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乘舟不由微怔, 一时对她越滴越大的泪珠有些无措。身上没有纸巾,用手抹,指定抹一脸。
被纱帘半遮的窗户, 透过一道影,眼睛向那头瞥视,停顿不到一秒, 旋即移回江萄面庞。
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漫出眼眶, 似一汪越来越满的水潭,不停溢出池边。没等有所动作, 江萄薅住他的衣领, 自己先上前一步, 埋头擦拭起来。
他一动不动, 任由江萄动作,侧耳听见屋里传来走动的动静, 朝面前的人轻声问:“奶奶说你了?”
江萄只是睁圆湿漉漉的眼睛摇头,他又问是不是摔到哪儿疼了, 她也摇头。又连问好几个问题, 答案依旧。双眼不再对视, 她微垂脑袋, 露出后脑勺圆圆的发旋。
这会儿, 他已经猜出一二。极轻的叹息无声匿于黑夜中。静静在树下相拥片刻后,江萄吸了几下鼻子, 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带他逛逛老街。
她只字不提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挨个店铺给他介绍。她儿时的回忆在他眼前铺开,像画卷徐徐展开那般,都曾是最鲜活的存在。哪怕现在有九成的店铺已经换过几任老板、换过几回装修, 可那些最初的回忆,却是实打实存在过。
从街头走到巷尾,江萄收获糖葫芦、裹满黄豆粉的糯糍粑、脆香的小酥饼……走至尽头,又慢吞吞地沿来路往回走。
走到容月坊附近,江萄用手里的竹签戳了戳纸盒里的小碎渣,佯装不在意笑笑,“没想到,奶奶真的要把容月坊转让出去了。”
裴乘舟停下脚步,“舍不得?”
江萄微微蠕动唇角。
其实裴乘舟说对了。她舍不得。像儿时小心翼翼用积木搭建起来的城堡,被用力推倒,七零八落溃散一地,只剩无处可宣泄的失落和伤心。
她扁了扁嘴,扔手里的东西进垃圾桶,嘴硬道:“那叫喜极而泣。”
眼尾余光捕捉到一张硬邦邦的侧脸,再偏头侧目,已经换成故作轻松的表情。裴乘舟小幅度提起唇角,手掌罩住她的后脑勺揉了揉,手臂顺势搭上她的肩头,将人半揽进怀中,顺着她的话茬,打趣,“不用再担心奶奶让你接手店铺了,是吧?”
“是呀,圆满完成任务。”江萄搂过他的腰,手指头捏住腰侧的一小块布料,眼睛往左瞥,意有所指道,“我们也不用在她面前假扮情侣了。”
裴乘舟倏地扭头,机警起来,“什么意思?江萄,你可不能用完就丢。”
“你——”江萄愣了一瞬,“哎,裴乘舟,你不会以为我要跟你分手吧?”脑袋跟块石头一样,忽然压上他的肩,另一只垂放在身侧的手,同步环上他的腰身,“你那么听话,我可舍不得放手。”
视线落在她还湿润的眼睫毛上,足足五秒后,裴乘舟跟着歪头压上她的脑袋,声音比她的还要低上一度,“江萄,不准放手。我还能更听话,任你摆布。”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江萄动了动眼珠子,一副对这句话可信度为零的表情,假装问:“真的?你能解一下衬衫纽扣吗?”
“现在?”裴乘舟哑声,右手就着圈住她肩膀的姿势,防贼一般按紧自己的衬衫衣领,和她耳语,“不好吧,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一会儿路人报警说我们在公共场所故意裸露隐私部位,怎么办?”
江萄咳嗽一声,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的笑声有点闷,“是你,不是我们。放心,我一定假装不认识你。”
裴乘舟觑一眼她弯起的眼眸,笑意跟一艘小船似的,飘在水汪汪的池中。停了两秒后,江萄想抬脑袋,被他压回肩上,嘴唇贴着她的额角,轻声细语道:“等到了酒店,想解上面的扣子,还是下面的扣子,都随你。”
“酒店?”江萄蹭地仰头,不停眨眼,“这次不住我家了吗?”
“江萄,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给叔叔阿姨准备,这次再贸然留下,不合礼数。”
“我们家又不缺这些东西。”她撇撇嘴,“而且,你已经给了好几张松庭园的vip卡。”
“一码归一码。”裴乘舟看向她,“你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我每次都空手去,叔叔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对你一点也不珍重?”他往几米开外的小院子望了眼,话音一转,问,“还进去看看奶奶吗?”
江萄抿平唇,自顾埋头往前走几步,余光里的影子淡出视野,又回身,拽走立在原地的人,“不看了,走了。”
一路无话到停车场,裴乘舟替她拉开车门,哪知,江萄定睛望他几眼,没有上车,反而将拉开的车门合上,再重新自己打开,随后才坐进车里。
他停在一旁,观摩完她的上车流程,眉头微微挑起。
这是……怎么了?
节假日的停车场堪比过年前的洗车场,空出来一个车位,又被另一辆车填上。不好多停留,车子汇入主路后,他时不时往边上瞄一眼。江萄环抱胳膊闭眼睛,薄薄眼皮底下的眼球,滚得挺快。
他伸臂调低车载广播音量,指尖从按键上移走,江萄立马睁开一只眼,调高音量,和他反着来。
车子开出城区,离江家村还有段距离,裴乘舟没再往前开,而是寻了处僻静的空地停车。不顾江萄投来疑惑的目光,径直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副驾车门扛起里头的人,转而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迈进车里,半压上去。
“生气了?”怪他愚笨,一路过来,只琢磨出这一个稍微合理的情绪。
“没有。”
她躲开追上来的唇,脸扭到一旁,却被一双手捂住脸颊,固定住脑袋,下唇被很轻地碰了碰。温热的触感很久没散去,裴乘舟停在上头,没有离开。她嫌热,想把人推开,裴乘舟依旧一动不动。似乎得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就在这里守到地老天荒。
“我只是有点……”
乱。
谈不上什么生气不生气。爷爷也一同来了江城,裴乘舟理应要照顾好他。真要寻一个理由,说起来,还真是因为容月坊转让的事情。
她现在乱得像一锅没煮开的八宝粥,绿豆红豆薏仁米芡实莲子各种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越想理清,越是混乱。
裴乘舟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视线有瞬间的躲闪,而后才直面迎上。他停顿几秒,指腹碰上衣扣,一粒一粒解开。
江萄被他的动作惹得呆住,眼皮跳了跳,“你——”
话未说出口,裴乘舟执起他的手,按在心口处。皮肤之下蓬勃跳动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强有力地撞击她的掌心。
“摸两分钟消消气?”
江萄虽没太反应过来,但手也没从他身上离开。手指头条件反射蜷起,又展开,最终紧密覆上,玩捏捏乐那般,又揉又捏起来。
别说,还真的挺解压。
“就两分钟吗?”
时间可以是金钱,也可以不是金钱。
“再多一秒,就控制不住了。”裴乘舟直言。不算实话实说,严格来说,只要半分钟,就开始濒临失控的边缘。
耳畔的呼吸开始变重,江萄有一半神魂已经坠入混沌,分不清这呼吸声到底属于谁。不是她,就是裴乘舟,总不能是属于第三个人。
按压在座椅上指节正渐渐失血泛白,他哑声,想将压在身上的人拎起。
这一动,江萄眼前骤然发白,呼吸凝滞空拍十来秒,整个人软得像一根在温水里泡很久的粉丝。
自己蹭和裴乘舟动,感觉不太一样。更能快速掌握冲上云端的节拍。
她深深呼出鼓胀在胸腔找不到逃逸出口的浊气,连同那股没有来的怅然一起散去,只余下一缕遗憾。
歪在边上歇息须臾,想回前面坐好,裴乘舟哪肯让她这么轻易离开,箍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回到江家村,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她没让他开进院子,只是在村口停下。
“真的不用送你进去?”他不放心道。
江萄摇头,“不用。我去南喜姐姐的咖啡店,南喜刚到,我过去找她一趟。”
裴乘舟默声望她几秒,“江萄,爷爷一个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身旁的人已经从眼冒红光的狂狼恢复成彬彬有礼的模样,她甩了甩自己的手,瞥一眼角落里的垃圾袋,又回到裴乘舟身上,他继续说,“我明天可能也还要住在酒店,江萄——”
江萄用当靠垫的抱枕,捂住他的脸,待人噤声,才开口:“裴乘舟,我没有生气,我又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我只是觉得容月坊转让的事情,有点突然,也有些难受,不管怎么样,那毕竟也是我童年、成长时光里的一部分。”
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拼凑起来一副完整的拼图,有一小部分即将被掏空,虽然看上去没有太明显的影响,可无论如何,这幅拼图都不再完整无缺。
“江萄……”他犹豫再三,缓声说,“如果你不希望店铺被转让,我可以帮忙。”
江萄垂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奶奶一旦下了决定,很难扭转她的想法。转让店铺的事情,也没听她提起,怎么就没再多坚持问我几遍呢?万一……万一我答应了呢。”
“江萄……”裴乘舟有些不忍心看她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他宁愿她大哭大闹,也别把不快憋在心里。他安慰,“说不定转让合同没有签,一切都还有转机呢?”
就算有转机又如何?
只要奶奶守着陈规,这糕点店再怎么转,依旧是死水一潭。牙签搅动淤泥,无异于蚍蜉撼树。
江萄微低脑袋,安静很久,脖颈关节抻得又酸又僵,“裴乘舟,你……你就当我是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吧。”
“谁说你是个胆小鬼?”裴乘舟侧身面向她,越过中控,托起她的脸,“你分明是一颗勇敢、善良、很有责任心的葡萄。你只是不想跨过脚下的小水坑而已,并没有做错什么。别想太多,一切都有我在。”就算避一世,他也能护一世。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温声哄,“别丧着脸了,笑笑?一会儿丁南喜见到你,该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江萄眨了眨眼,往他的跟前凑,停顿好半晌,慢声道:“裴乘舟,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他好奇问。
她卖关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裴乘舟弯眼,不再追问。讨了一个晚安吻和住酒店的批复后,调头离开。
车屁股渐远变成点,江萄调转脚下的脚步,往咖啡店的位置而去。
快到咖啡店,有人站在木台阶上朝她招手,怕她没有发现,又打开手机手电筒模式。
江萄差点被那手电筒晃瞎眼,抬臂挡住光,木台阶上的丁南喜关了手电筒,两步并一步跳下台阶,只是眼睛没在她身上,伸长脖颈往她身后张望。
“就你一个人?”丁南喜问。
“我一个人有什么问题吗?”江萄反问。
“没问题啊,还以为你会带裴总一起过来。”
“他回酒店了。”江萄去边上的洗手池洗净手,才和丁南喜往咖啡店里走,“你不是说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吗?怎么突然回江城了?”
丁南喜往后翻眼珠子,只剩眼白,“还不是那人渣,打乱我的计划,他跑到村里来找我妈了。”
进了咖啡厅,江萄对吧台后的长发女生叫了声倩倩姐,接过丁南喜递来的杯子,又和她往外慢慢溜达。
走出去一小段路,丁南喜不屑地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人渣刚拿到手的拆迁款被别人盯上了,做了三年的局,让他欠了赌债,现在小三卷了所有的钱,带着小孩跑了,他身无分文。这还没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们家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的耀祖,是别人的种,我跟你说,这就叫报应。”
闻言,江萄诧异望向她,“所以,你生物学上的生父,想来找阿姨替他还钱?!”
“他敢!”丁南喜做了个挥手刀的动作,厉声,“来一次我剁他一次!”
“冷静冷静,知法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
丁南喜挠挠头,笑了一声,“我继父也是这么说的,我已经拎刀出来了,被我姐拦下了,不过……”她忽然收了笑容,异常平静,“我没想到我妈会选择主动报警。”
江萄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肩膀。
丁南喜猛灌半杯没有美式的话梅冰茶,压住微微哽咽的声音,“她一直像个软柿子一样,被人渣捏在手里,在那个家困了半辈子,被骂了也不说,被人渣的父母欺负也不吱声,我都替她憋屈。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就能早点把她救出沼泽了。”
“南喜,阿姨可不是个软柿子,如果她是软柿子,今天你还会站在这里吗?”江萄浅浅弯唇,“阿姨已经鼓起她所有的勇气,带你逃出那个家。阿姨本来就是文静的性子,更别提一直被在一个糟糕的环境中。作出与原来的自己迥然不同的决定,可是需要时间和勇气的——”她忽然断了话音,沉默两秒,才把话接上,“你也别自责,那会儿你才多大,打算小学生大战暴躁两脚兽吗?”
丁南喜呆滞一瞬,扑哧乐出声,差点吹出一个鼻涕泡。江萄捏捏她的脸,咬住吸管喝几口同款冰茶润嗓子,又继续说:“我觉得吧,你就像一个充电宝,是阿姨的精神支柱和动力,给她蓄满勇气,作出了改变。要知道,勇气可是最容易虎头蛇尾的。阿姨很勇敢,你也超厉害的好吧,竟然敢横刀相向,有这个拼劲,做什么不能成功呢。”
“你——噗——”丁南喜笑着晃她,“江葡萄,裴总就是这么被你迷得不要不要的吧?”
江萄转眸斜她,“你这话题真能跳,亏我还在沉浸式和你共情。”
“人渣多倒胃口啊,提他一嘴,我估计明天一天都吃不下饭。”丁南喜姐俩好地搭上她的肩,“哎,江葡萄,我觉得那裴总,勉强能配得上你。”
“噢?勉强?此话怎么讲?”江萄拿腔作调。
“我去参加投标那天,快离开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打招呼了。”
江萄微怔:“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我那会儿哪知道你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丁南喜睇她,“你自己瞎说,然后来怪我?”
江萄挠挠脸,晃晃杯里的冰块,发出一阵脆响,以达到干扰话题的效果。
丁南喜打趣她几声后,陷入回忆,“他向我打听了一些你的兴趣爱好,当时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你那些小xp,我可一个字没向他透露,只说你以前念书那会儿,像个太阳一样,一点就炸。”
“……最后那一句大可不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搞抽象。”江萄满脸复杂。
她对这小插曲毫不知情,裴乘舟也没提起过。
“不是正好符合你的人设吗,你喝醉在他面前耍酒疯的时候,就很抽象啊。”丁南喜噘了噘嘴,“哎,不过江葡萄,他一点也没笑诶。”
“他说,他希望你不用像任何,只需要做原原本本的自己就好。”她连啧几声,“合着你们不搞速度与激情,而是走纯情罗曼史。”
江萄尬笑两声,不好意思说她和裴乘舟纯情、激情两手抓。干巴巴笑过几声之后,赶忙换话题,“我都忙忘了,投标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中。”丁南喜说,“说实话,出结果的时候我是松一口气的,你都不知道,和别的供应商一对比,衬托得我们像个皮包公司出来圈钱。”
“我妈知道结果之后,什么反应?”她又问。
“意料之中。阿姨说,裴总后来特意打电话解释。”江萄颇为意外,丁南喜忽然眯起眼,“裴总没跟你说过?”
江萄短暂回忆,摇头,她补充道,“我不是说投标结果的事,而是引荐的事。”
江萄这回更是状况外,狂摇头。
还有这茬事情瞒着她?
好友脸上懵然的表情一清二楚,丁南喜摸了摸下巴,疑惑道:“难道,这是裴总的行事风格?”
“别磨磨唧唧了,快说。”江萄捣了捣她。
丁南喜边躲边嚷,“痒痒痒,我说我说。他把我们引荐给另一家规模小一点,要求没有那么精细的餐饮公司,放假前刚签完合同。阿姨估计看你的心从来没在这上边,所以也没跟你说。”
江萄听完,噢一声,没再多问。她和丁南喜继续沿小路乱晃,在叽叽喳喳的各种话题中,思绪有些飘。再次绕回咖啡店门口,就此分别。
回家的路上,思忖片刻,她给裴乘舟发消息:【安全到酒店了吗?】
手机嗡一声,在竹制的矮几上位移。
裴乘舟垂视消息提醒,没碰手机,继续看向矮机对面,戴老花镜认真翻看合同的黎容月。
从江家村出来,他接到黎容月的电话,让他回容月坊一趟。抵达小院,黎容月在小天台冲他示意,矮机上端正摆放文件袋。
许久,黎容月摘下眼镜,叹息一声,“小裴,我知道商人大多重利,你留着这间店铺,其实是一个累赘,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奶奶,没认识江萄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无利可图的决策,可以说是无效决策。认识她之后,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裴乘舟紧绷的面部表情放柔,“这世上除了利,还有情。”
“小裴,你对我们家萄萄,是认真的?”黎容月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你也别怪奶奶有多心,人性很少能经得住考验。”
“认真的,我会对所有的誓言负责。奶奶,我知道语轻,说再多的承诺也显得假大空。我会一直守着她,就像您一直守护着江萄的爷爷。”裴乘舟碰了碰鼻尖,轻声,“抱歉,我从爷爷那儿听到了一些您和江萄爷爷的故事。”
黎容月没再说话,兀自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藏进云层,悄悄移动,又重新挂上树梢。
“小裴,我考虑好了。只是——有个条件,你先答应我。”
“好,您说。”
“店铺我不就不留着了,连同这个小院子。”黎容月淡笑,温声说,“如果哪一天我去找她爷爷了,你等她愿意的时候,就把店铺和院子转给她,需要出什么材料,我都愿意配合。”
对面的人执笔想落下字迹,他及时按住合同。黎容月却讶异地抬眼,“怎么?”
“奶奶,既然有附加要求,应该在合同里及时添加才是,谨慎之心不可无,我今晚回去修改好,您再签也不迟。”他不干涉黎容月的决定,只是收走合同,对她欠了欠身,“奶奶,您一定福如东海,江萄也会这么希望的。”
“今天在墓园的时候,我说了些不吉利的话,江萄说,要避谶。不吉利的话说多了,真就不吉利了。她说,实在不行,就买一辆吉利放在家里,每天进门出门,多和那辆车打招呼。我觉得她说得对,兴许可以买两辆,一辆放我家,一辆放您院子里。”
“那丫头——”黎容月微停两秒,朗笑出声,“小时候就跟个皮猴一样跳脱,现在大了,还真是一点没变。”
“奶奶,不管变还是没变,江萄都是您的孙女。”
黎容月的笑容放大,眼睛相应小了几分,他搀扶她踏下水泥台阶,送回房间。道别前,黎容月抿笑,“小裴,听到你和江萄在一起的时候,我其实是不太赞同的,我怕你接不住她的情绪,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前半截话,裴乘舟听得心头高高提起,后半截话,心头重重落下。短短几秒,坐完一程极速过山车,后背和额角硬生生冒出一层汗。
江萄偶尔也会这样,爱说些大喘气的话,看来早已得真传。
重新约定好时间,确定黎容月不需要帮忙,才驱车离开。停好车后,他给江萄回消息:【刚到酒店】
还没推开车门下车,收到对面回复:【别忘了明天的事】
他垂眸浅笑,精心挑选一个表情包,点击发送。
江萄盯着发来的狗狗匍匐趴在地上,配文:【遵命女王陛下】的表情包,陷入沉思。
裴乘舟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蔓延到次日,她更加笃定裴乘舟不对劲,因为昨晚说好次日见面的人,一直没有出现,甚至电话也没能拨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消息发了, 电话也拨打几回,从无人接听变成——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江萄从被窝里起来,在卧室里踱步半晌, 快把有段时间没有保养过的木地板,磨出抛光的效果。
怪了。
人哪儿去了?
电话最后拨通一遍,依旧是关机状态, 江萄对着敞开的衣柜门, 反手扔掉手机,紧抿唇角找衣服穿, 打算杀去酒店揪人。
这段时间, 她和裴乘舟有点性格上的小摩擦, 好不容易磨合过来, 这好端端的,难道又开始坏起来了?
刚到楼梯口, 小姑咬着一块桂花米糕经过。瞧见是她,小姑先是哟了一声, 而后想起什么似的, 面上闲适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江萄疑惑地摸了摸脸。
难道顶着防晒没抹开?
不对, 出卧室前, 她对着镜子涂过口红。打算揪到裴乘舟后, 要在他脸上留下印子,不准擦, 作为突然闹失踪的小惩罚。
抬起的手垂放回身侧,小姑递来另一只手上没咬过的桂花米糕, 笑问:“吃吗?”
“不吃。”江萄眨眼摇头,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微妙。
小姑笑不露齿,收回手, 往还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的人多看了两眼,才悠闲开口:“萄啊,你和小裴那假情侣关系,还在演着呢?”
“怎么了?”没头没尾的一句,江萄一脸莫名,心跳没由来猛地突了一下。
昨天裴乘舟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她父母和袁易,她从咖啡店回来,家里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小姑大概今早才从市里过来,怎么无端提到了裴乘舟?
“没怎么呀,我还以为你奶奶那边的事儿解决了,你们也结束这段合约关系了。”小姑挑眉搡了搡她的胳膊,“你们是不是怕奶奶还会再次提起,所以还在维持?”
江萄听完,慢半拍应了一声,思忖两秒,觉得还是将实情告知小姑为好,正想解释,小姑又开口,“不过我看着这小裴是越来越入戏了,你们两个以后不会真的假戏真做了吧?他早上带了一堆礼品过来,好家伙,那阵仗,快赶上第一次见家长的行头了。”
她倏地瞪圆眼睛,眼眶张大到极限,惊呼:“什么?!”
裴乘舟来过?!
“喏。”小姑下巴往外头的客厅扬了扬。
走到客厅,江萄傻眼地看着摞在客厅中的一大堆东西。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袋,占据了客厅的一角。
“小裴给我送了一条丝巾,还给佳佳送了迪士尼城堡的乐高。家里每个人都有礼物,这也太破费了。”小姑疑惑,“现在大城市里假扮男女朋友见家长,已经升级到这种规模了吗?”
江萄看向坐在茶几边,一边摆弄乐高玩具,一边举着电话手表说话的佳佳,虽然隐约觉得电话手表中传出奶声奶气的嗓音有些耳熟,但顾不上太多,连忙扭头问小姑:“小姑,你见到他、你见到裴乘舟了?”
“见到了。”小姑说,“他们刚离开,小裴才进来没待多久,你爸和那个小袁兄弟就把他招呼走了,说是去果园那边钓鱼。”
“钓……鱼?”
江萄还在目瞪口呆中,脑子有点凌乱。
既然人来了,为什么没说一声?
而且已经到她家了,怎么也不上楼找她?反而玩上不接电话这一出?
“嗨,你不知道你爸瘾大嘛。”
江萄抚上额头,头疼地搓了搓,“我去看看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到大门边,又倒退回来,“小姑,刚才裴乘舟带着这堆东西来的时候,我爸妈什么反应?”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需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反正他们也知道是假的。”
江萄咬了咬下唇,双手搭上小姑的肩膀,认真道:“小姑,我和他……真的在一起了。”
小姑挺平静地噢一声,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笑道:“萄啊,你放心,保证不在你奶奶面前露馅。”
“……小姑,我是说,我,和他,真的在一起了。”江萄又重复一遍。
“知道知——”小姑瞬间张大嘴,“你是说,上床的那种在一起?!”
江萄瞄了眼佳佳,捂住小姑的嘴,“小姑,借你小电驴一用,晚点再说,我先去找他。”
去往果园的路上,她越想越头疼。
乱套了,简直乱套了。
抵达果园门口,她果然看到了裴乘舟的车,还有亲爸的五菱宏光。没有停留,多旋了一圈车把手,冲上果园大门口的斜坡。
前些年,果园里修了一栋两层的屋子,引水挖了个池塘,把光秃秃的一块空地收拾成了农家乐的模样,还养了一群鸡鸭鹅。大伯二伯小姑逢节假日,会呼朋唤友到这院子里聚一聚。果园往东走,有浅溪绕过山脚下,还有一条小瀑布,夏天时,可以戏水游泳。收获一众好评。
江萄平时来得少,有条大黑狗不太友善地冲她汪了几声,随即被边上打理果树的人喝住。她循声望去,弯眼和对方打招呼:“梁伯。”
梁伯从梯子上下来,对她笑道:“小萄,过来了?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件事,叔都给你弄好了。现在过去吗?”
她赶走飞到小电驴踏板上的社牛鸡,回答:“叔,我先去看看我爸他们,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好嘞。”
江萄继续往里开,小院就在前方,不知谁系了个气球在竹栅栏上,正迎风乱飘。
停好小电驴,迈进半开的院门,一打眼,只见一个竹编的鸡笼杵在院子中央,再一定睛,江四喜正趴在鸡笼里装深沉。她纳闷上前,拎起鸡笼。
江四喜见结界已经解除,立马蹭到江萄脚边,长长地呜一声,狗眼水汪汪,泫然欲泣。
那心虚的小动作和小表情太眼熟了,江萄眸光一凛,没惯着它,揪住狗耳朵质问:“江四喜,你又捣蛋了?是去掏鸡窝,还是去赶鹅了?”
江四喜哼唧两声,压低狗眼,往边上悄悄挪动一步。
看来罪状不止一件。
行。
关着吧。
没等江四喜反应过来,已经被重新关进鸡笼。见状,登时扯嗓子号啕起来。闹腾的动静,惹来在池边钓鱼一行人的注视。
隔着大半个院子的距离,江萄毫无阻碍对上握着鱼竿的裴乘舟。目光霎时顿住,微愣几秒,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痞帅的男朋友。
衣衫虽然还在身上,但有种说不出的狼狈,身上的黑T有几块干涸的泥点,裤腿挽着,高低不齐,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比梁伯还要像在果园里干活的员工。
她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脑袋。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裴乘舟想朝她靠近,但碍于江望川在身旁,不好将心思表现得太明显。他动了动手指,喉结上下滚,拿捏不准现在开口喊人家闺女的名字,是否是个好时机。好在江萄没有停太久,已经抬步走来。
江萄先对一脸凝重的江同志喊爸,之后是咧着嘴笑,实则正往裴乘舟边上的水桶中掏鱼往自己矮凳旁水桶中放的袁易,最后清了清嗓子,才轮到有些无措的裴乘舟。
她停在亲爸和裴乘舟的中间,进退都留了余地,正思考着怎么开口才合适,袁易忽然扬声:“叔,你杆子动了!”
江望川哎哟一声,把注意力从闺女身上转到鱼竿身上,用力收杆。
江萄被那阵仗唬到,也跟着看向池面。五秒后,她对着还不到拇指大的小鱼以及江望川的特制鱼竿,抖了抖嘴角。
已经不能用鱼竿来形容,这跟玩游戏开作弊器有什么区别?
别人一个钩,江望川手中用晾内衣内裤袜子的晾衣架改装成的鱼竿,少说得有十来个钩。
江望川沉痛地将小鱼放回池中,袁易在一旁安慰:“叔,没事没事,蚊子再小也是肉。”
话音刚落,说时迟那时快,又有鱼竿在动。
裴乘舟感觉手中的杆子变沉,生疏收杆,用了点劲儿,才稳住上钩的那条大鱼。看个头,得有三斤。他不敢吱声,默默地将鱼放进桶中。
“这就是新手保护期吗?”袁易幽幽补刀。
商务局都钓不明白,会不会一点人情世故了?
第一次正式和女方家长见面,就狠狠把人家比下去?
江望川重重闭眼,把旁边的闺女往旁边推,“萄啊,你来得正好,快把小裴领走。”
“爸——”江萄差点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我、他——”
裴乘舟眼睛很忙,手也很忙,都在瞎忙。江萄歪着身子,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行了行了,都这么明显了,你爸我眼睛可没瞎。”江望川叹气,挥手赶人。
“爸!”
“叔叔——”
江萄鼓了鼓脸颊,看了江同志一眼。既然这层纸戳破,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拉着裴乘舟往二层小楼走。
裴乘舟睇了眼牵着他的手走在跟前的人,视线往边上囫囵掠去。方才钓鱼的鱼竿已经被江望川拿走,袁易则吹口哨望天。
推开紧闭的门,她想问裴乘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声哟呵从角落里传来。
“妈?!”从踏出家里的卧室门开始,她被吓了一跳又一跳。
江萄下意识想撒手,又立马紧紧牵在一起。裴乘舟有那么一瞬间,也差点动摇,只一秒,又牢牢握住。
看见牵在一起手,阮淑只是乐呵呵笑,“小裴,你看看你手机能开机了没,实在不行——”她斜了眼自己闺女,“你找四喜的主人赔偿。”
裴乘舟望向身旁的人,迷瞪的表情格外可爱,唇角勾起,又往下压了压,道:“阿姨,坏了就坏了,没关系。”
被点名的江萄虽在状况外,但眼尖看见了茶几上格外突兀的一大盆米,里头有个黑色的东西。仔细看,似乎有部手机插在里头,只露出很小的一角。“到底怎么了?”她问道。
“你捡回来的好狗,把小裴的手机扑到了水池里,还好掉进了渔网中,不然得抽干水,才能找到了。”
江萄飞快瞄向裴乘舟,巴巴动了动眼珠子。
难怪提示关机,难怪江四喜被关在鸡笼里。
她几步上前抽出手机,有一抹白在眼底晃了晃,稍微定睛,才看清是什么。是她送给裴乘舟幸运饼千里的那张签语,不知他什么时候夹进了透明手机壳中。
啧。
真中二。
眸光在空中相触,江萄有点想亲他。当然,仅限于想想而已。
“你先看看。”她递上手机,小声说,“我一会儿就去教训江四喜。”
裴乘舟弯眼接手机,视线凝在她脸上。皱鼻眉眼飞扬的小动作特别生动,真想搂住她狠狠咬一口脸蛋。
躺回摇椅的阮淑,余光有意无意瞥向凑贴在一起的两人,垂眼扬了扬唇,双脚踩上地面,握着手机起身,“你俩一会儿要是出去,记得关门。我先回村里了。”她在门边停下,又道,“小裴,下次不用这么破费了。”
“阿姨,一点心意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阮淑浅笑道:“小裴,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你待萄萄好就行。”
江萄努努嘴,看了眼亲妈,转而又挪到裴乘舟身上。裴乘舟这会儿的眼睛很亮,笑意直达眼底,连带语气也跟着轻快不少,“阿姨,您放心。”
他还想多补充几句,被阮淑挥挥手打断,“我不管这些,萄萄喜欢就成,不过小裴啊,她要是哪天不开心了,您也别怪我们做父母的狠心。”她视线放远,叹一声,“行了,不说这么多了,免得某个人又跑来撒娇说我当电灯泡了。”
江萄感觉脊背被戳了好几下,嚷道:“妈!你怎么还拆我台!”
阮淑乐几声,在闺女追上来之前,带上了门。
“又?”裴乘舟不解。
江萄眸光微闪,顾左右而言他,催他确认手机的死活。
开机键按了挺久,万幸,亮了。能正常使用。
江四喜的肥臀,保住了。
消息通知和未接来电提醒,迟滞弹出。
消息不少,邮件送达提醒也不少。裴乘舟没避开她,她反而没什么窥探的心思,倒进摇椅,“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打了好几通电话,差点就杀去酒店找你了,结果下楼碰上小姑,才知道你来过了。”她又问,“怎么来之前没给我发个消息?”
“我本来打算把东西装进车里放好就给你发消息,没想到碰上阿姨了。她——”裴乘舟拉来一张可移动的小矮凳,在摇椅旁坐下,想执起她的手,被嫌弃拍开。
江萄推走沾鱼腥味的手,让他去洗干净手,等人坐回身畔,才接着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姨和她的朋友去那边吃早茶,准备离开的时候,在酒店门口碰上了。她没开车,我送爷爷去老街后,就带阿姨一起过来了。”
既然满满一车的东西被阮淑看去,他也不好找别的借口,想抽空给江萄报个信,又被袁易这个煞风景的借走手机。
于是,就这么无厘头地在女朋友缺席的情况下,和女朋友的家长正式见了面。好在一切顺利,只是在抵达果园的院子后,闹出了手机掉进池里的小插曲。
摇椅里的人听完前因后果,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大反应。他试探问:“江萄,你没生气吧?”
“生气啊。”
坏了。
裴乘舟心里咯噔一声。江四喜从围墙砸下来,把他手里的手机砸进池里都没这么咯噔。
江萄微眯起眼睛,冲他勾了勾手指头。裴乘舟自然挥之即来。
领口猛地被攥住,下唇刺痛,唇舌相贴的时间比眨眼还短暂,痛意倒是挺绵长,他被推开后,还在如尖针刺扎疼着。反观江萄,像尝到了什么美味佳肴,舔着嘴角,随后用指腹抹走沾染的水润,咂摸嘴道:“好了,气消了。”
裴乘舟被她不太正经的神色逗笑,低低抿笑之际,身子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歪了歪,稳住后,才发现矮凳被江萄轻蹬了一脚。
江萄伸长手臂,把平移几公分的人,又拽回身侧,“裴乘舟,昨天我和丁南喜见面后,听她说了一件事。你说——”音调像麦芽糖那般拉长几分,“要不要算在坦白的最后一次次数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全由你说了算。”
江萄默声, 目光在他面庞停留两秒,塌肩倒回摇椅里,随惯性摇晃。待晃动渐停, 轻声开口:“裴乘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总想让你迁就我。”
“我迁就你, 不是应该的吗?”裴乘舟望进她有些飘忽的眼里。
“我……”她继续躲闪追上来的目光, 轻声讷讷,“我也不知道。我没谈过超过一个星期的恋爱。”
因为缺乏经验, 她总试图按网上总结出来的公式走, 可是越是相处, 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段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爱人的方式也极具个人特色。如同同一片土壤,生长出姿态各异的花。花瓣不一样、颜色不一样, 便能笼统地套进个人的标准里,批判它是错的吗?
“江萄。”裴乘舟调了个向, 俯身贴近她, “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 一定能在一起很久。”
唇舌轻轻相触, 轻颤的眼睫触到她脸上, 有些痒。
那天小米的话,点醒了她。她在试图矫正、磨去裴乘舟的棱角, 来塞进她心里所谓的男朋友的躯壳中。抹去这些边边角角,还是最真实的裴乘舟吗?
她不确定, 似乎有点迷路了,有点摇摆不定。
裴乘舟往后退开半掌的距离,又再次欺身, 勾住她的舌根,唤醒连接吻也在走神的人。
亲了那么多回?
他的吻技难道毫无长进?
不止一回,有好几次接吻,江萄都在走神。
他悄悄睁开眼缝,庆幸起了点作用,至少江萄闭上了眼睛,也回应了。不然,还真挺打击人。学习和事业没栽过的跟头,全栽在江萄身上了。她注定是他这辈子的情劫,要是换人,他就不渡了。
江萄回应得挺凶,似有一较高低的架势。她不想输,他这次也不太想输,力争一个双赢的局面。
一吻毕,从沉醉中抽离,鼻尖相抵,他平复乱拍的呼吸,哑声,“江萄,我认罚。就算是、就算是裸奔,我也愿意。”
江萄又踹了矮凳一脚,这次不是轻踹,他摔坐在地板上,脚上那双未来岳父借给他的拖鞋,差点从脚上甩飞。
她从摇椅中起身,顶着嫣红的唇,坐到矮凳上,目光矍铄,声线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你再说一遍。”
可不能怪她没有自我反省,是他主动要求的。
江萄居高临下望他,他狼狈倒地,气势弱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虚浮,“我……认罚。”
“还有一句。”她提醒。
裴乘舟轻咳,在心里谴责自己一番。在喜欢的人面前,极其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他压低声音飞快道:“就算是……我也愿意。”
中间那一个有损形象的关键词,含糊略去。
“你耍赖。”江萄指控他,眉头微挑,又哄道,“裴乘舟,你带白衬衫了吗?我知道你行李箱里面会备一件黑衬衫和白衬衫。如果你再认真复述一遍你刚才那句话。”紧接着,她贴到他耳边,将后头的话用气音补充完整。
衬衫。
白色的。
裴乘舟不敢放纵脑补,只感觉耳朵嗡嗡响,心在狂跳。
裸奔就裸奔。
江萄一定不会这么心狠的。
做好心理建设,他深吸气,笃笃两声敲门声传来,打断节奏。
“可惜了。”江萄两手一摊,面露遗憾。起身去开门,与他擦肩之际,她倾身揉乱他的短发,“不过,如果你给我补一条语音消息,我可以考虑考虑。”
掌心下的脑袋动了动,江萄笑眯眯撤走自己的手,抬步去开门。
刚露了条门缝,外头凑过来一只眼。她往后仰了仰,后退半步,侧身让袁易进门,他没进,说了一句江望川回去了,问她和裴乘舟要不要去兜风逛逛。
出到院子,袁易上了一辆观光车的驾驶位,并冲他们招手上车。
江萄挺稀奇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车子,绕着观摩半圈,上了车。
她看着袁易七拐八拐,比她这个本地人,还要熟悉路况,有些小道,她甚至没怎么踏足过。
观光车停在离江家村不远的一块荒地上,袁易下车后,叉腰仰天笑,“小江老师,以后你可要改口叫我一声袁总了。”
“啊?”江萄不明所以,环顾这片荒地,联系到之前的事情,猜测,“度假中心要建在这里?”
“非也非也。”袁易晃了晃食指,“江城第一座高端康养中心,就要在这里拔地而起了,不仅是顺应时代洪流提供养老服务,还要打造休闲娱乐社区群。等森林公园的动植物园建成,这山脚下就要开始修另一个入口。”
他往更远处的密林指了指,“看到那边的林子了吗,据小道消息,那是博物馆的新选址。多亏了叔叔阿姨帮我引荐,打通了一点关系,这块地顺利批下来了。不然我哥又要戳我脑门当我爸嘴替,骂我生我不如生块叉烧,养我不如养块猪蹄。”
“未来几年,江城的城区还要再继续往外扩张,不早一步抢占先机,做风口的猪,就只能眼睁睁看别的猪起飞了。”
江萄扑哧到一半,立马吞了后半截笑声,只是还是没忍住,把嘴捂在裴乘舟的肩头。
裴乘舟没什么反应,只是挑了挑眉,难怪袁易的大哥前段时间打电话问他,袁易是不是请乩仙上身了。
“小心树大招风,多谨慎。”他淡声。
袁易收敛吊儿郎当不着调的姿态,平静道:“我知道,我也没那么贪心。”
江萄听了两句,不想踏进这弯弯绕绕,坐回观光车中,刷起手机。眸光忽顿,嘴里咦了一声。
袁易之前建的小群,有人在@她:【@JT呀,这就是小葡萄吗?】
纪何年在下面回了个嗯。
看着上头的昵称,江萄有印象,毕竟群里就五个人。听说是纪何年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只是从建群到现在,第一次冒泡。
略微琢磨,她找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点击发送。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前,看向并肩走来的二人。
两人也看见了群聊消息。
袁易:【?】
袁易:【冒昧问一句,你现在用的网络是拨号上网?】
对面回复得挺快,发来一长串解释。
裴乘舟没说话,只是看两眼,就移走手机。等人在身旁坐下,她好奇地问:“这个就是纪何年的青梅竹马?”
“嗯。”裴乘舟解释,“他们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江萄点点头,继续看消息,正打算下拉,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知。指腹悬在通过键停了一瞬,问裴乘舟她的名字。他偏头瞧了眼,直接拿过她的手机,帮她修改好昵称备注。
“岑今夕?”
“嗯。”
江萄看着昵称,像发现什么稀奇事般,哇出声,“今夕,何年。今夕是何年。”
裴乘舟微微挑眉,说了个小八卦给她听,“听说他们两家的父母,给他们两个订了娃娃亲。”
闻言,她诧异:“他们是情侣?”
“不是。”
说话间,群里又多了不少消息,不过岑今夕说完过段时间回国聚聚后,又再次隐身。
等观光车再次发动,她拽了拽身旁的人,用鞋尖碰了碰他脚上的黑拖鞋,“你要穿这一身穿一天吗?回酒店换身衣服?”
裴乘舟应一声,停几秒后,侧头看她,诚挚邀请:“一起?”
江萄拍蚊子似的,猛挥一掌。
啪——
人老实了,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话。十分有女朋友管严的自觉样。
回到果园,袁易又去看他的鱼。裴乘舟垂眼看着已经从鸡笼解放出来,蠕动身子蹭在他脚边求摸的江四喜,任凭江萄拍它肥臀,也不为所动,一直冲裴乘舟呜呜呜叫。
裴乘舟默了默,矮身。手掌在狗脑袋上停了许久,原本只打算指尖点一点敷衍两下,但最终还是手掌与狗脑袋亲密接触,揉了揉脑袋,又摸了摸柔顺的毛发。
江四喜狗脸一喜,嗷呜一声跑开了,露出压在身下的鞋子。
黑球鞋。他的。
手机被江四喜扑落后,自己也没稳住身形,整只狗炸进了鱼塘里。扑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鞋以及裤腿,不然他也不能以这副形象出现。
裴乘舟对着连滚带爬的狗影愣两秒,转而拎起自己那只有可疑牙印千疮百孔的鞋,有些复杂地看向在一旁笑得快喘不上气的狗主人。
“江萄,你得对我负责。”
不该省略的都略了,完整句式应该是:江萄,你是四喜的主人,得对我的鞋负责。
在无奈的神情中,江萄眯着笑弯的眼缝,两手捏住自己的嘴。嘴巴是捏住了,但笑声还是止不住从鼻腔飘出。
裴乘舟就在她身侧,手指头勾着破烂鞋,任由她笑闹着。笑声渐渐平息,他凑到江萄身边,倾身问:“昨天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是要去哪儿?”
最后那两声笑,戛然停下,江萄猛拍脑门,拽上裴乘舟往院门口停放的小电驴走,边给梁伯打电话。问到位置后,拉上裴乘舟轰隆隆前进。
果园里的路,能是什么好路。这一凹一处,那里凸一处。不过这一路,给裴乘舟颠美了,每颠一下,他就靠近江萄一分。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他双手横向前,搂抱住江萄。眼神意料之中朝后方睇来,他嘴上解释路太颠簸,手却一点没有松动的迹象。
直至小电驴在一栋L字形三层的板房前停下,一位肤色偏黑的板寸头中年男人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兜东西。
“梁伯。”江萄冲他咧嘴笑,一把把裴乘舟薅过来,给对方互相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裴乘舟。”
“梁伯,叫我小裴就好。”
瞧见面前的年轻人,梁伯在前头带路,边朗声夸赞,接着打趣道:“丫头,回头摆喜酒,可不能落下叔啊。”
江萄只是咧了咧嘴,还未来得及开口,裴乘舟已经主动微笑接话,“梁伯,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出席。”
她慢下脚步,觑一眼身旁的人,手指用力掐他腰侧的肉,“裴乘舟,想得还挺美。”
裴乘舟抬手捂住被掐疼的位置,连同没来得及撤走的手指,也一并捂进掌心,“想想也不行?万一美梦成真了呢。”
江萄定睛望他两秒,笑了一声,旋即抽回自己的手,快步跟上梁伯的步伐。
梁伯带着两个年轻人绕过给员工提供临时住所和办公的板房,扭头对江萄说:“丫头,坑已经挖好了,把边上这堆土回填回去就成,那头有水管,适当浇点水,让土湿润就行。叔就不打扰你们俩了,有事就喊叔一声。”
“好,麻烦梁伯了。”
“嗨,什么麻不麻烦的,俩铁锹的事儿。”梁伯走几步,又叮嘱,“有事记得喊叔,叔就在楼上。”
裴乘舟囫囵掠一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仓库,收回目光,落向眼前不大不小的土坑,不明所以。江萄摆弄塑料袋,抖了两下,指使他去捡些小石子回来。他照做,装了小半兜回到土坑边。
梁伯带来的树苗已经栽进坑里,坑旁边那堆土,还没动。江萄支着其中一把铁锹,下巴垫在胳膊上,微歪脑袋看他,“我们一起种一棵树吧。也许会茁壮成长、开花结果,也许会枯萎、凋谢。裴乘舟,你愿意让它成为我们的见证者吗?”
裴乘舟微怔,目光在江萄清淡的笑颜游移,思绪飘得有些远。
江萄揉揉被下巴戳出小坑的胳膊,见眼前的人半天没有动弹,佯装遗憾,“不愿意吗?那就算咯。”
眼前一花,面庞拂来熟得不能再熟的气息,嘴角热意袭来,带着真挚无比的回答:“愿意。”
手中的铁锹被抢走,江萄看了眼空荡荡的手心,想去拿躺在地上的另一把,立马被埋头填土的人制止住,让她在阴凉的地方待着就好,他接着道:“这是什么树?”
江萄迷茫了一会儿,在心底摇头,胡诌,“你就当它是许愿树好了,说不定哪天真的能美梦成真。”
此话一出,裴乘舟填土填得更卖力了。
填土的事没让她弄,可到了浇水这一步,他是让她参与没错,但得相拥着,用背后拥抱的姿势浇水。
她嫌他刚铲完土热烘烘得像块燃烧的木炭,他却收紧臂弯,连手掌也覆上她的手背,一本正经瞎说,这样才能让许愿树感知到爱,爱让万物生灵长出心脉、生根发芽,连接起彼此的灵魂,交织同长。
江萄快被他非主流的言论绷不住表情,吭哧吭哧憋着笑。
“江萄。”
她仰头,用小石子在树坑边缘围一周作标记的动没停。
“我发现我又更爱你了。”
“热恋期,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江萄微微挑眉,“不过话先别说太满,小心被打脸。”
裴乘舟忽略她后半句话,扬了扬唇,摆弄了几处石子,将不太圆的圆形,改成爱心的形状,“真想先和许愿树赊一个愿望。”
“说来听听。”她好笑道。
“希望我们每天都在热恋。”
不仅是一个标签,更像一种相处的状态。守护平淡的日子,慢下匆匆的脚步,不用急躁追赶时间,慢慢悠悠说些废话。他贪婪地想拥有江萄在身边的每一个瞬间。
江萄定睛看他,没说话,将最后一颗石子填补爱心形状最后一处留白的缺口。心跳陡然间变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舔舔有些干燥的嘴角,拍拍手起身,洗去手上的尘土时,随口问:“要我送你回酒店换身衣服吗?你的鞋不是被四喜咬坏了吗,穿拖鞋不好开车吧。”
裴乘舟没悟出她的话中话,本着不让她折腾一趟的想法,只说让袁易开就好。
“你确定?”她反问。
“嗯。”和刚才一样的回答。
江萄第二次问:“你确定?”
裴乘舟顿了顿,任由手上湿漉漉的水珠滴在土里,洇湿一小片。
刚才挺确定,现在……不太确定。是他猜测的那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驱车回酒店的路上, 他屡次往驾驶座侧目,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选择噤声, 调整姿势的动静也不自觉放轻。
停车、进电梯,一切如常,甚至各自装着端庄, 一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姿态。只是房间门合上的瞬间, 褪下所有矜持,耳畔余急促的呼吸。似被拍到岸边搁浅已久的海生动物, 终于寻到了水源, 释放本能, 贪婪地汲取着。
衣衫散落一地, 蜿蜒至浴室,几经辗转到柔软的被窝里, 进入正题。
江萄感觉自己像一颗脐橙,被快速地捣着, 快能榨出满满一杯橙汁。
她双手撑着裴乘舟的胸膛大口匀气, 刚缓过神, 猝不及防往上颠, 整个人差点变成一颗球往上弹。腰肢颤了两下, 倒进宽厚的怀抱。
裴乘舟稳稳接住她,拨开她微潮散乱的发丝, 露出赤色面颊,连带脖颈也被染上了同色系的红, 还在继续往下蔓延。这靡靡光景,只有他一个能看,也只能独属于他。
依偎许久, 他下床处理手里的东西,又躺回她身侧陪着。江萄嫌热,从他怀中翻身,滚倒另一侧躺着晾汗。晾到干爽与潮湿之间的状态,撇下人进浴室清洗。
热水洒落,冲走头顶的泡沫,她仰头,任凭水流带走眼周处沾上的泡泡,脚下往后退半步,撞上属于另一个人的身躯。
江萄觉得这家伙成心进来干扰她洗澡,万通筋骨贴似的,怎么撕都撕不走。他也没有别的动作,纯粹进来当个挂件。
水温调高,她故意背身把身后的人往花洒下推,他也没吱声。
“不烫吗?”
“烫。”
江萄乐了两声,和他面对面,从上到下扫视一眼后,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转回身继续打泡沫。
“江萄,晚上再带我逛逛江城?很多年没来了,变化很大,上次过来,也没能好好逛逛。”
她摇头,湿发跟着甩,“我一会儿回去收拾点东西就回宜城了,有客户临时订了蛋糕。”
裴乘舟哼一声,把她压浴室墙上,“要客户不要男朋友?”
“给太多了。”江萄给出理由。
“我可以给十倍。”他财大气粗道。一百倍也行。
“我工作室的口碑还要不要了?万一以后开店,客户回头给我刷差评怎么办?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事,如果不是我爸妈提前回来,我本来假期是不打算回江城的。”江萄笑着捏他后颈,“你好好陪爷爷,宜城见。”
“你……”他抿了抿唇,不经意问,“不打算去容月坊再看看了?”
身体僵直一瞬,胳膊不小心碰到花洒开关,哗啦啦的水声骤停。双手将脸上的水珠拭去,她睁开眼睛,态度坚决,“不去了。”说完,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披浴巾出浴室。
衣服拧巴躺在地板上,无法再穿,遗憾的是,这次裴乘舟没带白衬衫,甚至黑衬衫也没有。她套着宽大的黑T恤,坐在床尾凳擦湿漉漉的发丝。
浴室里的水声再次响起,时间很短暂,大约几分种。她的发丝团在一起,花了点时间去理顺,理到一半,裴乘舟已经收拾好自己。
发丝清爽,衣衫规整,丝毫看不出方才那场混战的痕迹,除非拉开衣领仔细瞧,才能看见印子。有旧的,也有新的。
裴乘舟无声拿过她手里的浴巾,擦拭、吹干,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没说别的,只问清江萄需要买些什么,免得他不够了解买错了东西。比如贴身衣物,罩杯大小,他对这些毫无概念,总不能再穿上那件扯断肩带的内衣。
酒店连廊直通商厦购物中心,江萄感觉自己对着街景只发了一会儿呆,裴乘舟已经提购物袋回来。翻袋子的时候,不小心勾出来一件布料很少、很轻薄、强烈光线下能清晰窥见掌纹的吊带睡裙。
她捏着那根看上去一点也不结实,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丝带,拎到裴乘舟跟前,“这是什么?”
“可能,不小心多拿了一件。”裴乘舟含糊说完,扭头看其他地方。
手指头松开,睡裙又滑落回纸袋里,“真有够不小心的。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使了,你说还该不该留着?要不——”她面露为难,“重新换一个?”
危机感顿时袭来,裴乘舟倏地扭头,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她正嬉笑逗他,“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可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眼睫微颤,裴乘舟心情有点微妙。
这句话应该由他来说?
但不太贴合此刻的情景。
江萄看上去一点也不需要他负责的样子,洒脱得很,甚至某项运动进行到一半,也能扔下他离开。反倒是他,只投来一个眼神,恨不得巴巴上前;牵个手,黏着江萄走;赏一个吻,想厚脸皮上去贴她。
他望着前方的背影,T恤堪堪把改遮的遮住,只是这衣摆之下……
不能细想。
简直折磨人。
江萄换好衣服出来,看着不健康版的沉思者,有点懵。夏款的运动裤布料比冬款薄,稍有异样,相当明显。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她逮着机会调侃。
“……?”
什么叫不行了?
江萄没看他那错愕中糅杂些许复杂的表情,转悠一圈,想把穿来的衣服扔进纸袋里,才发现裴乘舟已经先她一步收拾好一切。而那条睡裙,在他摊开的行李箱中窥到了一角。
他要带回家?
啧。
真心机。
她又往裴乘舟身上某个身体部位瞄一眼,勾起纸袋和他的车钥匙,让他自行处理,她先去车里等着。
这次她没坐在前头,直接歪进后座,方才尝试的新姿势有点费腰,爽是爽,就是比躺着累不少。
等裴乘舟下楼,视野中空无一人,心莫名慌乱起来,等走到车旁,看见蜷躺在后座的人,遂又安下心。
江萄头枕靠垫,手里搭着裴小可扔在车里的毛绒兔子,眼皮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看手机看累了,想歇歇眼睛。
他放轻动作上车,江萄睁开一只眼看时间,懒洋洋道:“这么快?”
裴乘舟系安全带的动作微顿,扭头看她。江萄和他对视,上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凉的,瞬间了然。
他反手蹭贴上她的手背,才搭上方向盘,“江萄,要不,我去接上爷爷,我们一起回去?”
江萄又躺回靠枕,“还是别了,爷爷难得来一趟,我一会儿坐南喜的车,她妈妈也一起,换个地方散散心。”
“怎么了?”
本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一个沉重的回答。车里安静下来。车子平稳拐过一个路口后,他轻声开口:“江萄,之前供应商竞标的事情,阿姨的公司没中标,你怪我吗?”
江萄抬眼,只看见他半截脑袋,调整抱枕调了个向,清楚看见他的侧脸,才道:“为什么要怪你?裴乘舟,我还没有自恋到,能用自己的魅力去左右你的决定。那么大一家餐饮公司,吹吹耳旁风就能拿到资源,未免也太儿戏了。”
裴乘舟从后视镜看她,挑眉,“还真能,两边都吹吹,手到擒来。”
“你……”江萄哽了哽,“正经点。”
“其实可以操作,但……”
她撇撇嘴,“得亏没操作,不然我都怕你这个位置坐得心虚。你可不能拿你奶奶打下的一片天,还有你们家的心血开玩笑。”
“我心里有数。”
“就怕某人恋爱脑发作,你记得挑好地点再发作。”
“比如?”他虚心请教。
江萄不想正面回答,免得话题又歪向成人频道,于是用反面举例,“比如你之前提到的赌约,就不是一个好的想法,你再考虑考虑?”
“江萄。”裴乘舟现在挺想坐到后座,抱着她慢慢聊,“这个建议是江斐提的,松庭园海外市场扩张的事情,他帮了挺大的忙。项目进行得不太顺利,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关于海外市场运作了解得不够细致,资质审核出了点问题。”
“我不知道是裴筝帮忙牵的线,还是江斐通过别的渠道了解到情况,现在借用他父母在那边开的茶餐厅的壳来运作。江斐说茶餐厅经营不善,本来就要注销,他答应帮忙的条件之一,就是让渡一部分股份给你。裴筝也占有一部分,你们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别多心,也别有负担。”
江萄盯着车顶消化好半晌,甩了甩脑袋,将旧事甩走,挺烦地翻了个身,“江霏霏没有说过这些,可是……”
“江斐和你是家人,但我和他不是,我也不是第一时间就答应他的条件,我承认,作出这个决定时,感性因素干扰了一小部分,但权衡利弊,这确实是损失最小的方法。”人和人之间,本质上就是利益链输送,所以江萄身上纯粹的真情显得尤为可贵。他问,“觉得很难接受?”
江萄出神喃喃:“没有,我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声音有点闷,在闷在玻璃罐里说话。车子靠边,在一个空车位停下,裴乘舟把人勾过来啄吻。
“你不会看上了我别的什么,才和我在一起的吧?”江萄忽然揪着他的耳垂问。
裴乘舟对着她两边的嘴角各亲两口,沉笑,“我就不能单纯喜欢上你,才和你在一起?”
“万一……我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呢?”
“可依旧是你,不是吗?”裴乘舟蹭蹭她的鼻尖,“我喜欢你,无论是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完美的、不完美的部分,这些糅杂在一起,才是最完整的你。我喜欢你的全部,不单单是其中某个部分。”
江萄鼻尖有点酸涩,往后拉开一些距离,对视须臾,嗡声:“裴乘舟,你是不是又偷偷去网上学些什么甜言蜜语的技巧了?”
“难道不像真情流露,直抒胸臆吗?”裴乘舟弯唇,指腹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过来,再亲会儿。”
你追我赶,轻快追逐,像微风拂过枝叶,彩蝶嬉戏花丛。一阵笑闹从车边经过,黏在一起的身影分开,一个靠回驾驶座,一个继续倒进后座。
车子经过村子口的凉亭,她瞄到南喜的姥姥正和其他老太太在舞扇子,目光移到裴乘舟身上,“你……裴乘舟,谢谢你帮奶奶她们请地导。”
奶奶提出去周边古镇小住之后,家里其实不太放心,后来阮淑请了阿姨照顾饮食起居,这事儿也就揭了过去。倒是忽略了更细致的细节。
“那你得去谢谢爷爷了,是他提醒,我也才注意到。”裴乘舟笑笑,车子停进院子后,看向她,“奶奶和我说,你不太常和她联系。”
江萄慢吞吞起身,整理蓬乱的头发,淡声道:“以前联系,念书那会儿,三天两头就给她打电话。后来上班了,节假日也都会回江城陪她。她想让我接下容月坊,就不聊了。我怕和她吵起来。我妈说她是老顽固,我是小顽固。”
裴乘舟低笑几声,“其实……你可以她多沟通,你也看见她的改变了,不是吗?”话音停顿两秒,他缓声,“江萄,我不是在责备你或者替奶奶传达什么信息,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和你说这些。别害怕去沟通,兴许多聊聊,会有意外的收获。”
江萄上下左右动了动眼珠子,不太想提这个话题。拧了八十年的藤,一朝就能捋直吗?
窥探出她眼里的不耐,裴乘舟不再多说,下车给她开车门。
刚迈下车,一辆白色高尔夫开进院子,车窗降下,丁南喜看着并肩的两人,冲江萄勾手指头。江萄先与副驾上的人问好,才看向丁南喜。
丁南喜觑了眼黑车旁的人,问她:“你还坐我的车去宜城吗?”
江萄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答:“坐啊,他明天才回。我上楼收拾点东西,等我两分钟。”
她转身上楼,但身后却缀了条尾巴。她走一步,裴乘舟也跟一步。那副依依不舍的架势,好像她要去哪里远行一般。
“够了啊,适可而止。”实在受不了他那黏糊劲儿,她用胳膊杵了杵裴乘舟。
斜对侧的房间门突然打开,阮淑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一打眼,就瞧见自己闺女一脸不耐烦地推边身侧的人。她在心底好笑。
看见来人,裴乘舟瞬间站直身子,毕恭毕敬喊了声阿姨。江萄只看自己亲妈一眼,随口说:“妈,我一会儿就跟南喜的车去宜城了。”
阮淑诧异:“这么突然?小裴和他爷爷还在这边,晚上还打算让他接他爷爷过来一起吃顿饭。”
江萄斜了眼秒变老实人的男朋友,提着背来的包,挽上亲妈的胳膊,小声无奈道:“我起来那会儿,看见客户订蛋糕的消息,我又联系不上他,谁知道发生了这么一出,我都和客户说好了,钱也收了,出尔反尔不好吧。”
阮淑侧目,说了句知道了。江萄抿了抿唇,又道:“妈,我这次让他过来,确实是想把他正式介绍给你们,但既然你和爸都知道了,我就自作主张跳过了这个部分。”
裴乘舟和亲爸亲妈又不是提线木偶,还能任由她操控不成?她也不是预言家,能预测到突如其来的意外。她本就是随意的性格,裴乘舟看着也挺随意,就是执着要个名分。再者,又不是哪国领导人会晤,要按规范的程序见面。
“下次可别这么任性了,既然在一起,别总什么都只顾着自己,一意孤行。”
江萄噘嘴噢了一声。
母女俩在说悄悄话,但距离实在太近,他无法忽视,“阿姨,您别怪江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提前和她商量好。”裴乘舟说,“等您和叔叔回宜城了,我再正式登门拜访。”
“这……”阮淑有些为难,他们这边是不讲究这些,这次端午,家里人也来得不齐,可谁知道男方那边会怎么想,她可不想自家闺女回头落了话柄受委屈,于是试探问,“你爷爷那边……怕怠慢了他老人家。”
裴乘舟主动解释,“阿姨,我们家也不讲究这些。而且,我爷爷对我的擅作主张,并不知情。”
“妈,反正都这样了。”她睇了眼裴乘舟,又背身和亲妈说悄悄话,“我和他又还没到那一步。”
年轻人有自己的恋爱观,也有自己的主见。罢了。阮淑默声几秒,任由两个年轻人自己决定。
江萄搂着亲妈晃晃,说过几天见,便握住裴乘舟的手腕下楼。
那串送给他的珠子一直戴在手上,说好给他雕的貔貅,倒是一直没有完工。她在网上找了个复杂的图案对着雕,纹理挺繁复,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完成。
从小到大,三分钟热度的debuff还真在这些手工活上失效。假若她真的接下了容月坊,还能再次投入到曾经的热爱中吗?
指尖捻着珠子一颗颗转动,裴乘舟忍住手腕内侧传来的痒意,在电梯抵达一层之际,搭上她的肩往怀里带,“江萄,能把梁伯的手机号码推送给我吗?”
“怎么了?”
“想拜托他照顾我们爱情的结晶。”裴乘舟一脸正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爱情的结晶, 雷死人算了。
“好土啊你。”
“很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她哼笑一声,率先迈出电梯。裴乘舟勾起一缕她的发尾,当成挠痒的羽毛, 挠了挠她的脸颊,“开心点了?”
江萄张了张嘴,半晌, 啊了一声, “我还以为藏得挺好。”
“别想太多,想太多会变成——”
他故意卖关子, 江萄挺吃这一套, 忙追问:“变成什么?”
裴乘舟垂眼掠过她的侧颜, 弯唇抬臂压上她的发顶, 揉了一通,又慢慢理顺她的发丝, “会变成一颗忧郁的葡萄。”
愣了两秒,江萄歪着身子, 笑着磕他肩头, “幼稚。”
“真正的爱情, 会让人变得幼稚。”
“瞎说。引导型恋人才有魅力。”江萄反驳。
“嗯, 你引导我的时候, 特别有魅力。”他从善如流回答。
江萄瞪了他几眼,快受不了他犯抽的脑回路, 快步出院子拉车门上车。只是上车前,在视线死角, 交换了一个道别吻。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好。”江萄小幅度挥手,矮身坐进副驾。
南喜的妈妈让了副驾给她, 说两个小伙伴可以聊天。不过有长辈在,哪敢瞎聊,只挑挑拣拣说些工作碰上的趣事,和令人哭笑不得的片段。
抵达宜城,正是饭点,她和南喜母女一起吃了晚饭后,才回家。
大门打开,家里灯火通明,江斐在餐椅上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看上去毫无食欲的草。似乎刚回来,脸上还带着妆。
听见动静,他从手机中抬眼,挺意外地哟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江萄无语,扶着鞋柜换鞋,“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男朋友呢?把他扔下了?”
江萄换鞋换到一半,扭头看向仔细收拾一番有点帅但依旧挺欠揍的人,“哎,江霏霏,我发现你还挺关心他的。”
“我怕你被欺负,你却觉得我关心他。”江斐嗤笑,咬着一根苦菊嚼,“江葡萄,你干脆回去重新念高中算了,噢不,念小学。你那个强基,不会是抄出来的吧。”
江萄白眼快翻上天,她发现今天跟男的磁场不合,裴乘舟也是,痞劲儿没有了,只剩傻气。
她当他是空气,径直进卧室将身上的长裙换成舒适的T恤裤子,准备去工作室忙碌,关上门前,江斐叫住她:“江葡萄,录综艺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不去。”再问八百遍,她也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答案。就算江斐给她谋了点躺着就能赚钱的福利,可计划还在推进中,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地带来回报,不是她不相信裴乘舟的能力,而是万事有风险,总不能去和未来透支期待值。
“江葡萄,我的那份报酬也可以给你,有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坏了,这下真的心动了一厘米。江萄紧了紧门把手,面无表情道,“再说吧。”
江斐扫一眼她手指头的小动作,微微扬笑,“我回头把录制流程和台本发给你,你记得抽空看看。”
江萄嫌他聒噪得像树上的蝉,往前跨一步,紧紧合上门,将他说的话扔标枪般有多远扔多远,投入到做小蛋糕的世界中。待烤制好的蛋糕坯粗略塑形抹面,放进冷藏柜中,做好清洁工作,才从工作室离开。
揉肩揉到一半,她才想起忘记给裴乘舟发消息,经过客房时,江斐突然探出脑袋,“江葡萄,给小朋友送礼物,送什么好?”
江萄木着脸扭头,“送环球影城,或者迪士尼。”
江斐嫌弃啧一声,缩进房间。
她在门边立了半晌,无语到想笑。和裴乘舟说一声后,没再看手机,抱着睡衣钻进浴室,洗去一身快闻恶心的奶香黄油味。
心有灵犀般,刚躺进被窝里,裴乘舟发来视频邀请。
东扯西扯废话半个小时,她翻了个身,拖拖拉拉说起江斐找她帮忙的事情。
“想去吗?”裴乘舟说,“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新事物。”
“我……没想好。”她趴在枕头上,把脸趴变形,就这么嘟嘟囔囔说着。
刚开始,裴乘舟还鼓励她。但鼓励一句,她就辩驳一句。裴乘舟问她,要不要揪两个纸团,抽签决定。她讷讷两声
裴乘舟明显看到她的纠结,到最后,只说不管做什么选择,他都支持。虽然这句话是句废话,但勉强起了点作用。并没有让裴乘舟替她做决定的意思,只是确实还需要时间考虑,那句话,恰到好处安抚了迷茫的焦虑。
道晚安,挂断视频,江萄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承认自己有点动摇了。一方面,给太多了;另一方面,说不定能见缝插针厚脸皮给自己打广告。
录制结束,她完全可以用报酬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烘焙店,等节目播放,说不定能带来长尾效应。
当然这些都是完美的愿景,更多的是顾虑,赞美追捧谁不渴望,就怕录制结束,只得到一身骂名。
普罗大众都见识过网络的可怕,刷社交软件偶尔能刷到黑粉的无差别攻击。没有道德败坏前提下,以一个公众人物出现在大众视野,确实需要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罢了,还是那句话,她需要时间考虑。或者说,需要一个冲动的瞬间。
这一考虑,连着考虑一个星期没考虑出所以然,冲动的瞬间也没出现。
她回宜城次日,刚将蛋糕托付给跑腿小哥,就收到江斐发来的文档。录制时长比想象中要短,只是一档叫作《寻趣》综艺节目中的一个烘焙专题。
她看过《寻趣》第一季,一共十二期专题,那一季的主题是【行】。
每期专题邀请一些明星、各行各业的杰出人士、大佬,小部分有一定量级的网红一起录制。广厦天地、山川河海、沙漠荒野,遍布他们的足迹。节目内容趣味性与人文风采兼顾,倒是收获不少忠实观众。
从目前烘焙的小专题来看,第二季的录制主题,大概是围绕【食】展开。
三至五天的录制时间,在七月下旬,那会儿正好是暑假。至于录制的具体内容,江斐发来的文档里没有,只有很粗略的一段文案:乘坐时光穿梭机,回到童年,寻找儿时的味道。
不过,从上一季来看,大致分为几个阶段。先去寻找对应的任务发布人一起完成小游戏,获得任务卡,再根据任务卡的指示前往地点完成相应任务。套娃似的,一个任务套一个任务,最终来个催泪的桥段升华主题以结束该期专题。
这一周,江斐倒是没追她要答复。他的录制时间变得没有规律。她出门上班,他睡觉,她入睡时,他才结束拍摄回来。不过,因为江斐住她这里,裴乘舟没怎么过来。
周三,她正好有空,没有加班,也不用忙碌工作室的事情。裴乘舟提着一兜新鲜的食材上门,过来做了一顿晚餐。
饭饱喝足,他怕她嫌弃身上的衣服不干净,特意换了身留在衣柜里的睡衣,半点没提起综艺的事情,只是安静地和她依偎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她连连打呵欠后,他压着她亲得气喘吁吁,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
结束忙碌且心累的工作日,终于熬到周末。一早起床,她想找裴乘舟预约今天的约会,收到的回复却有点意外。
【明天再给你补上可以吗?】
【你要加班?】
【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没说公事,那就是私事。她挑高眉头,找了个好吧的表情包点击发送,继续和被拉来当日结苦工的温余,打包稍晚要送出寄走的蛋糕面包饼干。一部分是客订订单,一部分是直播间的粉丝福利。
温余不用去学校之后,直播间的相关事宜全交由他,包括客服沟通的事项,当然工资也往上提了一些。可把小孩哥高兴坏,激动地发了一个谢谢老板的搞怪表情包,谢谢她为他的5090添砖加瓦。她当时茫然了一会儿,转而奔进客房拉出自己的主机,哐哐惆怅地拍了两下机箱顶,真想实现游戏自由。
温余拉了两趟小推车,把所有要送出的包裹提前堆到门边,方便快递员和跑腿小哥取走。半个小时后,快递员准时上门,跑腿小哥的车子临时故障,联系了另一个小哥过来,脸很嫩,额头冒着几颗痘,看上去岁数不大。
满满当当摞在门边的包裹清空,江萄感觉自己终于能顺畅喘气。温余捧着半个冰镇西瓜,边挖边问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里里外外转悠一圈,温余得以大赦离开。
今天裴乘舟陪不了她解压,只能自己去健身房排解余闷。剁椒鱼头刚到健身房楼下的停车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略微犹豫,滑动接听。
对方道明身份后,说:“美女,有个包裹的地址填错了,这边的住户说没有这个人。”
“什么?”江萄对着手机眨了眨眼,“地址错了?”
“对,错了。在世纪新城这边,我给你送回去吧,我手上还有别的单要处理,你这边自己找人送一下。”
江萄头疼地揉揉额角,和他商量:“帅哥,你能稍微等一分钟吗,我现在马上跟客户确认新地址。”
话音刚落,那边炸毛起来,说她事先没有确认好延误了时间,他本来就是帮忙,一分钱也不挣,如果因此耽误手上的单子超时被扣钱扣分,责任谁来承担。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她扔掉手机搓脸,劝说自己要心平气和,周末的好心情不能被毁。
最终的解决办法,按照他所说退回包裹。她不想用太激进的方式去赌对方的报复心,正面消息不是没有,但负面的案例更多。谁也不敢保证对面是不是一个疯子,尤其是对方还掌握联系方式和详细住址。
江萄深呼吸,重新拿起手机给温余发消息:【客户的地址你都确认过了?】
温余秒回:【确认过,对了三遍才填上的】
她直接发语音:“同城小哥说,有个包裹地址错了,你查查,他说错的地址是世纪新城那边的。我现在在外面,也看不到具体是哪个包裹。”
温余没了动静,大概差包裹确认信息去了。熄屏的手机屏幕倒映微蹙的眉头,思忖几秒,她划亮屏幕,和常合作的小哥了解小年轻的为人情况。
小哥语气挺卑微,还夹杂了点无奈。小年轻是亲戚家的小孩,在老家无心念书,托他帮忙照顾照顾,这两天刚开始跑单子。末了,小哥让她不用结这次的配送费,本来就是因他失职在先。
通话结束,江萄呆坐在驾驶座,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没等待多久,温余电话回拨过来。
“姐,我查过了,世纪新城有两个包裹,但是是同一个人,我刚才联系到人,说手快复制错地址了,没注意检查,那边搬家了。”
“搬哪儿去了。”她问。
“就在我们小区。”温余说。
江萄愣了愣,和他确认,“我们、小区?”
“对!”温余也惊讶,“就在B区。”
B区和她所住的A区间隔一个绿化小广场,区别在于,她这边是小户型,B区是叠墅和大户型平层。
“你现在在家吗?我让跑腿小哥把包裹送到我家的水果店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你要是有空,一会儿下来送一趟?”
温余一下噤声,语气有些支支吾吾,“姐,要是你提前十分钟联系就、就……”
行了。
她懂了。
前脚小年轻刚把包裹放到水果店,她后脚也跟着到。
岳玲看见她身上的装扮,打趣,“小萄,你这是准备去健身,还是已经健身回来了?”
江萄颓着身子,半趴在收银台边,有气无力说:“玲玲姐,别提了,我觉得我这段时间一定是水逆了。”
“你还信这一套呢?”
“有时候吧,找一下心理安慰寻求寄托,不然显得自己命很苦。”江萄叹一声,抱上包裹,“走了,玲玲姐。”
岳玲笑着拍拍她后背,又追上来放了一盒果切,转身回店里。
江萄单手拿着打开盖子的果切盒,用一次性水果叉送了一块哈密瓜放嘴里嚼。脊背倚着电梯扶栏,歪着脑袋确认夹在臂弯的包裹面单上的具体地址。
地址越看越觉得眼熟。
嘶——
这上头不是人才公寓小区吗?
那个B、海王、裴乘舟助理的门牌号。
江萄放慢咀嚼,立马掏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这一周,B只有一个生日蛋糕的订单,周一已经顺利送达,结了单笔尾款。
这个包裹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粉丝福利包?
还有……
裴乘舟他助理搬到她现在住的小区了?有够粗心大意的,难不成没戴眼镜?
江萄浅浅皱眉,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身上的运动背心和瑜伽裤,再次出门,当起同城快送员。
她照着温余的新地址,找到单元楼。是大户型平层,在六楼。毫不费力,找到门牌号。
601大门大敞着,里头声音嘈杂。有电钻声,还有说话声。
江萄停在门边,屈指敲了几次门,无人出来回应。探头往看上去刚装修好的屋子看了几眼,咬了咬唇,放轻脚步往屋里走,向有说话声音传出的房间走去。
她和裴乘舟的助理见过面,对方也认得她,应该不算太失礼。
听着对话,似乎是家具进场,正在装床铺,甚至还对床铺的大小讨论起来。
“床还是大点睡着舒服。”
“嗯,特意挑的大床,我媳妇睡觉不太老实。”
江萄猛地停下脚步,眉心狠狠印下一道沟壑。
声音太耳熟。
说爱她的,是这道声音。
荒唐时,说些胡话想让她哭的,也是这道声音。
边上立马有人附和:“帅哥,还在新婚中吧,等过几年老夫老妻了,亲一口能做好几宿噩梦。”
几声哈哈大笑中,夹着低沉的笑沉声笑,似是不太赞同这种刻板的说法。倏然转身之际,隐约瞥见地板上映着一道明显属于女生的身影。往门口走了两步,打算上查看,蓦地,抬起的步子悬滞,身体跟被灌了水泥一般,僵硬在原地。
早晨用气泡音柔声说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的人,在门内,和她眼对眼打了个照面。
裴乘舟……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裴乘舟助理的新地址吗?
可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分明才是这套房子的主人。
裴乘舟看着纸盒上熟悉的Logo,彻底失去表情管理。当即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他该开口解释,可却被扼住了喉咙般,半天出不了声音。
江萄原本还在状况外,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
哈——
什么B、海王、裴乘舟的助理,就是个幌子,背后一直和她下单的人,根本就是裴乘舟本人。
B怎么跟她下单,下单给谁,她管不着。但现在B就是裴乘舟,那问题可就多了去了。
别说瞒她这么长时间,就光是——
小乔?
美夕?
悠悠?
两手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加上双脚也够呛!
裴乘舟前进一步,她绷紧面部表情后退一步。后脚跟不知抵到了什么,她被迫停下。
暴脾气在经过一群又一群小豆丁毒打后,阈值拔高,不轻易发作。但现在这个瞬间,她快跟烧开水的水壶盖一样不停弹跳,濒临掀翻的边缘。
“你别过来。”她警告。
裴乘舟却又靠近一步。
说了别过来,没听到?
再忍她就不是江萄!
怒气上头抵达峰值,她狠狠把手里的东西摔到他身上——
“去死吧!臭海王!分手!”
“媳妇——不是,江萄、江萄,你听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江萄生气了。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气, 也不是假装和他生气。她身上的气焰,像过年的烟花爆竹,噼里啪啦一股脑爆开, 未散的烟雾裹着炸开的碎屑,朝他迎面扑来。
她扔来的纸盒因大力撞击,又摔落地板, 已经摔坏, 精致的小饼干和胖乎乎、色泽很漂亮的面包从裂开的口子蹦出,散落在地板上, 另一个保温袋中装的是小巧的蛋糕, 奶油和蛋糕坯已经胡乱搅在一起, 看不出形状, 乱糟糟一团糊在蛋糕盒上,露出鲜红的草莓果酱夹心, 隐约能看见大颗草莓果肉。
纸盒落地的同时,江萄在往外跑, 裙摆在打着旋摆动, 很快隐入视线死角。四目相对间僵直的身子终于解冻到位, 四肢能自如活动, 手指头刚蜷了蜷, 后头安装师傅追出来,问他床头到底朝哪个方向摆。
匆匆交代几句, 转眼间,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听得不太真切。
安装师傅哎哟一声, 这会儿瞧清了状况,说:“帅哥,刚才那个就是你媳妇吧?吵架了?还不快追!”
“对啊, 快追!别愣着了!”边上的另一名安装师傅也立马劝道。
裴乘舟狠捏后颈,让自己清醒理智,撒腿循着她离开的行迹追去,动作太过着急,差点被大门凸起的门槛绊倒。
方才客服找上他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右眼眼皮微不可察快速跳动几下。助理前些天说过搬家的事情,他当时正盯着家电进场,一时手快,把之前的地址复制粘贴进了聊天框。
从聊天的口癖习惯能看出,客服号后已经换了一个人,不是江萄在管理。将新地址重新发送后,客服和他说明,稍晚会有同城专送将包裹送达,怎料,横生枝节,他真没想到是江萄亲自送来。江萄分明给他发了信息,说去健身房。
至于房子的事情,他没想着瞒江萄,等所有家装全部完成,便带她过来。谁知,就这么巧合般地全在她面前抖落了精光,连同一直藏得好好的马甲号。
江萄从安全通道离开,可追了两层楼后,发觉不对。踢踏急促的脚步声消失了。
电话。
关机。
消息。
没送达成功。
你和对方还不是好友的提示,刺眼得很。
水果店他去过,江萄没在,反倒是阮淑递来讶异的眼神。不敢多说什么,遂又离开,转而去江萄的家里。
密码没变,裴乘舟心中生出一点庆幸,并怀揣最后一丝期待打开门。
没有怒气冲冲的声音,也没有生机勃勃的身影,屋子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寂静、带着一股难以喘息的窒息感。
垂在身侧的手指头蜷起松开好几回,与平息心头强烈的惊惶同频。身影在门边稍作停顿,轻声喊了一声江萄,才踏进屋里。
也许……
也许江萄和他置气,躲起来了呢?
会不会在卧室里?
会不会藏进了衣柜中?
会不会躲在窗帘后?
兴许回了工作室呢?
每多一分期待,失落就多一分。直至把屋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找遍,连同工作室也去了。
台面上散落了几张未写完的签语小纸条,署名全是【Mr.Boat】,指尖轻轻触上纸条,牙关咬得很紧,连面部肌肉也开始酸胀。
他找不到江萄了,亲自把江萄给推远、给弄丢了。一团愁云钻进胸腔之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正一点一点将心脏收紧。他宁愿她冲他拳打脚踢,狠咬几口,也不希望她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
太糟糕了。
门口隐约传来按密码的声音,裴乘舟攥紧那几张小纸条,急切回到客厅。
瞧见出现在门外的人,忐忑惴惴的面部表情回落。
“你怎么在这?”江斐挑眉,冲里头表情看上去不太明朗的人发问,接着探头往屋里望,“江葡萄呢?”说着,矮身在鞋柜拿拖鞋,视线掠过地垫上那双幼稚的粉色拖鞋,眸光微转,若有若无朝那直愣愣的身影扫视。
昨夜熬了一场夜戏刚收工,困顿得很,这下登时来了精神。
吵架了?
趿拉进拖鞋,他笑盈盈展颜,“裴总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和江葡萄吵架了?”
裴乘舟收紧拳头,唇角绷直成直线,并不想理会对面的人。
“有事情瞒着她被她发现了?还是——”江斐笑笑,故意只将话说半截,看着一言不发往外走的人,漫不经心耸耸肩,“不说就不说吧,我自己问江葡萄。”
裴乘舟猛地侧目,江斐真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打了江萄的电话,还按下扬声器。
“有屁快放!”
江萄的声音从听筒飘出,火气挺大。
江斐抬高眉头,目光往身侧一停,说了句打错了,便挂断电话,“江葡萄看上去挺生气。裴总,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要么把事情藏好,要么,趁她没发现,早点坦白。”他抬臂拍了拍对方的肩,劝慰道,“你也别太担心,等她自己消气了,就会想起你了。可能一年吧,她气就消了。我上次不小心把她游戏存档覆盖,她直接跟我冷战了一年。不过从她刚才的语气来看,可能——还要再多个一年半载的。”
裴乘舟烦闷闭了闭眼。那不是气消了,简而言之,是直接凉了。
“你……能帮忙问问,她现在在哪儿吗?”他哑声问。
江斐却一副怕惹上什么麻烦的表情,阴阳怪气哎哟一声,“裴总,你可不能连累我啊,我还有事想找她帮忙呢,你自己想别的办法吧。”
话里话外,无能为力。
他没再多留,房门合上之际,江斐从那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门缝后,马后炮,“裴总,不在这里等江葡萄了?她晚上总得回来睡觉不是。”
回答他的,是一声机械的电梯关门提示声。
江斐轻啧一声,颇头疼,他原本看那俩如胶似漆,还想让裴乘舟去吹吹枕边风,把她伺候开心了,兴许他的目的就达成了。从冰箱摸了一盒蓝莓出来洗净,连吃小半盒后,重新点开微信发消息:【吃炸药包了?火气这么大?晚上哥请你去点点男模消消气?】
【……死心吧,我不去录制综艺】
江萄回完消息,啪一下将手机盖回被子上,继续和施灿灿声讨某个人。
“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呢。”施灿灿拽住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江萄环抱双臂,气鼓鼓哼一声,不够解气,手指用力戳被子,“是,他有隐情,我再晚一点发现,他那屋里都不知道藏几个娇了。”
施灿灿用膝盖碰了碰她,“那个迈巴赫,真在楼上买了个房?”
“嗯,他张口闭口就是媳妇,鬼知道是哪个媳妇!”江萄狠道。
也是方才到了单元楼,她才发现,是施灿灿房子所在的单元楼,一个六层,一个四层。把手里的东西摔到裴乘舟身上之后,她直接跑来施灿灿家。虽然不小心撞破被窝中的某项运动,但怒气上头,她实在管不了这么多。
施灿灿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方执先别进来。方执在门外抓了抓发丝,扬下巴,示意他只悄悄进来拿床尾的衣服。
听见轻微动静,江萄蹭地转头,眼神逡巡几秒,理智回笼几分。默了默,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出了房间,贴心地带上房间门。窝到客厅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发呆。
方执倒是出来挺快,脚步声时不时响起,最后停在懒人沙发边,递来一瓶苏打水,冲她礼貌笑笑。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山野】,也不知道施灿灿有没有和他确认关系,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图个开心。
她扯了扯嘴角,说了声谢。
“方执。”
“江萄。”
“我听灿灿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也是……袁易他朋友的朋友。”
“前。”江萄纠正,“已经是前女友了。”
方执啊一声,笑了笑,没再多言。施灿灿恰好从房间出来,把人赶走。
“那……我先回去了。”方执说。
施灿灿看了他几眼,决定还是不在为情所困的人面前秀恩爱。
方执离开,房门关上,江萄慢吞吞喝下几口苏打水,任由气泡蹦跶的刺痛感在口腔里消失,才幽幽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啊。”施灿灿大方承认,“昨天刚正式在一起,想改天正式给你介绍来着,哪知道——你来得挺是时候。”
江萄张圆嘴,有气无力噢一声,歪在懒人沙发里装死。
施灿灿拿走她没盖上盖的苏打水润嗓子,用手肘搡了搡她的肩臂,说:“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说不定真的有隐情。”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啊。”她半死不活道。
“姐妹,动一动你聪明的小脑袋。”施灿灿说,“你看啊,他给你送那么贵的手表,还给你送股权。你再看看他给别人送什么,这么大方的伴侣,就送个蛋糕啊?都不到给你那些东西一个零头欸。”她又道,“要不,你们俩先心平气和沟通沟通,别一上来就你死我活的。”
“我又不是没过他机会。”江萄撇撇嘴,看向窗外,目光忽然顿住。
裴乘舟就在单元楼前的那块空地上,正仰头往上望,不知在想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脸色有点凝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和他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对上了视线。肩膀往里缩了缩,忍不住,又往窗边靠。他没再往上张望,转而垂头看手机。
【听说你和小江老师吵架了?】
袁易私聊问他,只是没过两秒,转而在群里@江萄——
【小江老师,晚上来山野吃饭吗,有帅哥,好几个~】
【好呀~】
手机连续震动两下,群里另外两个也保持队形。
【好呀~】
【好呀~】
裴乘舟太阳穴针扎般生疼,给袁易回消息:【能不能别添乱?】
【我?】
【添乱?】
【大哥,要不是我出马,你现在能联系上人么?你看她搭不搭理你】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一定是你的错。竟然惹这么可爱的小江老师生气】
裴乘舟头疼扶额,这头消息还在叮呤哐啷指责他,铃声兀然响起。
瞧着上面的来电联系人,他立马接听。
“那个、那个,小、小裴啊——”
梁伯吞吞吐吐,听上去有些为难。他忙追问,“梁伯,怎么了?”
“你听了别生气。”
裴乘舟忽然感觉呼吸受阻,“梁伯,没事,你说。”
“树不见了。可、可能被挖走了。我早上过来树还好好的,我也拍了照片给你看过的,可刚才我去仓库,路过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仔细一看,只剩个坑了。”
梁伯还在继续解释,裴乘舟却感觉听觉在失灵。
什么叫……
树被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潜意识里蹦出的唯一一个念头, 江萄让人把树挖走了。
移栽到别的地方。
还是……
扔了?
他不敢确定。恨不得此刻就飞去江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棵树苗找到。
手机仍在通话中, 梁伯说:“小裴啊,我这就问问小萄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萄的名字化作一张网,将飘忽的思绪捕回。
裴乘舟闭了闭眼, 轻捏眉心, “梁伯,不用了, 是我惹她生气了。”
听筒里头, 静默几秒, 梁伯黑呀一声, 语重心长说小情侣吵架很正常,有问题好好沟通, 这树挖来挖去,根死了, 就真的救不活了。
之前他问过江萄, 如果被她发现了小秘密, 会有什么后果?
当时她说, 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 他知道了。
是喜怒哀乐、充满鲜活的灵魂,从他的世界离开。
她只是恰好光顾他平静无生机的世界, 是他没有留住这抹鲜艳的色彩。
上行的电梯抵达,电话挂断。手指在距离楼层按键一厘米的距离悬停须臾, 最终还是错开,按下六层。
电梯抵达六层,叮一声, 电梯门缓缓朝两侧打开,轿厢里头却空无一人。
楼层即将跃至三层之际,裴乘舟匆匆按下踌躇了许久,却未按亮的楼层按键。他知道江萄的好朋友住在同一小区,但没想到,就在同一单元楼,难怪刚才江萄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他对着那扇杏色的门板轻吁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倒是开得挺快,只是门后那张脸的神情,稍显错愕,想反手关上门,晚了一步,他看见了里头一闪而过的身影。
“麻烦问一下,江萄在吗?”
屋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停下,他径直和想躲起来的人,对上目光。虽然只与那带着怒意和不快的眼神,接触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施灿灿抖了抖单边嘴角,回头看向自己的好友。
明明已经看见人,却还问她,打算演哪一出?
江萄眼珠子往边上移,两个人都不看,冷声回答:“不在。”
施灿灿这会儿连另一边的嘴角也开始抖,眼睛在里头的人和门外的人来回逡巡。好友一动不动,好友的男朋友也一动不动,各自僵持着。数不清流逝多少秒,嘴角牵起一个暂且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充当传话筒,“她说她不在。”
“好。”
“哼。”
那声代表情绪的鼻音接在应答声之后,来自后方。
“麻烦帮我和她转告一声,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找她聊一聊。”裴乘舟浅笑。
“分手了,没有听的义务。”江萄扔下一句话,没再理会门外的人。
脚步声重新响起,裴乘舟微垂眼,又再次拜托她一次,唇边照常挂着浅浅的幅度,只是苦得很。
一个装瞎扮聋,一个当隐形人。施灿灿呵呵笑两声,徐徐后退,合上大门。
脚下步子调转,眼睛盯着她卧室的方向,抬步上前推开房间门。江萄鼓着脸颊,仰躺在地毯上,手里的圆形抱枕快被攥变形。
施灿灿啧一声,环抱双臂,一屁股坐在床边,“你俩够了啊,拿我当Play的一环呢?”
江萄动了动脑袋,递过去一个眼神,翻身用抱枕捂住耳朵。还想问裴乘舟怎么知道她在这里,转念反应过来,方执是袁易的朋友,裴乘舟知道也不奇怪。
瞧着把抱枕当躲避屋躲起来的某个人,当鸵鸟快当上瘾,施灿灿用脚尖碰她,“差不多就行了啊,真打算躲在这里在自己脑补生闷气啊。”
江萄闭起眼睛,用力压住抱枕。
“现在那些高中生谈恋爱,都没你们这么幼稚了。”施灿灿滑下床,盘腿在好友身边坐下,半晌,好友还是那副死出样,她再次用脚碰那脚踝,“哎,要不我现在开门请他进来——”
江萄跟被挠到了痒痒般,动弹起来,嘴里烦躁地干嚎两声,又连着捶两下抱枕,看向施灿灿,幽声:“你帮我到门口看看,看他还在不在。”
“不躲了?”施灿灿好笑地问她。
“谁躲谁是狗。”江萄恶狠狠道。
施灿灿满脸复杂,唏嘘道:“真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好友噌地坐起,顶着蓬乱的发丝,飘过来一个幽怨的眼神。她立马改口,“对!谁躲谁是狗!所以你看,凭什么躲的人是你,这不显得犯错的人是你么。分明是他先惹你生气的,要躲也是他躲。”
“宝,咱别生气,不然容易结节,乳腺增生。”她拍拍江萄的肩,“给你开瓶酒消消气?我今天不去约会了,舍命陪你一醉方休。”
江萄顿了两秒,举起手机给她看五分钟前收到的消息。施灿灿啊一声,拍拍她的肩,让她坚强。
“去培训多久?”
江萄生无可恋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周。”
施灿灿了然点点头,道:“那不正好,你现在上楼和他聊聊,刚好借此机会冷静冷静,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江萄挺烦地噢一声,催她去门口确认情况。
如果说,从发现裴乘舟就是B、海王本人后,怒气值瞬间爆表,现在这股失去理智的怒意已经回落不少。她并不想在失去理智的时候,进行沟通,恶语伤人心,也最有失偏颇。
但……
若要让她心平气和与裴乘舟面对面,她也做不到。她并不喜欢这种被“背刺”的感觉,哪怕是善意的隐瞒,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对于被蒙在鼓里的人向来是最残酷的。
施灿灿很快进屋,对她说外面已经没有人。
真的?
她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开了一条门缝,眼睛贴上前往外张望,确定视线范围里空无一物后,才探出脑袋。
外头真的没有人。
她冲施灿灿道:“我先回去了。”
“等你回来再聚。”
“好。”
江萄凝视电梯上行和下行按钮几秒,揉了揉额角,两个都不选,抬步往旁边的安全通道门而去。
厚重的安全门刚推开,一道黑压压的影朝她而来。
好么!
真是诡计多端一男的!
裴乘舟微垂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对不起。
江萄不知道他是为自己的刻意隐瞒道歉,还是为现在把她拦腰抱起,任她又打又踹,也要执意扛她上楼的举动道歉。
“裴乘舟,松手!”
他没吭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步伐半点没乱。
“裴乘舟,我们分手了!”
扛着她的人,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裴乘舟放下抬起的脚步,稍微松开手臂。她见状往下滑,试图逃走,却被长臂再次箍住腰身,半抵在墙边,右手指尖精准贴着她身体的敏.感.点,左手手掌贴着她的后颈,手指穿过发丝,迫使她微仰起下巴,直直望进她的眼里,“江萄,我们之间不会有这个选项。”
一如既往真挚又诚恳,她撇撇嘴,别过脸,脚下狠踹他。
鞋尖结结实实提到小腿胫骨上,裴乘舟半点没往后退,又贴上前,让彼此之间拉开的距离消失为零。
没有别的出格的动作,只是安静拥紧她,待挣扎的动作幅度减弱,他再次把人拦腰抱起,往六楼而去。
六楼的房门紧闭着,安装家具的师傅离开后,贴心地给他关上门。按指纹开锁后,调出管理员模式,他握住江萄的手录指纹。
江萄死死握拳,硬邦邦道:“不好吧,免得一会儿还得删掉。”
裴乘舟抬臂追上她的手,手指头强硬穿进她的指缝。几番挣动,两人的姿势已经变成前胸贴着后背,他拦腰抱住怀中的人,在她耳畔沉声,“江萄,我说过,这辈子我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你挪一寸,我就移一寸。这房子刚装修好,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都是按照你的喜好装修的。”
“裴乘舟,少自我感动了,我可没求着你买房装修。”江萄用力咬下唇,手指头还在和他较劲,“还有那声媳妇,你管别人叫去吧,我不奉陪了。”
“江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房子的事情,是我自做主张了。我迫不及待想离你近一些,也迫不及待想叫你媳妇、叫你老婆,想把戒指套进你的无名指中。”裴乘舟低低呼气,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微僵,擎住她的手录入指纹。他带着人进屋,一直往里走,最终停在一扇挂着紫色葡萄手缝布贴画的门前。
江萄有些出神地直望映在眼底的手缝布贴画。
紫色葡萄形状的星球,金黄的星河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贯在中间,星河河面,点缀着一艘小船,船里躺着一颗缝着笑脸的葡萄。针脚歪歪扭扭,不太整齐。
目光还未收回,眼前的房间门朝里推开。
眸光捕捉到房间内的光景,江萄如一尊石膏一样,定在门边。
漫画、周边墙、游戏机,市面上几乎能买到游戏的卡带,整齐收纳在嵌入式的格子柜中。这间房间,几乎一比复刻了她在老家的小天地。
不太一样的是,多了一张靠墙而放的二段式升降电脑桌,显示器音响外设的包装盒未拆封,主板cpu显卡和其他装机配件摞在边上。毛毛虫沙发前,摆着可移动的电视架,电视已经摆上,电源线垂落在木地板上。
她从没和裴乘舟提起过这些。
“你……”
裴乘舟握住她的肩往房间里带,按着她在沙发坐下后,旋即矮身蹲下,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那天你和小丁一起回宜城后,我陪阿姨聊了会儿天,阿姨带我参观了你的秘密天地,还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相册集。江萄,我其实能感觉到,你并没有向我敞开心扉。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们这段感情?”
所以觉得没必要透露太多,也并不想过多地依赖他。
一字一句敲在心上,江萄敛眉动了动手指,想抽出自己的手,反被十指相扣,牢牢牵在手里。牢固到,彼此的掌纹纠缠在一起,快要生长出新的曲线。
他凑上前,想亲吻她的眉心,意料之中被躲开。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低声道:“江萄,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可能让你失望过,我并非符合你心目中完美的男朋友形象。性格可能有点闷,不够有眼力见,顾及不到你所有的情绪变化。但……江萄,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今天发生的事情,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他话音微顿,执起她的手贴在唇畔碰了碰,“至于愿不愿意原谅,决定权在你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如果我不原谅呢。”
“这么狠心?”裴乘舟低头亲她的手背, 啵的一声,很响亮,他往前凑近, 死皮赖脸环上她的腰,侧脸贴着她的小腹,闷声, “一点原谅的机会也不给?”
热意源源不断包围她, 江萄想踹他,腿被压住, 想打他, 双臂被锁住。她左右摇摆扭动身子, 扬声:“裴乘舟, 起开。”
某个耍赖的人,用行动证明回答。跟八爪鱼似的, 死命和她贴一块儿,“不起, 起了你又要逃走了。”
江萄想用铁头功和他硬碰硬, 或是张嘴咬他, 稍微弯腰后, 发现难度有点高, 她的柔韧性不够。只能继续扭动身子挣扎,“……你连解释都没给我, 就企图让我原谅,裴乘舟, 你不觉得这未免太痴人说梦了吗。”
“你先答应我,不准逃跑。”他仰头片刻,重新贴上她的小腹, “江萄,你可以打我、骂我,但……别不理我,好吗?”
她一脸倔强,连个眼神也不肯给他,真的很难受。心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生疼,鲜血淋漓。
话音落,房间坠入寂静。她没再挣扎,安静下来。许是感知到她的反应,裴乘舟抬眼,想壮胆调换位置,把她箍进怀中,牢牢锁住。只是眼睫刚眨动,江萄突然喊他的名字。
“裴乘舟。”
裴乘舟定睛望她,江萄继续开口,面上的恼意散去,眉头微抬,神色偏淡,夹杂着些许漫不经心,窥不透背后的情绪。
他不敢妄下定论,也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也许是愁云消散的征兆,虽然他更倾向于前者。
“想让我别逃跑?”
“想让我理你?”
“想让我原谅你?”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答一句。
“可以啊。”江萄轻哼一声,爽快应允,话锋却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你去裸奔。先把上次自己提出的惩罚兑现了,我再考虑你的想法。”
前半截,裴乘舟面露喜色,后半截,像乘坐过一轮魔鬼过山车,直接傻眼,“现、现在?”
江萄微扬下巴,一脸冷漠。默了默,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身姿矮下些许,和她打商量:“江萄,换个惩罚好不好?我给你换辆车,如何?”
换车?
什么意思?
她横眉怒瞪:“你竟然敢嫌弃我的剁椒鱼头?!”
“不是嫌弃。”小小一个看着很可爱,但舒适度着实一般。位置调至极限,也舒展不开四肢。他道,“我只是担心,如果哪天我们在车里接吻,你的脑袋会磕到车顶。你只负责开就好,别的问题都不用管。”
江萄倏地瞪圆眼睛,她真是低估他的厚脸皮程度!
“裴乘舟,我再声明一次,我们,分、手、了!我想怎么亲,跟谁亲,都轮不到你操心,你——”
后头的话被压上来的身影,悉数堵在了嗓子眼里。
原本眼睛就圆,现在更是又放大一圈。
不要脸!
竟然色诱她!
她唔唔唔嚷着,没能串结成句,便被裴乘舟吞入腹中。
舌尖勾缠,划过上颚,抑制不住身体的生理反应,闷哼一声。
等从缺氧的状态中脱离,她和裴乘舟的位置已经调转。裴乘舟陷进沙发中,一手环住她的后腰,一手斜贴肩胛骨,手腕抵在她的后颈,掌心罩住后脑勺,揉进怀中,不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深吻结束后的错乱呼吸还未尽数平息,他用这副蛊惑的腔调,沉声说:“江萄,如果分手能让你开心一些,我们可以暂时分手半分钟,这半分钟里,你不管想去找谁,我都会斜插一脚,搅黄你们,你要是想去亲别人,我就咬着你的嘴不放。”
“裴乘舟,你是无赖吗?简直蛮不讲理。”江萄快气笑,“你自己披了个马甲号拿我寻开心,现在反倒打一耙,怪我不原谅你?”
“我——”裴乘舟哽了哽,自知理亏,轻叹气,“江萄,我当时真的鬼迷心窍,不敢用自己的账号加你的工作室账号。”
“为什么不敢?”
他微顿,摇头。
其实他也解释不清自己当时的行为,理智与失智互搏,特别不沉稳,简直跟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江萄呵一声,“看来有句老话说得没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裴乘舟,我算是看清你了,还有你那个助理也是。”
“他……”江萄高高抬臂,他闭了闭眼,忍着耳朵快被扯掉的疼痛,“江萄,怪我,都怪我。”
“裴乘舟,两个月,将近两个月,我们没有在一起之前你瞒着也就瞒着了。”江萄咬紧牙关,“可在一起之后,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说,坦坦荡荡说一声那个B就是你,很难吗?”
停了一瞬,她讽笑,“也是,和现女友的订了那么多蛋糕,送给那么多人,别人都是藏着掖着,你可倒好,连演都不演了。我真是看错人了。”
坐在身上的人再次挣扎起来,用力捶他让他松手。
“江萄……”
揍就揍吧,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气,能让她别离开就好,就怕一颗心寂灭成灰,无声离场……
胸腔肩膀震得绞痛,他轻嘶一声吸气,抡臂的动作陡然停顿。一秒钟空拍的时间,他拢住江萄的手臂,握住她的手腕,带到眼前,确认她的手有没有受伤。
用力攥拳泛白的指甲,还没有恢复血色,指关节因为捶打,有些泛红。
他对着那处红印子轻轻吹气,试图吹走疼痛。江萄没看他,但也没抽回自己的手,嘴角耷拉向下撇,毫不费心神,就能猜透她现在的心情。
细细密密的吻从眉心处落下,最后轻轻停在唇边,三五秒后,后退些许。他拿出手机递到她手里,垂放回身侧,不再桎梏她的肢体、限制她的行动。她就算选择离开,他也不会再拦着。
“江萄,你想知道的都在手机里。那些蛋糕,不是你想的那样。”指腹摩挲她额角,将垂落黏在唇边的发丝拨到耳后,他轻声柔笑,“江萄,从我意识到喜欢你之后,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你一个人。也许我们在这个方面,还不够有默契,但就像你写给我的签语小纸条上面的那句话一样,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你是我这辈子循规蹈矩之外的例外,也是唯一的例外。这句话不是场面话,是承诺,更是责任。”
“江萄,别把我推开好吗?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我别的不图,只想要你这个人,还有一点偏爱就够了。”
头一次听见关于什么也不图的新解读。
这叫什么也不图?
“两张嘴皮子碰一碰的话,谁不会说?”她冷哼。
“江萄,我的手机没有密码,以后你想看就看,支付密码是六个九,想买什么就买。”裴乘舟将一直没亮屏的手机拿起,划开锁屏界面,点进另一个微信,再次把手机放进她手中,“你批评得对,我以后尽量多做少说。”
江萄抿唇,咬了咬内壁的软肉。
什么只说不做、多做少说的,他根本就是只做不说。经常吓她一大跳又一大跳。还好脚下没有弹簧,不然能直接蹦上天。
手里的三折叠手机快赶上平板大小。只有两个联系人的微信小号,出现在眼皮子底下。
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他的助理。
裴乘舟主动帮她点开另一个聊天框,还想进一步打开文档,被另一只手拂走。她眼睛没瞎,也没有近视,只是凝眸看清文件名后,倏然抬头。
一份基金会的适龄青少年儿童资助名单。
“你——”
裴乘舟笑容很浅,没有顺着蛋糕的真相继续话题,转而回忆起之前的时光,“江萄,我现在还记得在春日集市见到你的心情,很高兴,难以控制的激动,不过目睹你和陈默泽聊天之后,挺酸的。我当时想,为什么和你聊天的不能是我。那天让你考虑考虑我当你男朋友的建议,有些冲动,但却是真心的。我特别希望那条路没有尽头,我们两个一人牵着一只狗,就这么一直往前走。”
“后来回到摊位前,你大大方方邀请陈默泽加上工作室微信号,看也没看我一眼,我……”他凑上前,贴上她的鼻尖轻蹭,双臂探长,把发怔的人勾进怀中,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我突然就变胆小了,也变得多疑。怕太过主动惹你不开心,怕没收到邀请就贸然加你工作室的微信号,会惹你生气。所以……才有了这个马甲号。”
“江萄,其实严格算起来,我们算半个同行。我知道你工作室的规模后,很想帮你。从店面落实,采购、招聘,乃至产品研发、销售渠道、运营推广,我都能帮忙,可几次旁敲侧击,你似乎不太需要这些帮助,这也是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和你说明的原因。江斐提醒过我,他说要么藏好,要么早点坦白。”他微顿,叹息,“今天在这套房子里见到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江萄侧耳倾听完毕,转眸和他对视,“裴乘舟,如果今天没有出现配送地址错误的意外,你是不是还会一直瞒着我?”
“会。”裴乘舟安静地看她。
一个与想象完全相悖的回答,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把凑上来的脸推走,挺烦地盖住他那双如浓墨般深沉的眸子。
深呼吸几个来回,她开口:“裴乘舟,关于工作室扩张成实体店的事情,我确实有考虑过,但目前我还有本职工作需要平衡。可能我能力有限,也可能我还没有从手艺人的身份向管理者转换,我暂时无法做到把自己从中剥离,纯粹地把工作室当作一套系统去运营。你当我不够成熟也好,不够有赚钱的头脑也罢,我都承认。”
“你借着马甲号跟我下单,确实也给我带来不少营收,甚至在我的客户群中称得上大客户,可如果那些蛋糕是送给这份名单上的人,我觉得我应该有知情权。”
裴乘舟没跟她争辩,只问:“江萄,如果我一开始就道明来意,你会接受吗?我出钱,留你的名,你愿意接受吗?”
江萄呼吸微滞,张了张嘴,最终合上,别过脸低喃:“你明知道恋爱中的人最容易胡思乱想。”
不说她,他不也乱想过吗?
他确实说对了,她未必会接受,可重点并不在这里。
“江萄,我不后悔瞒着你。”
江萄默声许久,忽然轻笑,“所以你觉得,情侣之间不应该坦诚是吗?这么看来,我们两个之间好像不太合适。而且——裴乘舟,你现在在我这里信誉已经清零了,就算你把名单摆在我眼前,我也有理由怀疑你随意捏造一份莫须有的名单来敷衍我。”
“江萄,亿心基金会是向女士成立的,你可以上官网求证,所有资助名单都有公示。”裴乘舟握住她手腕,把挡住他眼睛的手握进手里,指尖点她掌心,“江萄,从情感上来说,我应该顺着你,但从原则上,我可以持有不同的观点吗?”
江萄没吭声,算是默许他继续陈述。
“我觉得应该就事论事。如果某件事情势必令你陷入负面情绪,那么我选择隐瞒,我一个人担着就够了。江萄,我们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去看待问题,我不认为我做的选择是错的。”
这套说辞,她可以理解。
但也恕她无法接受。
“裴乘舟,你觉得只是单纯的对错问题吗?你是我的男朋友,被亲密的伴侣瞒着,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你嘴里所谓的某件事,可能会让我纠结、让我抗拒、让我生气,可如果仅是为了怕我陷入这些情绪中而选择隐瞒、选择欺骗,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发现这些打着为你好的口号背后藏匿的谎言之后,会是什么情绪?”
须臾,她淡声,“裴乘舟,生气和失望是不一样的。”
最后一句,声线很平,可穿进耳蜗顺沿神经脉络击中心脏后,却令维持生命的器官大幅度震荡起来。他身形顿停,怔怔地看着江萄从他身上起来。
江萄在他无措失神的注视中,往门口的方向走几步,又转身回到沙发边。
“裴乘舟,别人怎么隐瞒、欺骗,还有什么背刺,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可你并不是别人。不是说不能制造一些小惊喜,但涉及房子、车子、金钱、选择的问题于我而言都太大了,我希望以后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她把手里的另一部手机还给他,轻声说,“蛋糕的事情,我不计较了,我接受你的善意。下周一和周二还有两个蛋糕要配送,恕我不能履约了。”
“江萄——”裴乘舟瞳孔骤缩,猛然起身,没了方才镇定的神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毫无章法地去寻她的掌心,确认她还在身畔。
“我傍晚的高铁,要和其他幼儿园的老师去外地研修一周,你别担心,就像你说的,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既然已经收了订金,我会找烘焙群的朋友借两个蛋糕补上,完成订单。”
江萄笑笑,转动手腕,“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冷静冷静。也许——可以好好想想,如果以后面临类似事情,是该选择为了你好、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我们好。”
作者有话说:
小裴:T-T
小江:小样,看我治不了你
第89章
“裴乘舟, 我知道你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爱我、保护我。可能……之前的事情,让你留下了我遇事只会逃避的印象。虽然我确实还缺乏更多的勇气,学生心态还没能彻底转变过来, 但我觉得,我们站的高度应该是平等的,我不想成为永远只会躲在羽翼之下的胆小鬼。”
江萄垂眸, 目光落在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上。
她伸出食指, 指尖顺沿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脉络,停在腕间那串珠子上, 勾住其中一颗往上提, 又陡然松开, 珠子弹回原位, 发出几声清沉的碰撞声响。
下一秒,她整只手掌压住串珠, 带着手串沿手指的方向滑动。
蓦地,她的手背被又热又烫的另一只掌心覆盖。
“江萄, 别——别收走这串手串。”
声线宛若起伏的波浪, 微颤、急促, 尾音转低, 变得黯然失色。似乎收走的不止是手串, 还有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和赤诚得如烈日的爱意。
江萄停下动作, 任手串因阻力卡在他的掌骨处,“裴乘舟, 你看,在没有沟通的前提下,一个微小的动作会产生不同的解读。我想把手串暂时拿走, 等把貔貅串上了再给你。在你的角度看来,你认为我想把这串送给你的手串收回。”
在怔愣的神情中,她浅浅弯眼,抬臂点了点他紧绷的唇角,继续道,“所以,别轻视了任何一个细小的波澜,谁知道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呢?”
她故作轻松笑笑,“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被风吹两下就碎了,我没那么矫情,半点委屈、半点挫折都受不了。别总怕我受到伤害,好吗?”
“江萄……”他不敢轻易说好。他确实想把她捧到手心里呵护着,却没把握好尺度。她有独立的人格,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不是只有躯壳的木偶,无人能高高在上提线操控。
江萄笑笑,看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敢说,怕再惹她生气的拘谨样,最后很轻地抿唇点了点下巴。得到答案,她倒退两步,说:“我先回去了,几步路的距离就别送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还得去一趟办公室加会儿班。”
她没让裴乘舟送,甚至关上门把他挡在里头,不过这些也挡不住他追出来执意送她回家的步伐和决心。
一路上,裴乘舟问她到哪里研修、出发时间、酒店地址。一问一答间,回到家门前。
大门打开,裴乘舟没敢再往门里踏进一步,生怕踏的不是一道单纯的门槛,而是江萄周身的雷区。他堪堪脱险,可不能再触及她的原则底线。
江萄换好鞋,发现后头没了声响。回身发现裴乘舟扶着门框,眸光很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脑海快速过一遍待办事项,放弃让裴乘舟进屋的念头。各自静默片刻,她舔了舔嘴角,用鞋尖碰裴乘舟的小腿,没来得及开口,被面前的人抢先一步。
“一会儿要送你去高铁站吗?”他问道。
江萄摇头,解释一番,她晚些时候会和幼儿园同行的老师一起出发。
裴乘舟了然嗯一声。现下想抱她亲她,又不太敢去碰。最终这股念想,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声说:“要一个星期见不到你了。”
江萄鼓起腮帮子,乌眸滴溜左右飘了飘,“知道一个星期见不到面,还不快过来亲一口。”
裴乘舟愕然朝前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确定是亲一口,不是跪一个?
江萄挺纳闷看着反应突然变慢的人,嘴里轻啧一声,主动搭上他的肩膀,微微踮脚,抬起下巴。
那双深沉的眸子,直勾勾追随她而动。
两片唇轻触,转瞬即离。
后脚跟刚落地,微启的唇,逸出一声呜咽。
舌尖勾缠在一起,江萄弯起眼眸,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
裴乘舟亲得很卖力,生怕表现不好,就像一团旧衣服般被随手投进垃圾篓。
那可不行。
霎时,静谧中响起晨露无意滴落扫过大提琴的琴弦般,琴弦轻荡,发出阵阵抓心挠肝的闷响。
耳畔着享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听觉盛宴。
之前怎么没发现裴乘舟这么会喘?
再喘下去就不妙了。
江萄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无情拉开彼此的间隙,扔下一句身心分得很宽的话:“别心存侥幸,我可还没原谅你。”
裴乘舟一口气堵在胸腔,刚露出些许点庆幸的神情,登时如碎如齑粉灰飞烟灭,沉闷又忧郁地应答一声。
“回去吧,再见。”
这是分别前,江萄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半点没提回程的具体时间,没提什么时候见,也没提被拉黑的手机号和微信号。
才分别十分钟,从江萄家门口走到新家门口,他已经感觉度秒如年。
一周。
七天。
604800秒。
真漫长。
立场不同,感官不同。
江萄觉得时间不太够用,收拾好衣物化妆包和洗漱用品出来,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她只剩一个小时,折腾周一要上交留档的手写备课教案。
推着拉杆箱出来,客房门正好打开,眸光定两秒,她不由傻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还碰上你男朋友了。”江斐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问,“你们俩吵架了?”
“吵了,和你有关系?”
江斐定定地看她,莫名笑了一声,“吵架还能亲嘴,会玩。”
“……”江萄板起脸,当他是空气,径直推行李箱碾过他的脚,往门边走。
江斐轻啧一声抬手,当她脑袋是木鱼,弹了一个爆栗,在对面暴躁跳脚前,适时开口:“哎,江葡萄,容月坊已经转让出去了,奶奶说下周末签合同。”
果然。
瞪圆眼的人愣住,以一个滑稽的金鸡独立动作,停在空气中。
秒针走动半圈,江萄语气平淡噢一声,握住行李箱把手,继续往门口走。穿鞋的动作慢下好几拍,穿好后,鞋尖点了点地垫,调整好脚部位置,撇嘴道:“奶奶这下终于能清闲下来了。”
“也许吧。”他试探问,“你想知道是谁接手了容月坊吗?”
“不想。”江萄想也不想答道。
“也是,正好合你心意了。”他双手抄进兜里耸耸肩,脚上稍用力,转了一下行李箱,闲闲开口,“你要出门?”
“研修培训。”
“噢。”江斐收回脚,没再继续上一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对了江葡萄,参加节目那事儿,你到底考虑好了没。”
她现在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没好气硬邦邦道:“说了八百回了,不去不去不去!”
江斐嘴里哎哟一声,百无聊赖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发丝,“你怎么油盐不进呢江葡萄。你这么视金钱为粪土吗,虽然说舅舅舅妈愿意支持你开店,但这报酬可是翻了好几番。”
“你就炒炒cp呗,又不会少块肉。”她就是油盐不进。
“亏得是一家人呢,不为你哥的感情路添砖加瓦也就算了,还一个劲把我往坑里推。”
“我觉得你和小筝姐不太配。鲜花插在牛粪上,你懂吗?”
江斐掏掏耳朵,呵呵笑了两声,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散漫道:“你和裴乘舟也不太配。”
几个意思?
她瞪眼扬声:“什么不配?我和他可配了!我和裴乘舟特别配!”
“噢。”江斐垂眼摆弄手机,将音频保存下来,才纠正她的观点,“我和裴筝也挺配的。”
“……”江萄简直想翻白眼,多余和江斐争论这些,“滚滚滚,滚开,我要出门。”
江斐又是拉长音调噢一声,倚在门边,“我又没拦着你。”
这家伙是没拦着她,但拦她行李箱啊!
“江葡萄,这几天具体的录制流程就下来了,回头我发给你,你记得看。”
“不看。”
趁他不注意,江萄拽回行李箱,溜得飞快。
去办公室前,她晃进水果店,和阮淑说一声去外地研修的事项,又下楼和江四喜维系了一下感情,奔去办公室,投入到奋笔疾书抄教案的状态中。
六点过四分,高铁准时往目的地出发。
路途中,她往社交媒体账号挂了请假条,便没再理会,只叮嘱温余帮忙多盯着点后台私信。这一周,她可以忙里偷闲,把貔貅雕好,可以暂时扔掉事业心,不用为经营工作室操心。
刚退出账号,手机进来一个陌生来电。看着挺正经,不像诈骗电话。
犹豫两个嘟声,接通,听筒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她拿起贴在耳边的手机,多看了两眼来电号码。
裴乘舟?
对面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很快被行进中的高铁噪声覆盖。
“你怎么——”
“上车了?”他问道。
“嗯,上车了。”江萄问,“这是谁的号码?”
“裴筝的。”安静两三秒,他紧接着问,“江萄,我能申请从黑名单里出来吗?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一声。”
声音带着心酸和卑微,江萄往边上的同事瞄一眼,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就在电话里说吧。”
“刚才江斐给我截图了一段音频,让我花钱买断。”
音频?
江斐?
江萄原本懒散斜靠在过道,蹭地站直。
还能是什么音频?!
“你别理他,他就爱犯抽。”
“我已经买了。”
“你——”江萄咽了咽口水,“花了多少?”
对面说出一个数后,她不停闪动眼睫,几乎快要破音,“裴乘舟,你钱多得没地方花吗?!你还不如把这钱给我,我录一千句我爱你给你听。”
裴乘舟点击鼠标的动作顿住。
我……爱你?
有些年代感的舞台出现在电脑屏幕中,小小的江萄顶着化得跟猴屁股一样的妆容,打扮得跟大红花一样红彤彤,左右摇摆晃动身子,用稚嫩清亮的童音唱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音频,似乎和江萄说的丝毫不沾边。眉头微微拧起,裴乘舟视线落在江斐的头像上。
江斐把他和江萄都摆了一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还有别的音频?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 江斐手里还有别的音频,并且内容与他有关。
顿了顿,他轻声道:“江萄, 我应该早点和你说一声,只是我刚才还在外头,没到家……”
“记得下次别搭理他。”江萄听懂了他后面那一句的画外音, 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后, 狠狠戳开江斐的头像,噼里啪啦打字。
编辑完毕, 她重重点击发送。这头刚退出聊天, 立马收到新消息。
“好, 如果他给我发消息, 我一定先和你说一声。”
新消息和裴乘舟的声音同时出现,她忽然噤声, 沉默看着转账提示。他半点没开玩笑,转来相同的数额。
真要录一千句我爱你?
怪……不好意思的。
算了。
退回吧, 本来只是玩笑话而已。
心有灵犀般, 裴乘舟继续说话, 只是内容与转账金额有关。
“江萄, 不准退款, 收下好不好?”他又道,“不用录一千句我爱你, 只说一次就够了,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回来, 换我跟你说。”
车厢外的余晖晚霞被隧道的黑暗吞没,信号断断续续,一时间, 只余微弱电流声。
高速疾驰的噪声在隧道里格外明显,陡地,充斥耳蜗的呜呜鸣叫散去,如油画般的橙紫余晖,重回视野。
她依旧默声,待信号重新连接上,听筒里响起声音后,瓮声开口:“信号不太好,先挂了,有什么事情你给我发消息就好。”
裴乘舟没再说什么,让她先挂断电话。回到位置上,江斐的回复,出现在聊天框中:【钱我可没收,你抓紧时间把合同签了,我可以酌情考虑】
大概怕她不信,还发来截图。
聊天界面最上方居中的昵称是裴乘舟,左边的头像,也是裴乘舟的头像。
江斐问他,有没有买断的想法,不多,十万就行。她看得挺恼火,裴乘舟的反应更让她无法理解。没有讨价还价,爽快转账。
江萄缩小截图,反问:【你威胁我?】
江霏霏:【对啊】
“……”江萄烦躁地拧开矿泉水瓶,闷下半瓶水,让自己平静。
有段时间没和江斐联系,快忘了这家伙软硬都不吃。
裴乘舟也许没有听到那段话,即使被听去了也不会如何,顶多脸颊热几秒的程度。
还在沉思中,江斐又发来消息:【江葡萄,你男朋友挺大方的,他一定不介意买下你的黑历史】
她那点什么立定跳远摔跤狗爬了一段路才站起来、不小心喝了酒酿把邻居家水缸当游泳池的黑历史……根本不重要,但保不齐裴乘舟又做出什么挥金如土的行为。
那可不行!
江萄真想跳过去把他胖揍一顿,指尖用力在键盘上戳:【江霏霏,有完没完了?!】
江霏霏:【微笑jpg.我记得你以前追crush写的情书,是藏在你那个小房间进门右手边第二个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三格里头的白色小收纳盒吧?】
她心累得不行,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光,面无表情回复:【至少先让我看流程吧?谁知道是不是贼船】
江霏霏:【呲牙jpg.收到】
周三早,她半梦半醒听讲台上的专家激情澎湃讲“研体能创新,促幼儿成长”,瞌睡快占据高地之际,手机震动,险些从讲义上滑落到地面,好在被她的膝盖接住。
忽略掉裴乘舟发来的乖巧表情包,视线往下挪动一行。
江斐给她发来了新文档,是关于综艺录制的流程文档。
这一季大致遵循了【寻趣】上一季的节目风格。
参演节目的嘉宾和飞行嘉宾做游戏,完成任务后,拿到地点任务卡;前往当地最具代表性、最具年代感的场所寻找最能还原童年味道的食物,和手艺师傅完成新一轮任务,获得食材;带着食材前往最终场所,在规定时间复刻出童年的味道,就算完成任务。最后一个环节,经过评审团评分,得票数最低的队伍,会受到小小的惩罚。
看上去没什么陷阱,也没有太奇葩的环节。与文档一并发来的,还有一份合同。
她逐字逐句看,瞳仁在浏览到报酬一栏时,不由睁大眼睛,心下只有一个念头,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进娱乐圈。出演一次节目,能抵上大半辈子劳碌工作的辛苦钱。她还只是个素人,更别提那些明星,三六九等,咖位越高,片酬越高。
她给江斐回了个小猫躺在地上生无可恋的表情包当收到消息,他大概在拍戏或者补觉去了,临近晚餐的饭点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总之,她还是那个态度,不问不搭理,问了就打哈哈装死。
一个小时后,她刚和同事吃完晚饭,正从学校的会议中心往校外的酒店溜达,没走几步,收到亲妈的消息——
【萄啊,你和小裴吵架了?】
江萄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虽然她把裴乘舟从黑名单里放出,但惜字如金。那天发来的转账,她没收,二十四小时时限到自动退回,但隔日,他雷打不动给她发早安之外,还多出一条转账消息,依旧是同样的金额。
今天在内,连着三天,裴乘舟一直在重复前两天的步骤。他能重复,她也选择重复。只在晚上睡前,给他赏一个摸脑袋的表情包,以示回应。
正摸着鼻尖分出一成的心思,对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复盘,聊天界面又有新消息。
一张照片。
阮淑大概直接用的微信系统里的拍摄远距离偷拍。像素模糊,也不够聚焦,但挡不住笔挺俊朗的身形。
裴乘舟套着水果店的围裙在操作台后,微低头,认真专注地给顾客开榴莲。
江萄对着照片懵了一会儿,双指放大照片,回复过去一个问号。
“小裴连着来了好几天了。前天来,送了我一套护肤品,昨天来的时候,送了你爸一套渔具,现在你爸张口闭口就是小裴。刚才他来的时候,给四喜带了好几兜狗粮狗零食狗玩具。萄啊,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去出差的事没有和他说,又扯了个什么理由来搪塞他。”
阮淑继续发来语音,“两个人既然选择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好好沟通,你那个爱闹别扭的小性子也收敛收敛,别把小裴欺负太狠了。”
好几天?
江萄傻眼,按住说话键,赶紧表明立场,“妈,冤枉啊!”
“真没有?”阮淑又问。
“真没有,我要是骗你——我——”江萄挠了挠被蚊子咬出来的蚊子包,发下毒誓,“我那个工作室就接不到订单。”
亲妈没再发语音,直接发来一个emoji表情。她默默接下这个黄色的死亡微笑,转身和结伴而行的同事说一声,反方向往校园走,寻到一个僻静的位置,发送视频邀请。
对面没有接通,正琢磨着等会儿到酒店再打一次,视频邀请的提示铃声,从她的手机传出。
裴乘舟那张怎么看都看不腻,怎么看都没有死角的帅脸出现在屏幕中,而后头入镜半截的家和万事兴木雕挂件,透露出他的位置。他现在就在水果店二楼的休息室里。
屏幕里的人默了数秒,才浅笑开口叫她名字。
她唔一声,转而反问:“裴乘舟,你好好的霸总不当,跑去水果店卖榴莲?”
“阿姨告诉你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眸光变紧张,“江萄,你……没生气吧?”
江萄短促地啊一声,咬住下唇,缓慢地摇头。
“今天我没打算过来的,小可她说想四喜了,不同意就耍赖在地上打滚。刚才店里来了不少客人,就帮点小忙。”裴乘舟笑笑,隔着屏幕描摹似乎消瘦了一点的脸,“万一以后哪天丢饭碗,我就求阿姨给个职位,到店里打工,现在就当积攒经验了。”
江萄弯了弯眼,“裴乘舟,你可不能丢饭碗,我还指着那些股份躺着收钱呢,希望你早点让我实现这个胸无大志的梦想。”
“好。到时候我就请经纪团队帮忙运作,我到店里打工,我不用往国外跑,还能天天都能看见你了。”他停两秒,敛低笑容,缓声道,“江萄,我……想你了。”
没有华丽辞藻的铺垫,打出一张最直接的感情牌。江萄感觉又被丘比特射中一箭,箭上刻着裴乘舟的名字。
啧。
真狡猾。
明明还说着玩笑话,突然掏心掏肺表真情。
她还没打算那么快就原谅他,不过——
江萄鼓起腮帮子,嘴巴微微噘起,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含糊应一声,又飞快道:“裴乘舟,打感情牌可不管用。”
裴乘舟怔了一瞬,唇角璇笑,沉笑道:“小江老师真是火眼金睛,被你识破了。”
她扬下巴轻哼一声,目光放远,远望不远处手牵手笑闹的小情侣,心里正感慨万千,听见裴乘舟问她什么时候回程。
“周六中午。”她答道。
得到回答后,他面露难色,语气中带了点为难,“江萄,我……可能没办法去接你了,那天有个应酬。”
“噢。”
只有一个字。是对他缺席行为的不满,还是无所谓的态度?
裴乘舟挺怕听到她模棱两可的回答,“江萄,我——”
“我没有生气,不用来接,别以为只有你忙,不巧,那天我也有别的安排了。”视频里的人眸光微闪,似是讶异,又透着一丝被撞破了心思后的羞赧。她轻笑打趣,“裴乘舟,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讲道理,这么爱生气吗?”
“没有,你特别善解人意,特别温柔体贴,特别——”
“打住打住,你怎么不翻开成语词典照着念呢。”江萄勾了勾嘴角,“蚊子太多了,我先回酒店了。等你应酬完了,再联系。”
“好。”
对面的人又补了一句想她之后,方才挂断视频。江萄慢慢收起眉眼的笑容,退出微信,继续翻看被亲妈的微信消息打断前的网页。
周六早,是研修的最后一天,研修班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个结业典礼,发放研修证书。一上午的时间,都折腾在这欢送仪式上了,不然回程的时间,还能再早一些。
抵达宜城高铁南站,她婉拒同事的同车邀请,转而往另一个区域的停车场走。温余开着她的剁椒鱼头,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
一周没见,温余看上去沧桑了好几岁。她没忍住,乐了一声。
“姐……”温余停了足足十秒,最终重重叹气,“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撑不下去。”
江萄不客气笑出声,“后悔报幼师专业了没?”
“别提了。姐,你说这群娃娃仔哪里是祖国的花朵,根本就是魔童。”温余生无可恋道。
“行了,快熬到头了,再熬一周就放假了。”江萄看了眼手机,说,“我看天气预报,好像下午有雨,我们早去早回。”
温余点点头,驱车上路。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闲聊中,抵达城郊,车子在挂着【天使之家】牌匾的大门口停下,不多时,里头跑出来一个扎马尾、穿高中校服的小姑娘。小姑娘笑得挺腼腆,素净的面庞被尖尖的虎牙衬得多了几分灵动。
“是小江姐姐吗?我是前两天给你发后台私信的小甜橙,我叫凌箐。”
“你好呀。”
江萄冲她微笑。旁边的温余也探着脑袋,和车外的人打招呼。
两天前,温余突然给她发来几张截图,惊讶地问是不是工作室的新业务。当时她确认好两遍截图里的感谢话语后,才反应过来,是之前裴乘舟借着她的名义做的爱心举动中,某个收到了生日蛋糕的小姑娘发来的私信。小姑娘语气挺激动,说谢谢姐姐对她们的关心,蛋糕很美味,还祝她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几天,后台陆陆续续又收到其他私信,有些和小甜橙一般大,有些年纪看上去小一些,捧着蛋糕笑容灿烂,录下感谢视频。
要说内心没有触动是假的,尤其在翻看完亿心基金会的官网和友情链接【天使之家】之后。从公示的资助名单和天使之家背后的故事了解到,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被遗弃的小姑娘,有些是因为身体残缺病痛,有些是因事故父母双亡导致家无居所。
她所联系的凌箐,是后者。一场交通事故打散了幸福的一家三口,亲戚长辈之间互相踢皮球,最后被送到了天使之家。十岁那年,被一对失去独生女的老夫妇领养。虽然已经离开天使之家好几年,但还是习惯了每个月都会回天使之家看望院长妈妈。
提出想来看看的想法之后,凌箐欣然答应,次日就给她答复说院长妈妈很感谢她的善举,欢迎她的到来。
行李箱里的行李全被她打包托酒店前台帮忙寄回宜城,现在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给天使之家的孩子们带的小礼品。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有书有发饰还有些学习用品。
凌箐和门口的保安说一声,给他们放行,并指了停车的位置之后,小跑到树荫下等着。
打开后备厢的时候,有来电提醒,江萄垂眼瞄向屏幕,滑动接听,“南喜。”
“葡萄,你是不是听错消息了?容月坊没有转让啊,店铺还在。”
“是江霏霏说的。”
丁南喜送母亲回江城,她想着奶奶周末要转让店铺,便托丁南喜过去看看,万一需要帮助或需要搬些什么,也好能及时帮忙。
“可——”丁南喜道,“我听见黎奶奶亲口和我姥姥说店铺不转让啊。”
江萄微愣,没等出口追问,丁南喜忽然惊呼——
“卧槽,有人来了。”
“谁来了?”她下意识问。
作者有话说:
ORZ七一演出彩排回来晚了!呜呜,还以为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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