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孤芳 > 10、尘埃落定新人至
    郑叔延走了,一角红衣消失在拐角,我望着院内那棵海棠,怔怔然发昏。


    直到嗣音喊我:“乐赢、乐赢?”


    我回过神瞧她:“怎么?”


    “你也发昏了是不是?”她有些好笑地瞧我,“不怪你昏了眼,我也昏了眼,自王兄死后,我已好久不见有人在宫中着一身红衣,宫外倒是常有,只是衣料粗糙,与宫廷御赐之物终有不同,这些日子不知为何,竟越发想他了。”


    她说着说着,竟也看着这棵海棠发了昏:“以前,王兄在时,觉得天永远不会塌,如今他去了,我竟时常有自己是杞人之感。”


    我思量着她的话久了些,便忘了开口,其实我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从前不爱,如今便更不爱了。


    一直一直来,于外人瞧来,我大多是冷冰冰的。


    怪不得他以前总说,我是天生的帝王。


    在兰召时也是,我是兰召立国以来最早被选为王女之人,国师们总说我是天生的王女,天生的风息神使,因此在故国时,他们总爱称呼我一声“小风息娘娘”。


    所以在沈长熹眼中,我也是冷冰冰的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法问他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竟格外想他。


    自幼时被封为王女,手握着转经轮坐在神宫的高阁中,耳边除了俗世的念叨和耳畔那从苍兰雪山吹来的风外,便是安静。


    比起中原的精致,兰召总是很空旷,一种荒芜的空旷。


    我其实并不懂那种安静,更不明白为什么要习惯那种安静,姑姑总是牵着我的手同我说,其实王座是冷的,哪怕是人坐在上面,也是捂不热的。


    我那时并不懂,如今,其实也不算懂。


    “我忽然想起一事,刚刚瞧见那一身红衣,倒是给忘了。”嗣音一拍脑门,有些懊恼。


    “什么事?”


    “是关于试书会的,我得到消息,说试书会的题被提前泄露了,这事,你要不要暗查一番?”


    我却问她:“知晓的人多吗?”


    “自然不多,这会宫廷不是能乱的时候,若是此事泄露,又要找得用的人去查,现在朝内哪还有这样的人?我便不敢声张,只是内鬼在侧,总叫人心里凉凉的,我就想入宫与你商量了再说。”


    我摇摇头:“既然没有闹大,知道的又寥寥,那便不必查了?”


    “可内鬼在身侧,你安心吗?”


    我轻轻笑了笑:“没事,因为题是我让人泄的。”


    “什么!”嗣音立时左右张望起来,见四下无人,她才浅浅呼出一口气,“这是为何?”


    “因为我能等得起贤才,可南州的百姓等不了。”我抬手,轻轻接住一片海棠花瓣。


    我指尖捻起那片落英,继续:“当务之急,乃水患之策,可那些个世家子弟,有才学的政务繁多无暇顾及,剩下的大多是因祖先荫庇当的官,本身并无所长,在其位不谋其政,只想着敷衍了事,有一日便混一日,一群酒囊饭袋之徒,故我将题泄出去,就是要他们给我绞尽了脑汁地想治水之良策,哪怕有人提前舞弊,不是自己所想而是府中门客所想,到底也是拿出办法来了,不称职者,日后我再找个借口贬了便是。”


    “原来如此,毕竟像郑叔延这般人才,若不是托这病海棠之故,也是见不到的。”嗣音叹息连连,“只是可惜了,一介宦臣门徒,连寒门都不是……”


    “宦臣门徒又如何?”我轻轻一笑,“他若是真能艳压群芳,这官便是他的。”


    “乐赢,你认真的?你这般,怕是那些世家子弟……得反。”


    我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了,随手将花瓣撒向空中:“他很不错,只是有一点他做错了。”


    “什么?”


    “他聪明过甚,穿错了衣裳,他想吸引我注意有很多办法,但不该穿那一身红色。”


    “想来是从哪里得知你喜爱红色,却又没人告诉他,你究竟为何钟爱于红色,没成想却犯了你忌讳。”嗣音道,“许是无心之失,也不算冲撞王兄。”


    我拢了拢袖子:“罢了。”


    /


    试书会结束后,我便拿着那些学子的答卷一张张翻看,为了尽快找到合适的治水人选,三天我只睡了两个时辰。


    这些学子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在南州水患一题上,却无人答得比那日的郑叔延更好。


    大约是饱读无数圣贤书,却终归在山上待太久了,不曾下山来,见不到地势水势,亦不曾见民生百态,纵胸中经纶满腹、出口成章,却终究失了些以民为怀,所思所想,只是空中楼阁。


    治水官一职,确是无人比郑叔延更合适,我遣了宫里的女官榴实来,让她将试书会结果公之于众。


    一切都尘埃落定。


    一切完毕,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身形没稳住,轻轻一晃,又跌回了座椅中。


    周围宫女吓了一跳:“娘娘!”


    我摆摆手:“无事,扶哀家去小寐一会。”


    掌事宫女棠火应了,过来扶住我,我余光瞥见小角落的一个宫女不见了踪影。


    棠火是个眼尖的,见我的眼色,立刻便悄悄递了话上来:“刚刚那位置,似是新来的小宫女,人倒是挺老实,就是总见她行踪鬼祟,娘娘若是不放心,要不要奴婢喊人将她悄悄……”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不必,一个小宫女罢了,能翻出什么泼天大浪来。”我不以为意。


    入了寝殿,却发现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小碗银耳莲子粥,我出了会神,身旁一个婢子走上来:“娘娘,这是陛下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陛下这几日悄悄来看过娘娘,只是娘娘为政事所累,他怕打扰娘娘故没敢进殿来,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陛下真乃一片孝心。”


    我拢了衣裳,忽问棠火:“哀家有几日未见陛下了?”


    “自娘娘督办试书会以来,已一月有余。”


    我晃了神,竟过得这样快。


    “摆驾,去看看陛下。”


    许是真的太久未见他了,我脚才刚刚踏进乾安殿大门,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咻一声窜出来,身后跟着宫女太监。


    许是我太累了,连带着反应也不甚机敏,以致反应过来时,已被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扑了个满怀。


    他眉开眼笑地喊着:“母后!儿臣好想你!”


    我捏了捏他的脸,却没力气将他抱起来,只是拖着疲累的身子,进殿陪着他用了膳。


    等到天色将晚,我离开乾安殿时,缓缓回头望了一眼。


    乾安殿乃帝王寝宫,每一天日光最先照到的地方,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只是不知为何,黑夜里,莫名显得寂寥。


    窗边,一豆烛火下,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单薄又寂寥。


    我看向棠火:“伽释今年几岁了?”


    “回禀娘娘,高姑娘今年四岁了,已经会唱诗了。”


    “再过一年,便让伽释入宫吧,就住栖凤宫,好好拾掇一番,再多裁些好看的衣裳。”


    棠火微微躬身:“是,娘娘。”


    栖凤宫在前朝时,便是历代皇后住的地方,我什么意思,底下人大约都明白。


    只是棠火又道:“娘娘,高姑娘年幼,不再等大些再接进宫来吗?高将军夫妇该心疼女儿了。”


    “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帝后。”我望了她一眼。


    棠火知道自己话多了,颔首,扶着我上了鸾轿。


    为了南萧的和平,为了兰召的民心,后位注定是伽释的,也只能是伽释的。


    伽释本就是我的亲外甥女,本该一出生就养在宫中,只是我每次见到她,总要想起她那个生父,因着这一点私心,才在宫外养了这许久。


    南萧不能乱了。


    因为这世间再无第二个将星下凡的沈长熹。


    /


    授官之事通晓满朝,一切便都尘埃落定。


    只是,落选的、被顶替的,总有不满。


    自古酒囊饭袋最爱叫嚷。


    我懒得理,只作没看见。


    该上任的仍旧上任,该叫唤的仍旧叫唤,来我宫门前长跪不起啕哭不止的仍旧啕哭不止。


    有什么用呢?


    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得了教训又觉得是龙椅上的人处事不公允,还以为是前朝世家门阀当主子的时候呢?


    可笑。


    不过也是,美梦太美的时候,明明已经醒了,却仍旧要装睡回味,以为这样就还在梦里。


    自欺欺人。


    朝堂之上,不懂顺应时局,那就被时局杀死。


    我听得头疼,喊了禁军来,将其打跑。


    那些哭嚎叫唤的见没用,便又开始造谣编排皇家秘辛。


    《离棠恨》被改得越来越污秽。


    我看完榴实递上来的民间改的《离棠恨》,登位六年来,第一次大发雷霆。


    “去查!仔细查!谁参与了,谁写了,谁传了谁唱了,一个个都给我揪出来!全都就地绞杀!主谋满门抄斩!”


    榴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一味说:“是!微臣这就去查!微臣这就去查!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她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官帽脚不沾地跑出去。


    结果丝毫不出意外。


    是那几个落选的世家子弟,亦是当初以罢官相逼的子弟,因不满我任用寒门,甚至破格提拔了一个连寒门都不是的郑叔延为南州治水官,故而觉得我心狠,不顾他们世家的体面,因此积了怨,对我怀恨在心。


    说白了,和前几天被斩了脑袋的西苍刘氏,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人,这六年来一直盘根在朝中。


    大事帮不上忙,小事又做不好,成日里偷奸耍滑,懒怠敷衍,又惯爱搜刮民脂民膏,将前朝的风气带到新朝来,全然不懂何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别说胸怀万民了。


    简直可恶!


    榴实来问我的意见,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毕竟是世家,虽不全是名门望族,但终究还是世家啊。


    我吹了吹茶面:“哀家没说过吗?主谋,满门抄斩。”


    榴实跪在殿下欲言又止:“可娘娘,那毕竟是世家啊,逼急了恐其……”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我嗤笑一声。


    “可一些名门望族终究还是有府兵的,如今高将军又带着长明军去抵御北祈的侵扰了,不在京中,京城并非牢不可破,万一哪天……”


    “好了。”我有些不耐烦,“你现在说话也不知道避谶?区区府兵,何足为惧?”


    “按哀家说的办。”


    榴实又跪了一会,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作了一揖便离去了。


    我扫了一圈,没见到棠火,之前那个棠火说“行踪诡异”的婢子倒是恭敬地侍立一旁,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很有眼色,立时就过来了。


    “给哀家添茶。”


    “是,娘娘。”


    我瞧了她一会,她手脚很麻利,和棠火说的一样,沉稳能干,很懂察言观色,更知进退。


    我对她很是满意。


    她把茶放到我的手边,我轻轻一摸,不温不凉,刚刚好。


    时值午后,我恰有些饿了,正想吩咐人拿些糕点来对付一下,只是我还没开口,她已然从一旁食盒中拿出一碟海棠酥,放到我的桌上。


    我微微一愣。


    “海棠酥?”


    “这几日院内海棠开了,奴婢瞧着那海棠落了也可惜,恰好一阵棠雨,兜里接到好些落海棠,若是撒了,不免可惜,刚巧奴婢阿娘会做海棠酥,春日里做了时常拿去将卖,换些钱来贴补家用,奴婢自小跟着阿娘学过,便斗胆做了些,拿到娘娘跟前给娘娘吃个新鲜。”她说话不疾不徐,无端让人心静。


    我点了点头,她便像往常一般,拿起食盒里的银针照流程一一试了毒。


    随后我才拿起一枚海棠酥,轻轻咬了一口,入口酥软丝滑,味道清甜不腻,还带着海棠的香气,就着茶,果然馨香爽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躬身行礼:“奴婢海棠。”


    “以后便到哀家跟前伺候吧。”


    吃完一枚,我便起了身,往寝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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