地铁的出站口附近,我走过去就好。”
“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去你们公司楼下?”
“让同事看见你了不太好。”
谭思元说完就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渣女。
还真是,用完就扔。
但陈湛真的乖乖地把车停在了路边,提醒她,“昨晚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什么?”谭思元有点不明所以。
混乱的夜晚,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
“我弄丢的东西,我要亲自找回来。”
陈湛好心的重复了一遍,“所以在你下车前,告诉我,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谭思元不是没见过陈湛在晚宴上的游刃有余和成熟稳重,而此刻他却像个莽撞的大男孩一样固执而直白,向她确认恋爱关系。
这全都因她而起。
他们摘下社交面具的那一面,都只在对方面前全然流露。
心的某一处被撞得无比柔软。
“男朋友。”
“再见。”
她凑上他的嘴角,轻轻吻别。
细雨过后,是上海冬日清朗无比的早晨。
作者有话说:
好甜好甜好甜!
第68章 叮嘱 无论我在不
早晨微弱的熹光从缝隙间透进玻璃, 直直射在谭思元紧闭的双眼上,裹在被子里的人尚在睡梦之中。
那束阳光越来越强,直到枕头下手机的闹钟声音响起。
谭思元揉了揉双眼,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她拉开一小片窗帘看了眼外边的天气,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
下午两点从虹桥机场去深圳的飞机,要在十二点前出门, 她还能在床上再赖一个小时。
Link除了专注大语言模型开发的老本行外,也做智能决策的业务,依靠深层次数据优化算法和复杂决策模型, 帮助企业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损耗。
深圳极通这家物流公司的项目从十月一直启动到现在,前两天刚刚完成模型预测的最后测试,目前到了最后的线下试点环节。
按照计划,谭思元和团队里的另外两位算法工程师今天落地深圳后,从明天开始赶去极通位于宝安的转运中心,做最后的实地验证,后续再根据数据验证进行回调收尾。
Link落地上海不久,这是公司AI决策业务线今年在物流行业签下的第二个大单。
上次在杭城的项目实际落地反响很好,在这个垂直领域她们也算是打响了名声。
谭思元刚准备重新缩回被窝, 枕头下的手机又不知时宜地响起。
迷迷糊糊看了眼, 是个深色系的熟悉头像,她头也不抬地把手机放在枕头靠近耳边的位置,懒洋洋说了句“喂。”
“我这儿晚上八点, 所以你到现在还没起床?”电话那边的人很轻地笑了声。
谭思元没反应。
平时生活习惯什么都好,就一到冬天整个人跟猫一个德行,怕冷, 赖床。
之前大学寒假她去锦城住在李凯西家的时候,看她每天居然还起大早去周栩川家和他一起遛狗,差点没惊掉下巴。
李凯西笑着揪她脸:“你在我家还敢赖床,丢不丢人啊谭思元。”
“方阿姨那么喜欢我,才不会说什么哦,”谭思元回怼,她在李凯西面前很硬气,“倒是有人每天不好好在家吃早餐,非要坐地铁跑去麓湖那边,周栩川真是给红糖找了个好姐姐”
然后就被李凯西飞扑在了床上挠痒痒。
谭思元对着电话随意嗯了声,没骨头似的打了个哈欠。
“给你点了早餐,已经送到门口了,”陈湛没继续让她睡下去,“快点起床吃饭。”
见电话那头的视频依然是一团漆黑,他威胁道:“十分钟内,你要是不发吃饭的照片,我今天就买花送到你们Link楼下。”
“外加超大卡片,【TO IRIS】。”
谭思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电话瞪着视频里的陈湛。他正整暇以待,单手撑额,坐在纽约豪华酒店的办公桌前,勾了勾唇角。
一只起床气的炸毛小猫,她烫卷的头发略显凌乱,陈湛忍不住问了句:“什么时候烫的头发?到大学那会儿一直都是黑长直的。”
谭思元脑子才刚启动,没注意到他话里说的“大学那会儿”。
“回国后在北京跟西西见面的时候,她带我去的,”又想到他刚刚正威胁自己,瓮声瓮气道,“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不用老是给我点早餐。”
陈湛关了电脑,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翻转镜头对着纽约夜景,“看到了吗?”
“什么?”
“我来纽约参加国际量化峰会,住的是曼哈顿下城区的五星级酒店,”财大气粗的口吻,“你觉得我给你点不起早餐吗?”
谭思元不想理他。他就是故意的,每次都这样,明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这是诡辩,”她嘟了嘟嘴,端着手机顺势去门口拿了外卖袋子,“好啦好啦,拿到了。”
“你胃不好,必须按时吃饭。我有时候很忙,不能天天约束你。”
“元元,答应我,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陈湛突然压低声线,翻转镜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谭思元。
她的心被带着悸动,双眸闪烁,关于她的事,他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对谭思元而言,再次拥有陈湛这件事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从在他家那个缱绻的雨夜过后,他和她就陷入了忙碌的工作。
这让两人再次确认恋爱关系,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一次确认恋爱关系这件事,显得太不真切。
所以她和陈湛谈恋爱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起。
直到陈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来,让她去楼下领快递,去门口拿外卖。
谭思元没忍住问了嘴:“你是填错收货地址了吗?”
“我有那么蠢?给你买的。”
Vca家的经典款五花手链,加上高中送她的那条,她现在已经集齐了五个颜色。
还有各种服饰、香水、补品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他一个男人,会知道自己穿什么尺寸的衣服?
甚至陈湛最后还来了句:“等我回来,带你去买包,或者给你买辆车吧。”
谭思元义正言辞拒绝了,“不要。不许再给我买东西了,我缺什么自己会买。”
陈湛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他给自己女朋友花钱不是天经地义吗?她为什么总在这种事情上古古怪怪。
从高中就这样,那时他花的是他父母的钱暂且不谈,但如今他们已经二十七岁,几经分离,在消费主义和物欲最为横流的上海再度相遇,他就乐意给她花钱,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让他低调行事,不许送花,不许接送。
他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人吗?两人就这件事冷战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陈湛做了退让:“去拿早餐,我监督你吃早饭。”
谭思元穿好睡衣坐在餐桌前,把袋子里的早餐一一摆开。
是一家咖啡店的火腿芝士三明治,还有一杯无糖豆浆,挺混搭的。
在微波炉复热完后,吃着温热喷香的早餐,谭思元胃里舒服得谁都不恨了。
心最柔软的那块被陈湛戳中,她认真回答:“答应你,陈老师。”
她是个很听话的学生。
十年前,听他的话,任何时候都不放弃自己。
现在,听他的话,好好爱自己的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天回上海,来接你吃完饭?”
她喝了一大口豆浆下去,摇了摇头,“这几天要去深圳出差,试点极通的项目,具体时间要看看那边数据实际运行情况再说。”
“没办法呀,工作嘛。要不,等我回来,我去你家找你吧?”谭思元试探地安抚,“我们煮火锅吃。”
陈湛无奈叹气:“你怎么比我这个合伙人还忙。”
——
落地深圳后第二天一早,谭思元和团队里的另外两位同事在极通的转运中心会面。
这里比上海暖和太多。
因为要见极通的对接人,她还是穿得很正式,套了件黑白杂色的小香风外套,底下穿了条白色牛仔裤,整个人利落又温婉。
谭思元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都是从总部招过来的顶尖天才。
科技公司拼的就是极致的脑力,干这行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吃早饭了吗?”
她听见自己见人脱口而出的这句忍不住笑了。
一旁女生笑眯眯地应声:“谢谢Iris关心,我和Mark都吃了。”
Mark也极为尊敬看了她两眼,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Mark其实比她还大一岁,是UCLA的高材生。
最开始她来Link接手智能决策的业务后,Mark总会在Iris后加一个姐,叫她“Iris姐”。
搞得她实在受不了,最后索性直接跟他说:“直接叫我Iris吧。没事,咱们是外企,不用讲究什么年龄辈分的。”
这才把称呼纠正了过来。
“放宽心,没什么问题。前几天加班在仿真环境里跑了上百轮迭代,误差不会太大,这次来就是根据现场的实际情况做最后的问题修复和验证。”谭思元鼓励二人。
“Lily,待会儿你先跟调度主管老周联系,看看之前他说的宝安到龙岗那条投诉最多的路线,现在数据是什么情况了。”
“Mark,你跟我去调度室看看现场,最近是双十一后清货的尾巴,分拣线比平时工作量会更大,”她拍了拍Mark的肩膀,“上次测过暴雨天的跟车情况,这次又是逢双十一的极端测试,能抗得住今天,我们的数据回测才算真的没问题了。”
“有任何问题,在群里和我,或者和上海相关负责的同事随时联系。”
掷地有声,温柔却有力量。
这是谭思元在职场的处事法则。
人向上学习的第一步总是模仿。
她也曾观察过身边人的行事作风,梁锴强大精明,Vincent圆滑世故,她做不成这样。
谭思元一步步摸索,在无数次试错后,终于明白优秀的管理者,不是让自己成为第二个谁,而是极致地发挥自己的工作能力和人格底色。
正如梁锴所言:“Iris你知道这行最需要的是什么人才吗?”
“最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她天真地想。
梁锴可惜地看了看她,“是懂怎么驯服顶尖算法工程师的顶尖算法工程师。”
所以她回国升任中国区技术总监,看见银行卡上的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晚上迫不及待就给梁锴发了条消息:
【香菜圆子】:师兄,你能透露下吗?Vincent的年薪得有多少?我不好意思问他。
没有什么比银行卡上冷冰冰的数字更迷人了。
作者有话说:
切温柔daddy形态吗 有点意思
第69章 叙旧 谁不给亲谁
收工的那天下午, 几人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怎么样,这次来深圳是什么感受?”谭思元笑着问刚毕业不久的Lily。
“节奏很快,比我想象中要紧张得多。”Lily想了想, 认真地答道,“没想到要真刀真枪地跟车、看现场。”
Mark在一旁补充,“既考验脑力,又考验体力, 不像是在跟进项目,倒像打仗。”
谭思元点点头,“国内的企业环境和国外有很大差异, 跟进公司拓展业务,跟我们泡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处理技术问题截然不同。和人有关的问题,显然要复杂很多。”
“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我请大家吃茶点吧。”谭思元看了眼时间,“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倒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快结束。”
Lily客气地拒绝:“Iris,这几天的午饭都是您请的,还有咖啡,真的不用啦。”
Mark也认同,扯了一个苦笑:“对的,感谢您邀请, 不过我们俩实在也是累了, 现在就想回酒店躺躺,明天回上海后,我和Lily在公司附近请您吃饭吧。”
谭思元也没坚持, 这几天从早到晚跟进,二人看上去就一副被掏空的样子。上次从杭城回来,她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现在精力还不错。
三人打车回了酒店。
谭思元洗个了澡出来趴在床上,给林惊羽发了条消息。今天是周五,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香菜圆子】:呼叫鲸鱼,我来深圳出差啦,晚上有时间见面吗
【林鲸鱼】:巧了。本高级牛马今天不加班。去这家好不好,在我收藏里躺了好久。
谭思元点开林惊羽发给她的链接,是蛇口附近的一家天台海景餐吧。她回复了句“没问题”,起身去行李箱翻衣服。
——
十一月底的深圳和上海早春的温度差不多,谭思元穿了件黑色条纹针织外套,下面配了条灰色短裙,背了她出差的黑色大挎包就出门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林惊羽还没到,她回信息说还有五分钟开车过来,让她先点餐。
谭思元要了室外海景的座位,刚好有客人临时取消,服务生笑道:“您运气好,我们家的海景位都要提前预约的,祝您用餐愉快。”
谭思元撩了裙摆顺势坐下。
这家生意果然很好,一眼望过去,靠边的这排座无虚席。
放眼远眺,六点半这一时刻的海边,正是深圳这座钢铁森林一天中最美的蓝调景色。
像是荒芜世界里偶然长出来的一首诗。
微风吹拂,谭思元后背长长的卷发随风飘动,只看背影也知道这是个顶级美女。
她觉得这风景美极了,是和旧金山海滩落日不一样的氛围。
谭思元拿起手机要拍照,准备发给刚刚回上海的某人。
突然有男生过来礼貌打招呼,询问能不能加一个她的微信:“hello,看你一个人吃饭,我在国为开发部上班,方不方便认识一下?”
她微笑拒绝:“不太方便,我有男朋友了。”
“啊,这样,那打扰了。”
男生很识趣,依依不舍多看了几眼才离开。
真是可惜,这样漂亮的女生,即使在深圳这样的大都市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
男生的背影从谭思元的视野里消失后,一张许久未见的脸冒了出来。
谭思元放下手机兴奋地扑过去,紧紧抱了抱林惊羽:“惊羽姐!”
很快又拉住她的手,“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和二人出众的外表惹来周围好几桌客人探头注目。
林惊羽摸摸摸她的头,打趣她:“现在真行啊,刚刚拒绝人时,骗人的话张口就来了。”
林惊羽又狐疑地上下看了一眼谭思元,“不会真在美国学坏了吧?还是李凯西教你的。”
林惊羽提了个透明盒子放桌上,“给你买的小蛋糕,南山区这边一家网红甜品店,刚好开车顺路过来。”
谭思元也笑着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之前和我们市场部总监Susan一起去逛商场挑的香水,我一闻就觉得很适合你。”
“知道你比我赚得多,也不用这么给姐姐花,”林惊羽看着她推过来礼品袋上的大logo,又看了看谭思元脸上坚决的神色,只好无奈收下了,“下次不许这样。”
作为旁观者,她一步步看着谭思元从一无所有的女孩变成如今这样。
岁月就像一把钝刀,在无数次试炼中反复重塑你的内核,最终你收获向上生长的力量,走出失落的逆境。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仍然葆有天真和温柔的力量。
能够愿意相信,在残酷坚硬的成人世界里,永远有一小部分人值得你付出全部的柔软。
二人吹着海风,喝着沁甜的橙子汽水,倒是真有种在夏天的感觉。
谭思元端起杯子,对着海边的夜景拍了张照。
林惊羽提醒:“出差期间呢,别发朋友圈,小心你老板记你一笔。”
“Kyle才没空看我们朋友圈,”谭思元笑着摇摇头,“再说我也不是发朋友圈,是给人报备,我有好好按时吃饭。”
“报备?”
林惊羽把刚送至嘴边的咸蛋黄鸡翅往盘子里一扔,紧急逼问:“什么意思?刚刚你拒绝那个男生的话不是骗人的啊。”
怪不得今天看她满面春光的,明明是来深圳出差,比她这个刚下班的人状态还要好。
“本来还想跟你说许亦扬调去上海那事,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你俩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林惊羽点了群里人事调动的公告给她看,“一个公司上班就这点好,老同学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
她和许亦扬Q大一届毕业,二人都来了深圳发展,就职国内顶尖智能手机公司。
许亦扬今年刚升任十九级,调职去了上海。
林惊羽说:“这升职路径跟你挺像的吧,我原以为他会去南京,毕竟他家在那边,没想到最后还是去上海了。”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缘故,”林惊羽笑笑,“不过看你一脸惊讶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说说吧,你的男朋友,什么情况。”
刚刚拍完照后,谭思元迅速点开陈湛的头像,把图片发了过去。
【香菜圆子】:和惊羽姐在海边吃晚餐。
【香菜圆子】:[图片]
听见许亦扬的名字,她摁了息屏把手机放在一旁:“师兄他这几年在深圳过得好吗?”
“你前男友的事我不敢多说啊,”林惊羽摊手,“别管许亦扬了,你们都分手多久了。”
“不许转移话题啊,跟谁报备呢。”
谭思元咬了咬下唇,又喝了口橙子汽水润润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惊羽姐,我和陈湛,重新在一起了。”
林惊羽只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状,终于理解谭思元今天这么兴奋的原因了。
失而复得,而且是十年后的失而复得。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他吗?”林惊羽眉眼含笑,不遑多问,直切重点。
她不假思索,立刻脱口而出:“是。”
林惊羽和她碰了杯。
时间会消磨掉很多东西,唯有最珍视的情感才会历久弥新,几近岁月洗礼而毫不褪色。
“不会明年就能喝你们俩喜酒了吧?”
林惊羽想起谭思元和陈湛在一中那会儿就偷偷搞暧昧,还有那次醉酒后在许亦扬车里撒酒疯说的胡话,她可是都看在眼里。
命运是个好编剧,谁能想到二人最后在上海相逢了。
偏偏这两个还都是男未婚女未嫁的单身狗。
谭思元被林惊羽的话惊得呛了口气,她也太语出惊人了。
和陈湛确定关系很突然,那个雨夜的一切都让人太动容。
二人的眼里蕴藏的爱意,联结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但谭思元也清楚,他和她之间还有很多事件没有说开。她破败的身世,不堪的亲人,还有她和许亦扬的恋爱过往。以陈湛的性格和家庭,会接受这样的她吗?
即使在上海拥有了一套蜗居,成为行业顶端最高级的那一批打工人,她和陈湛之间仍然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阶级差异。
命运会给努力的人回以馈赠,但有些东西如果生下来就没有,那么永远就不会有。总有一些她无法靠自己弥补的东西始终存在。
她和陈湛,还没有就这些问题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过。
“不知道。”谭思元思忖片刻,“其实我们现在,还没有太熟。”
林惊羽挑眉,装不熟都来了。
她第一个不信。
第二天下午,和谭思元还不太熟的男人提前让阿姨买好了晚上吃火锅的食材,此刻正开着他那辆保时捷卡宴去机场接人。
“不是都说了让你别来嘛?我还有两个同事在这里。”谭思元捏着手机小声咬耳朵。
“你是leader,找个借口不就好了。来都来了,你要我怎么办。”
陈湛漫不经心地回复。
谭思元没招,气鼓鼓地开了车门准备质问,被驾驶座上的人一把拉进怀里。
他的唇很快贴了上来。
这个吻是春风化雨般的细致柔和。
陈湛的气息如潮水包裹着她的全身。
他的唇瓣含住了她的唇珠,这感觉很棒。
虽然知道他的车玻璃从外面看不进里面的情景,可被他这样吻着,她的余光能看见车窗外的行人擦过的身影,谭思元还是用力推开了他。
她双手环抱他的脖颈,气息不稳,轻轻啄了下他沾满水光的唇,“回家再亲,行不行?”
“行。”
“谁不给亲谁是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顾虑 我在害怕
甫一进门, 谭思元扶行李箱的手还没落稳,双臂就被身后跟进来的陈湛紧紧扣住。
身体一轻,人被抱上了黑色的玄关台上。
这个角度她居高临下, 能清晰看到柔和的暖黄灯光照在他挺拔的眉骨之上。来不及过多欣赏他优越的五官,唇已被人肆意吸弄勾缠。
舌头一阵微麻,被陈湛勾得几近没有知觉。
这个吻和刚刚在车上截然不同,毫无章法, 强烈且莽撞。
谭思元被亲到有些发昏,思绪一阵混沌。明明还是冬天,身体里却莫名有股幽幽春意被唤醒了。
温热的唇继续滑向她的颈侧, 几秒钟后,草莓痕迹在莹白的肌肤上长了出来。
她来不及发火,看见陈湛故意勾了勾嘴角,双唇又再次被他含住了。
几分钟后,陈湛把浑身瘫软的谭思元从玄关台抱了下来,看她目光娇湿,呼吸急促,他忍不住打趣:
“真没用”。
但其实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后埋在她颈窝里贴了贴,半晌两个人才黏黏糊糊地分开。
还是忍忍吧,答应了和她一起吃饭
两个人并排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后, 陈湛往她的油碟里夹了块香菜圆子。是阿姨今天过来现包的, 冰箱里还有很多剩余。
谭思元看了眼他也是香油碟,好奇地问:“北京人也吃香油碟啊?”
“家里口味随我妈,”陈湛头也不抬地继续给她碗里夹菜, “在饮食上,你们会很合得来。”
“喔。”
这话十年前他也说过。
旧事重提,带着一点馥郁的隐秘, 话里隐藏的深意不言而喻。
但关于他父母的事,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神色讪讪揭过这个话题。
“元旦节,你留在上海吗?”他放下筷子,揉揉她脑袋,像是无声的诱惑。
“嗯,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谭思元洒脱地笑笑。
不管是元旦,还是紧随其够的新年,独身是常态。
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冬天,她回锦城和李凯西一家过年,那也是她爸和妈闹离婚最凶的头几年。
方阿姨心情不好,她想和西西一起陪陪她。
大四毕业季,她整日忙得要死,索性留校,一个人在宿舍度过了大年三十,还收到了来自学院领导的慰问。
去美国后更是无所谓,照常到实验室打卡上班。
但其实哪有什么习惯,不过是自我劝慰的另一种方式。
“元元,今年元旦,你跟我回北京见一见我父母吧。”
他坚毅果敢望着她的表情,和少年时代他为她描摹盛大未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看她迟疑了两秒,抚在头顶的手顺势而下,把她放下的双手扯至胸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告诉我,你究竟在顾虑些什么。”
谭思元怔怔看着他的眼睛出神。
灯火璀璨,里面像盛满漫天星光。
再次拥有陈湛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
少女时代被被剥夺的那抹湛蓝在她二十七岁的这年重返晴空。
于是生命中的那场冷雨退却,冬日迎来迟来的暖意,要带她穿越严寒。
“我就是觉得,太不真实了,”谭思元抽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无比轻柔,像在抚摸某块珍宝,“我们还有很多话没好好说。”
“吃完就去录指纹锁,你来我家一起住,我天天陪你说话。”
谭思元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戳戳他的肩膀,“你怎么总喜欢让我来你家,从高中开始就这样。”
她想起来一中旁边梧桐小区的那把钥匙,现在还静静躺在那个黑色袋子里,被她压在衣柜的最里面。
“嗯。那会儿就惦记你了。”陈湛快速给出结论,又重复着刚刚那个问题。
他们已错过太多岁月,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一个人一生中的黄金时代,都只在各自孤幽的天地里生长。
陈湛有时候会想,如果莫子骁在北京偶遇她那次后他就主动联系谭思元,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他那个时候太过年轻气盛和孤矜,明明心里对她念念不忘,又要保持他的高傲和理性。
是她先推拒的他,为什么要他先低头。
他宁愿冷静克制地遥远相望。
直到不久前的商务晚宴,他带着恻隐之心出席,又偶然进入休息室碰见熟睡的谭思元,理智再次无序失轨。
他像只偷腥的猫,用眼睛一遍遍舔舐她。
在情感的潮汐中,谭思元就是他唯一的引力。
无论离岸多久,无论有多少涩口的龃龉,再次相遇的瞬间,全部顷刻消融。
“所以呢,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谭思元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蔫巴巴垂着头,不管不顾坐到陈湛腿上,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干嘛,撒娇也没用。”陈湛拍拍她的手,温声一笑。
“我在害怕。”她很烦躁,声音像浸泡在冷雨。
“明明已经能紧紧抱住你,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离得好远。在深圳出差的那几天,我的下级Lily一直跟我说Iris你是个很优秀的leader,她很庆幸能和我共事。还有上次去苏州玩,西西开玩笑说,我配十个你都绰绰有余。”
谭思元有点难为情转述出李凯西的话,但心情又因为回想起这句话欢喜了几分。
陈湛挑眉,笑了笑,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作为普通人来说,我好像真的还挺厉害的。但我始终是一个人,没有幸福的家庭,也没有亲人的助力。而且数值不仅不为零,可能还是负分。”
“我的师兄,”她顿了顿,强调了一下人名,“是梁锴,在旧金山那会儿我和他有一次乌龙事件。”
真的很乌龙,也很狗血。
那时她还未毕业就加入了Link总部,梁锴是她的直系mentor,二人又同为Andrew的学生,再加上之前申请季他的出力,谭思元很自然地在一开始经常请梁锴吃饭。
也是凑巧,有一天晚上恰好结束用餐后,她单独在门口等车时碰见了梁锴的母亲。
梁锴的住处跟她在反方向,二人相处又极有边界感,他自然没有花力气载她回家。
梁母穿戴很有气质,是画报上老钱风的模板搭配,但一开口却是来者不善:“这位小姐,我是你刚刚约会对象的母亲。方便问问,您父母的工作吗?”
谭思元这下明白了梁锴身上那股精明感从何而来,客气而礼貌地给出答案,“阿姨您好,我父母双亡。不过请放心,我和Kyle只是单纯的工作伙伴。请他吃饭是报恩,您无需任何顾虑。”
原来电视剧上豪门贵太太拷问自己儿子身边的一切疑似恋爱对象的情节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陈湛,你呢?Stella不存在,但一定潜在。和她们相比,你的父母会喜欢我吗。”
都什么跟什么,陈湛差点被气笑了。
梁锴的破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谭思元这脑子简直在胡乱类比。
“还有吗?都全部说了。”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既然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索性全破罐子破摔好了:“除了你之外,我其实,还谈过恋爱。”
“对不起。”谭思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你要是介意,我能理解”
“我不介意,不在乎。”趁她再说出什么让人生气的话之前,他明确态度。
“还有,梁锴是梁锴,他们一家子在美国待久了成势利眼是他们的事,”陈湛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消她的顾虑,“我和什么人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就算是我的父母,也无权干涉。”
他不是什么靠着家底过日子的二世祖,不需要仰仗父母的鼻息生活。他的心性在多年的浮沉中早日变得更加坚毅果敢,褪去了少年期的莽撞和自负。
“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让我们分开。”
谭思元湿漉漉的目光对上他眼底冷郁的柔情,心里彻底溃不成军。
上天抽走她所有的运气带走了爸爸妈妈,又降下一重蓝色的甘霖,把陈湛送到了她的身边。
这样被坚定选择的她,还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呢?
谭思元报了一长串数字,“”
“这什么意思?”
陈湛怀疑腿上这人被他吓坏了。
“我的身份证号,你帮我订去北京的机票。”
多么婉转生动的叙述手段,他差点没反应过来。陈湛看着她整个人从胆怯回避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又变成那个只在他面前撒泼娇俏的谭思元,心下顿时一暖。
他卸下警报,凑到她耳边喃喃:“行。不过要跟我回北京见家长的女朋友,能不能先从腿上下来,她的男朋友被磨的快受不了了。”
谭思元被惊得秒弹起。
她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在自由美利坚和李凯西的洗礼下,当然秒懂他的意思。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十年前她第一次在Amy办公室见到那个冷冷淡淡的陈湛,现在会和她露骨地说着荤话。
谭思元夹了块鸭血送入嘴里,心下却被带的燥热。在火锅升腾的烟雾中又想到了刚刚在玄关那个激烈的吻。
鼻尖有些冒汗,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燥的。
陈湛倒了杯水递给她,突然想起件事,“你的朋友圈,是不是还屏蔽着我呢?”
好像是这么回事。
谭思元真不是故意的,谁让他一开始骗自己他有女朋友。
在陈湛的注目礼下,她把人从小黑屋放了出来,顺带改了备注,从冰冷的“Evan”变成温暖可亲的“男朋友”。
他冷哼一声。
这才对。
作者有话说:
陈湛:人张嘴就是用来解开误会的。
通畅!神清气爽!长嘴的湛儿太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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