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我不该出言不逊,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求江姑娘宽恕,千万不要连带我的家人……”
他头磕得重,没几下脑门上就洇出鲜血。
江秀樾声音冷淡:“你向我磕头,无非是江家是士族门阀,你招惹不起,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还会如此跪地求饶吗?”
侯槐抬着头期期艾艾:“不、不……”
“死了丈夫不是我的错,我穿什么衣服也不是我的错。”
江秀樾停住。
与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礼教如此,规矩如此,世俗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是寡妇,但是天下人人皆是侯槐。
“你去吧。”
她声线绷紧,像一张拉满饱胀的弓,顷刻间就要崩裂。
于侯槐却是天籁。
他喜极而泣,又重重磕了几下:“是,是,多谢江姑娘,多谢江姑娘。”
侯槐跑了,岳蒹葭不欲多留,目不斜视提步离开。
她带来的那些下人也仿佛看不见这几个人,个个垂着头匆匆小跑跟上。
周氏搀了江秀樾:“走吧。”
脚步还未动,几颗泪珠子扑簌顺着脸颊跌落在江秀樾的前襟,顷刻洇湿一小朵。
她闭上眼,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流着泪。
周氏忙不迭抽了帕子给她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最后帕子捂着自己的嘴,三个人一块红了眼眶。
江秀樾是默默地哭,周氏与张兰臻则一句接着一句地骂裴观之,情绪慷慨激昂,言辞粗俗大胆。
彩茗在外面听了害怕,挪了挪脚,小声地叫了句:“二奶奶……”
几个姑奶奶,可小点声吧,这还在外面呢。
周氏吸吸鼻子收了声,拍拍江秀樾肩膀,“走,去天庆楼吃饭去,我请,吃上你哥哥一年的俸禄。”
江府里个人的俸禄是自己收着的,没有交到公中,江瞻樾的则主动交给了她,包括自己手底下的私房。
俸禄虽然少的寒碜,吃顿饭还是够的。
江秀樾人看着文雅端庄,打小养出来的习性是改不了的。
能讲究挑剔的时候从不手软,花钱的本事不比沈定庵差。
不然江家也不会给她陪上一大笔嫁妆银子,力求够她挥霍八辈子。
天庆楼里她大手一挥,屏风后面请了妙音阁的花魁娘子奏琵琶,条案前面请了有名的做茶圣手,八仙桌上点了五湖四海里的珍馐,酒壶里装的是几十年的佳酿。
一通花销下来,赔上江瞻樾三年的俸禄都不够。
回到家,江瞻樾捂着心口,一脸痛色:“鹤奴,莫要告诉我花了多少银钱。”
周氏懒得理他,捏着茶盏啜一口:“我也没想告诉你。”
“嗯?”江瞻樾放下胳膊凑过去。
周氏假笑了一下道:“我怕你听了三天晚上睡不着觉。”
小气吧啦的,给自己亲妹妹花钱都这么抠。
“……”
回到裴府时,残钩冷月已上中天,零落几点星子挂在天幕,夜里冷风吹拂,江秀樾身上的珍珠云肩噼啪作响。
裴临之欲与江秀樾在门口分别。
江秀樾不解叫住他:“兄长?”
“你今日劳累,好好休息便是。”
他不是那般禽兽,这种时候还想着去她房里。
江秀樾神色了然:“哦好,兄长既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一屈膝,行了礼便要回去了。
裴临之眸色深深,赛后换的一袭银白雪衫月下泛着冷光,清冷冷的身影愈发拒人千里之外。
他慢慢道:“那倒也没有。”
说罢,朝她方向走去,越过她,走到了前面。
江秀樾杏眼一眨,轻轻笑了一下跟上去。
以前她总有躲闪尴尬,今日一遭算是想明白了,早点怀孕离开裴家才是正理。
只能对不起兄长了。
自上次裴临之在听涛阁的东耳房沐浴过一次,那房间便闲出来,专供他再沐浴用。
回到院子后,宋妈妈使唤丫鬟给净房与东耳房备好热水,两个人分别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秀樾小步走,慢慢从净房挪了出来。
她久不骑马,这么骤然颠簸,大腿里侧被摩擦得红肿,经热水一泡,红殷殷的骇人。
裴临之照旧覆上来的时候,只听她嘶了一声倒吸凉气。
那两片伤口肿胀发热,裴临之有所察觉。
犹豫片刻后,手还是摸索着去触摸。
隔着衣裳还盖着被子,他犹如盲人摸象,肿胀却是错不了的。
他叹口气欲要离开:“你又是何必。”
话音未落,一双藕臂已然攀附上了他的脖颈,阻住了他后撤的架势。
比那收紧力道先来的,是她的体温与香气。
她仍紧闭着双眼,举止全凭直觉,坐怀不乱的君子却已然狼狈。
素日里都是他犹豫了又犹豫,如今她直愣愣地来,反倒让他措手不及。
纤细的手臂透着粉白,葱白手指轻轻在他颈后合拢。
她有伤在身,生怕触疼了她。
裴临之僵持着,不敢再动,脸憋胀得泛红,额头暴起青筋。
昏暗中,那双丹凤眼里蒙着潋滟水色。
江秀樾最大的胆子用完了,现下僵持着,她只敢私底下偷偷地用力。
裴临之呼吸更喘,撑不住似地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本能地去寻找她的唇,轻轻相贴。
他们床帏间很少说话,今日裴临之忽然叫了一声:“惠君?”
昏沉起伏间,这一声如石破天惊,江秀樾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裴临之抿着唇停住让她缓和。
只是试探地叫了一下,她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还要激烈。
他声音沉沉解释:“是我冒犯了,我今日听张家姑娘如此叫你?”
没想到他离得那般远都可以听到。
江秀樾脖颈有汗珠滚落,她忍着痒意:“嗯,是我小字。”
今日马球场上,是裴临之第一次听到她的这个小字。
他自幼阅书无数,博闻强记,听到这个名字时脑海里浮现的除了“维此惠君”一句,再无其他。
多么显而易见的一句。
裴临之心底在那一刻曾涌起丝丝燥意,眼底幽暗似深潭,内里有不得见人的蛟蛇怪物搅弄着风云。
此刻他平心静气,只是好奇一般自然问道:“很少见的小字,不知是哪两个字?”
似是完全没意识到,两个人这样交谈多么不合时宜,身为大伯哥这样追问弟妹的小字又是多么僭越。
江秀樾蜷缩着脚趾,自听到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里露出来时,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羞耻。
她哆嗦着答:“惠心清且闲的惠,谦谦君子的君。”
她说完,只听头顶上方的人默念了两句,然后低低笑了两声,胸腔震动碾着她的胸脯。
声音若惠风和畅吹拂三月春柳,“取自维此惠君?”
确实取自此处。
江秀樾愈发紧了。
裴观之长大后在外奔波游历,渐渐地不再乐于出身士族豪爵。
他说:“我在外见识天地广阔后才知,圣上昏庸无道,世家玩弄权力于股掌,原来庶族百姓是如此艰苦,令人望而流泪,我只愿这天下能得一位贤明仁爱君主。”
他叹完,将她揽至怀中,“秀樾,你还未取字是不是?”
“我曾读桑柔一篇,里面有一句‘维此惠君’,我字仲维,便给你起字惠君可好?一表我深情之志。”
这原是情怀磅礴的一句诗,裴观之反复念叨两遍后,忽然爽朗大笑:“这合该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字。”
他笑的深意,江秀樾怎么体会不出其中的意思来,只当闺房玩乐不与他计较。
裴临之叹一声:“可惜明君未现。”
他已经是最后,江秀樾抬起胳膊挡着脸颊,也挡住羞愧的酡红。
兄长是在喟叹,其胸襟非凡,她却在想小情小爱。
几息后,她后知后觉。
兄长不愧是兄长,身在红尘叠嶂,亦能感怀天下艰难。
她,不如也。
江秀樾很快睡着,裴临之自个儿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回了承熙堂。
他取了一截上好的沉水香放入香炉,烟雾袅袅际,眉眼冷冽凌厉,清淡得似高坐莲台的佛,全然不似刚从锦香红帐沉沦红尘里出来。
“侯家既已苟延残喘,不必再苦苦挣扎了,送一程吧。”
他声线淡薄,无波无澜,又透着一丝好心恩赏意味。
常叔老了,腰躬着应下:“是。”
香炉焚好,裴临之起身去沐浴,临走时,瞥了眼旁边的白烛,轻轻一气吹灭。
过了二月二,春意渐浓,百花竟放。
裴府的后山是连片的桃李,还有一片海棠林,放眼望去,粉若烟霞,浅似飘云。
裴家士族里拔尖儿,隐有头羊之势,于是每年里都会举办赏春宴,遍邀名门,以作各族维系感情之用,同时也作男女相看。
今年元宵后,赏春宴的帖子就被江秀樾安排着陆续送走了。
到如今,几乎已来了大半,现下全都在裴府里住着。
因这些人里女眷偏多,于是这段时日也会是裴府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西边府上与花园子里天上飞满了风筝,各处姝色云集彩衣云裳环,佩叮当娇笑阵阵,各色器乐轮番登场,偶尔送来一阵春风,也分不清是花草香还是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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