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那边的人没通知我,你想过去?”张姨问道。
明怡点点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昨天只是个意外,她想去和昨天帮她的督察道谢。顺便也想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她能够做到的事。
张姨笑了笑,“那好,不过我们今天先把早饭吃了再过去吧。”
端上来的是一盘有菜有饭的营养餐,通常病人早餐都吃不了这么多,但明怡很贪吃,所以张姨就改了改分量。
张姨在医院工作的时间久,知道病人多吃一些代表着恢复得快。
明怡接过盘子,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每口食物都嚼得很细,每吃一口,她的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清早的督察局人不算多,除了昨晚上一些喝醉的、肇事的人以外,没什么人还候在大厅里。
明怡到督察局的时候,看到了来汇报的言丛雨,她连忙跑上前,微微鞠躬,对言丛雨表示感谢。
言丛雨转身过来看到她,伸手把她扶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用很平静的声音问道:“没关系,你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来这里?”
明怡摇了摇头,微笑着示意她不用再担心,又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很慢地张了张嘴巴。
“你是在问,还有没有什么你能做的吗?”言丛雨看得很认真,一会就猜出了她的意思。
明怡用力地点了点头,这里的人对她都很好,她想帮帮忙。
言丛雨想了想,“有,但是你想想能不能接受,我先把事情告诉你。”
说完,她扶着明怡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又示意着同事帮忙倒一杯热水。
见明怡接过热水,她才说:“是这样的,小怡,你还记得那天你听我说完之后很不舒服吗?今天我们要过去,对你证词中指控的那些人进行审讯,针对的就是你证言当中他们所犯的罪行。所以如果你能接受和我们一起过去,并且能够当面指认,可能会有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对一些冥顽不化的犯人,看到你的指控,或许会让他们松口。”
明怡想了想,迅速转过头去,点了点。
言丛雨笑着摸摸她的头,“那你先坐着,我去请示一下。”
原本言丛雨可以不说这句话,但是她还是希望明怡能够对叙磊这个人逐步脱敏,这样对明怡以后的生活会更有好处。
所以她用暗示的方式提醒了一下明怡,她要去见叙磊。
果然,她看到明怡很紧张的握紧了自己手里的那杯热水,然后又装作不在意的低头喝水。
言丛雨笑了笑,往叙磊的办公室走去。
这份报告很好打,通常来说,用这种方法最大的难度在于,受害者会因为强烈的创伤应激反应和心理阴影而无法当面作证,或者是会记忆的扭曲而失真,导致无法采信。
但是明怡身上,这些症状并不算严重,而且言丛雨认为,亲自指证的方法反而能让明怡更快走出阴影。
叙磊答应得很利索,不过他在言丛雨说完之后,还是试探地问了句:“言老师,你能保证明怡不受伤害吗?”
这句话不怎么好听,言丛雨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她立即顶了回去,“那叙磊局长能保证她不受伤害吗?”
叙磊听到这句话,低下头看材料,“接下来的行动一切以保证受害者不再受到二次伤害为原则,如果明怡出现任何不适的情况,请立即停止。”
“是。”言丛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明怡坐上了督察的车子,前排的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坐在后面的言丛雨看着手机,明怡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暴雨,也没有那么多的云,天空总是湛蓝的,一望无际,像是倒过来的海洋。
她能看到道路两旁的树,它们间隔均匀,总是站得笔直,这里没有那么多的风,树叶总是如一的垂着。
路过的路灯杆子上挂着彩色的旗子,总让明怡期待下一次会看见什么颜色的旗子。
道路的两旁有矮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人行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总有一些行人,走得快慢不一,有些人会和身旁的人交谈,有些人则低着头拿着手机行色匆匆。
明怡目光总会因为聚在一起的人群而短暂地停留。
汽车行驶的方向远离城市,她见到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在一处矮栅栏面前,车停下了。
明怡抬头,看到门口挂着几个大字,不过她看不懂,走过去靠着言丛雨。
言丛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伸手揽住她,“走吧,我们进去。”
这里的环境和督察局完全不一样。
走廊是无光的,明明外面阳光明媚,这里却需要点着小灯泡。
明怡挨着言丛雨,目光扫过灰褐色的墙壁。
走了一小会儿,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明怡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往前方张望,只看到那边有一间间隔开的小房间。
言丛雨拉着明怡,继续往前走。
来到第一间房间门口,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人快速地打开了门。言丛雨走了进去,明怡站在门口往里看,只看到一面玻璃,而里面的人正在无所事事地剔着牙。
“小怡,进来吧。”言丛雨说道,又对着门口的那个人点了点头,那个人把门关上。
言丛雨指了指那面玻璃的两端,“这里有摄像头,这面玻璃是单向玻璃,他看不到我们。你看一看这个人,你有印象他是谁吗?”
明怡知道了对方看不见自己,于是就放心地坐了下去,她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看了看里面的那个人。这个人是之前明家的一个伙计,是一个哨兵,在阿龙手下做事,帮着跑了不少的腿。
明怡抬起头,对着言丛雨点了点头。
言丛雨坐到她身侧,鼓励地说道:“小怡,你用唇语告诉我,如果说不出来,就用双手打一个叉。”
听到她这么说,明怡深呼吸,然后缓慢地用唇语讲道:“他是明家的伙计,通常是跑腿,经常送我到前堂拜佛。”
说完这句话之后,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闪过,明怡闭上眼睛愣了一会儿。
记忆变得清晰,她忽然间看到这个人伸出手,习惯性的想要扇自己一耳光。
但他的手还没落下,另外一只手就钳住了他的手,反身一扭,将他摔倒在地。
那个保护自己的人是叙磊。
明怡睁开了眼睛,低着头,努力地把心里关于叙磊的画面清除,才微笑着抬着头对言丛雨无声地说:“他打过我,也打过其他人,经常帮忙送货,也送精神力激发器。”
说完,明怡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示意里面那人的胳膊里有东西。
言丛雨记了下来,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明怡摇摇头,她很难说那段有叙磊的回忆是好是坏。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言丛雨笑了笑,指了指门。
“有任何不好的感觉,第一时间告诉我。”言丛雨叮嘱道,带着她出了门。
然后两人又进入了第二间房间,这次的人,明怡有很深的印象,因为这不是明家的人,而是元乘手底下的人。
这个人是跑腿的,也在寺院工作,没事时就会过来前堂接明怡。明怡并不记得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但她还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言丛雨。
说完之后,她又转身看向那个人,忽然间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了一道刺青,紧接着回忆又慢慢地涌了上来。
她记得这个人似乎在她面前杀死了谁,但画面很模糊,因为她被及时赶来的叙磊捂住了眼睛,没有看清。
明怡皱了皱眉,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再睁开的时候,脑海里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天。
那天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叙磊觉得她害怕,给她买了一束花,也是红色的。
他哄着明怡,告诉她,害怕就多想想花。
言丛雨看出她的状态不对,走过去打开了门,对着站在门口的人说:“耳机拿给我一下。”
对方把耳机递给她,她接过,对着里面说:“方奇,分析数据和监控录像的时候,注意一下明怡的肢体动作,尤其是她下意识指向自己身体的部位,对嫌疑人重点筛查这些地方是否有刺青、纹身或者植入了芯片。”
说完,她走到明怡身前,微笑着问:“还有补充的吗?”
明怡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帮助,她偏过头看了看里面那个人脖子上的刺青,然后用手指了指脖子,随后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上画了一道,又指了指里面那个人。
言丛雨看出她现在已经有一些吃力,因为她已经不想用唇语进行沟通,转而用更防御性的手语。
“谢谢你,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工作,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言丛雨对着明怡这么说。
明怡却站起来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外,对着言丛雨点点头。
言丛雨会意,站了起来,带着她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一直忙到日落,明怡没有提出结束,言丛雨看着她状态不算糟糕,并且一直坚持着,便也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
忙完之后,言丛雨送明怡回了医院,又在医院陪她吃了饭。见她状态不错,张姨家里又有点事要处理,便接着张姨一起走了。
明怡站在电梯口,目送着两人离开,随后,一个人走到房间里,把灯关上,坐在床上。
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她终于可以不再欺骗自己,也不再强求自己不去回忆关于任何有关于叙磊的事。
她闭上眼睛,转头靠在了床上,蜷缩着,关于过去的事,一件一件地浮现在她眼前。
明怡先是回忆起了叙磊手的触感,他的手掌宽大,牵久了之后,自然而然的会有些发烫。想到这里,明怡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握紧了自己的手。
然后是他的拥抱,他比明怡高上许多,抱住她的时候,能够将她整个人都挡住。
有一次,他去前堂接明怡,明怡早饭吃的少,跪到了傍晚,饿的有些发昏,一时没站稳,栽倒在他怀里。
叙磊便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从她的膝盖那儿穿过,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隔着叙磊的背影,别人都没看到明怡,还叫住了叙磊问了问明怡在哪里。
明怡躲在他怀里,见他回过头去回话,她便看向叙磊的脖颈和碎发。
那时的画面又如此清晰地被明怡回忆起来,她仿佛还记得当时风吹过碎发时,叙磊长长了的头发微微摇动的样子。
明怡整个人更用力地缩进被子里,她的双颊滚烫,眼泪被回忆烫了回去,心跳又出来作乱。
整个人像是不小心落入油锅的水珠,心跳、喘息和冒泡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噼噼啪啪,好不热闹。
明怡想要握拳,手指却在不停的转动,她的拇指按捺不住其他的四根手指的躁动,整个人混乱又焦灼。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精神域里,永久结合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发烫,更没有注意到她的病房门被打开又合上。
“明怡。”
把自己整个塞在被子里的明怡,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她分不清究竟是回忆里的声音,还是真实发生在她身边的呼唤。
她呼吸着,闭着眼睛。
紧接着,一只手缓缓掀开了她的被子,像是揭开一份连包装盒也舍不得扔掉的礼物那样小心。
“明怡。”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伴随着被子外冰冷的空气,明怡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就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那只手的拇指温柔地压在她的嘴唇上。
她才从混乱的回忆和发烫的脑子里分辨清楚了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叙磊是真实的,不是任何一个她臆想或回忆出来的假象。
但是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吻便落在了明怡的嘴唇上。
也算不得是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因为叙磊用拇指轻轻隔住了这个吻。
那只手指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守住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底线。
然而,叙磊嘴唇的热度和触感丝毫不差地传递到明怡的唇上。
拇指反而因为吻而显得更用力,滚烫地压着明怡本就敏感不已的感知。
紧接着是覆盖住明怡整个人的拥抱,叙磊把她整个抱在怀里,却没有改变明怡蜷缩的姿态。
他用一只手搂住明怡的小腿,把她一整个地抱在怀里,紧接着,滚烫的、慌乱的手掌落在她的头发上。
叙磊的爱惜和占有像是在打架,另一只手从腿上移开,却迟迟没有落下,可手掌的热度却清晰地告诉明怡,那只抚摸她头发的手,从脖子的脊柱往下,由从腰间往上,最终只是落在了明怡的肩膀上。
“你的结合热发作了。”叙磊的声音贴着明怡的耳朵,明怡颤抖着看向他,看着他眼中欲念和隐忍交织,无法掩饰的样子,她忽然把那些爱与恨纠葛的过往与昨天都抛诸脑后。
明怡闭上眼,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环住叙磊的脖颈,她想:叙磊爱与不爱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爱他,而他最终选择在这一刻出现,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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