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叹息一声:“我肩负众生命运太多年, 早就厌倦疲乏,可人非草木,好不容易见冥界秩序已成, 魂有所依, 又怎愿眼睁睁看着它再遇灭世劫难?所以我当年留下一线生机, 便是为了这个大劫。”
杨随突然想到了堕头崖下连接虚空的封印,脱口而出:“您可是预料到了当年布下的十字瞒天阵会破损, 三界无人能修复?”
后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十字瞒天阵?”
她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脸色微变:“难道阵法已经出了问题?”
杨随点了点头, 把无尽虚空中有巨物来袭削弱了阵法,又把桃山老君为逃出堕头崖把阵法击破、两位大帝联手布下六道天机阵修补的事说了一遍。
后土凝眉:“冥界的大劫还未到来,阵法竟然就已经破了吗?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既然已经修补了阵法,为何不用赤阳融雪阵,而是用六道天机阵?要知道六道天机阵与十字瞒天阵并不相通, 用它来修补犹如隔靴搔痒, 撑不了多长时间。”
见杨随又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她问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你的男朋友吗?”
杨随点了点头:“祁遇跟我说您用十字瞒天阵隔开无尽虚空, 创立冥界, 但两位帝君修补破洞用的却是六道天机阵, 并没有提过赤阳融雪阵……”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了:“对了, 他还跟我说过, 六道天机阵已经是三界目前最厉害的阵法了,而您虽然把十字瞒天阵的阵法留了下来,但三界之中已无人能再发动此阵……至于您刚提到的赤阳融雪阵,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布阵?”
后土皱眉:“六道天机阵已经是三界最厉害的阵法?这只不过是一个中级阵法而已, 为何会——”
她的语声突顿,脸色开始凝重:“莫非三界之中,已无神力?”
杨随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祁遇曾经跟我说过,如今三界的修仙环境差了许多,修仙者已经没办法修出神力了。”
后土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形势竟然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杨随忍不住问道:“后土娘娘,您刚才提到的冥界将有大难是什么意思?难道十字瞒天阵破损还不是冥界的大难吗?”
后土否认道:“当然不是,这——”
杨随只见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她却一句都听不见了。
后土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突然抬头看了看天,叹息一声:“看来天机不可泄漏,这是你的命数决定的,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杨随这才发现她似乎被法则消声了,看来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是她不能听的。
后土的惆怅也不过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轻,她拍了拍杨随的肩膀:“属于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就交给你了。”
杨随嗫嚅道:“后土娘娘——”
后土道:“你能保持自己独立清醒的人格,这是上天的馈赠,否则苏醒的是已经活过了近百万岁的我,虽是新生,实则心里暮气沉沉,又要重新开始漫长无边际的孤独岁月,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小峰能给你带来这样的变数,很不容易,你成神以后,要好好待他。”
杨随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卢连峰在她的生命里一直占着如兄如父般重要的地位。
后土道:“第三部分的记忆,是我前世的功法,洗筋伐髓完成后,这些功法会如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但因为你无法与我共鸣的关系,而且世间已经不能修出神力,所以这些功法只能出现在你的脑子里,却不能为你所用。你还是要早日打开神墓,继承我的神力,才能在身体里激活这些功法,届时,新的后土才算是复活成功。”
杨随的心怦怦地跳起来,第三部分的记忆竟然真如祁遇所料,是后土娘娘留下来的功法!
后土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有多大的能量,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同时还意味着要承担多大的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未来的路不会一路顺风顺水,还有许多的坎要过,我希望你能保持初心,别让自己卷入仇恨的负能量里。”
她垂下眼眸,叫了一声:“兰亭。”
兰亭的小身子一晃就出现在杨随的身侧,圆滚滚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声音颤抖:“后土娘娘!”
她小小的身子恭敬地跪下,给后土磕了三个响头:“兰亭拜见后土娘娘!”
后土弯腰把她扶起,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柔声道:“兰亭都长这么大了,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兰亭哇的一声就哭了,小身子扑进了后土的怀里:“后土娘娘,兰亭终于见到您了!”
后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好好地哭了一场,才扶起她:“兰亭,以后,杨随就是我,我就是杨随,你再也不会找不见了。”
兰亭摇了摇头,抽泣道:“不,我感觉得出来,姐姐跟娘娘还是不一样的……”
后土温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泪:“她会带着我留下来的一切,继续‘后土’这个身份的责任,兰亭,你要好好帮助她呀,不要让她孤立无援。”
兰亭扁着嘴点了点头。
后土道:“我让你保存的息壤,你可藏好了?”
兰亭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锦囊放到后土的手里:“我一直好好地放着,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后土离去后万多年间,修仙界无数修士遍寻不着的息壤,竟然在兰亭的手中,这一点是卢连峰也是不知道的。
后土摸了摸她的小脸:“兰亭真乖。”
兰亭道:“娘娘要用息壤给姐姐重新塑体吗?”
后土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有五色土改变她的体质,让她可以修炼,总有一日能恢复到我巅峰时的状态,但却忽略了一万多年过去,三界已无法修出神力,所用五色土塑成的仙体已经不够了,我要加入息壤给她重新铸体,造一副真正的神体出来。”
她温柔地看着兰亭:“我现在力有不殆,你会帮我的,是吗?”
兰亭担忧道:“可是催动息壤,需要神力为引,我的本源之力还不足以达到神力级别,只怕无法帮姐姐铸成神体……”
后土微微一笑:“无妨,我尚留有一丝神力在身,可作为引子,催动息壤入她筋脉。”
兰亭急道:“可娘娘的魂体岂不是——”
后土温柔道:“没关系的,兰亭,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要杨随铸成神体,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杨随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后土娘娘这是准备做什么?她准备牺牲她的魂魄,只为了把她的身体改造成“神体”吗?
她本来就只剩下了九分之一的魂魄,再强行引用神力,代价是什么?魂飞魄散吗?
这怎么可以?
杨随绝对不是那种为了拿到好处而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牺牲的人,她一急就要说话,结果后土只伸手朝她指了一下,她浑身就动弹不得了。
后土把兰亭交给她的锦囊扔到空中,双手快速结印,杨随全身只剩下一双眼睛能动,吃惊地看着她用几乎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快地结着复杂的印记,阵阵金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头顶的锦囊突然张开,玄黄色的微小颗粒像银河流星一般从里面涌了出来,牢牢地把杨随裹在了里面。
这些小颗粒裹住杨随后,那股消失了许久的剧痛突然又袭向了杨随,猝不及防之下,杨随忍不住惨叫出声:“啊!”
识海里发生的一切祁遇和卢连峰都不知道,但看似已经稳定下来的杨随突然尖叫出声,被藤蔓托住的身体开始大量往外渗血,很快就把黄绿色的药汤染成了棕褐色。
杨随的七窍都开始流血,整个人简直成了血人。
“停下!快停下!”祁遇着急地大喊,一个飞身就想要把杨随从桶里捞出来,强行停止洗筋伐髓仪式。
但他的身体刚接近阵法的边缘就被整个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殿中的石柱上,祁遇一声痛呼,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眼神里全是惊慌和不可置信。
卢连峰也慌了,眼下的变故是他也没有预料到的,他着急忙慌地要结印解开阵法。
“小峰。”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在虚空中响起,卢连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身穿淡黄色衣服的女子已经出现在面前。
卢连峰双目大睁,浑身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黄衣女子的面前,痛哭道:“庇安门弟子卢连峰,拜见后土娘娘……”
半靠在柱子上的祁遇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容貌与小破庙里的神像别无二致。
后土应劫时,他尚未出世,成仙万余年,也未曾想过有一日会亲眼看见后土的音容笑貌,此时亦觉得心潮澎湃,不由得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给这位曾经的冥界之主见礼。
后土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祁遇略一打量便发现,眼前这人应该是她的一缕魂魄,她突然出现,难道是杨随已经解锁了第三段记忆?
祁遇又惊又喜,但目光触及浑身冒血的杨随,又变得无比焦虑。
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跟后土的出现有关吗?
后土一声叹息,俯下身把卢连峰扶了起来:“小峰,庇安门只剩下了你一人独挑大梁,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卢连峰激动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喉咙里仿佛卡了个鸡蛋,上不去,也不下来,导致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半晌才带着哭音应了声:“弟子,弟子惶恐,擅自改动娘娘的遗命,没能及时完成任务,求娘娘宽恕……”
后土道:“你不必自责,正因为有了你这个变数,才能让杨随活到了现在,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是她现在使命还没有完成,你还要继续帮助她,直到她打开神墓,继承了我的神力为止。”
卢连峰虽然哭得不能自己,但语气却万分坚定:“请娘娘放心,弟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后土安抚了卢连峰几句, 便走到了祁遇的面前,用一种平静的神色打量着他:“你就是祁遇?”
祁遇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小仙祁遇,见过后土娘娘……后土娘娘, 有话可以后叙, 能否先停止洗筋伐髓的仪式?杨随她现在很不好, 浑身都在流血,一定是没办法承受洗筋伐髓之痛……”
后土静静地看着他, 打断了他的话:“你很关心她?如果现在停止了洗筋伐髓的仪式,意味着她没有资格继承本尊的遗产,她以后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 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祁遇苦笑一声,目光坚定地回视着后土:“在小仙看来,她的生命安全才是最要紧的,如果她这具身体注定不能修炼,那只能说天意弄人, 并不是她的错。”
他心疼的目光落在了已经成为了血人的杨随身上, 咬牙道:“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小仙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她受这种苦, 请后土娘娘停止仪式吧。”
卢连峰也惴惴不安地看着杨随, 一脸的担忧:“或许,现在停止了, 可以等下一次, 娘娘,弟子也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不对,虽然有兰亭护着,可凡事无绝对, 就怕万一……”
后土淡淡一笑:“不必着急,我在用息壤帮她重塑筋骨,必然要先摧毁她的凡身,你放心,过程虽然痛苦了点,但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卢连峰猛地睁大了眼睛:“您用息壤给她塑身?”
息壤是后土五大仙宝之一,自她离世后便下落不明,它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是三界修仙者趋之若鹜的至宝,可以说有息壤在,只要杨随还有一根骨头在,它都能让她重新长出新的身体来。
后土道:“我这九分之一的魂魄与功法封印在了杨随的识海里,也是方才才知道原来世间早已修不出神力,所以杨随只塑成仙体是无法继承我的神力的,只能用息壤把她塑成神体,只是这样一来,息壤便与她融合在了一起,她的这具身体便是无上的至宝。”
祁遇心下一凛,卢连峰也变了颜色。
这样一来,杨随就成为了一个人形宝物,如果消息传出去,她会比唐僧肉更能引人抢夺。
后土道:“所以在她打开神墓,继承我的神力之前,你们一定要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否则杨随就会成为三界修仙者争抢的目标,他们只怕恨不得把她切成一段段分出去,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卢连峰肃然:“弟子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后土看着祁遇:“你呢?你如何保证能守住这个秘密?”
祁遇正色道:“小仙更不可能跟任何人说。”
后土缓缓道:“如果是情非得已呢?”
祁遇不假思索:“若出现情非得已的情形,小仙就算是自毁识海,也不可能把杨随的秘密说出去。”
卢连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上仙,若自毁识海,他就会变成一个傻子了。
但后土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祁遇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听见浴桶里的杨随突然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啊——!”
她身上的血肉竟然开始片片剥离掉落,在几十秒钟之内只剩下了一具白骨。
祁遇亲眼看见爱人变成了这个样子,顿时惊得魂飞天外,后土方才解释的话语早被他抛到了九宵云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朝前冲了出去:“杨随!”
后土朝他指了一下,他的身体登时被定住,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神魂俱裂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后土叹息一声,喃喃道:“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卢连峰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慌慌张张道:“后土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后土淡淡道:“闭嘴,不把她的凡体消除,又如何能塑造神体?这是必经的过程。”
可这过程也太惨烈了,杨随好好一个活人竟然瞬间就变成了一副骨架,而且这副骨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
卢连峰一边担心杨随,一边担心动弹不得的祁遇,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连骨架都开始消融了,后土娘娘会不会玩大了?
万一没救回来怎么办?
她就这么相信息壤吗?
转眼间,杨随只剩下了一个头颅骨。
她的惨叫声只维持了一瞬,毕竟舌头都没了,哪里还能发出声音?
就连这个头颅骨,也开始渐渐消融,先是下颌,再是脸颊,最后是头盖骨。
卢连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祁遇的眼中蓄满了热泪,身体虽然不能动,但浑身的颤抖却止也止不住。
就在这时,淡淡的金光开始出现在浴桶的周围,细细一看,分明是一粒粒玄黄色的金沙,轻轻地覆盖在了杨随的头盖骨上。
金沙像水一样流动,渐渐模拟出人体的形状,它长出了脸颊骨,鼻骨,下颌,脖子,肩胛骨,脊梁骨,余下的部分消失在药汤中。
金沙缓慢地流动,大约半小时后,一副完整的骨骼出现在众人面前,骨骼质白如玉,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其上隐隐露出威压,又被浴桶周围的阵法挡了回去。
后土伸手往浴桶处一指,浴桶“嘭”的一声爆裂开来,骨骼站直了身体,静立在了阵法的中央,只余下头顶处的头盖骨散发着黯淡的光。
但很快,这一处黯淡的光也被消融,金沙缓缓覆上。
整副骨骼完成,灼目的光芒大盛,卢连峰只觉得整座宫殿都颤了颤,架子上的物件纷纷落了下来。
卢连峰和祁遇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具完美无瑕的骨骼。
这就是息壤重新铸造而成的神体骨骼吗?
这里已经是界外空间,但异宝的出世仍然引得宫殿震动,他不敢想若是杨随从这里走出去,外界会有什么样的风云变幻。
修仙者结丹成功就要渡雷劫,他不敢想杨随塑成神体从界外空间出去要渡什么样的劫。
祁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具骨骼。
这还只是一具骨骼,不是他的杨随。
它还没有长出血肉,还没有恢复成他熟悉的样子,他依然很紧张。
后土翩然走进了阵法之中,围着这具骰转了一圈,细细检查了一遍,觉得无可挑剔了才点了点头,双手快速结印,轻喝一声:“兰亭出来。”
身材娇小的兰亭闪现在她的身侧。
后土看着她:“现在开始,用你的本源之力引导息壤为她铸血肉,开始吧。”
兰亭小脸神情凝重,双手结卯字印,淡绿色的莹光从她的手上出来,像一条灵蛇一般出现在了杨髓的骨骼上。
息壤又如流水般聚拢而来,骨骼渐渐饱满,缓慢地长出了组织、血管、筋络、器官……
骨骼渐渐丰盈,兰亭用叶片挡住了杨随的重要部位,一点点地引着息壤长出手指、脚趾、指甲,继而是眉毛、睫毛、头发……
祁遇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生怕息壤铸造出来的是后土娘娘的样貌。
但是还好,随着五官的完成,眼前的这张脸还是杨随的脸,只是五官更精致,线条更流畅,皮肤更细腻,更美艳了。
只是她双眼还紧紧地闭着,身上一丝气息也无。
这具身体,只赋了形,缺了最重要的神。
后土回头看了卢连峰一眼:“我将用尽最后的神力助她复活,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保护好她。”
卢连峰一愣,心里闪过一股不妙的感觉,脱口而出:“这是何意?难道复活的不是您吗?”
后土微微一笑:“是我,也非我,但我的精神将会继续延续,我留下来的恩泽依然能惠及两界,你无须为我的意识消散而悲伤。”
卢连峰终于听懂了她的话,两行泪刷地一下就掉落下来。
他听懂了。
神体成了,可是原来的后土娘娘却再也回不来了,活过来的是杨随,第九世的独立个体。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错,但事实摆在了眼前,后土娘娘的意识消散后,世间再无原来的后土娘娘了。
一股深沉的悲伤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卢连峰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后土淡黄色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了杨随的额心,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小峰,不必因我的离去悲伤,我并无遗憾。杨随有血有肉,最重要的是,她还有爱,她比我更适合当后土,你的努力没有白费,你的使命也将完成,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虚空中的声音最终还是消散了,最终只剩下了卢连峰的哭声。
禁锢祁遇身体的束缚消失了,他黯然地看了一眼痛哭不已的卢连峰,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但很快就把目光锁在了杨随的身上。
“怦,怦,怦……”
随着这道神光的注入,洁白如玉的神体突然有了心跳声。
心跳声由慢转快,像逐渐急促的鼓声,一点点地震动着祁遇的耳膜,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急促的心跳到达一个顶峰后又慢慢回落,最终平稳地回到了七八十下的速度,然后,神体开始有了呼吸。
先是一分钟一次,速度逐渐加快,与心跳声一样,到达一个顶端后又回落,最终回复到一个正常平缓的数值不动了。
祁遇忍不住上前一步,满怀激动地看着神体,等着她睁开眼睛。
双眼皮褶皱浅浅,薄得近乎透明,底下圆润的眼珠子轻轻地动了一下,羽扇般的睫毛颤颤巍巍地抖了几下,神体终于睁开了眼睛。
祁遇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艰难地开口,第一个字就破音了:“杨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杨随的脸上是他不熟悉的神色, 在祁遇的记忆里,她从不曾有这样冷漠的表情。
她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冷淡又茫然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 落在了虚空中, 仿佛无法聚焦。
她看起来就像是严重的创伤后没有恢复神智的病患, 无助又无措。
祁遇不假思索地从乾坤袖里拿出一套衣服帮她穿上。
还好,她乖乖地站在原地让他帮她穿衣服, 没有反抗。
兰亭见她衣服穿好,便把她身上的叶子收了回来,担忧地看着杨随:“姐姐, 你还好吗?”
杨随直愣愣地把视线转移到了兰亭的身上,神情若有所思,良久,白玉无暇的脸上仿佛冰川碎裂,大地回春, 失去了焦点的视线终于聚拢起来, 眼神也多了几丝温度:“兰亭?”
记忆回笼,她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兰亭欢喜道:“是我, 姐姐, 你醒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随的目光游移, 又落在了一脸紧张的祁遇身上,颤声道:“祁遇?”
祁遇眼眶通红, 终于忍不住伸出手, 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杨随“啊”地叫了一声,祁遇连忙松手:“我弄痛你了吗?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杨随叫完后才发现,似乎是她的精神太紧绷了。
她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其实祁遇并没有弄痛她, 她全身上下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恰恰相反,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这样轻松过。
她苦笑道:“是幻觉,痛得太久了,像是死去了又再活过来一样,你一碰我就觉得痛,其实是错觉。”
她低下头,拉开袖口和裤脚,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双腿,发现这具身体陌生得很,皮肤红润洁白,光滑如玉,泛着淡淡的莹光,看起来比新剥的鸡蛋还要滑嫩。
她以前也是个冷白皮,但皮肤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这一次的蜕变仿佛是化茧成蝶,连质感都不一样了。
她喃喃道:“这就是神体吗?”
祁遇点了点头:“不错,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杨随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黯然道:“我在识海里见到了后土娘娘的神魂,她告诉我,用五色土塑成仙体还不够,要铸成神体才行……兰亭给了她息壤,她说要用息壤为我造一具神体出来,用最后一丝魂力助我复活,她真的这样做了吗?”
凡人杨随在化去血肉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但“死”之前那种剥皮拆骨的痛却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子里,所以在祁遇抱她的时候,她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祁遇点了点头,把刚刚后土消失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又同情地看了一眼仍然伏在地上抽泣的卢连峰。
杨随的眼睛红了。
她走到卢连峰的面前蹲了下来,轻轻道:“卢主任……”
卢连峰抬起脸,满脸的鼻涕眼泪,眼中的伤痛像炭一样灼伤了她。
杨随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哽咽道:“对不起,卢主任,让你失望了。”
卢连峰怔怔地打量了她许久,终于坐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纸巾塞进杨随的手里,黯然道:“不是你的错,这是后土娘娘的选择……只是复活她是我多年的执念,可她却背离了我的初衷,选择了她想要的去处。”
他黯然地别过脸,苦笑道:“这样也好,她其实什么都得到了,也什么都经历过了,把未来交给你,应该是她的灵魂能得到安息的选择。”
他抬起通红的眼看着杨随,神情执著又慎重:“杨随,她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你,以后,你就是她,是后土,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神,你不要让她失望。”
杨随登时觉得自己压力山大。
但这又如何?她如今已经是神体,受了多大的恩惠,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后土已经跟她说过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尽我所能,不敢堕了后土娘娘的威名。”
卢连峰终于止住了泪,扶着她站了起来:“不要忘记你今天说的话。”
兰亭见气氛终于不再凝重,跳到杨随的面前满怀期待地仰着小脑袋:“姐姐,你感觉现在的身体怎么样?能用术法吗?”
第三部分的记忆解除,杨随的脑子里多了后土毕生的功法,但她不会用。
转念一想,她现在已经是神体了,就算不能用复杂的功法,但一些最基本的术法她应该能使用吧?例如隔空取物,瞬间移动,身随念动之类的?
她的目光看向殿中的倾倒在地的一个香炉,想用意念把它扶起来。
起来,快起来……
瞪着它看了半天,香炉纹丝未动。
杨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又尴尬无比,这合理吗?竟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她突然想到,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那她以前的本领还在不在?
她看了一眼兰亭,心中默默催动复生藤。
结果现场安安静静,她跟兰亭大眼瞪小眼,兰亭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杨随惊呆了:“怎么会这样?兰亭,你怎么不听我使唤了?”
兰亭一愣,马上解释道:“因为姐姐跟我契约的是凡体,现在姐姐已经是神体了,契约无效,自然没办法唤出兰亭。”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眼里闪过无限期盼:“可是姐姐如果跟我重新契约的话就可以了,而且姐姐现在还没有本命法宝——”
杨随一听就想答应,她用复生藤都习惯了,指哪儿打哪儿,非常合她心意,而且兰亭的能力也非常出众,多次救她于生死危难之中。
结果卢连峰毫不犹豫地就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不行,兰亭,你要重新与杨随契约可以,却不能当她的本命法宝。”
杨随不满道:“为什么呀?我用复生藤都用习惯了。”
兰亭也气鼓鼓地看着卢连峰,一脸的不服气。
卢连峰道:“你没见识过后土娘娘的手段,自然觉得曾经跟你生死与共的兰亭很好。可当年后土娘娘的本命法宝是五色宝坛,坛中的五色土可以翻江倒海,移形换物,兰亭的本体虽然强大,治愈之息也出众,但火克木,缺陷也很致命,你是要重回三界之巅的人物,本命法宝如何能有这么大的隐患在?”
兰亭沮丧地低上了头,是她不自量力了。
跟五色宝坛比起来,她真是太渺小了。
卢连峰摸摸她的头,安慰她:“不过你虽然不能成为本命法宝,却也可以跟杨随重新契约,有她的神体相助,对你的修炼是很有帮助的。”
兰亭并不是不知好歹的器灵,闻言立刻就欢喜了:“师兄,那我要跟姐姐重新契约,姐姐现在法力全无,正需要我的力量帮助她。”
卢连峰却叹息一声:“她如今已是神体,只有她主动跟你契约才可以,别人却是帮不了了。”
兰亭小小地叹息了一声,拉着杨随的手:“姐姐,你要快点接收神力才行,到时咱们就可以重新契约了,兰亭要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杨随一听,脸更垮了,如果她没能继承后土娘娘的神力,这具身体竟然一点用也没有,而且连她当阴差时的手段都失去了,那她现在岂不是废柴一个?
杨随沮丧道:“竟然连复生藤都不能用了,看来我这具身体好像没什么用呀……”
祁遇轻轻一笑,手心一晃,已多了一把匕首。
他拉过她的手,用匕首在她手上划出了一道长达四五公分的伤口。
杨随万万没想到祁遇竟然会划伤她,一声尖叫,刚要甩掉他的手,突然便发现自己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不到半分钟的时候,这道并不算轻的伤口就消失不见,她的手心光滑如新,连痛感都没有了。
她震惊地看着他:“这,怎么会这样?”
祁遇道:“还敢说你的身体没什么用吗?你的这具身体是后土娘娘用息壤重塑的,你的骨骼、血液里,息壤无处不在,无论你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它都会迅速帮助你的身体复原,可以说,你现在就是一具不死之身,全身都是宝。”
杨随惊了,那她岂不是一块行走的息壤?
她急急道:“那原来的息壤去了哪里?”
兰亭道:“在姐姐的身体里呀,等姐姐真正继承了神力,就可以把它从身体里抽出了,不过息壤是天下至宝,珍贵无比,它也需要养护,所以待在姐姐的神体里是最适合它的所在。”
杨随总算是对她现在的新身体有了新的认知:“所以,我现在就是一个人形异宝,却没有一丝的防护手段?”
兰亭跳起来:“有的有的,我还跟姐姐在一起呀,虽然我还不能跟姐姐契约,但是还是能跟以前一样,变成镯子套在姐姐的手腕上,如果遇到危险,我也会保护姐姐的。”
只是到底不能像以前契约的时候一样能进入她的识海,也没了她指哪儿打哪儿的默契。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事,只要杨随能成功打开神墓,继承神力,她们就能重新契约了。
杨随都已经是神体了,自然希望自己能早日继承神力,好让自己有自保之力。
她还记得后土娘娘跟她说过,冥界不日将有大难,需要她的神力来解决,而她现在虽然满脑子都是功法,但一个都不懂,估计就算是继承了神力,也还要学习怎么使用。
杨随不知道这需要学习多久,但显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她问祁遇:“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迫不及待要去打开神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杨随以为, 她洗筋伐髓的成果已经超越了预期,必定能马上离开界外空间了,但一问祁遇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祁遇跟卢连峰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杨随一怔:“怎么了?”
祁遇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离开这里?杨随讶然:“为什么?”
祁遇道:“这里是界外空间, 不受天道规则的影响, 但你刚刚神体初成之时尚引起宫殿震动,如果毫无准备地踏入三界之内, 必然要渡劫,而且是大劫。”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杨随:“你还记得我们在诛仙台时遇到的混沌神雷吗?”
杨随大吃一惊:“你是说,我要渡的劫是混沌雷劫?”
祁遇点了点头:“三界已早已修不出真神, 如今神体出世,必然要经历仙界最顶级的雷劫。”
杨随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愧疚地看向了兰亭:“当时混沌神雷出现的时候是兰亭动用了本源之力帮我们挡了下来,我们才侥幸捡回两条小命,兰亭还因此昏睡了很久, 直到我觉醒记忆之时接触到封印之力才让她醒来, 如今我还要再经历一次?”
兰亭猛猛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当时我还是趁混浊神雷没有爆之前把它摧毁了, 而且只一击就用了一半以上的本源之力, 重伤陷入昏睡之中, 而真神雷劫三道,每一道都不会比诛仙台里的那一道弱, 兰亭没有办法护住姐姐的。”
杨随有点想哭:“那可怎么办?难道我只能一直躲在界外空间?”
卢连峰道:“当然不行, 你还得去冥界打开后土娘娘的神墓接收神力呢,怎么能一直躲在界外空间里不出去?”
杨随暗忖,躲在界外空间可以避开混沌雷神,但界外空间其实也可以看成是一个“域”, 她眼睛一亮:“祁遇,我可不可以躲进你的无边域里,避开雷劫?”
“不可以。”祁遇和卢连峰一起摇头。
祁遇道:“我的修为只有上仙,你是凡人的时候自然可以遮住你的气息,但如今你是真神,级别远在我之上,无边域遮不住你。”
卢连峰也道:“不但无边域不行,就算是桃山老君的五重世界都不行,三界之中没有修仙者能遮掩你的气息。”
杨随急道:“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卢连峰道:“有,唯说如今三界之内没有修仙者可以遮掩住你的气息,但有一位古神留下来的法宝却可以让你避开天道的感应。”
杨随精神一振:“是什么法宝?”
祁遇却皱眉道:“难道是酆都大帝的遮天伞?”
卢连峰赞许地看了祁遇一眼:“不错,正是遮天伞,遮天伞是昔年共工大神撞柱后为躲开天界的追杀,取不周山黑羽鸦身上的翎毛编织而成,听说还用了半碗心头血才炼成的法宝。遮天伞一开,天界各神仙用尽手段也无法再追踪共工的踪影,所以如果杨随能有遮天伞的庇护,必定能顺利进入冥界不被天道察觉。”
杨随奇道:“既然是共工大神的法宝,为何会落入酆都帝君的手中?”
卢连峰道:“这就是酆都帝君的机缘了,而且遮天伞在共工大神眼里并不算什么异宝,只能算半步仙宝,跟他拥有的其他仙宝比起来,只有遮掩气息这一个用途,所以看得并不是很重,后面更是随手就送了出去,落到了一位大能的手里,酆都大帝机缘巧合之下便得到了这个宝贝。”
能拥有有“半步仙”之称的遮天伞,对于无法修出神力的酆都大帝来说却是很重要的资本,即使他并不怎么用得上它,可能拥有共工大神昔年用过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也是实力的象征。
卢连峰看着祁遇:“我们得想办法拿到遮天伞,才能瞒天过海,把杨随送入冥界。”
祁遇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件事,不易办。”
卢连峰道:“的确不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杨随道:“遮天伞既然这么重要,那酆都大帝又岂会随便拿出来?而且就算我们向他借用,又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答应,我觉得肯定不能把我是神体这件事说出去。”
祁遇低头沉思许久,突然展颜一笑:“当然不能说,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交给他?
卢连峰和杨随一起看向他,异口同声道:“你有什么办法?”
祁遇笑道:“酆都大帝好歹与我共事多年,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门的,但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而且他多年前曾欠我一个人情,我向他借遮天伞一用,他想必不好意思拒绝。”
卢连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如果你真能借到遮天伞,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祁遇道:“此事还得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我现在就回冥界。”
杨随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入口,一脸的担忧:“你真的有把握借到遮天伞?酆都大帝不会怀疑吗?”
祁遇一笑:“事在人为,只是借用而已,又不抢他的,虽然不易,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难。”
杨随的心沉甸甸的,脸色也不好:“总觉得没这么顺利,尤其是后土娘娘说过,冥界不日还有大难,这个大难是什么,她说了,可是我听不见……”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觉得会是什么呢?冥界最大的危机,应该就是与无尽虚空连接的十字瞒天阵破损了吧?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联手都无法修复,只能暂时修补,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要等我接收神力后用赤阳融雪阵修复……”
她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可是后土娘娘否认了,可除了这个之外,冥界还会有什么大难呢?”
祁遇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杨随呀的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退后一步,不满地看着他。
祁遇一笑,把她拉回来抱入怀里,亲了亲自己弹红的地方,笑道:“别想太多了,前面都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剩最后一步了,等我借到遮天伞,你恢复了神力,你就是世间唯一的神,你现在担心的所有的事都不成问题。”
无尽虚空阵法的破洞算什么?杨随成了神,别说可以修补,就算是再布下一个新的十字瞒天阵又有何难?
更何况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的六道天机阵也没有那么水,起码撑个几百年不是问题,现在才过去多久?
祁遇笑道:“与其忧虑冥界的大难,你不如好好研究脑子里的功法要怎么使用,你没办法共情后土娘娘的记忆,说不好这些功法你要从零开始学。”
杨随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转移了,继而大惊失色:“真的假的?要从零开始学?”
祁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不然呢?你会吗?”
杨随的脸当场就垮了,她还真不会。
她之前就是个阴差,唯一会的术法就是开鬼门,然后借用契约的关系指挥复生藤抓鬼。
完犊子了,第三部分的记忆里全是功法术法,她要从零开始学的话,要学多久?尤其是她并不是什么学霸,她可没把握一学就会……
祁遇道:“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就留在这里好好跟卢主任还有兰亭学一学基础术法是怎么使用的,免得到时真的继承神力了,却连结个印都不会,那可真是守着一座金山都没钱花了……”
杨随小小地叹了口气,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好,我会用心学的,你要快点回来……”
祁遇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再不舍也要告别,与其粘粘腻腻地不舍得离开,还不如掉头就走,把遮天伞借来。若杨随真的能顺利打开神墓继承了神力,他们何愁没有厮守的时间?
祁遇松开手,握紧了拳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透明,杨随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这股不安来得非常突然,她忍不住捂住了胸口:“祁遇——”
但祁遇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出去了。
那股心悸的感觉持续了足足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随喃喃道:“一定是我太依赖他了,不想跟他分开。”
但他有正事要做,而她留在这里,也不能光等。
祁遇说得对,万一她真的继承了神力,却不会用,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找卢连峰和兰亭商量怎么修炼去了。
祁遇的身影穿过界外空间的结界入口,出现在了山中的破庙前。
刚刚站稳,就与一个身材中等,面目平凡的男青年看了个对眼。
祁遇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一个式神。
为什么式神会出现在界外空间的入口处?这是谁的式神?他在这里等多久了?他知道了多少?
念头一闪而过,杀意顿起,手腕一翻,本命长剑已经在手,一剑就朝男青年刺了过去。
界外空间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这个式神无论是谁的都不能留。
式神轻飘飘地飘了出去,避开了致命的一剑,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下飞去。
速度太快了!
祁遇来不及多想,立刻飞身追了上去,浓眉一皱,无边狱猛地张开,铺天盖地的网向式神罩去。
式神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浑身冒起黑色的火焰,竟然直接冲着领域的边界撞去。
祁遇觉得胸口一疼,领域被破的反噬之力立刻反射到他的身上,一口鲜血登时就喷了出来。
他这么轻易就被反噬,一是因为在界外空间之时担心正在洗筋伐髓的杨随,被阵法所伤,二是因为这个式神本体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所以才能一下就破开了他的领域。
但式神身上燃起的黑金火焰,他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这是酆都大帝的式神。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始虐了,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155章
式神到底只是酆都大帝的一个分-身, 法力不及本体的十分之一,破开祁遇的无边狱后已经用尽了身上的法力,身上冒起的黑焰只要燃烧殆尽, 这尊式神就会正式消失。
式神转眼前已经被烧掉了一半的身体, 但他还在逃亡。
祁遇被反噬了一下, 拖了一下脚步,再次追上去已经跟式神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他也看见了式神身上的火焰, 更是看懂了他的意图。
黑焰已经烧了他一半的身体,他必定拖不到见到酆都大帝的时候,只要他把他拦截在人间, 不让他见到酆都大帝,那他打探到的消息就没办法传递给酆都大帝知道。
一定要把他拦下来,不能让他有机会打开鬼门!
只要他打开了鬼门,酆都大帝就能感应到他了。
祁遇目中闪过一丝坚定,顾不得伤势, 用尽全力追赶。
黑焰已经烧到了式神的肩膀, 他还是没有机会停下来打开鬼门。
灰烬在极速的追逐中掉落,黑焰渐渐吞没式神的脖子, 已经蔓延到了下巴。
祁遇虽然还没把他捕捉成功, 但心中却放下了一块大石, 就快烧完了,式神没有机会进入冥界。
式神突然停了下来, 木偶一般冷漠、没有一丝情感的双眸突然看向了祁遇。
祁遇也停了下来, 一脸警惕地看着已经烧到了脸颊的式神。
他没有机会再开鬼门了,但他心里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违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祁遇不假思索地送出了手里的长剑。
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式神眼睛微微下弯,似乎在笑。
笑?
祁遇心里警铃大响, 长剑还未触及它的头颅,式神的身后竟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鬼门。
祁遇变色,这怎么可能?他只烧得剩下了一双眼睛,怎么还有可能打开鬼门?
下一秒,一个长相一样平凡的式神挡出现在了鬼门前,帮酆都大帝的式神挡下了祁遇的一击,祁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剩下了一个头顶的式神轻飘飘地飘入了鬼门之中。
一入鬼门,式神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抹灰飘在了冥界的半空中。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只要进入冥界就赢了,酆都大帝就能感应到它了。
祁遇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之中,冷得彻骨。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还有另外一只式神在等着他。
他想转身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在几秒钟之内,酆都大帝的身影已经从鬼门里飘了出来,眼神冰冷:“总算找到你了。”
鬼门打开的瞬间,东岳大帝也感应到了自己的式神,还有式神旁边的祁遇。
找到了吗?
东岳大帝心情并不怎么好,祁遇毕竟是他看重的接班人,杨随是天命之人这么重大的事,他怎么能不给他透露一点消息呢?难道他真的想独吞神墓里的遗产?
但他还是想亲耳听祁遇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愣神一犹豫之间,他的式神突然消失了。
东岳大帝一惊,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式神消失的地方,酆都大帝正满脸愤怒地看着地上两个被燃成了灰的式神。
东岳大帝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酆都大帝怒道:“祁遇出现了!他把我们两个的式神都烧掉了,还跑了!本君来晚了一步!”
东岳大帝急道:“跑了?跑哪里去了,快追呀!”
酆都大帝道:“我刚到,就看见他把两个式神烧了,他远远看见我来就逃得飞快,我急着查看式神,一个没留神,竟然没在他身上留下线索。”
东岳大帝沉声道:“他逃得如此匆忙,空气中必有仙力波动,等我先查探一番。”
东岳大帝立刻凝神,神识如网一样张开,迅速查找方圆十里、百里、千里的范围,但祁遇的消失就如他出现一般突然,完全没有痕迹。
东岳大帝暗暗称奇:“他怎么可能逃得这么彻底?连仙力的波动都查不到。”
酆都大帝道:“他身上必定有什么遮掩气息的法宝在,不然不可能一逃就几千几万里的,这样吧,你往南,我往北,咱们亲自追。”
话说完,酆都大帝已经急速朝着北方追去了。
东岳大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什么痕迹都没有,就这样瞎追?
他蹲下来细细地摸了一下式神化成的灰,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信息都没能留下。
在鬼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的确是感觉到了式神和祁遇的气息的,但祁遇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同时灭掉了两个式神?
这可是他和酆都大帝的式神,虽然实力不能跟本体相比,但也不是那种一击即灭的弱鸡。
酆都大帝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东岳大帝沉思了一下,再次放开神识,查找祁遇的仙力波动。
有了!
他精神一振,他在空气中隐约感知到了轻微的仙力波动,但这也太轻微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他从乾坤袖中拿出一根香,点燃,轻烟袅袅,像流水一样向前滑去。
东岳大帝跟着轻烟的方向走,速度并不快,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他站在了那座荒山的破庙前。
从这里开始,仙力的波动就消失了。
东岳大帝的眉头皱得死紧,围着破庙周围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
虽然很微弱,但这里的确就是祁遇仙力消失的地方。
难道他躲进了结界里?
可他并未找到任何异常之处,祁遇的仙力似乎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东岳大帝暗暗称奇,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这应该不是他逃跑的地方,应该是他跟式神相遇的地方。
他在这里遇见了式神,为了不暴露踪迹,他必定要追杀式神。
而式神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才一边打一边逃,找到机会打开鬼门,召唤他跟酆都大帝。
然后在鬼门前,他赶在酆都大帝到来之前,灭掉了两个式神。
想到这里,东岳大帝更倾向于这种预测是正确的,但他的眉头还是没有解开。
在式神打开鬼门的时候,同时把他们灭掉?这可是他和酆都大帝的式神,他逐个击破倒是有可能,但同时灭掉,还赶在酆都大帝到达之前逃之夭夭,踪影全无?
东岳大帝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祁遇为何会单独出现?杨随呢?他们为什么会分开了?如今他逃跑了,杨随又去了哪里?
东岳大帝又把目光转向了眼前的破庙,莫名地觉得,这座山一定有古怪。
祁遇带着杨随消失在了这里,又在这里被式神发现,难道这里真的有连他都察觉不出来的空间入口?
可现场怎么会连一丝的阵法波动都没有的?
东岳大帝又在荒山中转了一圈,无功而返。
回到冥界的时候,得知酆都大帝已经回来了。
东岳大帝找上门:“找到祁遇的踪迹了吗?”
酆都大帝一脸阴沉:“没有,我把他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他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你那边呢?”
东岳大帝摇了摇头:“我这边也没有,但我总觉得那座野山很可疑。”
酆都大帝紧紧地盯着东岳大帝:“怎么可疑?”
东岳大帝道:“祁遇带着杨随在野山前消失了,又跟式神在那里相遇,这座山肯定有古怪。”
酆都大帝道:“可是我们曾经亲自查探过,一丝术法波动也无。”
东岳大帝摇头叹息:“怪就怪在这里,我今天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酆都大帝靠回坐椅中,面无表情道:“祁遇这种行为,可算是背叛仙冥两界了吧?本君有意让黑白无常继续搜罗他的踪影,帝君这边呢?”
东岳大帝也不得不表态,微一沉吟:“那我便让申图和廖非凡也加入吧。”
酆都大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申图和廖非凡不是他下属吗?你让这两人去追查他算怎么回事?”
东岳大帝道:“祁遇现在又不是犯人,不能只凭我们两个的猜想就把他定罪吧?他是东陵少君,如果真的做错了事,也是要找到人后走流程的,谁去追踪又有什么关系?”
酆都大帝脸皮抽动了一下,哼了一声,不再盯着人选不放。
东岳大帝见酆都大帝没再反对,也很满意,背着手离开了。
酆都大帝看着东岳大帝离开,唇边浮现一丝冷漠的笑。
很好,表面上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疑心到他的身上。
凌晨五点,酆都城关闭,酆都大帝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开内室的门,手掌在墙上突起的虎头上一按,一个传送阵登时出现在眼前。
他四处抬眼看了看,又重新布下一层结界,这才放心地走入了传送阵之中。
金光亮起,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冥界北地一处阴森冷冽的洞穴里,传送阵的光亮起,酆都大帝大的身影出现在洞穴中。
洞穴阴暗又潮湿,呼呼的风声卷着夹杂着无数碎冰的浪花拍在洞口的岩石上,吹在人脸上似刀刮一样疼痛。
酆都大帝在洞口站了几分钟,几乎也要忍受不住这股割肉般的疼痛。
这里是北地冥渊,传说中的地狱第十九层。
这里的风浪之冷,就连神仙的术法也会失效。
这是一个就连后土娘娘也放弃了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更无一个生灵。
酆都大帝感受了几分钟刺骨的寒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调转步子,一步步朝洞穴深处走去。
两盏要灭不灭的昏灯挂在石壁的两侧,中间吊着一位赤着上身、披头散发的男子。
男子精瘦的身体上血迹斑斑,这倒不是酆都大帝亲自动手造成的鞭痕,而是海风如刀,刀刀似凌迟。
酆都大帝不过是用六根锢神钉牢牢地钉入了他的两个手腕、两只脚踝,还有两根锁骨,牢牢地封印住了他所有的仙力。
酆都大帝走到男子的面前啧啧有声:“才吹了半天的时间,东陵少君就已经伤成了这样,是本尊高看了你,还是小瞧了北地冥渊海风的威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因锢神钉入体而不得不现出本体的祁遇长发披散, 木然地抬起了眼,眼神冰冷:“你虽然是酆都大帝,但我也不是无官无级的小卒, 而且我还是东岳阴司的人, 天庭驻派到地府的部门, 就算有罪,也轮不到酆都帝君这样动私刑吧?”
酆都大帝冷冷一笑:“本君也不想为难你, 我说过了,只要你把天命之人的下落告诉我,我就可以放你一马,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祁遇冷笑道:“天命之人?你既然知道她是天命之人,还想干什么?想夺走她的气运吗?你只怕承受不了这份重量。”
酆都大帝脸色一变,猛地伸出手捏住祁遇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能不能承受不是你说了算,你敢说你接近她就无半点私心?不过是中途被我截了胡心有不甘而已。其实后土娘娘神墓里的遗产何其之多?就算本君拿走大半, 手指缝里漏下一些, 也足够你一个小小上仙受用几十万年了,但你一味咬死不知, 什么都不肯说, 难道想着独吞不成?”
祁遇冷冷一笑:“独吞?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一个小小的上仙,怎敢觊觎真神的遗产?这世间早已修不出神力, 后土娘娘留下来的东西又有几件能为三界仙修者所用?只怕你机关算尽, 到头来不过是白忙一场。”
酆都大帝厉声道:“休得狡辩,本君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会听你的一面之辞?说,杨随到底在哪里?”
祁遇闭上了眼睛, 别过了头,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酆都大帝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多久!这北地冥渊的海风只要吹上一个月,你的仙根就要毁损,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都补不回来。吹上三个月,你就会变成一副白骨,有锢神钉在,你连魂魄都没办法离开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海风吹散。”
他冷笑道:“可是你甘心吗?你好不容易俘获了杨随的芳心,又岂会毫无所图?只要你说出她的下落,本君立刻就能放了你,如何?”
祁遇冷笑着看他,不为所动。
酆都大帝也不恼,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本君也不着急,毕竟留在这里受苦的又不是我,我看你的脑子还是太热了,该好好地吹吹冷风了,冷静下来后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命重要,还是这些身外之物重要?本君相信,这里的海风会告诉你怎么说话。”
见祁遇还是毫无反应,酆都大帝冷冷一笑,拂袖离去。
北海冥渊的海风更大了。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刀割在祁遇的身上,痛入心扉。
他的四肢几乎已经麻木了,却依然在苦中作乐地想着,杨随重塑仙体的时候应该比他要痛一万倍吧?如今这种痛苦轮到他来挨了。
他苦笑了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上那柄黑漆漆的伞。
不周山黑羽鸦的毛混着共工大神的心头血做成的法宝,他想向酆都大帝借用的遮天伞,竟然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酆都大帝撑开,用来遮掩他的气息了。
这把伞若是能给杨随用该多好?
可惜了,离他如此之近,他却连靠近它一分都做不到。
而且有这把伞在,除非酆都大帝主动把他放了,否则是不会有人能找到他补困在这里的。
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这刀割一般的痛他也可以忍受,只是他要是死了,杨随该怎么办?
没有遮天伞帮她挡雷劫,她要怎么面对混沌神雷?
卢连峰如今是凡人之身,身上纵然有法宝也不能抗混沌神雷一击;兰亭年纪还小,雷克木,她上次用掉一半本源之力也只扛下了一道混沌神雷,若再强行硬扛,只怕也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而且杨随也必定不会这样伤害她。
该怎么办?祁遇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找到可以帮助杨随渡劫的方法。
她不可能一直等在界外空间的,首先光是物资就扛不住。
她还没有继承神力,无法辟谷,卢连峰更是凡人之身,三人之中,只有兰亭不用吃饭,界外空间中保存的物资并不多,总有一天会吃完,卢连峰必定要出来采购。
可那座野山早在酆都大帝的监视之内,只要卢连峰一出来,必然会被酆都大帝抓住。酆都大帝顾忌他是上仙的关系,只是用锢神钉封闭了他的仙力,没有直接对他进行搜魂,可卢连峰不一样,酆都大帝对他,绝对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若卢连峰被搜魂,杨随的身份就彻底瞒不住了,酆都大帝只怕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只靠兰亭一个人是绝对护不住她的。
想到这里,祁遇的眼睛突然红了,一滴泪顺着他满是伤痕的脸缓缓流下。
如果他们三个都出事了,杨随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会怎么样?
后土娘娘,您为什么不多为她打算一下?天道步步紧逼,她快要活不下去了……
酆都大帝回到了住所之中,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如果找不到杨随该拿祁遇怎么办。
没有直接对他搜魂,除了因为他是仙君,还因为他顾忌东岳大帝。
东岳大帝很看重祁遇,早就有意把位置传给他,所以无论他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他总是从心底里相信祁遇,酆都大帝始终没办法把他完全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所以他抓住祁遇的事不能让东岳大帝发现。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鬼门开的时候,他先一步抓住了祁遇,并把东岳大帝的式神消灭了,东岳大帝只晚来了几分钟,被他糊弄过去了,但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一直找祁遇不见,未必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就如他明明已经尽力消除了祁遇追杀式神的仙力波动,就是不想让东岳大帝发现祁遇是在什么地方出现的,但东岳大帝还是用他的办法找到了那座野山。
所以他不得不留一手,在还没有查到杨随的下落前,他还不能对祁遇搜魂,更不能杀他,否则万一东岳大帝真的察觉到祁遇的消失与他有关,那他就不好交待了。
别看冥界的管理机构以酆都大殿为首,东岳阴司排在后面,但东岳阴司本就不属于冥界的机构,东岳大帝和祁遇是仙界派到地府的,若动摇到东岳阴司的根基,东岳大帝只怕立刻就会联合仙界来对付酆都大殿,那他可就有大麻烦了。
所以在他还没有查到杨随的下落前,他还不能对祁遇搜魂,更不能杀他。
但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查到杨随的下落,赶在所有人面前查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后土神墓的位置,以及她能不能把神墓打开。
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时间很紧迫,紧迫到让他有一种心慌的感觉,总觉得自己不抓住什么,就要错过大机缘了。
第二天,酆都大帝还没想好要怎么追查杨随的下落,鬼市中的预言竟然又一次出现了。
跟前两次的预言相比,这次的预言出现的时间又缩短了。
这次的预言出现在了一个卖皮草的商铺里,白色狐皮上凭空出现了预言的字体:神体出世,人人皆可分之。
这次的预言没有捂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递了冥界。
酆都大帝大惊,神体出世?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上一个预言里推测出杨随就是天命之人,难道这个预言也跟她有关?
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修成了神体?
不,不可能的,他下意识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早在万年前,三界的修仙环境大变,已经无人能再修出神力,而后土坐化后,意味着人间最后一个真神已经离世,杨随又怎么可能修成了神体?
可是预言不会出错的。
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定是有了大机缘,而显然祁遇必定参与其中!
酆都大帝心潮澎湃得坐也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踱步,不停地思考着他要如何把神体握在手里。
谢蕴来通传:“帝君,东岳大帝来了。”
酆都大帝目光一闪:“请他进来。”
东岳大帝一进门,酆都大帝便开口道:“你也听说了鬼市出现的预言吧?”
东岳大帝眉头紧皱:“的确如此,而且这次的消息传播之快,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怀疑已经传到天界去了。”
酆都大帝心下一凛:“怎会如此迅急?”
东岳大帝道:“修仙界已经一万多年未出现神体,如今骤然现世,怎么可能瞒得下去?只怕冥界的入口又要守不住了。”
如果说当时谣传后土神墓在人间尚能引走天界和人界的修士,可这次的预言却再一次出现在了冥界鬼市之中,而且破天荒一般出现了神体,三界内早已消失了的神体,而且还人人皆可分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界是可以修炼成神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方法!
那么神体就变成了人人都想染指的存在。
冥界的大门会被修仙者们踏破!
而这神体是谁,相信不用他强调,跟他一起调查祁遇两人选中的东岳大帝也知晓了。
酆都大帝猛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我们要赶在所有人的面前找到杨随!”
东岳大帝皱眉道:“可就连祁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杨随?”
酆都大帝目中暗自闪过一抹坚定的神色。
看来祁遇这魂是非搜不可了。
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他必须马上找到杨随。
他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有遮天伞在,神体只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东岳大帝回去后, 越想越觉得怪异。
他拿出笔,把鬼市至今出现的预言列了一遍。
鬼市中最开始出现的消息,是关于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 也就是那时候开始, 三界诸仙才真正确信后土已经逝世很久了。
然后预言便一直围绕着这个坐化之地的具体位置, 范围越收越窄,直到他们在天界和人间放出谣言, 才把聚在冥界的人引离了,加强了入口的结界,让天界和人界的修仙者们没有正当理由不得出入, 换来了冥界短暂的安宁。
可最近出现的这两个预言却不再围绕着后土神墓的位置,而是开始出现了天命之人和神体。
一前一后出现的两个预言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天命之人和神体就是杨随,除了她,没有别的可能了。
东岳大帝也没有怀疑这个可能性,但他却对越来越频繁出现的预言产生了怀疑。
他的手指顺着最开始的预言一路划到了最新出现的这个预言, 试图把它的规律关联起来:“后土神墓, 位置,天命之人和神体, 杨随……这些预言如果打乱顺序重新排列的话, 应该是——杨随修成了神体, 成了天命之人,而天命之人可以找到后土神墓的位置, 并打开神墓, 取得后土娘娘的遗产……”
他的眉头皱起,喃喃道:“后土娘娘最重要的遗产是什么?”
他猛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是仙宝!是目前三界无法使用、必须用神力催动的各种仙宝!杨随如果真的修成了神体,她就能继承神墓中的所有真神才能使用的仙宝法器还有功法!”
他倒抽一口冷气, 第一次觉得自己冷静不下来,他像热窝上的蚂蚁一样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下意识就想去找祁遇说话,走到门口才发现,他不见了。
祁遇一直跟杨随在一起,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所以才会一直护着杨随。
酆都大帝想错了,他觉得祁遇一直隐瞒着杨随的身份是想独吞后土娘娘的遗产,可祁遇是仙君,就算工让他打开了神墓找到了后土就算让他找到了后土娘娘的遗产,他也只能干瞪眼。他有什么办法使用?还不如让修成了神体的杨随拿了去,说不定能从她身上得知能晋升真神的办法。
可问题来了,杨随已经修成了神体,为什么祁遇又会单独出现在那座野山?
东岳大帝转念一想,难道是神体出了什么问题,需要祁遇回来寻求帮助?
很有可能。
可他一出现就被两个式神发现了,如今又逃跑了,有了前车之鉴,只怕再想把他抓住就难了。
他想把这个发现告诉酆都大帝,可脚步刚动,他瞬间又放弃了。
不行,不能跟他说,酆都大帝对祁遇的敌意非常重,而且他毕竟是鬼仙,对于力量的渴望远比他这个神仙重,他现在只怕恨不得把杨随找出来,抽筋扒骨,占为已有。
他擦了擦因为太激动流下来的汗,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也不知为何,今日脑中无比清明,思如泉涌,竟然又冒出了另一种想法:“如果杨随继承了后土神墓中的遗产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突然,让他登时呆立在当场。
如果杨随真的继承了后土神墓中的遗产,那她就是目前三界之中唯一的真神。
无尽虚空的隐患便不再是隐患,十字瞒天阵也终于能修复了。
这对冥界来说,是一件好事。
可对于想抢夺神体的人来说,没人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怕知道冥界不保,无限虚空下一个吞没的就是人间和天界,但他们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这就是人心。
预言说神体人人可以分之,仿佛把神体说成了类似唐僧肉的作用。
东岳大帝心念一动,猛地看向了写着预言的那张纸。
他到现在还是没查出来这些预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可背后之人的目的很清楚,他没想让杨随活在这个世上。
或者说,他不能容许三界之中再次出现一个真神。
意识到这一点的东岳大帝猛地一拍脑袋,觉得被利用了。
三界之中为什么不能再出现真神?只要重新出现了真神,说明了修仙者晋阶的路又被重新打开了,不是吗?
如今是杨随修成了神体,但说不定在她的指点和帮助下,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一百个神体呢?
放出这些预言的人明显是想把成神这条路再次堵住,他们却一直还把这些预言奉为圭臬,让他们为他前仆后继,他们上当受骗了!
不行!他站不住了,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酆都大帝,最好还要顺便告知仙界和人界,开一次三界修仙者大会,告诉他们,不但不能追杀神体,还必须把神体保护起来!
他匆匆赶回酆都大殿要见酆都大帝,结果谢蕴却告诉他:“帝君不在,出去了。”
东岳大帝皱眉:“出去了?去了哪里?”
谢蕴道:“属下不知。”
东岳大帝道:“我找他有急事,他要是回来了,你务必让他来找我。”
谢蕴应了一声,东岳大帝只好满腔郁闷地回去了。
偏偏地藏王菩萨还在闭关,否则他就不必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无人分享了。
东岳大帝叹息了一声,决定还是去人间碰一碰运气,说不定能碰到祁遇呢!
这小子,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早告诉他的,他就可以帮着他一起保护杨随了,现在他成了惊弓之鸟,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酆都大帝在东岳大帝离开后就回了府。
他再次启动了传送阵,来到了北海冥渊。
祁遇今日看着比昨日要憔悴,身上的血痕也比昨日多了许多。
看见酆都大帝这么快就去而复返,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以他对他往日行事作风的了解,不晾他个十天半个月,让他受尽折磨,他是不会轻易出现的。
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较量,谁也没有轻易开口说话。
酆都大帝打量着他,终于缓缓开口道:“鬼市中的预言又出现了。”
祁遇目光一闪:“哦,这次的预言又是什么?”
酆都大帝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猜到几分才是。”
祁遇不语,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杨随修成神体这事是不是又被天道传出去了?
可是她明明还留在界外空间,天道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是因为他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
他忍不住道:“是什么?”
酆都大帝紧盯着他的双目:“神体出世,人人皆可分之。”
果然,他抓住了祁遇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冷冷一笑:“你果然知道,杨随竟然真的修成了神体,她是怎么做到的?”
祁遇忽然就懂了他这么快就去而返复的目的。
他等不及了。
神体出世这消息一出,三界必定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冥界,酆都大帝想要独吞,就得赶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如果之前他还顾忌自己是东岳阴司的人,那他今天站到了他的面前,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他等不及了。
祁遇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又渐渐变红了,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发出了几声大笑:“哈哈哈哈……”
酆都大帝道:“你笑什么?”
祁遇继续笑,直到笑出了眼泪,他喘息了一阵,用笃定的目光看向了酆都大帝:“下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要问,她在哪里?”
酆都大帝上前一步:“不错,如果你现在告诉我她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一命。”
祁遇惨笑道:“你不会有机会知道的。”
在识海自爆的前夕,祁遇突然想起与后土娘娘的对话。
她问他,如果情非得已,要如何帮杨随守住她就是后土转世者的秘密。
祁遇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若出现情非得已的情形,小仙就算是自毁识海,也不可能把杨随的秘密说出去。”
现在想来,后土娘娘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一天,所以才会跟他确认他的选择?
祁遇眼里闪过浓浓的不舍,其实就算后土娘娘不问,他也不可能出卖杨随。
他只是心疼,没了他的日子,她要怎么过?
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一定要活下去呀,杨随……
酆都大帝脸色一变,五指成爪,一爪就罩在了祁遇的头上,结果手掌心刚触及他的头顶,他骤然变色,身体似利箭出鞘一般迅速后退,还未等退出洞穴,一股磅礴暴戾的仙气便在岩洞中爆炸开来。
酆都大帝退得已经足够快了,但依然被爆炸的余波波及,衣角都燎了几个洞,脸色铁青地看着被炸得粉碎的岩洞,那里还有他的遮天伞以及他千辛万苦修成的传送阵入口,一切都毁了。
一个普通的岩洞哪里经得住一位上仙的识海自爆?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炸得粉碎,细小的岩石纷纷跌落海里,随之一同落入海里的,还有早已失去了意识、浑身都是伤口的祁遇。
酆都大帝震惊得无以复加。
祁遇竟然自爆了识海?这怎么可能?
身为上仙,他不可能不知道自爆识海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意味着他的修仙生涯到此为止了,没有了识海,他就算保全了仙体,以后也跟人间的痴呆儿一般无二。
不,不可能的,他不相信祁遇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一定留有后手,不可能就这样毁了自己的根基。
他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似乎早已做好了识海自爆的准备,否则也不会让他这么被动。
他一定是有什么倚仗才敢这样干,这一定是障眼法!
修仙者修仙之途漫漫,男女间的情爱远不如得失重要,祁遇已经一万多岁了,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因为他能够得到更多。
他要亲眼看一看,谁会来救他。
如果是神体本人出现,那最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酆都大帝眼睁睁地看着祁遇的身体滑落海中, 神识早已放开,仔细观察着是否有人靠近。
北海冥渊里的海水温度低达零下几十度,如果没人来救, 不用他动手, 失去了仙力和识海的祁遇丧命只是分分钟的事。
而且因为他是识海自爆, 死了之后就连魂魄也不复存在。
没人知道他葬身在这里,他也不会有机会鸣冤。
可是等了半天, 方圆百里内除了风声和海浪声,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他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变得平静的水面,半天的时间过去, 被炸开的大洞已经重新冻起来了,估计不用两天,就会重新结成厚达五六米的冰,把一切痕迹都抹去。
还是没有动静,他伸出手, 先把遮天伞收了回来。
遮天伞虽说号称半步仙宝, 但祁遇的识海自爆还是伤到它了,它断了三根伞骨, 伞面也破了五六个碗口大的洞, 这件法宝算是废了。
酆都大帝觉得胸中有一股火无处发泄, 早知道他应该昨天就直接对祁遇进行搜魂的,结果隔了一天过来, 估计是让他提前做了准备, 竟然让他识海自爆成功!
如果他在这里等不到杨随来救,他捕捉祁遇这件事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而且还担了杀害一个上仙的风险,真是晦气!
如今他只能赌祁遇留有后手。
结果他在寒风中吹了一天一夜, 北海冥渊连个鬼影都没出现。
落入海中的祁遇也没有了任何的气息,没有仙力的护体,他自然没办法在水里待太久,这一天一夜,不冻死,也足以让他淹死了。
不过他就算不死,一个痴呆儿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了。
酆都大帝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神体现世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三界,既然在这里等不到杨随,他本人就没必要守在这里了。
临走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分出两个式神,命令他们:“在这里盯着,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有动静,即刻回来报给我知道。”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青年躬身应是,迅速找地方藏了起来。
酆都大帝这才放心离开。
不能坐传送阵回去倒也无妨,也不过是多走几步路而已,并不影响酆都大帝什么。
不过在他回冥界之前,他绕了一下路,还想再去野山看一遍。
他总觉得那座野山里藏着祁遇不愿意让他知道的秘密。
杨随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界外空间,祁遇识海自爆的那一瞬间,睡梦中的杨随只觉得心口一痛,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她这两日一直在跟兰亭学习术法,觉得脑子不够使了才疲惫地睡下,没想到刚刚睡下竟然就被心口的痛惊醒了。
胸前有一小块地方滚烫,烫得她的皮肤都痛了。
她连忙伸出手一摸,却摸到了两个碎片。
她一惊,把两个碎片拿出来,这才发现祁遇送给她的同心结碎了。
同心结碎了,是祁遇出事了!
杨随的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立刻就下床找卢连峰,结果双腿刚刚落地,膝盖就一软,狠狠地磕在了砖石之上。
她顾不得磕破的膝盖,一路跑到隔壁的卧室猛敲卢连峰的房门,惊慌失措:“卢主任!卢主任!快起来,祁遇出事了!”
卢连峰惊醒,很快就把房门打开了,他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吃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随颤抖着手把同心结碎片拿给他看,眼中一片惊惶:“这是用我们的头发做成的同心结,祁遇说过,只要我们任意一方出了事,彼此都能感应到……”
可是它现在碎了。
卢连峰震惊地看着杨随手里的碎片,其实杨随现在已经觉醒了后土娘娘所有的记忆,她不会不知道同心结碎,必定另一方有了性命之忧。
她只是不敢信,想在他这里听到否定的答案,寻求一点安慰。
卢连峰不敢说实话刺激她,只能安慰她道:“祁遇吉人自有天相,你别担心……”
杨随脸色惨白,颤声道:“不,我不信,我要出去,我要去找他,他一定是出事了——”
卢连峰连忙拉住她:“你现在不能出去,没有遮天伞,你撑不过雷劫!”
杨随一把甩开他的手,激动道:“那怎么办?他现在有生命危险!他是为了给我借遮天伞才出去的!他一定是骗我的,骗我他跟酆都大帝有交情,借遮天伞很容易。酆都大帝一定是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所以他要杀害祁遇!一定是这样的,不行,我要出去救他,我一定要出去!”
她一把甩开卢连峰就朝界外空间的入口跑去。
卢连峰紧紧地追在她的身后,终于在入口前方把她再次拉住了,他厉声道:“你冷静一点,你如果就这样出去了,不但救不了祁遇,可能还会连命都搭上了,你觉得祁遇愿意看到你这样?”
杨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怎么办?没有遮天伞,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出去了?我是不是只能一天天地被关在这个空间里,等着别人大发慈悲,放他一条命?”
卢连峰急道:“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能救他的。”
杨随绝望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之前就说过,遮天伞是我安全进入冥界的唯一的机会,没有了它,我根本没办法扛过雷劫……”
卢连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都是汗,不停地道:“你等我想想,等我想一想……”
兰亭也忍不住现身拉住杨随,担心道:“姐姐,我觉得师兄说得对,我们再着急,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好好商量一下,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两个人都死死地拉着她不让出去,杨随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跟后土的记忆共鸣,导致无法使用术法,让祁遇陷入这种危险之中。
卢连峰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求见东岳大帝,求他救祁遇,祁遇是他的得力下属,我们只能赌他看重这份情谊,愿意出手帮忙,只是,你的秘密只怕瞒不住了。”
杨随急急道:“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卢连峰沉思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东岳大帝来自天界,行事向来疏朗,跟他谈条件的话有一半的机会可以成功,如果是酆都大帝就难说了,冥界的鬼仙心思大都不清正,掠夺、侵占是本性,并不好谈条件,你和兰亭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我会想办法见到东岳大帝的。”
杨随着急道:“可是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阴差,东岳大帝会见你吗?”
卢连峰想了一下:“我可以先去找祁遇门下的申图或者廖非凡,我们曾经共事过,这两个人立场虽然不明确,但想透过他们找到东岳大帝,比我直接去求见会更容易一些。”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杨随的心底无比焦躁,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东岳大帝:“可是你出去后,我们要怎么联系你?”
卢连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这里是界外空间,远离三界,并没有什么可以互相联系的办法。”
杨随急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卢连峰想了想,走到入口处改了一下指令,原本封闭的空间登时打开了,能清晰地看到破庙外的风景。
卢连峰道:“我把屏障打开了,从这里可以看见外界,但是外界看不见里面,你和兰亭留在这里等我,如果我没办法及时回来,也会托人送信到破庙之外,等人走了之后兰亭可以出来拿,这样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了。”
眼下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随很着急,只是卢连峰要单枪匹马去找东岳大帝,她不免又要担心他:“你要小心点,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幸被抓了,你把我供出来也没有关系,横竖我出去后就有雷劫,若他们想分神墓里的遗产,不如让他们出手帮我一起渡劫,遗产都是身外之物,没什么不能给的……”
卢连峰慎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有了可视屏障,她们还能目送卢连峰一段路,杨随和兰亭拉着手,一脸担忧地看着卢连峰出了界外空间。
卢连峰的脚步踏上了野山的草地,他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的情况,于是便顺着小路往山下走。
他不敢直接在这里开鬼门,生怕打开门后撞见别人,暴露了界外空间的位置,所以他准备走到山下后,坐车回到市里再找机会开鬼门入冥界。
他走了不到五米远,突然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原来在这里,有一个连本君都看不见的结界……”
卢连峰全身的毛孔刷地一下就立起来了,猛地回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身穿黑色法袍的酆都大帝从暗处走了出来。
卢连峰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窖之中,浑身动弹不得。
酆都大帝?!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了个一清二楚的杨随和兰亭齐声惊呼,不由得双双捂住了嘴。
酆都大帝走到卢连峰的面前,看了一眼他出来的地方:“杨随就藏在这里吧?要么你带本君进去,要么你就让她出来!”
卢连峰终于回神,脸色惨白,肌肉不受控地颤抖:“酆都大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出现的是东岳大帝,卢连峰还有可能用利益交换的方式跟他争取,可眼前的是酆都大帝,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深处连藏都懒得藏的贪婪与暴戾,他是不可能为他们所用的,他的出现意味着抢夺、吞噬、侵占,他可以确定,如果让他知道了杨随的秘密,杨随的身体将会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息壤。
他不会给任何人生机。
酆都大帝冷笑一声:“本君亲眼看见你凭空从这里走了出来,而这一处地方,本君已经盯了很久了……”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道:“祁遇也是从这里出来的,不是吗?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他一出来就被我抓住了,他嘴硬得很,硬是不肯说出杨随的下落,所以本君把他抽筋扒骨、毁掉仙根,扔进了北地冥渊的深海里,连渣子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卢连峰一眼就看穿了酆都大帝的阴谋, 大叫道:“别出来!他撒谎……”
他头也不回地朝界入空间的入口奔去。
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只要一秒多钟的时间,他就可以进去, 拦住随时可能从里面冲出来要和酆都大帝拼命的杨随。
不能出来, 千万不能中了酆都大帝的激将之法!
可是一秒多钟的时间对于酆都大帝来说已经足够长了。
他冷冷一笑:“本君没这么多功夫跟你磨叽。”
这个人类知道的消息不会比祁遇少, 而他也不会再浪费机会,让他有自毁记忆的机会。
酆都大帝五指如爪, 一闪身,猛地罩在了卢连峰的头上,直接发动搜魂之术。
磅礴的仙力直接冲破了卢连峰的识海, 卢连峰一个凡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仙力,马上七窍流血,双目圆睁,毫无抵抗之力,脑中的所有记忆像流水一般传到了酆都大帝的脑中。
这是什么东西?
庇安门, 后土晚年的贴身近卫, 余岭村出生的幼童,两岁就开了阴阳眼的异类, 阴差杨随, 后土第九世转生者, 酆都城外的破庙,杨随的几次记忆觉醒, 终于修成了神体……
酆都大帝越看越胆战心惊, 脸色也变得铁青。
什么?杨随竟然是后土娘娘的第九世转世者?!
难怪预言里说她是天命之子,她还修成了神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要她进入神墓接收神力成功, 后土娘娘就正式复活了!
酆都大帝的脸皮一阵抽搐,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堪忧。
坏了,他因控制不住一时的贪念,已经跟杨随结成了死仇。
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祁遇被他毁了,眼前这个庇安门的传人被他强行搜魂也没命了,后土如果复活成功,回归神位,第一个就不能放过他!
虚空中一根藤蔓猛地向酆都大帝抽了过来,一击不中后化作千千万万道利箭朝他射来,酆都大帝松开卢连峰的尸体,法袍一挥,利箭纷纷掉落,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下一刻,他的身体出现在半空之中,伸手一抓,一个幼小的童音传来一声惨叫,兰亭娇小的身体出现在半空之中,被他牢牢地掐住了脖子。
兰亭的脸登时涨得通红,目中眼泪滚滚而下,圆滚滚的眼睛中满是对酆都大帝的仇恨:“卑鄙小人,还我师兄的命来——”
她一声大喝,本源之力凝聚于额间,猛地朝酆都大帝射去。
酆都大帝一惊,小小器灵,竟然有如此能耐!
他手掌一晃,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黑黝黝的八卦铜镜,朝着本源之力一挡,绿色的本源之力射入铜镜之中,变成带着黑焰的光束朝兰亭射了回去。
兰亭一声痛呼,小小的身子从空中跌落,浑身冒起黑焰,痛得在地上打滚。
这是酆都大帝的本命法宝,可以吸收一切术法攻击,再反击回去,而入了八卦镜中的法力会沾染上地狱之焰,专烧魂魄,魂魄不灭,黑焰不绝,极为阴险恶毒。
兰亭是复生藤的器灵,最怕火烧,如今被黑焰燃烧,根本没办法扑灭。
而从卢连峰被搜魂,到兰亭攻击失败被燃烧,只过去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一个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破庙之处掉了出来,一如突然出现的卢连峰和兰亭。
酆都大帝目光一沉,视线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终于出来了,一个毫无法力的神体,杨随。
从酆都大帝对卢连峰说他抓住了祁遇,把他扒皮拆骨,尸体扔进了深海的那一刻起,杨随的脑子就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她的意识仿佛已经升空,捂着脑袋不停地尖叫着、哭号着,但身体却跟一根木头一般动也动不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卢连峰被酆都大帝牢牢地扣住了脑门,大量的鲜血从他的眼、鼻、耳、口中狂喷而出,随后被酆都大帝像扔垃圾一样随意地甩开,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兰亭用尽了自己的本源之力想要跟酆都大帝同归于尽。
时光的流速仿佛变慢了十倍、百倍,她看着那道绿色的、本该是用来拯救生命的本源之光被那个黑黝黝的八卦镜吸收,反射出来的时候多出了一团黑色的、弃满了邪恶气息的火焰。
火焰把兰亭小小的身体包围了,孩子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号,但火焰越烧越旺,凄厉的叫声越传越远。
杨随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外扑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地了地上。
积雷下面是一块尖锐的石头,她的膝盖狠狠地撞了上去,身体上的痛觉仿佛才唤醒了她的神智,她张了张嘴,似乎发现自己不但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块石头,紧紧地压着她的舌头,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唔唔地叫着,一边叫一边流泪,不顾兰亭浑身的火焰,扑上去把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奇怪的是,黑焰绕开了她的身体,一味只烧着兰亭越来越小的灵体。
杨随不停地用手、用身体、用眼泪,想扑灭这团火,但是她的身体却没办法触碰到这团火焰,也没办法把它灭掉。
兰亭已经被烧得奄奄一息,她躺在杨随的怀里,看着杨随满是惊恐的眼睛和不知所措的脸,声音微弱:“姐姐,这是酆都大帝的地狱之焰,专烧魂魄,不把魂魄烧完,它是不会灭的……对不起,姐姐,兰亭和师兄……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你要保重,要,要帮我们复仇……”
她咳嗽了一声,小小的身子越变越透明:“姐姐,兰亭是器灵,我没了,本体还在,只是它大概要枯萎了……但姐姐不用担心,你的身体里有息壤,你取一部分身体,把我的本体养起来,它从小就是在息壤中长大的,息壤能救活它,或许有一日,它能长出一个新的器灵,就能代替兰亭陪在姐姐身边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拼尽全身的力气朝杨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眼角滑落一滴泪:“姐姐,要好好活下去……”
怀里的小身子消失了,黑焰闪了几闪,终于灭了,一个干枯的藤镯掉到了雪地之上。
杨随颤着双手,把藤镯捡了起来,拿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
一下,两下……
血肉模糊的小拇指断掉了,她捡了起来,跟藤镯一起捏在了手里,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血一滴滴地落下,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了卢连峰的身边。
不到十米的距离,她仿佛走了一辈子,血也滴了一路。
她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卢连峰的面前,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个气音:“卢主任……”
她膝行着爬到卢连峰的身上,轻轻地摇了一下他的身体,气音嘶哑又颤抖:“卢主任,起来好不好?”
眼泪滚滚而下,她吃力地伸出手,把他的脸转了过来。
卢连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上的血还没有干涸。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没有回应杨随的一句话。
杨随拍了拍他的脸,她手上的血和他的血染在了一起,她哽咽着,说着气音:“卢主任,你不是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吗?起来呀,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出来的,我求求你,起来好不好?”
她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还想让他站起来,仿佛他站起来了,他就能活过来了,就能像以前一样出了事,永远都挡在她的前面,也会贴心地为她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了。
明明五分钟之前,他一直在叮嘱她、关心她,像个老管家一样操心她,可一转眼,他眼睛圆睁地倒在了离她只有五米距离的地方。
卢连峰是微胖的体型,还有中年人的啤酒肚,体重并不轻,杨随这点子力气根本就没有办法把他的身体扶起来。
她仿佛不知疲倦,一遍遍地想把他扶起来站直,又一遍遍地摔倒,血和泪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楚是她的还是他的。
最后,她神情怔忪地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之上,浑身冰冰冷,再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杨随的世界崩塌了,眼泪滚滚流下,她仰着头,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号叫:“啊!——”
号叫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山林簌簌作响,枝上残雪纷纷落下,随着这声凄惨的号叫,不知不觉间已经风云俱变。
酆都大帝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前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杀掉了两个人,再加上昨天自爆识海落入北地冥渊深海的祁遇,两天之内,他把杨随身边最重要的三个人都杀掉了。
一个是她人生的导师,她的领路人,一个是她的爱人,还有一个虽然是器灵,但复生藤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想必也有着极深的感情。
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她就是后土娘娘的转世者,他绝对不敢做这种事。
但是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
若让她顺利打开了神墓,继承了神力,回归了后土神位,他就算被打入地狱的第十八层也难以平息今日犯下之过。
所以她一定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就算她是神体,现在也只是一具没有法力、只能任人宰割的神体!
酆都大帝眼里闪过一丝狠绝的光,右手的铜镜消失,变成了一把血红色的剑,剑身出现在空气中便嘶嘶作响,仿佛有毒舌缠在上面吐着舌信。
就算杨随现在是神体,只要砍下了她的头,她也不可能活。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剑毫不犹豫地朝着杨随的脖子就砍了过去。
惊雷乍响,突然狠狠地劈在了血红色的剑身之上,酆都大帝被劈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几乎是横着飞了出去,手中血色长剑在一声雷劈之下竟然断成了数截。
酆都大帝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不是普通的雷,这是谁在向他发起攻击?
等他重新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天地间风云变幻,天际有一团混沌的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着朝杨随的头上聚拢。
酆都大帝勃然变色,刚才的惊雷不是谁在针对他发起攻击,而是神体出世,引发了雷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酆都大帝勃然变色, 刚才的惊雷不是谁在针对他发起攻击,而是神体出世,引发了雷劫!
而神的雷劫与仙的雷劫不一样, 一旦开始, 天道法则之下是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的。
杨随若是经过雷劫淬体, 便能真正成神,那她以后便是三界现存唯一的真神。
而成神雷劫出现, 必然会惊动三界修仙者围观,杨随是后土转世的事就再也瞒不下去了。
酆都大帝已经错过了把她杀掉的机会,等她渡劫成功, 她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酆都大帝的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恐惧。
如果三界诸仙赶来围观,他就更没有机会了,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堂堂一代酆都大帝,此时也乱了阵脚。
此时,他突然感觉到雷霆之势似乎凝滞了一瞬, 眼前突然出现了六个字:“趁现在, 杀了她。”
酆都大帝大惊,突然就明白预言是怎么回事了。
能在这种时候传递信息的, 除了天道, 已经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能量了。
既然是天道的意思, 那杀掉杨随,他不再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了。
成神雷劫被天道强行按下了暂停的按钮, 在这几乎精确到秒的瞬间, 酆都大帝有了杀掉杨随的机会。
一把匕首再次出现在他的手心里,他对准杨随的心脏,从她背后刺了进去。
没有任何的阻碍,这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直直地插入了杨随的后背, 再从前胸穿出,只剩下了一个手柄。
酆都大帝一击得手,猛地把匕首拔了出来,匕首上鲜血淋漓,不断地滴落到地上,酆都大帝狞笑道:“很意外吧?在你成神之际,把你杀掉,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坐上后土那个位置。”
一股又一股的鲜血从杨随胸前的洞口流了出来,杨随的怀里还抱着卢连峰,背影僵直,仿佛成了石像一般,许久都没有动弹。
死了吗?这么容易?
酆都大帝不敢大意,紧紧地盯着她不放。
杨随慢慢地转动脖子,回头看了酆都大帝一眼。
酆都大帝一惊,杨随的双瞳竟然一片漆黑!
她黑化了……
酆都大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耳边吹来一阵狂风,现场瞬间飞沙走石,积雪疯狂地在地面翻转,不一会儿便被吹开,裸露出野山底下的岩石和沙土。
酆都大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顿时心惊胆战,黑云狂涌翻卷,仿佛一座山一样压在了头顶,丝丝电流的声音传入耳中。
黑云厚重,混沌雷劫随时都有可能劈下来。
酆都大帝又看了杨随一眼,惊讶地发现她心脏处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流血。
没死吗?
他忍不住惋惜。
神体就是神体,被刺中了心脏竟然还能活着。
只是他也不知道现在双眼漆黑的杨随是怎么回事。
不过不要紧,混沌雷劫将至,不用他动手,手无寸铁,又没有一丝法力的杨随不可能抗得过去。
为免被混沌神雷波及,他迅速退出近百米远,立在半空中遥遥地望向半山腰那个孤独的影子。
刚站好没多久,他便觉得身边阵阵仙力波动,因为混沌神雷出世的异象而惊动的诸仙终于到了。
最早到达的却是东岳大帝,看见酆都大帝已在现场,他不由讶异:“帝君从何处来?昨日我有急事找了你好几回,你都没有回来。”
酆都大帝嗯了一声,避重就轻:“有点私事要处理,不过回来的途中就被雷劫异象吸引过来了。”
混沌神雷将至,这雷可以诛仙,东岳大帝也不敢轻易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厚云下的杨随,不由得惊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杨随怎么一个人在那里?祁遇呢?”
他一眼就看见了杨随怀里抱着的卢连峰,那是个凡人,一副七窍流血状,而杨随不知道是悲伤过度还是吓傻了,抱着一具尸体动也不动。
东岳大帝眉头紧皱,又四处打量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发现祁遇的踪影:“那个凡人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死在那里?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酆都大帝轻描淡写道:“本君也不知,还是且看后面如何发展吧。”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空中出现的修仙者越来越多,可以说天、地、人三界听到动静的人都来了,几乎是牢牢地把杨随围在了正中心,论议声纷纷不止。
“她就是神体吗?竟然是一个女子!”
“她抱着的是谁?怎么一动不动的?”
“似乎是个凡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你们有谁看见了吗?”
“没有,大家都差不多时间到的……”
“她怎么会选择在这里渡劫?四周竟然一个抵御的阵法都没有?”
“你们发现没有,她身上怎么一丝法力的波动都没有?法器呢?没人给她护法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冥界鬼市的预言是真的吗?她真的是神体吗?”
“没看见混沌神雷将落吗?不是神体的话怎么会有这个荣幸要渡混浊神雷,这可是三界规格最高的雷劫了。”
“她不会就这样空手白拳地用□□挡雷劫吧?就算是神体,也不应该这么狂才对。”
“敢一点准备都不做,必定是有几把刷子在的,不想提前拿出来让我们看见吧?”
“你说,预言说的是什么意思?神体人人可以分之……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最后一句话是由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问出来的,讲完后现场登时一阵安静,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是谁讲出来的,但眼里都带了几分算计。
显然有很多人想知道答案。
杨随怀里抱着卢连峰,似乎已经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破庙前,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衣襟,她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座石像。
头顶上空的乌云越发厚重,低沉的轰隆之声响彻天际,明明是正午时分,周围却暗如黑夜。
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亮光暂时趋散了黑沉沉的大地,但大概只维持了一两秒的时间,黑暗再次涌了上来。
云雾之上,滋滋作响的声音开始出现,庞大的威压开始向四周蔓延,法力低微一些的修士连忙后退,生怕被连累到。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经历过混沌神劫,但对于这个三界之中的最强雷劫都有所了解,例如,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所以应劫之人应该早早布好防御的阵法,辅以各种法器灵药,尽全力削弱雷电之力,好让自己的身体少受些损害。
成仙成神,需要雷电淬体,在不伤害性命的前提下,能承受越多的雷电,根基就会越稳,体魄就会越强,所以雷劫三道,一般修士都是用阵法、法器尽量打散前两道,再用□□承受第三道淬体,等雷劫过云,烟云散尽后,淬出来的体魄便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可杨随的第一道雷劫就要降临,她却仿佛一点准备也没有,是自信还是傲慢?看不懂混沌雷劫?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着盯着那道孤单瘦弱的身影,打算看她如何应劫。
东岳大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劲,杨随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祁遇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毫无准备地渡雷劫?
他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他真如酆都大帝所说的那样,对杨随是虚情假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躲开了,等雷劫过后再来要好处?
不,他不相信祁遇是这样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杨随怀里的卢连峰,死不瞑目,七窍流血,绝对是非正常死亡,而杨随这副模样,更像是深受打击后没能回过神来的样子。
她难道要用肉身直接去扛下混沌神雷吗?
想到这里,东岳大帝的手不由得动了动,但很快又放下了。
他还是观望一下再说好了。
云层越来越厚,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一阵狂风吹过,空中突然响起了开山劈石般的巨响,一道水桶般粗细的雷从半空中朝着杨随直直地劈了过去。
现场所有人眼睛都大睁,一眨都不眨地看着杨随准备要怎么接下这道雷,是藏得隐蔽的法宝还是仙器?还是他们肉眼看不出来的阵法?
结果什么都没有。
水桶粗的雷直直地劈在了她的身体上,连一丝遮挡也无。
半空中惊呼声响成一片:
“啊!她竟然用肉身扛了!”
“她是不是不怕死?!”
“她是傻了吧?为什么一点准备都没有?”
“亏我还以为她藏了什么法宝,结果就真的用肉身扛?这一道雷下去,她应该焦了吧?”
“神体不会未出世就卒了吧?”
“死了吗?死了吗?有谁看得清楚雷电中央的神体状况如何?”
“太亮了,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
“你们闻到尸体烧焦的气味没有?”
“呀,我闻到了,好臭!”
“不会真的烧焦了吧?我可是满怀期待过来的……”
“我也是。”
“都别吵了,第一道雷要过去了!神体好像没焦,焦的是她抱着的那具尸体。”
“啧啧啧,这么强的雷电霹下来,凡人的身体连骨灰都不会留下,直接炭化了吧?”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这水桶般祖细的雷电有多少万伏,凡人的身体怎么可能扛得住……”
第一道混沌神雷直直地霹在了杨随的身上,她的衣服、头发都被烧焦了,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道的血痕,还未来得及恢复,又崩开了更多的口子,浑身上下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出来了,杨随瞬间就成了一个血人。
血人的血涌出,滴在了她怀里紧抱着的人身上,嗤的一声,她紧紧抱着的那个人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杨随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都在颤抖,一滴滴落到地面的,也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泪,跟黑色的粉末混在了一起。
她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不停地用满是伤痕的手去抓那堆粉末,仿佛想把它们还原成卢连峰的样子。
“不要,不要,不要……还给我,还给我……”
她不停地把粉末抱进怀里,偏偏双手又拢不住多少,此时,一阵狂风突然刮了过来,一把就将这堆黑色的粉末吹向了天际,散得无影无踪。
这成了压倒杨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用焦黑的双手捂住了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哀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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