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熙靠在门板上, 听见门外陆桉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
她这才回到床上躺下,他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神奇的是, 明明阳光的味道更浓烈, 但她还是从被子里嗅到了他的味道,是那种干净的,朴素的,属于月光的味道。
她伸手把被子掀开,躺了进去, 舒服地打了个滚。
枕头有点硬,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嚼碎纸。
她明明今天很累,但怎么都睡不着。
陆桉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如同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滋滋啦啦地响。
偶尔冒出几个清晰的音节, 都是“我俩就是同学”“我俩就是同学”“我俩就是同学”……
收音机变成了复读机。
年上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陆桉的这句话, 如一根针, 细细的, 扎在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不疼,但就是硌得慌。
以至于整晚的美食,她都吃得不知其味。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她是在意的。
很在意。
可是他说得又没错,难道还指望他说别的什么吗?
偏偏就是这种明知道没错,就觉得眼睛进了沙子的膈应,让她难以忽略掉。
年上熙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僵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应该睡着了。
凭什么他回去躺下就睡了,而她还在这辗转反侧。
她又翻了个身,床又“吱呀”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大了。
“年上熙。”陆桉突然出声叫她。
年上熙吓了一跳,迅速闭上眼,装睡。
心跳却出卖了她,咚咚咚地砸着胸腔。
隔壁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陆桉的声音,隔着那堵薄墙,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
“床不咬人,你再翻来翻去,它快散架了。”
年上熙瞬间又气不打一处来,发愤地吼道:“床不咬人,你咬人!”
她一嗓子吼出去,隔壁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听见陆桉轻轻笑了一声。
“我怎么咬你了,让你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深夜的寂静里,他的话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年上熙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咒骂他,“不要脸!”
“你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年上熙被揭穿的心虚,“你闭嘴!”
“早点睡,明天带你出去看樱花。”
年上熙努了努嘴,也乖乖闭上眼睛。
刚闭上不到三秒。
陆桉的声音又延迟地传来,笑意相比更浓了几分,“大半夜的说我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翻身的声音后,墙那边没动静了。
而年上熙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类似于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呜咽。
荞麦壳哗哗作响,都在替她尴尬。
这个人怎么回事?
以前明明是那种闷声不吭的性子,怎么现在说的话,像是在她的心头上挠痒痒,让她浑身都在蜷曲。
被子蒙着头,安静了许久,以为都睡着了。
她忽然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清醒,没有丝毫睡意的眼睛。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陆桉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四肢百骸,指尖发颤,荡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
喜欢他。
喜欢他。
喜欢他。
年上熙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荞麦壳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他月光的味道。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漂泊了许久一下子被人伸手握住了。
她捂着脸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一次,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没有复读机,没有那根细细的针,没有烦躁,没有不安。
只有一个很清晰的,像月光一样明亮的念头。
她喜欢陆桉。
而陆桉——
陆桉喜不喜欢她呢?
肯定喜欢,她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年上熙这样想着,弯着嘴角,在月光的照耀下,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年上熙是被阳光晃醒的。
云南的太阳不像京北,隔着玻璃还要跟你客套三分,它就这么明晃晃地、毫无遮拦地扑进来,烫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还泡在昨晚的梦里,黏黏糊糊的,扯不干净,不过心情却出奇地好。
她没有赖床,一秒起身,转身去隔壁书房,陆桉陆阿蛋都不在,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已经起床很久的样子。
整个二楼安安静静的,看见紧闭的窗户和大门,她愣了下,记得昨晚都是开着的。
她推开窗户,这时楼下的欢声笑语瞬间钻了进来。
她循着声往外走,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一张小四方桌,五六个人围着坐在聊天。
桌上摆着茶壶,几碟瓜子花生,还有一盆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水灵灵的。
陆桉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
他手里拿着茶壶,正在给旁边的人倒茶。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孩。
她的身体微微倾向陆桉的方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嘴角挂着一个很大的笑容。
“陆桉,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学编导,早知道当年让你给我补补课,我考不上清北,考个正常的一本也行啊。”
“我这次回来可真的是下了血本了,器材拉了一车,连航拍都带了,为了这个片子,我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了,现在就差陆大爷的美食篇了。”
女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凑过去跟陆桉说话,“大爷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下午就能开拍,到时候有没有空,需要你帮我盯一下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陆桉低头说了句什么,年上熙没看清他的口型,倒是女孩笑着点了点头。
又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就知道你最靠谱。”
年上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目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到陆桉身上,又移回来,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女孩的声音清脆,还带着云南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你不是你说很忙,你能帮我说服大爷我已经很开心了,没想到你还专门回来一趟,等我这边结束我请你吃饭。”
年上熙的脚停住了。
专门回来一趟?
所以说,带她来追春天是假的?
年上熙冷笑,她是他的包吗?他专门回来是为了人家女孩拍片子,而她,是被他顺道捎上的?
陆桉听见季芷的话愣了下,张口道:“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这次回来是为了……”
“醒了?”
陆桉的话被生生截断了。
院子外面响起“叮铃咣啷”的声音,大家循声望去。
一辆绿色的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冲进院子门口,车斗里坐着陆阿蛋,怀里抱着飞吹乱发型的洛基。
“你是终于醒了,我可老遭罪了,看看阿蛋都给你买了啥好东西,沉死我了。”
陆昱彤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然后顺着陆昱彤的视线,齐齐看向楼梯口,这才发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陆阿蛋张嘴小手,急迫地让陆昱彤把他从三轮车上抱下来。
小短腿腾腾地跑到年上熙身边,手里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在冒热气的鲜花饼。
“可香了,可好吃了!”
年上熙接过鲜花饼,笑了一下,摸了摸陆阿蛋的脑袋。
“你几点起的,我怎么都没听见?”
陆阿蛋一脸傲娇,“我当然起得很早了,你还在睡懒觉,羞羞脸,我跟你说,早市可好玩了,有卖好多好吃的,洛基可馋了,什么都想要。”
“是你想要,还是洛基想要?”
“当然是洛基了,我可是大孩子了,我可系很有节制的。”
“这位是?”季芷突然站起来,看着年上熙问陆桉。
“她是……”
陆桉刚要开口,年上熙打断陆桉的话。
“你好。”
年上熙笑着走过来,朝向季芷,姿态落落大方。
“我是陆桉的同学。”
同学。
陆桉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年上熙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笑容可掬的侧脸,他一瞬间像是一只断了脖子,再也唱不出声的鸟。
季芷瞬间放松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好你好,我叫季芷,是陆桉的高中同桌,你是陆桉的大学同学吧,之前从来没见过。”
“我们一个专业。”
“啊,你也学建筑的?”
季芷惊讶了一下,又兴致勃勃地说,“你不知道,高中的时候陆桉课上偷偷画了特别多的建筑图,超级漂亮,就因为他画的太好看,让我一度疯魔也想当个建筑师。”
“可惜当年我成绩不够,要是够了,我也一起去学建筑了,不然像现在为了拍毕设,跑了大半个中国,累得要鼠。”
季芷说完,又问,“你们这次过来,是这边有什么建筑项目吗?”
“不是,我过来玩。”
季芷微愣了下,然后又笑着说,“我下午要拍陆大爷的美食篇,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过来玩,陆桉也同意了。”
年上熙微顿。
陆桉这时帮陆阿蛋把买的大包小包整理好,走过来,问年上熙,“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臭豆腐小锅米线,还是稀豆粉米线?今早磨了稀豆粉。”
陆桉话未落下,门外走进来一个脑袋睡成鸡窝头的男生,他抓了两把不老实的头发,抬眼看过来。
“熙熙姐?”
年上熙愣了几秒,惊诧了几秒,认出了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霍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霍野?”
霍野三两步跑过来, 鸡窝头在头顶一跳一跳的,“熙熙姐,真是你,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年上熙盯着他的鸡窝头看, 调侃道:“你确实像没睡醒的样子。”
霍野不好意思地捋了一把炸毛, “床太硬了, 一晚上没合眼,凌晨才睡着,这又起来干活了。”
霍野浑身怨气,扒拉开眼皮贴近年上熙,朝她抱怨, “你看,我的眼皮都肿成铃铛了。”
年上熙扫了一眼,毫不留情挤兑他,“本就不大的眼,现在直接小刀拉了一条缝。”
霍野:“……论最毒, 还得是你!”
年上熙耸耸肩, “我只说大实话。”
“不对啊,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过几天就演唱会了, 景空哥想去看, 我哥这个小气鬼正因为这件事跟他闹别扭呢。”
年上熙笑着说, “也许是演唱会前的最后狂欢?”
霍野竖起大拇指, “要说松弛感,还得是我熙熙姐。”
年上熙挑了下眉,掏出手机,坏心眼子乍现,“我现在就给景空演唱会第一排票。”
“我哥会气死。”
“他这醋吃的, 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霍野无比赞同地大笑,两人这边热聊着。
“这位是?”
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陆桉盯着年上熙问。
季芷偏头看着霍野问。
陆桉打量了霍野一眼,目光落在年上熙身上。
两人聊天时,他一直看着,年上熙笑容松弛,眉飞色舞。
和刚才那个站在楼梯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的人判若两人。
年上熙歪头,跟陆桉介绍,“霍朗,我发小的弟弟,从小一起都长大的。”
霍朗也跟季芷解释,“熙熙姐,我哥的发小。”
季芷视线正式地落在年上熙身上。
她很美,素颜朝天的美,宽松短袖,一条睡裤,完全看不出身材轮廓,但周身的松弛感,
霍野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京圈富二代,他大哥霍朗的名字,在商圈更是如雷贯耳,而她……竟然是霍朗的发小。
季芷只觉得浑身一惊。
更是不理解,她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跟陆桉在一起。
何况她是年上熙,一个正火的女歌手。
陆桉并不懂季芷内心的弯弯绕绕,他听完年上熙的介绍,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
发小,弟弟,从小一起长大。
这几个词,在陆桉的舌尖上来回地滚了几遍,然后他已经不抱希望年上熙能主动介绍他,反正介绍的话,他也不爱听。
于是主动朝霍野伸出手,声音不疾不徐,“你好,陆桉。我是年年的朋友。”
年——年——
这两个字似乎被他超不经意间地说出来,偏偏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含着一颗糖,就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年上熙愣住了。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叫她……年年?
他吃错药了?
他向来都是全名全姓地喊她,年上熙,年上熙,不亲昵的克制距离,现在叫她……年年?
陆桉知道自己着急了,在看见年上熙与霍野松弛自然地热聊,而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时,他就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他急于将她划在他的领地,插上独属于自己的一面小红旗。
霍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陆桉的手,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歪着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竟然叫她年年?”
霍野回头看了年上熙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陆桉,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她没揍你啊?”
陆桉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年上熙。
他不明白。
霍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慢悠悠地开口。
“熙熙姐,最讨厌别人叫她年年了。我当年就叫了她一声年年姐,差点没被她揍成猪头。”
陆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霍野目光打量了陆桉一圈,“别说,你还挺瓷实的,抗揍。”
霍野笑了笑,但也不再解释。
陆桉几乎慌乱地转过头看年上熙,她只是在笑看着霍野绘声绘色地描述,没再与他对视上眼神。
陆桉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他方才的举动多可笑,多幼稚。
她不是他的领地。
她不是任何人插一面旗就能圈住的地盘。
她是年上熙。
她只属于她自己。
这时,霍野双手插兜,下巴朝村口的方向扬了一下。
“对了,要不要去附近的油菜花田玩?一会儿我们要过去取景,那边花开得正好,正适合你拍照。”
年上熙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桉开口了。
“我们先去看樱花吧,不然一场雨就落了,油菜花花期长,什么时候去都行。”
年上熙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昨晚他说好的。
她还偷偷查了小某书,樱花落在清澈的泉水中,一片水中花海,美如莫奈花园。
她正要开口,霍野听完陆桉的话,眼睛一亮。
“丰泽源是吧?我们正好也要去那边取景,季芷的脚本里有几个丰泽源的空镜,本来打算明天去的,说的也对,这边多雨,一场雨花就落了,不然一块儿吧,先去看樱花,再去油菜花田,反正都要去。”
霍野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现在出发,到那边大概一个小时,光线正好。”
年上熙没有不可,“行,那得等我换个衣服。”
霍野笑了笑,“不着急,留足公主换装的时间。”
年上熙一笑,上了楼。
陆桉追着年上熙的身影,见她走进房间,正抬步追上去,胳膊被拉住。
侧头,对上霍野嬉皮笑脸的脸。
“谢了陆哥,刚看了下今晚有雨,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真拍不上樱花了。”
陆桉看着霍野,停顿了几秒。
两人对视着,一个站在台阶下,一个站在台阶上,高低差不过两级石板,但目光交汇的那个点上,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陆桉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野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笑着的,但笑不达眼底。
他太敏锐地感受到对方对他的敌意,看破不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一点点属于竞争者的不友善。
但他又表现得很不在意,很不在意地没把他放在眼里。
也是,他确实没什么资本,成为一个富家子弟的竞争对手。
陆桉也笑了笑,“不客气,年上熙没吃早餐,我去给她弄点吃的。”
“你还会做饭呢,我也没吃早饭,给我做一份呗。”
“出门右转300米,有早餐店。”
陆桉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霍野气笑了。
年上熙喜欢豆类的东西,在京北时,知道有稀豆粉米线,馋得不行。
不过在京北原材料不对,他也不知道稀豆粉的做法,就一直没做。来了云南,又有陆大爷这个大厨在,他今天早起,跟着陆大爷学了稀豆粉的做法,正好做给她尝尝。
他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稀豆粉,木勺在锅底画着圈,厨房里渐渐弥漫起豌豆的香气,温温糯糯的。
米线在沸水里滚了一分钟就软了,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分到碗里。
稀豆粉浇上去,金黄色的糊糊盖住雪白的米线,再撒上葱花,花生碎,辣椒油,花椒粉,最后淋一小勺酱油。
他端着一碗做好的稀豆粉米线,走出厨房时,年上熙正好化完妆从楼上下来。
她喜欢淡妆,这次也是,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她本身就是这么漂亮一样,尽管她本身就是很漂亮。
她穿了件及膝露肩长裙,介于白与粉之间的颜色。领口松松地挂在肩头,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胛骨,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裙摆在她小腿中间的位置,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刚刚打开的花。
她没有穿鞋。
赤着脚踩在木楼梯上,脚趾甲涂着淡淡的一层裸粉色。
没有刻意的打扮,美得毫不费力。
陆桉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忘了往前走。
“我靠,熙熙姐,你想要美死谁!”
霍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惊呼着,又伸出手臂,弓下腰,“小的要扶公主殿下下楼。”
年上熙笑了笑,手慢慢抬起来,陆桉看着她就在放下时,她忽然拍开霍野的手,“好的不学,怎么学死太监。”
霍野气得要跳起来,“我是王子,王子!”
“所以王子可以让开了吗?挡我路了。”
霍野:“……”
陆桉把碗放在桌上,把年上熙的视线拉过来,“做了你想吃的稀豆粉米线,先吃点我们再出发。”
年上熙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米线。稀豆粉熬得很细腻,葱花和花生碎点缀在上面,扑面而来的香。
但她皱了皱眉,想到刚涂了口红的唇。
“我化了妆。”她说,“不想弄脏。”
“路上你会饿。”陆桉说。
“饿了再说。”
年上熙真得很馋,但她好不容易画得妆。
陆桉想了下,“家里有大吸管,我给你把米线切碎一点,你吸着吃两口。”
“哪有用吸管吃米线的。”年上熙觉得不可思议,“太麻烦了。”
陆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松动,唇角勾了勾,“不麻烦,一会就好了,你先坐一会儿。”
这时,季芷换了一身衣服过来,并不是很适合工作的白色公主裙,散着头发,明显化了妆。
季芷的目光在年上熙身上停了一秒,眼睛惊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桌边,看到那碗被年上熙拒绝的米线,陆桉还没来得及端起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稀豆粉米线?”
她语气里带着惊喜,“陆桉你做的?我也想吃。”
季芷刚要去端,陆桉率先一步端走,“这是给她做的,你要是饿了,去大爷那边看看还有什么早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季芷没想到会被陆桉拒绝, 脸色有一瞬间的挂不住,但又笑着大方地说,“我吃过早餐了,就是想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既然是给年小姐做的, 那算了。”
陆桉看了季芷一眼, 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年上熙将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勾着,自顾地坐在小板凳上玩手机。
季芷也过来坐下,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像是聊闲天似的,说着,“没想到我这个旧相机还能行。”
她把相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又翻回去,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 “里面有很多陆桉高中时候的照片, 你要不要看看?”
年上熙并没很想看, 季芷已经把相机搁在了她眼前, 看着照片一脸怀念地说, “现在一看, 我们当初是真青春啊。”
阳光、蓝色校服、操场上, 风吹过一排排猎猎作响的彩旗。
十六七岁的陆桉,高高瘦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眉眼弯弯在笑着。
他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干净利落,侧脸的线条比现在更少年气一些,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青涩锋利。
而旁边的人正是十六七岁的季芷,稚嫩清纯,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裙子比学校规定的短了一大截。
她站在陆桉的右手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照片的背景是运动会的看台,有人在背景里奔跑,模糊虚化,像时间的洪流里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而镜头只对准了一对偷跑出来,说悄悄话的青春少男少女。
“这是高二运动会。”
季芷的声音从年上熙头顶传来,语气里带着满是回忆的温软。
“陆桉跑了三千,拿了全校第一,我被同学们起哄给他送水,抓拍到了。”
年上熙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那瓶水上。
陆桉手里拿着的那瓶水,瓶盖是拧开的。
她用手肘碰了下年上熙的胳膊,做出一个女生间聊八卦的亲昵姿态。
“那时候大家都爱起哄,你也知道,高中嘛……就喜欢把玩得好的同学说成一对,陆桉那时候被我连累得够呛,老被人开我俩的玩笑。”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像是对当年的幼稚感到好笑。
但那种“被配对的女主角是我”的优越感,已经不动声色地透了出来。
年上熙没接她的话茬。
季芷也不在意,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拨动。
“这张是午休的时候。”
季芷把相机稍稍侧过来,让年上熙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看他那个睡姿,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个耳朵,像个蚕宝宝,我当时觉得好笑,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陆桉还是穿着一样的夏季校服,下巴缩在领子里,他的胳膊交叠着垫在脸下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露出的那一小截耳朵上,耳朵被晒得微微发红。
“你不知道,陆桉好奇怪,我凑近了跟她讲话,他耳朵就会红一圈,弄我的都不敢靠近他。”
季芷眉毛微微挑着,表情介于抱怨和炫耀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
“是吗?”年上熙淡淡地应了声。
“他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脸皮薄得要命,特别容易害羞,高中那会儿我故意逗他,离他很近说话,他就把脸转过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季芷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眼神的余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年上熙脸色。
年上熙淡淡一笑,突然开口道:“你喜欢陆桉吧。”
季芷愣了下,没想到年上熙居然这么直白。
她惊讶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年上熙压根不接她的话。
她看着季芷轻松得刻意,“我就是跟你分享了几张照片而已。”
言外之意,你小题大做了。
年上熙笑了笑。
她看着季芷,眼神平静,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耐心地等着演员把台词念完。
“为什么没在一起过?”
季芷的笑容僵了半秒。
年上熙的语气不急不慢,“听你的讲述,还有你们那么多照片,尽管很多都像是单方面的偷拍照,但你俩应该互相都有好感。”
“所以,为什么没在一起?”年上熙又问了一遍。
季芷的嘴唇动了动,“我们……”
但没有声音出来,相机被她攥在手里。
年上熙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
“是他忙着考清北没时间谈恋爱,还是你学习成绩不行,只能学艺术没考上建筑系?”
季芷的脸色变了,被戳到了某个不愿意被人碰的地方,连带着脸颊泛出一点狼狈的红。
“我……”
“可是你们大学都在京北。”
年上熙打断了她,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京北那么大,但也没有大到能让两个有心人四年见不了一面。怎么没见你们再续前缘?”
季芷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她的目光开始闪躲,不再像刚才那样直直地盯着年上熙的脸。
“看来,也没多喜欢啊。”年上熙笑着歪了歪头,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是你,还是他?”
院子里安静了。
似乎还能听见远处村道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车突突突的引擎声。
季芷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她丝毫不能呼吸到让她足够从容的空气。
她手里的那台载满记忆的相机,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膝盖上。
年上熙没有催促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而她的从容与安静,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质问都让季芷难受。
季芷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陆桉的脸,是她无时无刻都痴迷地想偷拍的脸,突然她把屏幕关掉了。
“我爸不同意。”
年上熙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季芷抬起头,看着年上熙,不是被揭穿后的狼狈,而是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无可奈何。
“我爸爸是公务人员,我妈妈是高中老师,我是独生女,他们对我要求很高,从一开始我的人生他们都已经替我规划好了。我学习成绩没办法上好一本,他们接着就开始给我报班艺术培训,最后顺利考上京北电影学院,我的人生几乎毫不费力。”
“而陆桉呢。”
季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酸涩。
“父母双亡,跟着靠装柑橘为生的奶奶长大,在学校他从来只穿校服,在家也只能穿校服,吃的饭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学费是靠助学金和奖学金凑的。我一天的艺术班培训费,都够他半年的生活费。”
“我爸爸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俩个之间如果不是同班,压根不会有交点,你说,怎么在一起?”
年上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季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台已经关机的相机。
黑色的屏幕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气。
“那时候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就像……现在你跟他也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
没有轰轰烈烈的劈头盖脸砍下来,而是打了麻药后,划开皮肉的手术刀。
等你彻底醒了,那阵钻心的痛就上来了。
年上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身体被冻住了一样地停在那里。
“年小姐,”
季芷的语气变了,方才那个被戳穿秘密后,慌乱无措的女孩消失不见,一个重新穿上了铠甲,找到了武器的战士,刺刀径直朝向年上熙,笃定地说。
“你跟陆桉,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年上熙抬起头,看着她,“我跟他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毕竟我已经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年上熙又笑了笑,直言道:“况且,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怯弱,看不上就直接说看不上,不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就牢牢抓住,别既要又要。”
季芷被气得一哽,又恢复体面,漫不经心地说,“年小姐,你没发现吗?陆桉在你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他总是在迁就你,不,应该叫伺候你。喝米线还要用吸管,就怕蹭了口红?哈哈哈,年小姐云南确实很适合旅游,旅游结束,一切都该回归本来位置了。”
年上熙的手指忽然攥紧了裙摆。
季芷已经走了,而年上熙还在出神。
陆桉……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吗?
她的脑海里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她以为,这是他的温和与体贴,难不成一切都是他在迁就她,在伺候她?
年上熙的呼吸开始变得不那么顺畅,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
他不是在体贴她。
他是在……怕她,讨好她吗?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塌陷了,裂缝从地基一直爬到天花板。
这时陆桉端着一碗重新加工后的碎米线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似乎不对,他没开口问,而是默默地端到她眼前,很粗的吸管插在碗里。
“已经不烫了,正好吃。”
年上熙看着碗里的吸管,她忽然拿出来扔掉,拿起了旁边的筷子。
“你……”
陆桉刚要拦住她,年上熙推开他的手,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米线让陆桉弄得有些碎, 方便用吸管。
年上熙用筷子夹了两回都没夹起来,陆桉又把新的吸管递给她,“还是用这个吧。”
年上熙推开他的手,一股邪劲, “我就要用筷子。”
陆桉没说话, 默默收回吸管, 看着她用筷子跟稀碎的米线较劲。
她的手指攥着筷子,筷子的角度从正常的倾斜变成了几乎垂直,像是在碗里打桩。
碎米线被她搅得更加细碎,稀豆粉糊糊从碗里溅出来,斗争了半天, 一口没吃到嘴里。
陆桉看了几秒,伸手把碗从她面前端走了。
“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碗底离开桌面的那一瞬间,年上熙的筷子戳在了空荡荡的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陆桉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转身去拿纸巾。
年上熙握筷子的手微顿, 抬起眼来看他。
“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陆桉不明所以反问。
他走过来, 把纸巾递给她, 见她没动, 他握着她的手, 擦她被稀豆粉溅到的手背。
年上熙盯着陆桉的眼睛看, 试图从里面捕捉到什么。
她从那双眼睛里, 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是真的没有生气。
至少,年上熙从他的眼神以及面部表情中,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生气的情绪。
年上熙低着头,低声说,“你应该生气的。”
是她缠着他说想吃稀豆粉米线, 她昨天听见了他在问陆大爷配方,她起床就能吃到稀豆粉米线,说明他起了一大早特意做了稀豆粉。
而她就因为怕脏了妆面,拒绝不吃,他迁就她特意夹碎用吸管,她又一身反骨地非要用筷子。
他该生气的,她浪费了他的心意,还一个劲地折腾他。
陆桉弄不懂她的情绪,反倒是跟她耐心解释,“是我刚学会了稀豆粉的做法,迫不及待想让你尝尝,忘了你大早上从来就不爱吃这么硬的东西,不想吃就不用硬逼着自己吃,我刚才不是凶你,也没有发脾气。”
年上熙没想到等到他这样的解释,他越是这样好,让她越是难受。
“我不想你每次都顺着我。”她忽然说。
陆桉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暗,表情更加看不清了。
陆桉忽然一句,“那不行。”
年上熙惊诧地看他。
陆桉一笑,逆光中他的脸从阴影里微微侧出来,阳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我从小害怕猫,尤其是……一没有撸顺就炸毛的猫。”
年上熙愣了一下。
看到陆桉近乎顽皮的笑,她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语气像是逗猫。
“你才是猫!”年上熙恼羞成怒,握紧拳头,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才是会炸毛的猫!”
陆桉被她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不躲不闪,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还抬手,假装揉了一下被捶的肩膀,慢悠悠地说,“我就说,我害怕猫吧,不仅会炸毛,炸起毛来还挠人,爪子抓人可疼了。”
“啊啊啊啊,陆桉别逼我揍你!”
年上熙眼睛瞪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型猛兽,她追着陆桉打,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陆桉步子不大,每次刚好比她快半步,她伸手够得到,但就是打不着,像在逗一只扑蝴蝶的猫。
年上熙气喘吁吁,跑不动了,“你幼不幼稚!”
陆桉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跟你学的。”
年上熙气得深吸一口气。
“妈妈,我来救你!”
陆阿蛋从堂屋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洛基跟在后面,嘴里叼着小黄鸭玩具的一只脚。
陆阿蛋跑到陆桉面前,突然蹲下,抱住陆桉的腿,对着年上熙大喊:“妈妈。我抓住爸爸了,你快来揍他!”
陆阿蛋的屁股坐在陆桉的脚上,两条小短腿箍着陆桉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挂在了树干上的树袋熊,怎么都不松手。
洛基也跟着凑热闹,扑到陆桉的另一条腿上,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
陆桉被这一人一狗两面夹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无奈地看着年上熙朝他过来,无奈道:“真不愧是我的好大儿。”
年上熙有阿蛋洛基帮手,也豪不客气,新仇旧恨,把他的脑袋一顿蹂躏。
“出发了。”
季芷一进院子,就看见嬉闹一团的景象。
她愣了下。
这种和谐地像是一家三口的景象,格外刺眼。
年上熙也放开了陆桉的脑袋,整理下了衣服。
陆桉捋顺自己一团糟的炸毛,看了眼手机,“确实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先坐了半小时的小船,来到村口。
“你们等一下,我去开车。”
他说完转身往侧门走,那里停着他昨天从镇上租来的那辆白色SUV,车身不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
季芷的视线落在年上熙身上,年上熙朝她淡淡一笑,牵着陆阿蛋往外走。
陆桉把车停在门口,他下车打开副驾驶,对着年上熙说,“上车吧。”
她正要迈步。
“吱——”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从村道那头传来。
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姿态,拐进了院门口的土路,炫酷转弯,停到了陆桉的车前面。
车门打开,霍野从驾驶座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墨镜推到头顶,头发抓得有型,整个人像是从汽车杂志上撕下来的广告页。
他拉开车门,下巴朝白色SUV的方向偏了一下,朝年上熙喊,“熙熙姐,上这个,你晕车,那个你坐不惯。”
陆桉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紧。
年上熙看了陆桉一眼。
他的手还搭在白色SUV的副驾驶门把手上,他也正在看着她,等她上车。
年上熙犹豫不决中,霍野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让你感受一下我的新车,超炫酷,你肯定喜欢!”
年上熙被霍野拖着走,她回头看见了陆桉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他垂下的眼眸,她看不见情绪,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失落。
她突然停住,“等一下,霍野。”
“陆桉,我要坐你的车。”
这时季芷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已经走到了白色SUV的副驾驶门边,弯腰坐了进去,扣好安全带。
陆桉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看着年上熙。
霍野疑惑,“怎么了?”
年上熙的手腕从霍野的手里抽出来,“没什么,走吧。”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黑色越野,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霍野愣了一下,挑了下眉,关上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陆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黑色越野的后车窗。
年上熙低着头,在系安全带。
他收回目光,对季芷说,“你能不能坐后面帮忙照看一下,阿蛋一个人在后面,我不放心。”
季芷一愣,为难地说,“可是,我后面会晕车。”
这时陆阿蛋吼道:“我要坐副驾驶,我要坐前面。”
“不行,副驾驶没有宝宝椅,你坐后面。”
陆阿蛋踢脚,“我抗议!”
“抗议无效!”
陆桉把陆阿蛋塞进后座的宝宝椅中,然后他翻了下口袋,掏出一瓶药,又递来一杯水,“晕车药,麻烦你了。”
季芷看着他手中的药与水,顿了下,“他有宝宝椅,没事的。主要是……我还有点怕狗。”
她看着已经老老实实,坐在后座上乖乖不动的洛基说道。
话音未落,陆阿蛋戳了戳洛基的小肚子,洛基“嗖”地一下,从中间的空隙跳到了副驾上,还朝着季芷旺旺了两声。
像是说,这下你可以坐了。
季芷:“……”
陆桉朝她笑了下,“麻烦你了,记得吃药。”
季芷只能笑着坐进后座。
陆桉发动车子。
季芷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
陆阿蛋盯着季芷看了一会儿,乖乖地对她说,“姐姐,我喂你吃药药,不吃药药,系很难受的。”
然后,陆阿蛋从季芷手里拿走药盒,倒出一颗,小手拿着去喂她。
季芷头往后仰,拿走陆阿蛋手里的药,“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
说着,做了个吃药的动作,喝了口水。
陆阿蛋竖起大拇指,“姐姐,你好勇敢,吃药药都不哭的!”
季芷笑得勉强,“呵呵。”
季芷从后视镜看了眼开车的陆桉,惊喜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我到现在还不会呢。”
陆桉回答:“高考后的暑假。”
季芷想了一会儿,可惜道:“那个暑假我出国疯玩了两月,早知道也留出时间跟你一起学车了,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空学。”
陆桉应了声,盯着前面已经消失无影无踪的越野车方向,转了个弯,加快油门。
陆桉开车很稳,但车速并不慢,甚至隐隐加速,她忽然问道:“陆桉,你跟年小姐是在谈恋爱吗?”
陆阿蛋小小年纪却敏锐的很,尤其是出现在陆桉身边的异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个姐姐不去做她同学的车,要坐爸爸的车,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坐爸爸的车,但他会帮妈妈,看着爸爸。
年上熙坐在霍野的副驾上,他的车确实又稳又炫酷,但她一路都在沉默着,尽管霍野总是刷宝逗她。
“你不开心?”她太长时间的沉默,霍野忍不住问。
“没有,晕车吧。”
霍野递过来一小盒子,“口香糖。”
年上熙吃了一颗,“谢谢。”
霍野从后视镜看着情绪低落的年上熙,开口问道,“你跟陆桉……”
话音未落,年上熙的手机震动了下。
她点开微信,是陆阿蛋出来的语音,足足30s。
她刚要找耳机,不小心误触了,语音播放。
【陆桉,你跟年小姐是在谈恋爱吗?】
年上熙一愣,是季芷的声音。
她莫名地心脏开始加速,然后听见了陆桉的声音。
【没有。】
他答得干净利落。
季芷说:【也是,我们跟她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年上熙的心脏停住了。
她在等待着,等待着,等到的是长久的沉默。
语音还在继续播放,但里面都是刺啦的声音,肯定是陆阿蛋误碰了。
年上熙没等语音彻底播放结束,按掉语音,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顿了下,问霍野,“你刚说什么?”
霍野一笑,“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车窗外的桉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
而另一辆车内,季芷听到陆桉的回答后,唇角勾起。
“也是,我们跟她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季芷的唇角还挂着刚才的弧度,过了许久,久到季芷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陆桉突然开口,“但我想和她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陆桉开进停车场时, 年上熙才推门下车,明显他们也刚到。
陆桉把车停在黑色越野旁边,熄火。
霍野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
他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戴上, 双手插兜, 走到陆桉面前, 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辆白色SUV。
“小破车,跑得还挺快。”
“路况比较熟悉。”
陆桉嘴上应着,目光已经越过霍野的肩膀,落在了入口方向。
年上熙站在检票口,手里拿着手机, 低头在看什么,陆阿蛋跑过去拉住了她的裙角。
“妈妈,语音你听见了没有,怎么没回我。”
年上熙微顿,他以为是阿蛋误触, 没想到是他故意发给他的, 这个小鬼头。
“听了, 对不起, 妈妈晕车, 所以没及时回复阿蛋。”
陆阿蛋摆摆手, 又开心起来, “没关系,我觉得爸爸还是很不错的,对吧,妈妈?”
年上熙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又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反正她是没觉得。
不过还是顺应着陆阿蛋的笑脸,点了点头。
陆阿蛋忽然贴近年上熙,悄咪咪地伸出自己的小拳头,“你猜猜这是什么?”
年上熙配合地歪了歪头,眉头微皱,配合着一脸疑惑,“里面是什么呀?我猜不到。”
陆阿蛋嘿嘿一笑,等不及地打开胖嘟嘟的小手。
年上熙看到了一颗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
陆阿蛋歪了歪小脑袋,“我在座位上捡的,妈妈,那个姐姐明明说自己晕车,爸爸给她晕车药,她怎么没有吃呀?”
陆阿蛋皱着眉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可是我明明看见她吃了呀。”
他又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小呼吸喷在年上熙的耳边。
“她是不是跟我一样,不喜欢吃药,就偷偷扔掉了。”
年上熙这才看见,季芷是从后车座下来的。
原来,她没有坐副驾驶。
而洛基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已经摇着尾巴追过来了。
年上熙没有看见,但几乎能猜到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出手,从陆阿蛋的掌心里拿起那颗药片,故意逗他,“原来我们阿蛋生病好得慢,是不喜欢吃药,都偷偷扔掉了!”
陆阿蛋的眼睛猛地瞪大,两只小胖手飞快地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小仓鼠。
“我没有说。”
又觉得不对,猛地扑过来,一左一右地捂住了年上熙的耳朵。
“妈妈,你没有听见,你没有听见好不好。”
年上熙被陆阿蛋可爱得不行,大小就会掩耳盗铃-
丰泽源的水从山上下来,清得不像话。水中的鱼、水草、鹅软石都清晰可见,像是有人把一面透明的玻璃铺在了河床上。
樱花种在水边,枝条垂到水面上,花瓣落在水里,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
樱花树多的地方,水中花海,有种铺满水面的热烈,树稀疏,春风则会把零散的花瓣带到这里。
年上熙站在水边,看得出神,举着相机,等风,等花,等一种微妙的感觉。
她拍得很专注,压根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看着她许久的陆桉。
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水边,在樱花树下,整个人像是被谁画进了春天里。
陆桉看了几秒,走过去。
“我给你拍照吧。”
年上熙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讨人厌,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刚要把相机脱手给陆桉。
“熙熙姐,站着别动,这个角度真好看,我给你拍一张!”
霍野举起了相机,镜头对着她,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一只手在调焦距。
年上熙的手顿了一下,面对镜头,她已经习惯成自然地嘴角弯了弧度。
霍野按了一下快门,低头看了看屏幕,咧嘴笑了。
“好看!熙熙姐你往左边站一点,让那枝花垂在你肩膀上面。”
年上熙往左边挪了一步,那枝垂下来的樱花,刚好搭在她肩头的上方,花瓣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
她仰起头看了看那枝花,嘴角弯着,霍野又按了快门。
“好好好,别动,再来一张,往水里看,对,看花瓣。”
年上熙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漂过的花瓣。
水很清,倒映着她的脸,花瓣漂过她的倒影,像落在她的脸上。
“咔嚓咔嚓”
霍野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陆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还伸在半空中,等着接她相机姿势,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指微微张着,手心朝上。
他看着年上熙在霍野的镜头前笑,年上熙天生就属于镜头,霍野更是摄影出身,很会捕捉人她的美,两个人配合的很默契。
陆桉把手收回来了,无处安放地攥了攥。
“很美是吧,大家都不忍心去打扰了。”
季芷突然在身后说,陆桉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水边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年上熙正蹲着,裙摆铺在石头上,霍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举着另一台相机对准她。
周围的游客自觉地绕开了那一片区域,没有人挤过去,仿佛都不忍心破坏这一出美景,生怕一出声就惊扰了它。
季芷看着陆桉僵硬的表情,他望着水边的那两个人,目光钉在那里,她勾了勾唇,又自言自语地说道。
“在云南还不觉得,去了京北,真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
“明明仰望的都是同一片天空,坐在一个教室,仿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差别,可一旦毕业,说得好听叫我们各奔东西,实际是我们都回归到了自己本来的阶层,没有机会再相见。”
“京北不是一个包容性很好的城市,是吧。”她偏头看了陆桉一眼,又收回去。
“我们就像是去参加了一期的变形记,节目结束,我们也该回大山了,那个圈子怎么是我们这种来自小地方的人,挤进去的。”
陆桉的目光还落在水边,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季芷这次站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望向水边的视线。
“马上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桉低下头,眼睛空洞地看着脚底的石子路。
石子被踩得光滑,边缘磨圆了,嵌在泥土里,像一颗颗被遗忘了很久的,不值钱的宝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
季芷没有追问,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排桉树,笔直地戳向天空。
“虽然嘴上喊累,但我还是挺喜欢拍片子的,走遍世界各地,拍下大江大河,很酷是吧。”
嘴上说的轻松,但眼底都是惆怅又一层层地覆盖上了,季芷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我爸已经给我报名公务员考试了,去年我假装忘记了报名时间,但今年……我还是不打算去。”
陆桉微顿了一下,偏过头,诧异地看着她。
季芷笑了笑,“很意外是吧,我竟然敢忤逆他?”
陆桉摇头,笑了下,“你本该就有自己的选择。”
“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勇敢。”
季芷看着他的笑脸,看着那双她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见过的眼睛,压在她心底多年、怎么也翻不过去的意难平。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口,“只是我特别恨四年前的我,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往前走一点。”
陆桉顿了下,说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你现在已经……”
“过不去的。”季芷急着打断他的话。
“陆桉。”
“如果四年前我勇敢了,”季芷的声音发紧,但她在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高中三年,她们同桌了两年。
他是京北苗子,他有特权坐在固定的靠窗位置。
她爸爸是县长,她有跟他一直同桌的特权。
她从第一眼就喜欢他,相机里偷偷拍了那么多他的照片。
他们之间,一直是心照不宣。
可惜,她的相机被她爸爸发现了,找到了学校,找到了他,特意把他们分开了。
那一年,她的梦想还是跟着他一起学建筑。
父亲看她成绩一般,又执迷不悟,便迅速安排她转了艺术。整整一年,她都被关在校外的培训机构里。
她没有办法反抗,她压根就反抗不了。
原本高中聚会那天,她是要跟他告白的,但是那天他来晚了。
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在镜子前换了三遍,最后还是换回了那件最稳妥的白裙子。
她提前到了,坐在KTV的角落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练习那句“陆桉,我喜欢你”。
他来了。
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穿着工地上的旧T恤,灰扑扑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裤腿上沾着白色的水泥点子。
他是从工地上跑来的,老板当天来晚了,他为了拿当天的工资,错过了末班车,一路跑了过来。
她坐在角落里,告白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那一切不是她想象中该告白所属于的场景,而父亲的司机也已经在等她了。
或许一切都不对,时间不多,氛围不对。
或许,是她退缩了。
她恨自己那条白裙子,恨那个舍不得让白裙子沾上灰的自己。
而今天,她又重新穿上了白裙子,站在他面前,等他一个答案。
陆桉沉默了很久。
“不会。”
季芷听见了一扇门关闭的声音。
她睫毛颤了一下,笑了一下,自己找补道:“我该想到了,我爸当年找过你,那时候我们太小,都没有办法为自己勇敢地做出选择。”
陆桉微微蹙了下眉,张了张,刚要说出什么,季芷又郑重认真地问。
“那现在呢,毕业后我要回云南,你要跟我一起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午后, 天气热起来。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水面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吃过午餐的陆阿蛋开始闹觉,他趴在年上熙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整个人像一只被烤软了的糯米团子。
年上熙自己轻得一阵风都能刮走, 陆阿蛋又是个微胖小孩,像树袋熊挂在她身上,年上熙都要被坠倒了。
陆桉伸手想接过去,陆阿蛋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起身体, 把脸更深地埋进年上熙的脖子里,发出抗议的闷哼。
“不要,不要。”
“妈妈很累,爸爸抱你。”
陆桉又去抱他,小家伙闹腾地更狠了, “不要, 不要, 不要, 妈妈香, 爸爸臭。”
说着又甜美地往年上熙的怀里拱了拱。
陆桉:“……”
中午他吃了臭豆腐米线, 吃着不臭, 但身上难免粘上了味道。
他看了陆阿蛋一眼。
陆阿蛋从年上熙的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年上熙额头上都是汗,手臂压得发麻,腰也发酸, 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热乎乎的小东西,笑了笑,“算了,我抱着吧。”
陆桉瞪了小家伙一眼,“真是会折腾人。”
陆桉抽出纸巾,站到她面前,替她擦汗。
年上熙没有躲,但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怀里陆阿蛋的头顶上。
丰泽源逛得也差不多了,大家都累了。
季芷手里拿着相机,翻看着屏幕,眉头微皱着,跟旁边的同学说,“这个光还得补一下”。
她正往前走,蓦地抬头看见陆桉在给年上熙擦汗,年上熙淡漠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最后落在年上熙怀里睡着的陆阿蛋身上。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
她收回时间,装没看见地下意识地扭头要走。
“季芷。”
陆桉突然叫住她。
季芷顿了一秒。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来微笑,“你们怎么在这?”
陆桉看着她,表情自然,看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阿蛋想睡觉,大家也累了,我们先回去了。”
季芷手指贴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僵硬地点点头,“我还要补几个镜头,你们先走吧。”
陆桉应了一声。
年上熙没有说话,低着头,在数光影照下来陆阿蛋映在脸上的睫毛。
走到丰泽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熙熙姐!”
霍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摇着车钥匙,“我正好回去拿电池,送你们一块回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年上熙怀里的陆阿蛋身上,声音放低了一点,“阿蛋睡了?”
年上熙点了点头,手臂已经酸得快托不住了,她换了一下手,陆阿蛋被打扰到,咕哝了一声,等不动了,小脸又舒展开。
陆桉拖着陆阿蛋的小屁股,给年上熙分担一部分重力。
霍野看了看年上熙,又看了看陆桉,笑着说:“一块上我的车吧,空调凉,座椅软,阿蛋能睡个好觉。熙熙姐你也休息一下,看你抱得手都抖了。”
“不用了,我坐陆桉的车。”年上熙想都没想说道。
空气安静了一秒。
霍野愣了下,陆桉也是诧异地看着年上熙。
年上熙没在意他们的视线,转身往陆桉车上走。
忽然,陆桉握住她的手背。
“你去坐霍野的车吧。”
年上熙偏过头,看着他。
陆桉又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汗,“他的车稳当,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会儿。”
年上熙看着他,又感受到怀中这颗巨蛋的重量,她都要撑不住了,没在纠结。
“好。”
陆桉又快速把安全座椅,从自己的车上拆下来,安装到霍野的车上。
她抬起头,看着霍野,“走吧。”
霍野看了一眼陆桉,朝他挑了下眉,陆桉忽然开口,“等一下。”
霍野看他,陆桉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把这个给她。”
霍野看着塞进手里的橘子,不明所以,刚要开口,陆桉已经走出车上了。
霍野收回目光,把玩着橘子,快走两步,抢在年上熙前面拉开了黑色越野的后座车门,把搭在座椅上的外套拿走,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年上熙弯腰,把陆阿蛋放到安全座椅上。
陆阿蛋的身体触到座椅的瞬间,小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衣领。
年上熙弯着腰,脸几乎贴着陆阿蛋的脸,轻声说:“阿蛋,妈妈在,你睡,到了叫你。”
陆阿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小手从她的衣领上滑下来,落在座椅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
年上熙直起身,把安全带的卡扣扣好,退出后座,关上车门。
年上熙坐到副驾驶,霍野惊诧于年上熙照顾小孩的温柔与熟练,“谁家的小孩?”
霍野与年家是世交,还有姻亲在,不好糊弄他,“陆桉的弟弟。”
霍野张大了嘴巴,“他家的小孩这么粘你?”
“我比较招人喜欢。”
霍野顿了几秒,语气放低了,“说真的,玩玩而已,你别太当真了。”
年上熙皱眉,“谁说我玩玩了。”
“难不成你真想长嫂如母?”霍野惊呆,“顾女士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家暴你吧。”
年上熙气得深呼吸几次,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滚,别跟我说话,我晕车。”
她瞥见车座上静静躺着一个橘子,顺手拿起来,“橘子哪来的,借我一下。”
“陆桉给你的。”
年上熙问,“什么时候?”
“上车前塞给我的。”
“那你不给我?”
霍野惊讶,“你不是不爱吃橘子?”
年上熙:“……”
她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过身靠在椅背上,拨开橘子,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清冽的橘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晕车带来的恶心感竟缓解了不少。
霍野沉默一会儿后,又道:“别说云南的空气就是自由,回了京北那就大不一样了,不过我们玩够了,终究是要回去的。”
年上熙没有回答。
她把橘子贴在手心,凉的,渐渐被体温捂热。
窗外,桉树还在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霍野,你没有想对我说的吗?”
霍野眨呀眨,调皮地笑,“说什么?”
年上熙笑了笑,“没什么。”
年上熙看向窗外,而霍野看向前方,嘴角的笑容也淡下来。
手机震动一下,他看了眼,在年上熙不注意时,打字回复:“带她回去的路上。”
越野车停到村口,陆桉紧跟其后。
他下车后把陆阿蛋抱下车,已经睡熟的小家伙,不再嚷嚷着嫌弃他臭了。
霍野要去酒店拿电池,就不跟他们一起进村了,年上熙先上了船。
陆桉正要上前,霍野按住他的肩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以后自家的小孩自己抱,我们熙熙不养这么大的便宜儿子。”
他说完,拍了拍陆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提醒也是警告。
陆桉站在原地,愣了半秒,他偏头看了一眼年上熙上船的方向,赶紧迈步过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一直沉默着,不知道是怕说话吵到睡得很熟的陆阿蛋,还是压根没话说。
年上熙晕车又晕船,更是没有说话的欲望,两人相顾无言。
到达村子,回到家,年上熙径直去了卫生间,陆桉先一步上楼,把陆阿蛋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出来时一转身,年上熙就站在他身后,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桉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怎么不擦脸?”
他侧身想去拿洗脸巾,年上熙往左拦,他又往右,年上熙跟着往右。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无声地对峙着。
陆桉看着她的脸。水珠还在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轻声哄她,“先把脸擦干净。”
年上熙站在原地不动,“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陆桉一愣,脑海中闪过无数场面,把今天的事反复过了一遍。
你知道我喜欢你了?还是季芷跟我表白的事你知道了?
毕竟年上熙是在昨晚,陆昱彤说了他之前一直为她歌打榜之后,她就不搭理他了。
他以为她晚上会质问她,但她没有,他忐忑不安了一晚上,想着第二天她会有表示,但今天她一直在跟霍野有说有笑,刻意地去忽略他。
他能感觉到,她在生他的气,在可以避着他。
所以,她是知道了他喜欢她吧。
她想了一晚上之后,明确她还是不喜欢他,于是今天才跟他刻意保持距离,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他们之间只有陆阿蛋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季芷跟他表白的事,她大概更不会在意了。
陆桉垂下眸子,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没有。”
年上熙眉心瞬间皱了下,猛地掏出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那这是什么?”
陆桉往后退了下,视线可以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字,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去西安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年上熙严肃地问。
陆桉顿了顿,看起很轻松,“又没打算去。”
“可你被建筑界被挂黑名单了。”
年上熙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一个还没毕业的优秀建筑学生,被整个行业拉入黑名单,等于建筑生涯还没开始就被判了死刑。
不,是凌迟。
一刀一刀地割,割了他的才华、他的前程、他所有的野心和梦想。
而且,背后操纵的人还是她亲妈。
他不去西安,完全是因为陆阿蛋,因为她。
她比谁都清楚,明明上一世,他去了西安。
从西安回来,他的才华与灵气瞬间被看见,之后十年,他的前程一路开花。
而现在,他没有去,他还被这个建筑界拉入黑名单。
之后,他的路该怎么走,该多难。
所以,真的产生了蝴蝶效应了是吗?
年上熙感觉浑身都在发冷,提前知道命运,真的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陆桉垂了垂眉,张了张嘴,又顿了下,“不知道,还没想好。”
年上熙突然话锋一转,“你可以回云南。”
她的话如很小很小的石子,扔进了那潭平静的水里。
陆桉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她。
年上熙也看着他,忽然就又想起来了在丰泽源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她愤然的,但又泛着酸泡,“毕竟人家季芷都给你项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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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大家的反馈,说节奏慢了,好滴好滴我加快哈,主要现在是解决俩人心结明白彼此心意方面需要一点点设计逼迫,所以节奏可能没处理到位,接下来我会调整哒~
第77章
年上熙愤然的, 但又泛着酸泡,“毕竟人家季芷都给你项目了!”
她看着陆桉的脸,他的表情从惊诧变成了慌张,“你, 你都听见了?”
“我先声明, 我可没有偷听。”
她踢动着脚底的石子,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本来在拍照,谁知道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霍野摄影出身,拍照技术确实给她带来不少惊喜,她对镜头又天生热衷, 拍起来就忘了时间。
要不起起风了,她还穿着吊带裙,冷得她胳膊上的汗毛直竖,她压根没想起来今天不是她的拍摄现场。
年上熙顿了一下。
“风有点大,我本来想找你拿外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目光从陆桉脸上移开, “我走到休息区那边, 看见你和季芷站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 停住了。
陆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她又强调一遍。
“谁叫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我本来想走。我刚转身,就听到她说——”
年上熙闭了一下眼睛。
“陆桉。”
“如果四年前我勇敢了,”季芷的声音发紧,但她在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年上熙站在休息区的柱子后面, 手指攥紧了手机,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轻。
“不会。”他的话干净利索,没有丝毫犹豫。
这瞬间驱散了她心里大半的慌乱,可那股酸意,却没有减少半分。
“我该想到了,我爸当年找过你,那时候我们太小,都没有办法为自己勇敢地做出选择。”
年上熙不上不下的心,瞬间坠落。
季芷跟她说的时候,她半个字不信,不过是想故意引起她误会,她不会上当。
但这次季芷说完,陆桉没有反驳。
原来四年前,她们之前真的还有这样的隐情。
因为太小,再热烈的感情,都无法真正地为自己做主。
所以,是互相喜欢的吧。
风又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就说又冷了,冷得她想蹲下,双臂抱住自己。
接着她听见季芷顿了下后说。
“那现在呢,毕业后我要回云南,你要跟我一起回来吗?”
季芷眼底的期盼与孤注一掷的勇敢,烫到了年上熙。
她心底自己都难以承认,她在对一个勇敢追爱女孩的欣赏,尽管她的心脏在“咚咚咚”地狂跳,声音都盖过了风声。
“我会留在京北。”
终于,他的声音出现,周围的风声停止。
季芷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因为她?一个压根不会有结果的感情?”
陆桉沉默,沉默地默认了。
“你还是看不清你们之间的差距吗?陆桉,当初我爸都不接受你,你怎么敢想让她家里人接受你?你不知道她家的背景吗?”
季芷的话,让陆桉如鲠在喉。
他眸子抬起来,带着冷意,“这与你无关。”
“陆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季芷紧紧地攥着手机,愤然地吼出来。
“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她到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喜欢她到得罪领导被整个建筑界挂上黑名单?”
季芷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区炸开,几个路过的游客都不禁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而躲在一旁的年上熙瞬间僵住,方才的酸涩与不安,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震惊和茫然取代。
脑袋里嗡嗡作响。
陆桉被建筑界挂上了黑名单?
还是因为她?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她迅速打开手机,登上清北论坛,搜索相关话题,没有,一跳信息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都怀疑是不是她听错了的时候,季芷又说道。
“朋友圈都传疯了,但你们学校论坛却连一条帖子都没有,陆桉,你为了不让她知道,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年上熙点开朋友圈,往下刷了几条,手指停住了。
一条来自建筑系同学的消息,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打码了一部分名字。
【听说没?陆桉把去西安的项目拒了,直接得罪了那边的大佬,还从所里赶出来了。圈内几个大佬都发了话,他以后别想在这行混了。】
【这么严重?不就拒绝了个项目?】
【你懂什么。那边大佬本来是看中了陆桉的才华,想要提拔提拔他,没想到他直接拒绝,要知道西安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三年干完,直接在建筑界飞升。所有人都求着要这个项目,你把他给了你欣赏的人,结果他还不要,打你的脸,你说你气不气?】
【不是,这么牛逼的大饼,他都拒绝?到底为了什么?】
【从院长办公室传出来的,据说为了一个女人,院长都气疯了,门都没关,大骂他是个恋爱脑!】
【他疯了吧?清北建筑第一名,为个女的把自己前途全搭进去?】
【那个女人是谁,怎么没听说陆桉谈恋爱?】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他算是黑名单了,没人敢用。】
年上熙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又刷到一条。
【刚确认的消息,陆桉被两家设计院同时拒了,连面试机会都没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事了,是有人放话要封他。】
【陆桉,废了。】
【可惜了,可惜!】
学校论坛的帖子被陆桉禁言了,这对于他来说不是难事。
至于朋友圈,她最近为了被打扰,连微信都是关闭状态,所以等事情冷却下来,没有人再议论了,她再打开朋友圈,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指尖的凉意蔓延到全身,比风更甚,胳膊上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
可她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心底的疼和慌,在一点点蔓延放大。
她以为改变命运是拨乱反正,把走错的路纠正过来。
可现在她发现,不是拨乱反正,而是在抽掉一块积木时,看着整座塔往另一个方向倒下去。
上一世,没有她,没有陆阿蛋,他去了西安,十年间获奖无数。
而这一世,她与陆阿蛋的存在,他拒绝了,甚至还被建筑界挂上了给名单。
命运是真的可以改变,但终究还是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反倒阴差阳错地走上了更看不清的未来。
你能改变一个人做什么,但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怎么对他。
她浑身发冷。
年上熙还没从自己下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听见陆桉说。
“我不去西安,是因为我生命中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谁弥足珍贵,要比这个世界觉得谁更珍贵更重要。何况,一个项目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他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年上熙的心猛地一震,心底的疼意里终于渗透出丝丝暖意。
而这份暖意还没蔓延至全身,她就又被季芷一阵苦涩的笑击碎。
“陆桉,你现在都不知道,给你项目的人,把你挂上黑名单的顾锦女士,不是别人,是年上熙的妈妈!”
一道惊雷炸开。
年上熙几乎要站不住,怎么会是她妈?
难道之前陆桉参与的冬奥会的项目,都是她妈在主导?
而陆桉更是一脸疑惑不解。
顾锦?
是年上熙的妈妈?
季芷看到陆桉一脸疑惑的表情,带着几分嘲讽无奈,又字字清晰。
“所以,你以为你为什么被挂上黑名单?她一个资本大佬,你拒绝一个项目,她不至于这么小气。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年上熙的关系,所以她不动声色地给你项目,让你离开她,可你呢,为了她拒绝了项目,这才是她封杀你的原因!”
陆桉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阵布料被撕破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展露在他们面前。
年上熙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
原来陆桉被行业拉黑,表面看起来是拒绝了项目得罪了人,实际上是因为她,因为母亲不想让他们在一起,所以在设计了这个圈套?
她藏得很好,可母亲已经知道了吗?
也是,顾锦女士要想知道一件事,怎么会有她查不到的?
可她们甚至都没在一起啊。
陆桉还没跟她表白,她也没告诉他,她喜欢他啊。
愧疚和自责将她淹没。
因为她,陆桉承受了这么多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和委屈。
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柱子的缝隙,看向陆桉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季芷也看着陆桉,心底泛着苦涩。
大学四年,她一直在关注陆桉的动态,她无数次想要去找他,但她知道如果陆桉只是一个穷学生,尽管是清北状元,父亲仍然不会同意。
所以她只能等,只能等陆桉有一天发生变化。
终于,她等到了。
陆桉进了全国前三的建筑所,还没毕业就负责了冬奥会的项目,等毕业之后更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陆桉,是体面的,是父亲可以接受的。
所以她大学四年主动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
她毕业作品想要拍云南记录美食篇,想到了陆大爷,能不能请他帮忙联系。
陆桉答应了。
她很开心,还把计划表给他看了。
在云南碰见陆桉也在,是她没想到的,一瞬间她被幸福冲昏头脑。
他明明在京北那么多项目,那么忙,但还是来了云南,是不是知道她来拍摄,故意追过来的?
还没等她高兴完,就看见了年上熙。
他还带了一个女孩来?
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到网上疯狂找年上熙相关的信息,经过霍野的点拨,她终于查到了。
这才知道,陆桉来云南是走投无路了。
季芷看着陆桉,笑了一声,声音发苦。
“大小姐爱上穷小子的桥段,现实中压根不会出现!”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陆桉的手。
“陆桉,京北你是回不去了,跟我留在云南吧,我让我爸爸给你批项目,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你的梦想一样可以实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她忽然上前一步, 抓住陆桉的手。
“陆桉,京北你是回不去了,跟我留在云南吧,我让我爸爸给你批项目,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 你的梦想一样可以实现。”
年上熙站在柱子后面, 任由冷风吹着,她看着陆桉,默默地等着。
陆桉还未从“顾锦顾总就是年上熙母亲”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季芷的突如其来,让他有一瞬间是懵的。
季芷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他从中抽离出来,平静地说,“季芷,我说过了,我不会留在云南。”
他顿了下, 似乎在想这句话要不要说出来, 但还是直白而言, “更不会因为你留在云南。”
季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的手僵硬地维持在半空中, 她抬眼望着陆桉, 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碎开, 变成了震惊诧异不解,甚至愤然,各种情绪。
“为什么?你明知道回到京北你会面临着什么,你还要回去,你以为你守着她, 最终就能成功入赘豪门?别天真了,她是不可能嫁给你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知道为什么,我……霍野一个大少爷会跟我的组,突然来这里吗?”
陆桉僵住。
季芷哭笑出声,“真以为是巧合?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不过是不戳破的体面。”
年上熙难以置信,原来,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霍野也是她妈派来的,
“陆桉,守着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你能得到的,只有耗尽自己的时间。跟我回来吧,我能给你的,她一辈子都给不了你。”
这一切,陆桉终于都明白过来了。
他不怒反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给我所要的一切?记得当年你父亲来找我说过什么吗?”
那是个很平凡的夏天,窗外夏蝉吵得天气闷热。陆桉趴在桌上正在午睡,校服被汗浸湿了一片,黏在背上,突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班主任没有跟进来,里面坐着一个人。
灰蓝色衬衫,黑色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桉不是第一次见季芷的爸爸,之前贫困户援助时,季县长就亲自下乡到他家慰问。
那段期间,政府推进危房改造指标计划,他们的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木板房,常年漏雨,奶奶又有风湿,苦不堪言。
按理说,他们应该会被划入改造第一批,但迟迟没有,后来陆桉才知道,他家的危房改造指标,早被几个有门路的人顶了去,村里说名额满了,镇上说要等明年,一等就是三年。
季县长得知此事后,更是亲自着手此事,为他们解决了麻烦,如今住的新房就是在季县长的牵头下盖起来的。
对于陆桉来说,季县长就是他的恩人。
是把他与奶奶从漏雨的房子中拖出来的人。
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端坐在阳光里的脸,陆桉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意。
他上前两步,鞠了一个躬,“季县长,感谢你为我们——”
“别再缠着季芷了,离她远一点。”
陆桉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住,“什么?”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陆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我查过你,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奶奶抚养长大,我理解你想尽快脱离贫困,想要往上爬,但你走错了路子,季芷年纪小吃你这一套,我不吃。”
“我听你班主任说,你学习还不错,是清北的苗子,那你就好好去学习,别想着走捷径,走你不该走的路。”
“我跟季芷只是……”
陆桉急于开口解释,季县长又打断他。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不认命。不要觉得自己学习好,就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你就算考上清北,也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仔。你以为你进了这扇门,你就是门里面的人了?不,你永远只是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扔出一块骨头。”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某个十七岁少年,喊出那些他喊不出口的话。
陆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一篇他自己都不愿意再翻开的课文。
但每一个字,却偏偏烂记于心。
“所以你觉得,现在我连一个高级打工仔都不是的人,你父亲能给我什么?”
季芷的脸白得像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找你说了这些,但你相信我,现在不会了,你已经是在冬奥会大展拳脚,我爸爸一定会看到你的才华与潜力的。”
陆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地开口,“季芷,高中毕业聚会那天,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表白?”
季芷微愣他竟然知道,低声解释道:“我,我……那天你来晚了,而且我爸爸的司机在催我。”
陆桉笑了笑,很平静地说,“是吗?我还以为是你觉得,我一个刚从工地打工回来的穷小子,配不上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呢。”
季芷彻底僵住,惊诧地看着他,难以置信。
他,看出来了。
他,竟然知道。
陆桉从小的家庭环境,让他受尽了白眼,所以什么是善意的,什么是嘲笑的,什么是看不起的眼神,他几乎敏感地不需要反应。
季芷对他表白这件事,是她无意中听见了她与闺蜜的对话,原本那天,他不想去,想逃避过去,但他还是去了,觉得应该跟她彻底说清楚。
然而,他赶到聚会现场,率先接收到了她复杂的视线,嫌弃、羞人、愤怒、纠结……等等各种情绪。
那一刻,陆桉就知道,一切都不需要他说了,她已经有了选择。
从此一别两宽,即便大学都在京北,也从来没有联系过。
“我陆桉,有是有脚,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得到,从来都不需要从你们身上获得什么,对你如此,对年上熙……我对她唯一渴求的就是得到她的爱了。”
陆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得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她能给我带来的悸动欢喜,是你一辈子都给不了我。”
季芷站在原地,嘴唇在抖,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掉,她用力地擦掉。
“我给过你!”季芷突然嘶吼出声,“我给过你!你不能因为现在,就否认了我们整个青春!”
陆桉静默地盯着她,过了两秒。
“你知道,后面你父亲为什么再也没有找我了吗?”
季芷的呼吸顿了一下。
“因为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
陆桉从椅子上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季县长面前。
少年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却翻得整整齐齐。
“季县长,我理解您的爱女心切,但我发誓,我对季芷同学只有同学情谊,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季县长端水杯的手顿住了。
“所以,季县长,请你让你的女儿不要缠着我,离我远一点!”
水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季县长愣在原地,还来不及说什么,陆桉已经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铺天盖地。
季芷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不可能,不可能!”
季芷拼命地在大脑里寻找证据,“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我被班级里的女生孤立,你为什么帮我出头?”
“还有那次下雨,没人来接我,你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
“还有运动会,我跑八百米差点晕倒,是你第一个冲过来扶我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一靠近你,你就耳红!”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随时会再扑上来的困兽。
陆桉看着她,目光平静。
“伞给你,是因为我家离得近,淋回去也就十分钟。你家远,打车要半小时。换作任何一个同学,我都会这么做。”
“帮你出头,是因为我听见了她们是在故意针对你,还把你的作业本扔进了垃圾桶。”
“运动会那次,你前面倒了三个人,而你离我最近。”
“季芷,你把这些当成了喜欢,可对我来说。”陆桉顿了顿,“那是做人最基本的良心。”
季芷不肯信,红着眼又抛出最有力的质问,“那每天晚上主动给我补习数学呢?我的成绩可不关你的良心!”
陆桉垂了垂眸子,如实说出,“主动给你补习,是因为……你爸爸。”
“什么?”季芷听不懂。
那年冬天,正是季县长亲自签字批准,他和奶奶终于搬进了宽敞的新房子,奶奶常年的风湿病,也没犯。
陆桉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季县长,却身无长物。他写过几封感谢信投稿,全都石沉大海。
直到老师把他和季芷调成同桌。
他偶然撞见,季县长来接季芷放学,看着她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于是,对于那时候的陆桉来说,成绩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他主动给她补习,从来无关其他,只是因为——
“我想,报答他。”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上辈子传来的。
窗户半开着,三月的风从外面荡进来,拂过桌上那瓶梅子酒,酸甜的酒香扑了满怀。
陆桉望着年上熙,耳尖润了酒,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你都听见了,还打趣我。”
年上熙撇了撇嘴,“谁让你魅力这么大,让人家小姑娘四年对你念念不忘,上赶着给你送资源。”
陆桉忽然抬头看她,“没有魅力大,如果真有魅力,那你为什么还没喜欢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年上熙撇了撇嘴, “谁让你魅力这么大,让人家小姑娘四年对你念念不忘,上赶着给你送资源。”
陆桉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魅力大。”
他的声音低下去, “如果真有魅力, 那你为什么还没喜欢上我?”
走廊里的风忽然停了, 梅子酒的香味也没有再飘远。
“你说什么?”
年上熙像是没听清,又重新问他。
陆桉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烧到耳垂,望着年上熙迷茫的眼神,他刚伸出的探脚, 一下子又缩回来了。
不知是对她没听见的庆幸,还是失望。
他说话声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没什么,我说我对季芷只是……”
“你不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年上熙突然打断他。
耳边像是一盘散乱的珍珠, 大珠, 小珠全都蹦在了地上, 叮叮当当, 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耳边。
陆桉呆滞一秒, 猛地抬头看她,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什,什么?”
“你是复读机吗?重复我说话。”年上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凶, “没听见算了。”
在转身的瞬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樱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吹红了边。
她转身想逃,陆桉急切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眼前。
他的话在舌边滚了一圈又一圈,紧张地望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你听错了。”年上熙故意嘴硬。
陆桉急了,“我都听见了,你不能耍赖。”
“你听见了,还一个劲问问问!”
年上熙恼羞成怒,一拳头打在陆桉的胸口上泄愤。
然后她红着耳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知道我也会害羞啊。”
陆桉握着她的手,任由她打在自己胸口。
咚咚的声音,正好掩盖了他的心跳声。
“你,你好突然。”
让他怀疑这又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突然吗?”年上熙抬起眼,“要是等你这个胆小鬼告白,我哪辈子才能有男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
她在说男朋友!
他紧张地看着她,掌心都在冒汗,“我,你,你想让我当你的男朋友?”
年上熙看着他眼底的难以置信与渴望,忽然鼻头有些酸,故意一歪头,“我做你女朋友也行。”
陆桉呆滞几秒,眼圈忽然红了。
是那种渴望了很久,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幸运之神降临,砸他满怀的惊喜感。
年上熙看着他,手指点点他的眼角,“你不会要哭吧。”
“会不会很丢脸?”
她忽然向他走近一步,伸手捧住他的脸,眸光对视着,眼中星星点点,“不会,会让我更喜欢你。”
陆桉望着她眼中的星辰大海,翻涌的情绪让他不自禁一把拥她入怀。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掌心贴住裙腰的布料,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
年上熙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鼻子泛酸。
想到他明明那么善良,知道感恩,却被人当面贬低就算是考上清北也是个高级打工仔。
想到他不过是用自己的劳动去赚钱,却因为没换衣服,让喜欢他的女孩退后,害怕他弄脏她的白裙子。
想到他,这么多年,到底吃了多少苦,牙齿咬碎了多少次,才能勇敢坚定地走到她身边。
他明明是宝藏啊,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货。
不过幸好,她发现了。
她可是要藏起来的。
她勾动唇角,也紧紧地回抱他。
不知道抱了多久,年上熙都要觉得胳膊都要抬麻了,她松开他,他还是不松,非要抱着生怕他一松手,她就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像被揉过很多次又展平的手写信。
她把糖纸剥开,酸甜的话梅香混着梅子酒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张嘴。”她说。
陆桉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年上熙把糖塞进他嘴里,指尖碰到他的下唇,微痒的触感让他不敢动。
“甜吗?”她故意问。
陆桉酸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还是说,“很甜。”
“很甜呀?你就多吃点。”
陆桉终于硬着头皮,把糖果表层的酸头吃完,渗透出一丝丝甜来,“哪来的?”
年上熙笑嘻嘻地说,“偷了阿蛋的。”
“什么阿蛋的?”忽然陆阿蛋揉着眼睛,站在房间门口,懵懂地看着他俩。
两个人同时僵住。
年上熙的手还搭在陆桉的腰侧,陆桉的手还扶着她的后腰。
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在陆阿蛋面前表现出亲密的动作,他的出现,忽然有种被抓包的既视感。
年上熙的手甩开陆桉,嗖地缩了回去,陆桉愣了下,手指也蜷了蜷,眼神看向别处。
陆阿蛋头发翘着一撮呆毛,睡衣的扣子系串了,领口歪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肩头。
他呆愣愣地看着爸爸妈妈,几秒后,忽然小胖爪子捂住眼睛,转过身去,“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要睡觉觉了。”
这下,轮到年上熙与陆桉呆愣了。
这个小阿蛋,会不会也太有眼色了点?
安静几秒,陆桉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年上熙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陆桉握着她的手,紧紧地包裹在手心,“你甩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许笑,不许笑。”年上熙踢他一脚,拖鞋踢在他小腿上“你这个胆小鬼,凭什么笑我?”
“我是胆小鬼。”
无可否认。
他太束手束脚了些。
他垂了垂眸子,又道“但是放任自己喜欢上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年上熙看着他,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good boy!”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全是对他的赞赏。
陆桉没见过世面地呆愣住,“你……”
他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程序都卡在“年上熙亲了我”的界面上,怎么都刷新不了。
他瞳孔缩着,嘴唇微张,耳朵红透。
年上熙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她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腰侧,笑地像是一只偷腥的猫。
她忽然歪了一下头,“要不要亲回来?”
陆桉被她湿漉漉的眼神勾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大脑几乎不假思索地把她往怀里一带,年上熙撞进他胸口。
两个人越靠越近,陆桉的鼻尖碰到了年上熙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
年上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慢慢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在靠近。
是梅子味的。
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心跳咚咚咚咚的,一下又一下。
她感受到他的唇在碰上的那一瞬间——
“爸爸!”
陆阿蛋的声音从房间里炸出来。
“你们好了没,我想尿尿!”
两人“唰”的一下就弹开了。
准确来说,是陆桉被年上熙弹开了。
年上熙力度之大,陆桉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径直撞在壁橱上。
壁橱上面的摆件滚了一地。
陆阿蛋从房间里冲出来,光着小脚丫,“啊啊啊啊我要尿裤子了!”
他双手捂着小鸟,小脸憋得通红,两条小短腿夹得紧紧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企鹅,摇摇晃晃地往厕所的方向冲。
陆阿蛋跑去厕所,年上熙才看见被她推到在地的陆桉,惊讶又好笑,“你,你没事吧?”
陆桉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幽怨地看她,“你说呢?”
年上熙突然就笑了,笑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这不能怪我。”
她也很无辜,压不住的笑意,“你儿子,太会挑时候了。”
“以后不能做饭那么好吃了。”陆桉无奈地摇摇头,慢悠悠地说,“能吃三碗大米饭的女明星,真可怕。”
年上熙愣了一秒,然后“腾”地站起来,不出意外又炸毛了。
“陆桉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真想挨揍啊!!”
陆桉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和小摆件,年上熙整个人趴在陆桉背上,两只手从后面箍着他的脖子,“女明星不要面子的吗?!!”
年上熙压在他的背上闹,陆桉一边笑,一边反扣手护在她的腰上,生怕她滑下来,闹腾地不行。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地上还没捡起来的东西,眸光动了动,“这是什么?”
她从陆桉身上下来,伸手去捡。
陆桉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摞专辑捞起来,转身就往壁橱里塞。
“藏什么?”
年上熙绕到他身后,伸手去够。
陆桉故作轻松,“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
年上熙的声音带着笑,眼睛亮得像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偷偷买我的专辑,还不想让我知道?”
说着一把夺过,陆桉抱在手里的专辑。
两人一刹那地争夺,专辑打开。
一沓折叠的素描纸从夹层里掉出来,散落一地。
画上全是一个女孩,年上熙。
至此,一个人的暗恋故事,终于被另一个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一沓折叠的素描纸, 从夹层里掉出来,散落一地。
画上全是一个女孩,年上熙。
风微微吹过,素描纸在地上随风刮起。
落在年上熙的脚边, 她蹲下去捡, 捡起一张又一张。
图书馆里她摇头晃脑地在做题, 考场上她趴在座子上睡觉的背影,在大街上被粉丝偶遇酷酷地签名,在救助中心跟洛基玩闹笑成大傻子,在舞台上唱歌……
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
2015年10月4号。
2016年5月6号。
2017年9月6号。
2018年10月3号。
2015,2016, 2017,2018……
每年,都有。
最近的一张日期,是2018年10月25日。
他带陆阿蛋找她的半月前。
而最早的一张,是2015年9月3号。
她趴在课桌上, 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 咬着笔在写歌。
原来那些无人在意的瞬间, 她都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常, 却都被一个人悄悄记在了画里, 从2015年的初秋, 到2018年的深秋。
甚至在她与江澈谈恋爱期间, 他没有暂停,他的笔还在画她,甚至更疯狂。
年上熙震惊地看着这一张张关于她的,张了张嘴,“你……”
陆桉站在壁橱旁边, 手垂在身侧,喉结滚动。
上一学期,他要搬出来住实习,宿舍太小放不下这些东西,寄回家又怕丢。奶奶那时候病重,他回云南,就把整摞素描全都带了回来。
实在没想到自己藏匿许久的一切,就这样全都被她撞见。
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就那么摊在地上,被风吹着,被她看着,无处可逃。
他耳根红透,像丰泽源水中那一片被夕阳点燃的花海。
他紧张地看着年上熙的表情,他不知道她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年上熙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大脑有几分空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带着几分酸涩的钝痛。
她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默默地关注她这么久。
她从未察觉,原来自己的人生里,一直有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小心翼翼的偏爱。
他的笔总是那么偏爱她,画得她好漂亮。
年上熙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手足无措,耳根通红的陆桉,她露出笑脸又控制不住地声音颤抖,“陆桉,你好爱我啊。”
她再愚钝,也察觉到陆桉喜欢她,但她从未想过,这份喜欢这么有分量,这么长久,甚至在大一开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而她现在搜刮大一开学,关于陆桉的记忆,除了知道他是状元,班级第一名,其他的都捕捉不到他的影子。
“陆桉,你那时候藏哪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陆桉听出了年上熙话中的遗憾,甚至带着对他的心疼以及亏欠。
他笑了下,安慰她,“玩捉迷藏,我从小都是第一名。”
年上熙握住他的手,眸光水漉漉地抬眼望着他,“那我这次抓到你了。”
陆桉反握住她的手,“嗯,是你的了。”
年上熙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如此愚钝,“要是早点抓到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对于陆桉来说他很知足,原本他都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天日的,如今被她看见,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了。
年上熙的视线又落到专辑上,是她早期的一首歌《草莓味的陌生人》。
陆昱彤大漏勺,已经说了陆桉对这首歌的痴迷。
但她还是不理解,毕竟这首歌太早,还很稚嫩,好奇地问,“怎么会喜欢这一首?”
陆桉习惯性学会藏之后,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后缩,即便心意已经挑明,陆桉骨子里藏着的羞涩还是没散去。
他明明知道,反正所有的心思都已经被她撞破,不差这一点,可真要说起喜欢这首歌的缘由,还是羞于启齿。
他含糊地说道:“就觉得好听,很喜欢。”
年上熙看着陆桉的表情,真是丝毫看不出一丝破绽,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
要不是她刚才翻素描时,无意间瞥见一副,恐怕真的要被他蒙过去。
她没戳破,只是笑着挑眉,掀开专辑的封面,从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保存得格外精致的素描。
她眯着眼睛朝他笑,“那这是什么?”
陆桉有一瞬间的崩裂,年上熙的眸子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年上熙一瞬不瞬的目光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终,只能举手投降。
“你不都看见了。”
年上熙还是盯着他,不依不饶,毫不退让。
她就是要逼他把藏在心底最深处,最羞涩的心意,主动说出来。
陆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沉默了许久。
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第一次主动把心底的秘密说出口。
“因为那个陌生人,是我。”
《草莓味的陌生人》
陌生人竟然是陆桉。
这是年上熙这位原创作者都没有想到的。
关于那天,年上熙有很深的印象。
她参加的歌手比赛,终于凭借实力闯进前十强,还没高兴收到晋级通知,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令行禁止,她继续参加下一轮。
她是年家大小姐,是她顾锦的女儿,她的身份参加这种戏子选拔活动,是在丢他们的脸。
年上熙与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天她心情特别不好,就很想吃个草莓冰糖葫芦。
她随便裹上了羽绒服,出来到学校门口的老爷爷那里买。
可是,最后一串刚被人买走。
她心情更差了,她都这么难过了,但想要一根草莓冰糖葫芦都得不到,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满心的委屈与难过。
她没有回宿舍,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
于是东拐西拐去了天台。
风一吹,大脑清醒了几分。
心里的难过也减缓了一些,但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争吵,嘶吼,歇斯底里。
她要把心中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可顾锦女士压根没时间听她哭闹。
她说到一半,电话就被那边挂断了。
她苦笑地看着手机不停地传来挂断的忙音。
仿佛每一声,都是在提醒她不被爱的证据。
她哭到哽咽,哭了很久,终于眼泪被风吹干,她起身要走时,一扭头,看到了书本上放着一根草莓糖葫芦。
她回头看,没有人。
模糊地看到了楼梯上有人刚离开的衣角,她追出去,人却不见了。
回到天台,她看着糖葫芦,打开吃了一口,甜得要命,滚烫的眼泪又往下掉。
她就那样站在天台,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那根草莓糖葫芦。
晶莹的糖衣在风里微微发凉,咬下去却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草莓果香混着绵密的甜,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酸涩与委屈,把所有的难过都轻轻包裹抚平。
吃到最后一颗草莓时,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
她不知道给她送草莓糖葫芦的人是谁,但对方一定看到了她在哭,他默默地放下,默默的离开。
不想当面戳破她的脆弱与难堪,但又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来自陌生人的温暖。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灵感,都让她来不及找个温暖的地方坐下来,她也顾不上天台的寒冷,连忙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蹲在台阶上,指尖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冷风里,最后一颗草莓的慈悲,沉默的,甜味。
陌生人,谢谢你用甜,接住了我下坠的冬天。
《草莓味的陌生人》
就这样一口气创作了出来。
这首歌算是她正式发行的第一首原创歌曲,尽管一开始她没什名气,这首歌也并不火,但它却让她敲开了作为原创歌手大门。
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批死忠粉。
这首歌放在市面上仿佛无足轻重,但如果有人问她,发行了这么多歌曲,哪一歌她最喜欢。
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这一首。
《草莓味的陌生人》真的接住了她下坠的冬天,迎来了她创作井喷式的春天。
年上熙怔在原地,手中的专辑封面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保存得格外精致的素描。
画的是一个天台的角落,有风,有围栏,有一个蹲在台阶上哭泣的女孩背影。而她一侧的书本上放着一根草莓冰糖葫芦
《草莓味的陌生人》在这一刻,这个陌生人忽然有了名字,有了脸。
她抬起头看着陆桉。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不过这次他没有躲开,迎着她的目光。
像一个终于不再一碰触就藏起来的含羞草,现在他把所有的叶子都摊在了阳光下。
“是你。”
年上熙的声音有些飘,像在确认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那个人,是你。”
陆桉轻轻点了点头。
年上熙又哭又笑,抓住陆桉的胳膊问,“那天,我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你,我还喊了你一声。”
陆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认命地点了点头:“是。”
“我就知道!”
年上熙叫了一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明明看见了,追出去人却不见了,要不是那串冰糖葫芦,我还以为是鬼呢,你跑那么快干嘛!”
像是终于把往事最后一块模糊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遗憾的叹息。
“如果你跑慢点,我早就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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