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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扶盈的步子顿住。


    她转过身, 轻轻笑了一声:“问什么?你都差点把他杀了,我有什么好问的?”


    “阿扶……”


    “谢连玉。”扶盈打断他,神色晦暗, “你还记不记得,在八方客栈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在你眼中, 我扶盈就是个不分是非, 有眼无珠的傻子吗?”扶盈眉眼间晕出痛苦神色, 定定望向谢连玉, 目光里又是心痛,又是不解, “为什么你宁可赌上自己的性命去犯险,也不愿意好好告诉我原因?”


    谢连玉沉声道:“我告诉过你,他身份可疑……”


    “证据呢?”扶盈猛地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你之前说你从未见过苏训, 为什么你就能这般笃定他不是?”


    她目光死死盯着他, 希望他能说出自己期盼的答案。


    “我……”


    谢连玉张了张口, 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谢连玉。”扶盈的声音低下去,她看着眼前的人, 泪水隐忍在眼眶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知道的,这六年来, 我一直在找苏训,我找他找得都快疯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你做这些之前, 有没有哪怕一点……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个冒充的吗?”她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那是我找了六年的人,我怎么可能认不得?可是他知道苏训的所有习惯,知道我和苏训之间的所有的事!”


    她重重地喘气,眼泪珠子悄无声息从眼角滚落,她转过身抬手擦了一下。


    “罢了,你不会明白的。”


    眼看扶盈模糊的身影向门外去,谢连玉猛地起身:“明知他是假的,你还要去找他吗?”


    扶盈脸上泪痕未干,她看着他,故意赌气道:“与你无关,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消息,便是同他假戏真做,我也愿意!”


    “不行!”


    手腕被猛地攥住,一股大力将她拽了回去。猝不及防间,他已抬手按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俯首吻了下来。


    扶盈奋力推拒,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地往外推,却撼动不了分毫。他钳制着她,将她禁锢在怀中,在她唇齿间掠夺与恳求。她发了狠用力咬他,将他的下唇都咬出了血,他吃痛,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扶盈气急了,用尽全力推开他,高高扬起手掌,动作停滞在空中许久,最终没舍得落下去。


    她深深地望着谢连玉,忽然抬手勾过他的颈项,微仰起头,闭上眼,吻了回去,眼泪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滚烫。


    谢连玉有一瞬错愕,然后,他听到扶盈低哑的声音,像燃尽的死灰。


    “谢连玉,我累了,我想放下他,你帮帮我。”


    谢连玉脑中嗡的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这个“他”是谁,心像被豁开一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期望的,但真听到她那么说,他却心痛得简直要窒息。


    他还是太贪心了。


    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大仇未报,根本没有资格谈感情。一边希望她忘掉苏训,远离这些纷争,好好生活;另一边,却又自私地乞求能在她身边更近一些,更久一些。他甚至怀着微末的侥幸,奢望一切尘埃落定后,他还能以苏训的身份回到她身边。


    她太好了,才衬得他这样不堪。


    他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加深了这个吻,像是忏悔,又像是挽留。他的呼吸与她急促地交缠在一起,吻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说:“阿扶,对不起。”


    扶盈突然就心软了。


    她想起他服下“梦黄粱”那日,对她说“苏训必须死”时,声音里无尽的荒凉。


    她触到他手腕间斑驳的伤痕,不禁想,这六年间,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抽筋剥骨的痛?


    他将自己活成谢连玉,是不是因为只有这个身份,他才能活下去?


    一个满门覆灭、九死一生的人,一个要靠自毁才能换取一线生机的人……如何敢轻易剖开胸膛,将软肋示于人前?


    况且,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骗他。


    不管是对苏训,还是谢连玉。


    扶盈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是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若他现在只能做谢连玉,那她便只爱“谢连玉”。


    但总有一天,她会帮着他把“苏训”找回来。


    她闭上眼,用力地回抱他。


    两人静静相拥,良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连玉的声音在头顶沉沉地响起:“时间不早了。”


    扶盈从他怀里退开半步,见他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拉住他:“等一下。”


    谢连玉顿了一下。


    “我把那家伙锁你房里了……”扶盈有些尴尬地道,“所以,你今夜可能不太方便回去。”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含了别样的意味。


    大晚上的,特别经过之前那激烈的一遭之后,对他说这个,简直像在邀请什么似的。


    扶盈耳根发热,把脸别到一边:“你别误会。我意思是,你睡我屋里,床给你,我去外面守着。”


    说着,拿起金刀转身要走,却被谢连玉一把拉住。


    “不用,你睡床。”


    “我说了,我去外面……”


    “你睡床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们一起休息。”


    他从扶盈手中接过金刀,放在床榻正中间,刚好将床隔成左右两半。


    “如果我有逾越之举,你就砍我一刀。”


    扶盈看着那把金刀,再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她笑了两下就收了声,走过去,将那把金刀拿起,随手搁回桌边,然后将他推去床榻上躺着,她也翻身躺下,伸手穿过他的腰侧,从背后抱住他:“就这么睡吧。”


    谢连玉浑身一僵,她感觉到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她笑了笑,没作声,就这么抱着他。


    良久,他终于慢慢地放松下来,转过身,面朝向她,手掌覆上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拢进怀里。


    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闭上了眼。


    窗外风起,将窗扇吹得咯吱作响,她的耳边是他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扶盈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了,一声犬吠,一个脚步甚至一片叶子落下,都能让她立刻惊醒,进入戒备状态。


    现在,听着他平缓绵长的呼吸,她竟渐渐眼皮发沉,生出了一些困意。


    一夜无梦。


    这是六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第二天,天微微亮,扶盈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


    她起身推开门,谢连玉站在廊下,晨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他听见动静回过头,轻轻问了一句:“起来了?”


    扶盈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到他下唇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有些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嗯”了一声。


    两人一同去找苏言川时,他正蜷缩在地上,十指已经在地上抠的血肉模糊。整整一夜的折磨让他精神恍惚、面容灰败,连呻吟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眼皮,光线刺进瞳孔,他眯了一下,待看清来人竟是谢连玉,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谢连玉反手将门关上。


    扶盈在苏言川面前蹲下来,从瓷瓶里倒出一粒暗红色药丸,捏在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


    苏言川目光死死追着那药丸,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边抽搐一边爬向扶盈:“给……给我……”


    扶盈站起身,退后一步,与谢连玉并肩而立:“想要解药,先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发抖,用尽力气才勉强将身体支起来一些,声音嘶哑地几乎听不清:“我……我的确不是……你要找的那个苏训,我本名叫、叫……冯褚……是、是庆阳人士……”


    冯褚说到一半,忽然咬紧牙关,整张脸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翻涌上来,他死死抠着地面,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是有人设、设局坑我……”


    他极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栗,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声音支离破碎:“我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原也有些家底……我爹走后,家里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有、有人跟我说,可以去赌场翻本……没、没想到……他们是一伙的。”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不仅……输光了家产……还倒欠了八万两银子……赌坊的人说,给我三天时间……要、要是还不上,就剁了我的手……”


    他顿了顿,身体又痉挛了一下,他缩着身子缓了缓,才又挤出声音:“我当然还不起……就在他们要动手那天晚上,有人找到了我。那人说……可以替我还债,还可以再给我一大笔钱……保、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但要我为他做事……”


    扶盈蹙眉道:“他让你冒充苏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对……”冯褚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他说……我和那位苏家公子长得像……给了我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他的衣着、习惯、说话方式、走路姿态……事无巨细……全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停顿了很久,重重地喘息:“那人让我把这些东西背熟……去假扮他……如果扮得不像……就是一顿毒打。”


    他颤抖着扯开自己的衣襟。


    后背和肋下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的是鞭痕, 有的是棍伤,还有烙铁留下的疤痕,新旧交叠, 触目惊心。


    扶盈目光微闪, 她的视线在那些伤痕上停了很久。心中闪过些许不忍, 她手一松, 指尖那颗解药应声落地,滚出一段距离。


    冯褚不知哪来的力气, 立马饿虎扑食似的猛扑过去,抓起那颗解药就塞进嘴里。


    片刻后,那股蚀骨的疼痛竟真的缓解了几分,他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扶盈冷声道:“这解药只能顶三日, 你若想活命, 就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


    冯褚微微抽搐着看向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手指仍在发抖, 费力地将衣襟拢上,断断续续道:“他们不光让我模仿……还让我练习各种暗杀手段……匕首、毒药、暗器……练不好也要挨打。几个月下来, 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指使你的是什么人?”谢连玉突然开口,打断他那套卖惨的说辞。


    冯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恐惧:“有时候是菜市口卖菜的老头……有时候是青楼的老板娘……还有一次,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极为可怕的经历, 嘴唇一直在发抖,声音也不住发颤:“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我试过逃跑,第二天,那个驾马车的车夫……直接把我抓了回去……”他的声音彻底哽住,“除了听他们的……我根本没有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跑了。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天,你对他动手。”扶盈视线掠过谢连玉缠着纱布的手,又看向冯褚,“也是那些人指使的?”


    冯褚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他抬起头,目光畏畏缩缩看向谢连玉,又转向扶盈:“是我自己。”


    扶盈不解:“为什么?”


    冯褚看着扶盈,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明知道对方不会伸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屋子里一瞬间变得特别安静。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那人给我的信息里写着……你和苏训情谊深厚……我本以为只要扮得像……就能接近你……可我发现,你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只要他在你身边,你眼睛里就看不见别人。不杀了他,我根本没办法近你的身。”


    谢连玉就在跟前,面色未改。扶盈却被他这番直白的分析说的有些耳热,她轻咳了两声,压下那点不自在,生硬地扯开了话题:“那青瞳石的事,也是你们的阴谋?”


    冯褚一愣。


    “那个是真的。”他反应过来,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着急地解释道,“我原先让人去请你,但你一直没有理会。后来,我听说你们在城里找青瞳石,四处碰壁,就派人去打听了青瞳石的消息,给你递了第二次帖子。”


    谢连玉在一旁听了良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所以,找你的人,让你接近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扶盈?”


    冯褚无奈地点头:“不错……从来都是她。”


    “你的任务是什么?”谢连玉忽然紧声追问。


    冯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目光飘忽地扫了扶盈两眼,立马低下了头。


    “说。”谢连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威压。


    “……接近她。”冯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然后呢?”


    冯褚伏在地上,整个人剧烈地发抖,绝望地闭着眼睛,咬着牙把最后的话说出来:“然后,杀了她。”


    空气凝住了。


    谢连玉站在那儿没有说话,面上却似覆了一层寒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青筋暴起。


    紧接着,扶盈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他周身的戾气在一瞬间被无声无息地化去。


    他转过身,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但她稳稳地握住他的手,将目光转向冯褚,平静地问道:“那个人给你的信息,可还在?”


    冯褚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在!我都收着!但东西在安济堂……”


    “我随你去。”扶盈在谢连玉的手背上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而后松开,上前一步,架住冯褚的胳膊,道,“以防有人跟踪,做戏做全套。”


    冯禇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望京巷行人往来,街边满是叫卖的摊贩,热闹非凡。


    扶盈半搀半架着冯禇出了客栈,因着一夜折磨,他的脚步虚浮,走得踉踉跄跄,靠着她的力道才能勉强稳住。


    幸而他右肩上有伤,裹着厚厚的纱布,路人经过,匆匆一瞥,也只当是伤者被同伴搀着看大夫,便不再留意了。


    安济堂的门半敞着,平素在冯褚身边伺候的小厮正在门边指挥仆从洒扫,一转头见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慌忙迎了上去。


    “主子,您这……怎么伤成这样了?”


    “在路上遇到了歹人。”不等冯褚开口,扶盈先一步解释了原因,带着几分刻意的焦急吩咐道,“你赶紧去拿些治疗刀剑伤的药来。”


    “可是……”小厮迈出两步,又不放心地看了冯褚两眼,不敢走开。


    “听阿扶姑娘的。”冯褚见扶盈目光冷冽,连忙开口,强硬地指示道,“还不快去拿药。另外,我需要静养,不要让其他人靠近我的屋子。”


    小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药库。


    冯褚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扶盈:“这小厮是我到安济堂后才请的,与那个人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留他一条命?”


    扶盈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冯褚没敢再多言,转身领着扶盈进门。


    房门刚一关上,扶盈立刻撤了手,冯褚失了支撑,险些跌了一跤,他径直扑向床榻,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深处摸出一个青布包袱。


    “就是这个。”他捂着肩膀,困难地起身,将包袱递给扶盈,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记性不好,怕误事。那些人每次给我的字条、画像、册子……我都留着,都在这儿了。”


    “行了,我知道了。”扶盈接过包袱,打开一角扫了一眼,里面零零散散一堆的纸,“这两日,你就待在这安济坊好好养伤,别出去走动。”


    说着,她将包袱重新系好:“还有,让他们把客栈那边的人撤了。”


    冯褚抬头,脸上露出真切的茫然神色:“客栈?他们没在客栈安排人。那人交代过的,说你太警觉,一旦跟你接触,绝不可随意窥伺你的行踪,否则一定会露陷。”


    扶盈的手在包袱上顿住。


    不是他们的人,那客栈里监视他们的人会是谁?


    她掩饰神色,应付道:“没有最好。若有人联系你,你就告诉他们,我已信了你是苏训,但谢连玉与你争风吃醋,将你刺伤了。这两日我被他拖着,脱不开身来见你。”


    冯褚的眼睛一下子瞠大了,想说什么,又没敢说,似是对撒谎之事心存恐惧。


    扶盈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已被我识破了。那你的下场只怕会更糟。”


    说着,她声音缓和下来:“我知此事你也是被逼无奈,我无意伤你性命,只要你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解药我会按时给你。”


    冯褚别无选择,只得应下。


    扶盈随即将包袱带回客栈,径直去了谢连玉房中。


    她把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小册子、一张苏训的画像和还有十几张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纸条。


    扶盈随意拿起最边上的一张字条,只瞥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那张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的是接头的地点。字迹清瘦,笔画转折处的笔锋尖锐,横画的收笔习惯性上挑。在朱衣楼时,她曾无数次见过这个字迹,每次接到的任务信,都用这个字迹写着“此人当诛”。


    她指尖微微发凉,神色凝重望向谢连玉:“是颜晦生。”


    谢连玉偏头转向她,眉间微拢,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人称,叫千面郎君。”扶盈握着字条的手隐隐颤动起来,“他还有个身份……是朱衣楼的第十七位追魂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谢连玉想起来了, 在八方客栈时,扶盈曾提到过,她杀尽了朱衣楼的另外十七位追魂使。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信息,口中不断念念有词。


    “怪不得冯褚说他每次见到的人都不同。”扶盈将桌案上的所有字条逐一翻过,目光里露出一丝恍然, “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 菜贩、老板娘、孩童……都只是他的一张脸……”


    她缓缓抬头, 看向窗外乌云压顶的阴沉天气, 想起与颜晦生的最后那场恶战,眸子里显出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竟然没死。”


    谢连玉虽目不能视, 却从她微乱的气息中听出了异样。


    他微微侧首,眉峰微拧:“你是说,这颜晦生能模仿他人的模样?”


    “不止是模仿。”扶盈想起追杀颜晦生的那段经历,最大的难度,便在于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他能变成任何人。高矮胖瘦, 男女老少, 只要让他见过一面,他就能把那人的模样仿得分毫不差, 连神态、语气、动作都学得极尽相像。”


    谢连玉忽然想起温蔺山临死前说的那个接头女子,如果这个所谓的“千面郎君”能模仿任何人, 那么,模仿同门的扶盈再容易不过。


    苏家之事, 会不会和他有关?


    谢连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前听你提过,朱衣楼的另十七位追魂使, 都死在你手中。这颜晦生……”


    扶盈无意识地看向字条上熟悉的笔迹:“朱衣楼十八位追魂使中,论武功他不是最强的,但其心思狡诈,手段阴狠,最难对付。也只有他能想出让人假扮苏训接近我这种下作手段。”


    说着,扶盈轻轻扶上腰间的金刀:“当时,我的刀断了,用暗器击中了他,我们一同坠下悬崖,我没在崖底下找到他,还以为终于杀死他了……”


    她声音里满是凛冽的杀意:“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谢连玉迟疑地开口,“朱衣楼树大根深,当初,你以一己之力与它为敌,拼着性命追杀十七追魂使,究竟是为了什么?”


    扶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怎么也没勇气将背后的原因说出口。


    苏家满门七十三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而朱衣楼,就是那把刀。


    她虽然早已叛出朱衣楼,但此前终究是那里的人。


    她不知道谢连玉若知道了,会怎么看待她,更不敢去想,自己在这件事里,起到了什么作用。


    “因为,他们罪不可恕。”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哑涩,带着无边的愧疚。


    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潮湿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窗外,零星的雨滴点点落下,砸在瓦片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响。


    谢连玉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如同此前她安抚他一样,轻轻覆上她紧攥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颜晦生也好,朱衣楼也罢,不管是谁,我们一起面对。”


    雨势一瞬间变大,淅淅沥沥的,变成千万条雨线,把整个莲川都笼在一片雨幕之中。


    扶盈忽然觉得有点冷,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反握住他。


    到了中午,扶盈和谢连玉突然发现,这大半天都没见到程迹。


    两人去他房中寻人,却发现,行李没有动过,人却不见了。


    程迹鲜少有不打招呼就独自出门的情况,扶盈刚要去找,客栈伙计引着一位穿灰衣的仆从上了楼。那人躬了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了过来。


    “二位便是程大夫的朋友吧,小的奉平阳侯之命,给二位送帖子。”


    扶盈狐疑地打量他,并未着急接那贴子。


    那人垂手站在门外,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解释道:“我家夫人这病已有些时日了,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程大夫今日献的那道方子,夫人服过之后身子舒坦了不少。侯爷说程大夫医术高明,便留他在府上住下,方便替夫人仔细调理。程大夫惦记着回来知会二位一声,侯爷便让小的过来请二位一并移步府上做客。”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不知是汗还是雨,又补了一句:“侯爷已在府上备下酒宴,二位早些过去,也省得程大夫挂心。”


    说完,那仆从便退了下去。


    扶盈接过帖子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秀眉拧在一块儿:“我记得此前分明再三叮嘱过程迹,平阳侯府那边不可轻举妄动。前几日,他也只是在外围盯着,连侯府的门都没踏进去过,怎的今日突然就献药方去了?”


    谢连玉踟蹰良久,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和平阳侯其实相识,且……有些旧怨。程迹这事,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这一路走来,对于谢连玉仇家遍地这件事,扶盈毫不意外。她将帖子随手搁在桌上,不由道:“什么旧怨?”


    谢连玉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成色如血,玉质温润,中间镂空雕着一条盘龙:“你可还记得它?”


    “血玉盘龙佩?”扶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这不是你的储君信物吗?你之前说,有人拿一座宅子跟你换你都没换的那个。”


    “嗯。”谢连玉微微颔首,“那个人就是平阳侯赵阔。”


    扶盈怔了一瞬,从谢连玉手中取过血玉,对着光仔细端详了许久,一边看一边摇头:“就因为你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这也太小心眼了吧。”


    “我的确没答应和他交换玉佩,不过……”谢连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宅子,确实是因为我没的。”


    扶盈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住,忽然转头看他。


    谢连玉神色一派平静坦然,这状态扶盈太熟悉了。


    从前在梁都时,一个锦州来的皇商看上了苏家在城南的铺面,托人递话要买,他没答应。对方雇了几个泼皮整日堵在铺子门口,逢客便拦,还买通苏家一个打杂的下人,趁夜往库房里塞了几匹来路不明的贡缎。隔日官差上门搜出了贡缎,铺子里的掌柜和几个伙计都被下了狱。


    苏训听到消息后,约那皇商见了一面,亲手给对方斟了盏茶,让了两成价,当场签了契书将铺面卖给那人,换了掌柜和伙计出来。她当时听说这事气得不行,他还反过来宽慰她。


    半个月后,她听说了后续。


    那皇商在锦州的三间铺子几乎同时出了事。先是总号库房被搜出两百匹贡缎,正是织造局三年前被水匪劫了的那批货。另两间分号则被査出了私盐。一夜之间,三间铺子全被封了。那皇商连夜从梁都往回赶,人还没出城,就被官差以涉嫌劫掠贡品、贩卖私盐的罪名给缉捕了。城南那间铺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苏家名下。


    当时,她追问苏训是怎么办到的。他只是笑而不语,便如此刻这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


    扶盈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连玉言辞闪烁,迟疑道:“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扶盈愈发认真地盯着他,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平时说话也从不这样吞吞吐吐。这个态度太过反常。


    见他不答,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赵阔一个祈国的宗亲,要你的储君信物做什么?”


    谢连玉面色显出一些为难,沉默了好一会儿,缓声道:“一次偶然,我路遇禾阳公主落水,将她救上了岸。她当时意识昏沉,隐约瞧见我腰间这块玉佩的轮廓,事后就命人在城中寻找佩戴此玉的人。”


    说着,他顿了顿,留意扶盈的反应。


    扶盈却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然后呢?”


    “平阳侯想借这件事攀附公主,他找到我,威逼不成,便改口说要拿一座宅院跟我换这玉佩。那宅院原是他从一个商户手中强抢的,我瞧他那宅院来路不正,在赵颐面前随口提了一句那宅子位置不错,毗邻闹市,闹中取静。”


    “所以,赵颐看上了?”扶盈听到这儿,眼中浮起一丝不解,“但赵阔舍了宅子和你换玉佩,本就是想要个攀附公主的机会。如今宅子到了太子手里,他攀上了太子,不是该更高兴么?”


    “赵颐看中那宅子,原是想在那儿设个善堂,博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声。”谢连玉走到窗前,伸出手,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掌心,汇成细细的水流,“岂料那被强抢宅院的苦主日日跪在善堂门前哭诉,闹得满城皆知。赵颐骑虎难下,只得把宅院原样退了回去。”


    扶盈轻轻啧叹了两声:“这下面子里子都丢尽了,赵颐想必气疯了。”


    谢连玉“嗯”了一声,将掌心的水流缓缓倾下,立在窗前:“赵颐回宫之后,命人査了那宅院的来龙去脉,赵阔强占民宅的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先前几桩压下去的旧账也一并被翻了出来。赵颐撤了他协理户部的差事,将他赶回了莲川。”


    扶盈坐在桌前,单手支着下巴看他,一副了然模样:“那在善堂门前哭诉的苦主定是你安排的吧?”


    “那是真苦主。”谢连玉在她面前坐下,唇角却没忍住扬起来,“只不过,我让人将赵颐在那儿的消息转告给了他。”


    扶盈另一手也托住脸颊,寻思着:“所以,你和赵阔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着他:“不过,禾阳公主后来找到你了吗,有没有对你以身相许?”


    “阿扶。“谢连玉少见的严肃起来,声音带了一丝制止的意味。


    扶盈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努力憋住笑:“好了,我不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扶盈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之前客栈外总有人暗中窥伺, 她一直以为是冯褚的手笔,但冯褚否认了,当时她尚没有头绪, 如今看来,那些人想必是赵阔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推得更开了些, 望着雨幕中平阳侯府的方向, 若有所思:“照你所说, 赵阔恨你入骨, 收购青瞳石这事,只怕也是他故意为之。”


    谢连玉道:“程迹在他手中。这一趟平阳侯府, 免不了要去了。”


    扶盈垂眼扫过桌案上摊开的那份平阳侯府的请帖:“眼下,颜晦生的事全无线索,程迹又不知是怎么着的道。赵阔大费周章做了那么多,必是设好了陷阱等着你往里跳。”


    谢连玉行至她身侧,宽慰道:“无妨, 鸿门宴去的多了, 多少也有些经验。”


    扶盈回首望向他:“鸿门宴又如何?赵阔既敢请你, 那我们定要让他毕生难忘。”


    谢连玉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她话中的笃定令他莫名安心。他不知道扶盈想做什么, 但只要她在身边,所有的事都不足为惧。


    扶盈说着, 拽着谢连玉出了门,去了莲川府最大的成衣铺子云锦阁。


    这些时日, 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刻意穿得素净低调,衣着与寻常农户商户无异。可要去平阳侯府, 便不能这样登门。


    云锦阁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量微丰,发髻梳得别有韵味,端庄灵巧。两人刚一进门,她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二位想要些什么?咱们这儿都是莲川眼下最时新的款式料子,绣工也是顶好的,定让二位满意。”


    扶盈在铺子里踱了一圈,指尖随意抚过柜台正中叠放的几匹各色锦缎,最后在一套绛紫色的衣裙前停住,上裳是缠枝莲纹样的褙子,下配月白色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泽柔润,绣工精致却不张扬。


    “姑娘好眼力,这是铺子里刚到的款式。”掌柜忙不迭将衣服取下来。


    片刻后,隔间的布帘掀开,扶盈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谢连玉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闻声侧首,眼前灯火微光中,隐隐一个淡紫色的人影正朝他走来。


    掌柜夸张地夸赞道:“公子,你家娘子穿这身,当真是天仙下凡了。”


    谢连玉听到“娘子”二字,轻咳了两声,却没有否认。


    扶盈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接触自己的衣料上的绣纹:“你瞧这衣裳如何?”


    苏家从前绸缎庄遍及梁国,他闭着眼睛就能辨料子好坏,寻常人看不出的瑕疵,他指尖一触便知。


    谢连玉细细抚过衣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云锦的质地亦顺滑温软,倒是上品。


    “衣服很好。”他低声道,“真想亲眼看看你的样子。”


    扶盈俯下身凑近他:“等拿到青瞳石,你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了。”


    谢连玉从怀中掏出银票递给掌柜:“不用找了,烦请掌柜的替她梳个与这衣裳相宜的发髻。”


    “公子就放心吧。”掌柜喜上眉梢,收好银票后立刻殷勤地拉着扶盈坐到妆台前。


    掌柜替她拆了旧髻,重新梳了一个随云髻,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白玉芙蓉步摇插进发间,笑说是添头。


    扶盈对着妆台上的铜镜端详了一眼,甚是满意。


    一切妥当,谢连玉起身正要走,扶盈将他拉住,让掌柜将里间挂着的月白色绣金暗纹锦袍取下来,便推着他去隔间换。


    待谢连玉换好衣袍走出来,扶盈看得一时竟挪不开眼。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此前为了避人耳目,才刻意打扮的朴素落拓。换上这身锦袍,腰佩玉带,端的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通身的清贵之气再掩饰不住。


    “二位当真是一对璧人呐!”掌柜由衷赞叹。


    “赵阔邀你赴宴,无非就是想看你出丑,让你低头。”扶盈上前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偏不能让他如意,我们今日去,便要抢尽他的风头。”


    谢连玉唇角微弯:“所以,你把我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让我去压他一头?”


    “不是压他一头,作何要与他比?”扶盈认真地纠正道,“不过是让他看看真正的皇亲贵胄该是怎样的天人之姿罢了。”


    谢连玉笑出了声,伸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双手将她的手裹在掌心。


    “只不过……”他收了笑意,“我们得想一想,以什么身份同去。”


    扶盈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下平阳侯尚不知她身份底细,若有旁的身份由头做掩护,降低他的防备,自是最稳妥的。


    谢连玉接着道:“像从前那样兄妹相称,这次怕是行不通了。彼时温照尚不知我身份,但平阳侯却不同,他深知我底细,而且,也没有哪个梁国公主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祈国的地界。”


    扶盈想了想,试探道:“那……夫妻?”


    谢连玉摇头:“质子娶妻,朝廷怎会不知?”


    扶盈忽然想到什么,忽然贴近谢连玉耳侧,悄声道:“那就只剩红颜知己了。”


    “关系亲近,又不用交代来历。”说着,她手臂绕过他的臂弯,亲昵地挽住他,倚靠在他肩头仰起脸,声音也刻意变得更加娇柔,“郎君觉得如何?”


    那声“郎君”轻轻柔柔落进耳中,像羽毛拂过心尖。她身上带着掌柜刚刚替她换的淡淡脂粉香气,靠近时,那香气便愈发浓郁了。


    谢连玉的脊背僵直了一瞬,喉咙微动,从面颊到耳根,一瞬间都红透了。


    扶盈看着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分明更亲近的事都做过了,可每次她主动靠近,他却还是会紧张。


    暮色四合,莲川的天也渐渐放晴。平阳侯府门前灯火次第亮起,车马喧嚣,人来人往。


    管事立在阶下迎客,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接贴引路。他刚送进一拨客人,忽见远处一辆马车徐徐驶来。车身表面以髹漆彩绘花鸟纹样,车厢侧板镶嵌各色宝石、玛瑙,车帷和帘幕皆是上好的锦缎,奢华不已,引得周遭不少人纷纷侧目。


    先下来一位青年男子,锦袍玉冠,身姿如松,他回身伸出手,车厢里探出一只纤细的手,一位容色倾城、衣着华贵的女子款款而下。两人相携前来,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管事一看便知二人非寻常人家,忙撇下手中事务,迎上前去:“二位贵客,敢问是……”


    扶盈面含羞怯,从袖中取出请帖,轻轻递了过去。


    管事接过一看,面上的笑意顿时凝滞住了,悄悄地向谢连玉的眼睛打量了两眼,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谢公子,这边请。”


    他侧身让出条路来,将两人向门内引去。


    穿过前院,正厅内灯火通明,宾客已到了大半。


    扶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左手边是莲川本地的官吏,右手侧则是几户有名望的世族,再往后,便是当地的富商。赵阔还未现身,主座空着,其他人也只在席间站着寒暄,尚未入座。


    她挽着谢连玉往里走,经过末席的一张桌案前,身子忽然一歪,手撑在桌案上,袖口轻轻一拂,一只酒杯并一壶酒便滑入她宽大的袖中。


    “呀……”她轻呼了一声。


    谢连玉顿下脚步,急声问道:“没事吧?”


    扶盈站稳身子,面露歉意,向管事微微欠身:“失礼了。”


    管事忙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转身便招来身后小厮,重新摆放杯盏。


    扶盈目光掠过整座厅堂,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唯独主座旁侧设了一席,席上坐着一位女子,面覆薄纱,衣着素雅,看身形,应当是位窈窕佳人。


    扶盈看向她时,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短暂相接,但那女子眼睛平静如水,只对扶盈微微颔首,便垂下了眼帘。


    扶盈收回视线。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平阳侯夫人?


    她正想着,赵阔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过人群,径直来到谢连玉跟前,拱手作了个揖:“谢兄大驾光临,本侯好生欣喜。”


    谢连玉淡淡道:“侯爷盛情,怎能辜负。”


    “京城一别,你我已多年未见。”赵阔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谢兄说话还是这般风趣。”


    他说着,目光从谢连玉身上移开,落在扶盈身上。只一眼,便愣住了。


    绛紫色的衣裙衬着她肤色白净,眉目明艳,姿容妍丽。每每依靠在谢连玉身侧,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晃动,便看着愈发柔弱易摧,惹人疼惜。


    赵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转向谢连玉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这位是……?”


    “妾名唤阿扶。”扶盈微微欠身,眉目婉转地望了赵阔一眼,语义含糊道,“是……谢郎的府中人。”


    说到“府中人”时,她低下头,又往谢连玉身侧贴了贴,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袖口,默默暗示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


    谢连玉察觉到她动作,抬手捉住她的手,面色不改:“让侯爷见笑了。”


    赵阔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旋即被笑意掩盖:“得此佳人,谢兄当真是好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开席时辰到, 宾客们纷纷落座,谢连玉的席位被安排在赵阔的右下首,离主座最近的位置。


    谢连玉刚坐下便开了口:“侯爷, 谢某有位朋友,名唤程迹,听闻在府上为贵夫人调理身子, 倒不知他现在何处?”


    赵阔在主位落座, 摆手笑道:“谢兄急什么, 程大夫是府上贵客, 本侯自是好生招待着。只是他今日进山采药,恰巧未归, 你我多年未见,正该好好叙叙旧,不若先行开宴,待你我尽兴,没准, 他就回来了。”


    说着, 他抬手一招:“来人, 上酒。”


    谢连玉早料到赵阔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放人,这般说辞不过是敷衍, 心中有了思量,遂暂且按下, 不再追问。


    一名侍从执壶走到谢连玉席前。


    扶盈目光紧盯那侍从,只见他左手托着壶底, 右手握着壶柄,在斟酒之前,他手指在壶柄内侧某处轻轻拨了一下, 那动作极隐蔽,若不是仔细盯着根本无法发现。


    扶盈心下一沉,是阴阳壶。


    她没料到这赵阔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这般急不可耐。


    赵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谢连玉遥遥一敬:“来,谢兄,本侯敬你一杯,为你我二人的久别重逢。”


    谢连玉循着声音偏头,摸索着伸手要去端酒杯,刚触到杯沿,扶盈忽然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郎君怎的忘了?”她语气嗔怪,“你前日还说胃疼呢,怎能空腹饮酒?”


    说罢,她将那杯酒从他手中取走,随意搁在桌面上。又拣起一块先前验过确定无毒的桂花糕,倾身过去,亲自送到他唇边。


    起身的瞬间,她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桌面,事先备好的另一只已斟满清酒的酒杯从袖中无声滑出,落在原先那杯酒旁侧。与此同时,她假意被裙裾绊了一下,指尖顺势勾着那杯有问题的酒,收入袖中,身形一晃,故作慌乱地攀上谢连玉的颈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面上满是惊惶。


    同席的其他宾客纷纷皱眉别过了脸去。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低声道:“阿扶,还在外面呢。”


    扶盈立刻红了脸,慌忙松开手,垂下眼睫,一副羞怯模样,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座上,将换好的酒杯递到谢连玉手中:“郎君现在可以喝了。”


    谢连玉端起酒,向着赵阔的方向回敬,一饮而尽。


    赵阔看着他将酒全数饮下,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丝竹声起,舞乐登场,几个节目流水般过去。谢连玉面色如常,甚至不时侧身与扶盈低语调笑。


    赵阔脸上不显,眼底的阴霾却深了几分,他看向旁侧的侍从,手掌在桌面上别有深意地叩了两下。


    侍从立马会意地退了下去。


    一队舞女鱼贯而入。十位女子皆着绯色薄纱裙,每人都手持长剑,舞步轻盈。舞阵随着乐声不断变换,绯色衣裙翻飞,剑尖划出道道银弧,随着乐曲高低起伏,煞是好看。


    扶盈全神贯注紧盯舞阵中的每一个人,十人的步伐整体还算整齐,但其中一人旋转时总比旁人慢上半拍,鼓点和节奏都是勉强跟着其他人。


    扶盈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面前的茶盏,目光紧紧锁住那人。


    乐声到了最高潮处,金鼓齐鸣,舞女们齐齐转身,就在这一刹那,那舞女似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倒,手中长剑直直地向谢连玉刺来。


    扶盈的动作更快。


    她惊呼了一声,像是被舞姬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起身时手臂一扫,面前的茶盏从桌案上飞出去,正击中舞女的脚踝处,那舞女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在地上,长剑脱手而出。


    扶盈趁机扑进谢连玉怀中,将他往旁侧带偏了半个身位,长剑擦过耳侧,直直钉入身后的墙面。


    扶盈伏在谢连玉怀中瑟瑟发抖,声音还带着哭腔:“谢郎,妾好怕。”


    谢连玉虽看不见扶盈做了什么,却也从方才那一系列杂乱的声响中拼凑出了一场惊险的暗中较量。


    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平缓沉稳的呼吸,想到她方才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不动声色将刺客击退,还能游刃有余地扑到他怀中,装作受惊的模样撒娇,嘴角便有些压不住。


    他绷住唇边的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哄道:“不怕,我在呢。”


    赵阔眼见计策落空,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怒道:“竟在宾客面前失仪,惊扰了贵客,来人,拖下去!”


    厅中气氛一时凝滞。宾客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赵阔静默片刻,重新换上笑脸:“今日让各位见笑了,府上的人技艺不精,扫了大家的兴致。”


    顿了顿,他转向谢连玉,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说起来,本侯倒是怀念当年在祈都时,与谢兄同席,听君一曲《夜阑珊》,那叫一个余音绕梁,艳惊四座。今日何不借此良机,再抚一曲,也让在座诸位一饱耳福?”


    席间诸人闻言,脸色皆变得微妙。


    谢连玉在祈国为质数年,受尽宗室折辱,在场之人多少都有耳闻。那些事虽不算隐秘,但到底是祈国的宫闱之私,无人敢摆上台面细说。如今正是质子归国的当口,平阳侯当着满堂宾客,重提当年之事,还要求对方继续抚琴取乐,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


    谢连玉倒是神色平和,只是不等他开口,扶盈突然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眶发红,泪盈于睫,委屈地控诉道:“郎君骗我!”


    这一茬不在二人的计划中。谢连玉一怔,微微侧向她,配合着缓声问道:“怎么了?”


    扶盈肩头轻轻耸动,眼泪簌簌落下,细细碎碎的啜泣声引得周围宾客纷纷转过头来。


    她抬袖拭泪,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道:“郎君明明说过,这辈子只为妾一人抚琴……怎的又在别处弹与旁人听了?”


    谢连玉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作势伸手去拦她:“那是从前在祈都,与平阳侯同席,寻个乐子罢了,如何能算骗你?”


    席间有人好意出声圆场,是个坐在左侧的官吏:“姑娘误会了,侯爷同谢公子是好友,不过一起鉴赏音律罢了。席间弹琴助兴,寻常事一桩,姑娘不必太多心。”


    扶盈面上泪痕未干,倏地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官吏脸上,哭腔未散,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这位大人说好友间鉴赏音律?妾可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不知事的女子。”


    她故意将谢连玉的手甩开,视线扫过满厅宾客,最终落在赵阔身上:“《夜阑珊》是什么曲子,在座的谁不知道?那是女子深闺独坐,思念情郎的曲。妾倒不明白了,什么样的好友之间,需要弹这样缠绵悱恻的曲子?”


    扶盈顿了顿,声音清亮,满座皆闻:“平阳侯是何等身份,放着家里娇妻美妾的琴不听?偏生要听我家谢郎的……”她忽然收了声,一双明眸含泪,声音更拔高了几分,“莫不是,侯爷有龙阳之好吗?”


    “放肆!”赵阔的脸顿时黑了,一掌拍在案上。


    席间立刻有人站起来出言制止:“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平阳侯何等尊贵,岂容你这般毁谤……”


    扶盈丝毫不惧,不等他说完,便哭腔愈发浓重地抢白道:“我家郎君乃一国储君,虽是暂居祈国,那也是代表祈梁两国之谊,深受陛下与太子礼重的。平阳侯身为皇室宗亲,岂会不知对待邻国储君的礼仪规矩?!”


    说着,她不再看向他们,又转过身,重新望向谢连玉,眼中蓄满了泪:“郎君说实话吧,那艳曲究竟是弹与谁听了?你同平阳侯可是去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见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若非如此,怎会这般不顾体面!”


    这话一出,满厅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喝茶,有人假意向厅外张望,宾客们纷纷假装忙碌。


    谢连玉在祈国宫宴抚琴一事本就是不知哪个皇亲一时兴起的玩笑,只是扶盈这番话,却将当年宴上那些宗室贵胄、王公大臣,统统归进了“不干不净”四个字里。偏她一副捻酸吃醋的小女子情态,却叫人辩不出半分道理来。


    赵阔脸色铁青,阴沉的双眼落在扶盈身上,恨不得钉出两个窟窿来。但席下宾客众多,不得不按捺着,终究没有发作。


    谢连玉则事不关己一般,转向赵阔,语气歉然,却字字诛心:“侯爷见谅,内子见识浅薄,不知梁宫风气,一时失言。只是这抚琴之事……还是罢了。”


    后半段宴席索然无味。


    席间宾客来之前,多多少少都领过赵阔的暗示,或是奚落,或是羞辱,总之是要在这侯府的宴席上下了这梁国质子的面子,让他重温一回当年在祈宫的滋味。可这会儿,人人皆知这谢连玉身边的姑娘是个炮仗,逮谁炸谁,于是默契地敛声屏气,低头喝茶,谁也不愿再做那个出头的傻子。


    赵阔脸上强撑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但一想到自己在谢连玉身上栽的跟头,又咬着牙忍下了,向谢连玉重新露出热络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谢兄,这天色已晚,不如在府上歇一宿,本侯估摸着,明日程大夫就该回来了。”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不过,在赴宴之前,谢连玉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他面向赵阔得体地颔首致谢:“如此,今夜便叨扰侯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谢连玉和扶盈被安排在平阳侯府东侧的兰香苑, 那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翠竹,布置倒还算雅致,只是位置偏僻, 离正院隔了两道月门。若是在这儿发生了什么意外,赵阔推说不知,便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扶盈踏进院门后, 就发现房前屋后布了不少暗哨。


    进屋后, 她立即关上了门, 将窗子留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这院前院后的,至少埋伏了十多个人。”她压低声音对谢连玉道, “看来,他是打算今晚就对你动手了。”


    “晚宴上没得手,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谢连玉坐在木椅中,神色平和,好整以暇道, “我们只需, 守株待兔。”


    扶盈会意, 走到桌边将油灯吹灭,整个兰香苑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


    约莫一炷香后, 院外有了动静。人影从院墙阴影下陆续闪出,贴着墙根摸到门前。


    薄刃从门缝插入, 抵住门闩一挑,门被无声打开。走在最前的杀手径直走向床榻。


    帐幔低垂, 被褥隐隐隆起,里头的人似是睡熟了。杀手举刀对准被褥中的人猛然刺下!


    刀锋穿透被褥的触感不对,竟是空的。


    杀手掀开被褥, 刚想看个究竟。忽然,头顶房梁上有人凌空而下,扶盈手握短刀,反手一划,直接割断了那杀手的喉管。


    剩下的人一起涌上来,刀锋从各个方向劈过来,扶盈迎上前去,身形凌厉地在黑影与刀光之间穿行,短刀起落之间,不断有人倒下。


    有人从背后扑上来,被她旋身一脚踹开,正砸中正面冲上来的另一个,她追上前,一刀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


    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人,血腥气弥漫着整个房间。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下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先前倒地的一个杀手竟还有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举起刀便朝她后心刺去。


    一把木椅从侧面横砸过来,结结实实砸在那人后脑上。“哐”一声响,那杀手被一击倒地。


    谢连玉将手中木椅丢开,向扶盈询问道:“没事吧?”


    扶盈收刀入鞘,上前攥住他的手:“我们走。”


    外围的暗哨被尽数除了个干净,这一路倒是畅通无阻。只是侯府的地形复杂,两人在府中绕了许久,也没找到关押程迹的地方。


    扶盈在一处廊柱旁停下来:“这赵阔狡猾得很,府上想必藏了什么隐蔽的暗室。”


    正说着,她眸光一凝,正看见前方回廊有人往这边来。


    是宴席上的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她怀中揣着一个锦盒,在廊下疾行,走几步便左右张望一下,似是怕人发现。


    扶盈连忙拉上谢连玉,悄然跟在那女子身后。


    只见那女子穿过抄手游廊,竟是往兰香苑的方向去。扶盈心中起疑,待她经过拐角时,身形一跃,一手捂住那女子口鼻,将人拖入廊柱后的阴影中。


    意外的是,那女子被制住后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顺从地跟着扶盈。


    不等扶盈开口问话,便听那女子平和冷静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阁下可是程迹的朋友?”


    扶盈手下本就没有用很大的劲儿,听她一言,动作顿了一下。


    那女子继续道:“我是来帮你们的,我知道程迹在哪儿。”


    扶盈盯着她看了许久,面纱上方那一双沉静的眼睛便不躲不闪地与她对视。迟疑了一会儿,扶盈松开了手。


    女子自己站稳了,向扶盈和谢连玉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方才在席上没有机会同二位说话,妾姓楼,是赵阔的夫人。”


    说完,她将怀中的锦盒递给扶盈:“我知道你们在找这个。”


    扶盈打开锦盒,竟是满满一整盒的青瞳石,色泽碧沉,在廊下的暗处泛着幽光。


    扶盈合上锦盒,抬头看向女子,愈发疑惑:“你就是平阳侯夫人?可你为何要帮我们?”


    女子没有正面回答,她将目光偏开:“我先带你们去找程迹。”说着,转身走着前面。


    她带着扶盈二人从偏僻的小径穿行,七弯八拐地绕了几圈后,从后厨旁边的一道角门穿了出去。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墙不高,门口站着两个身形强壮的护卫。


    扶盈恍然道:“怪不得我们在府中找遍了也没找到他,这赵阔竟是将人藏在了府外。”


    她随手从地上摸了两颗石子,悄然跃上院墙,望准了那两人颈侧的位置,手腕一震,两颗石子一同被掷出,只听两道极细的破风声后,门口的两人应声倒下,失去了意识。


    那女子绕过地上的两个人,伸手推开院门,径直走到最里侧,那里是一间低矮的柴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她在门外几步的位置站定,侧了侧身子,对扶盈道:“他就在里面,这锁你们应该能解决吧?我就不进去了。”


    扶盈刚要上前,那女子又喊住她:“遇见我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说着,蹙身离开。


    扶盈不解地看了那女子一眼,抬手拔下发间的白玉芙蓉步摇,将缀着芙蓉花的金属勾丝掰出来,探进锁孔里,试探地转动了几圈,“咔哒”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她上前一步,将门踹开。


    柴房里满是劈好的柴垛,墙角的地上扔着一个人,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团粗布,听见门响,那人猛地仰起头,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闷响。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映亮那人的脸,正是程迹。他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头发里还沾着碎柴屑,整个人狼狈得不得了。


    扶盈连忙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帮他解开手上的绳索。


    程迹偏过头大口地呼吸了两下,看看扶盈,又看看站在门边的谢连玉,哀嚎道:“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扶盈三两下把剩余的绳子从他脚踝上扯开,他撑着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僵的手腕,神色从欣喜转为了后怕:“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扶盈架起他胳膊往外走了两步,嫌弃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的?”


    谢连玉站在门口,偏了偏头,提醒道:“这里不安全,侯府的人随时会发现,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


    程迹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抿紧了下唇,站在院子当中,隔了片刻,才对二人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扶盈扭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脑子坏了。”程迹躲开她的目光,“但我在平阳侯府看见了一个人,照常理,她不应该出现在那儿,我得再回去一趟,确定了才能安心。”


    他说着咬紧牙关,把眼睛一闭:“你要揍就揍吧,就算是我拖累你们了。但我非去不可。”


    眼睛闭了半天,扶盈的拳头也没落下来。


    她盯着程迹看了一会儿,眼中的疑虑更深:“你要找的人……”


    她脑海里无端想到了平阳侯夫人,但又想起她的特意叮嘱,只委婉地转了话题问道,“你可认识平阳侯夫人?”


    程迹摇了摇头。


    扶盈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三人走出院子。程迹目光扫过敞开的院门和狭长的巷子,疑惑道:“这里是单独辟出来的,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扶盈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要往角门去,抬手给程迹指了个方向:“是平阳侯夫人相助。”


    月光下,那人的背影格外清瘦。


    程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瞬间变了。


    “绾绾?”


    他几乎是立马追了过去,却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轻轻喊出声。


    前面的那个身影顿了一下,却没停下,反而加快了步子朝角门走去。


    “楼绾!”


    程迹更快地冲上前去,在她即将迈进门之前截住了她。角门外,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女子侧过身去,将面纱拢了拢,压低声音道:“你认错人了。”


    “绾绾,我知道是你!”


    程迹立刻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臂,却被用力地挣开,两人拉扯之间,女子的衣袖被褪起,露出一节手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被烫伤的疤痕。


    程迹的动作僵住,他面色发白,紧紧盯着她:“是谁干的?赵阔?还是什么人?”


    楼绾不回答他,用力将袖子往下拽,遮住手腕,转身就要往角门里走。


    程迹猛地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强行拉着她往外走:“不行,你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我现在就带你走。”


    “跟你走?走去哪儿?”楼绾一把甩开他的桎梏,终是不再否认。


    她后退一步站定,目光冷淡而疏离地看着他:“程迹,我现在是平阳侯夫人。”


    “不可能……”程迹面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楼绾道:“不信你可以问阿扶姑娘。”


    程迹忽然转向扶盈,目光恳求。


    扶盈于心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确认楼绾所言非虚。


    程迹目光闪烁,飞快地消化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很快打定了主意。


    他扳住楼绾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绾绾,没关系。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一样可以带你走。赵阔不是好人,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把你留在这儿。”


    “程迹,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楼绾惨然一笑,退开半步,挣开他的手,“侯爷不是好人,你就是了吗?你拿什么跟侯爷比?侯爷至少可以给我安身之所,你呢,除了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你给过我什么?”


    程迹哑口无言。


    楼绾垂下眼睫,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戚,转过身,冷硬了声音道:“你快走吧。你的两位朋友都是侯爷盯上的人,今晚的事不会善了。”


    扶盈旁观了许久,忽然开口:“楼绾,你方才给我们的那盒青瞳石,是从赵阔那里偷的吧?”


    楼绾身形一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扶盈继续道:“赵阔若是发现东西丢了, 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留下来,他会放过你吗?”


    楼绾沉默着,不愿回答。


    扶盈走近她:“你手上那些伤疤, 不是普通的意外烫伤,是被蜡烛油反反复复烫过才会留下的痕迹。如果你真的恨程迹,为什么还要冒险帮我们救他?你对他说这些狠话, 是怕赵阔伤害他吧。”


    程迹重新攥住楼绾的手:“阿扶说的对。你偷了东西帮我们, 赵阔不会放过你, 跟我们走吧!”


    楼绾挣扎了两下, 没挣开,终于落下泪来:“师兄, 我走不掉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脸上的面纱摘落,角门处灯笼的光径直照在她脸上。


    从颧骨到下颌,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痕布在皮肤上,狰狞可怖。


    程迹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寒意从头顶直贯心底, 心中似有寒风过境, 他哽了许久,才艰难开口:“你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绾捂着脸别过身去, 泪水滚过面颊上斑驳的暗痕:“赵阔拿我试药,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 他不可能放我走的。”她声音发颤,“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带上我, 只会拖累你们,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试药?”程迹眼神闪烁了一下,“是当初楼家的……”


    楼绾闭眼, 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谢连玉神色一凛:“我们得快些了,有追兵来了。”


    扶盈上前劝楼绾:“我们这一路走来,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不差赵阔这一个。可现在你若不跟我们走,程迹也不会走,一会儿谁都走不了了。”说完,她立马给程迹递了个眼色。


    程迹不再言语,上前一把将楼绾钳制在怀中,硬拽着她往外走。楼绾被迫踉跄着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巷子口骤然亮起成片的火光,追兵举着火把围拢了过来,扶盈拔刀护在所有人身前:“我引开他们,你们赶紧去码头,来之前我已经联系了堰帮,赵叔替我们备好了船。”


    谢连玉紧声道:“不行,我陪着你。”


    “这点追兵伤不到我,你眼睛不便,与我一起反而不利。”扶盈道,“等我甩掉他们,就来跟你们汇合。”


    说着,扶盈偏头看了程迹一眼:“快带谢连玉和楼绾走!”


    谢连玉还想说什么,扶盈已经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冲了出去。她的身形极快,迅速地袭击了为首的两个府兵后,不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便跃上了屋顶,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大批的追兵顿时转了向,朝她逃离的方向涌去。


    码头的风裹着瓯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一艘货船泊在岸边,船头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木箱。船工老赵站在船头神色忧虑地往远处张望。


    忽然见到三人跑来,他连忙起身招手:“这儿!快上来!”


    程迹扶着楼绾上了船,谢连玉到了船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老赵这才发现扶盈不在,忙问:“阿扶姑娘呢?”


    “你们先在船上藏好了,我去接应她。”谢连玉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那我也——”程迹刚向前迈一步,便被谢连玉制止。


    “你留下。”他侧向楼绾的方向,“你师妹身边不能没有人。”


    程迹回头看了楼绾一眼,脚步钉在原地,默默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码头旁的屋顶上直掠而下,扶盈一边跑一边将谢连玉拉上了船,向老赵招呼道:“赵叔,开船!”


    货船顺流而下,很快将码头上气急败坏的追兵甩在身后,火光越来越远,缩成岸边几个微亮的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船行了一阵,两岸的烟火渐渐稀疏。


    扶盈靠着货箱坐着休息。程迹来到他身侧,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位,又看了看船行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我们现在去哪儿?这方向不太对吧?去梁国的话下一站本该是遂宁,可水路这么走,离梁国不是越来越远了吗?”


    扶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她起身拍了拍程迹的肩:“莲川各处关卡现在肯定都被看死了,我们先避避风头。”


    两人正说着话,楼绾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扶盈连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样?坐船可还习惯?会不会不适应?”


    楼绾轻轻摇了摇头。


    扶盈见她神色恹恹,情绪不太好的模样,眨了眨眼,突然转向程迹,刻意换了轻松的口吻道:“那你可比你师兄强多了,你是不知道,你师兄他之前刚坐船的时候呀……”


    “阿扶!”程迹猛地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捂扶盈的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姑奶奶,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扶盈被他捂着嘴,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程迹的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推着扶盈往船舱里走:“你你你……赶紧去看看谢连玉吧,他不是也晕船吗?”


    “他不晕船……”扶盈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回头还要说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声。


    程迹和扶盈同时回头。


    楼绾捂着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口鲜红的血吐了出来。


    “绾绾!”程迹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几欲歪倒的身子。


    扶盈忙冲到船头问:“赵叔,还有多久能到?”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快了快了!”


    程迹连忙将楼绾扶进船舱内,伸手探她的脉息。


    “她怎么样了?”谢连玉也赶了过来。


    程迹的手一直搭在楼绾的手腕上没有松开,眉峰紧锁着:“她的身体被烈性药物亏损得厉害。这症状,像是夜明砂……又像是骨中霜……乌喙……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判断。”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过了片刻,又换了楼绾的另一只手,重新搭脉,反复确认她的症状。


    扶盈思索道:“夜明砂的话,金丝蝉蜕和青瞳石我们现在都有,是不是能用?”


    程迹木然摇头:“她的情况和谢连玉不一样,不能贸然用药。”


    正这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老赵将船停到了一处荒芜的渡口边。


    “到了!”老赵将缆绳往岸上的石桩上一套,回头喊道。


    扶盈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岸边除了林子就是芦苇荡,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赵叔,这是什么地方?”


    老赵先上了岸,伸手来接应他们:“这是我们堰帮名下的一处农庄,莲川的客栈太贵了,老江就在城郊找到了这处地方,帮里的弟兄夜间行船路过这里,累了就可以在这儿歇脚。寻常人一般不会到这儿来,你们可以安心住下。”


    从渡口穿过一片竹林,一座农家院子出现在眼前。院子不大,台阶前堆着几捆干柴,有三间房,看着简陋,但生活物件倒是齐全。老赵推开房门,将桌上的油灯点起,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今夜你们就在这儿安生住着,小厨房里有三五日的吃食,应该够你们应付一阵子,我去城里替你们打探打探情况。”老赵说着,匆匆出了门。


    “有劳赵叔。”扶盈将老赵送走后,又在屋子四周探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后,将院门紧闭。


    程迹小心翼翼将楼绾抱到床榻上,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了两颗清心解毒丸,送入她口中。


    楼湾皱着眉咽了下去。


    扶盈烧了热水,将帕子拧好后递给程迹,低声道:“她之前在巷子里说,赵阔在用她试药。究竟是什么药,要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程迹默默用帕子擦去楼绾唇边的血迹,目光落在楼绾脸上,那些暗色的斑痕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深了。


    他眼中满是心疼,良久没有说话。


    “是为了试出楼家秘药的药方吧。”


    谢连玉从外面走了进来。


    扶盈不解:“什么秘药?”


    谢连玉走到她身侧,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听民间传闻,那药能使腐肉生肌,华发还青,服之者可逆转年华,驻颜还童。只是,五年前楼松年出事后,楼家秘药的药方也因此不知下落。丽贵妃曾为此大肆派人搜罗,赵阔先前得罪了赵颐,为求自保,故而铆足了劲钻营讨好赵颐的对头丽贵妃,这药方,想必是用在此处了。”


    扶盈想起来了,一开始,程迹不愿意给谢连玉解夜明砂之毒,谢连玉便提到过,夜明砂是楼家秘药的药引。只不过,他当时还提到了已故莲川知府韩牧的一位楼姓夫人……


    想到这儿,她瞳孔骤然一缩,霍然望向床榻上的人。


    那位夫人是楼绾?!


    怪不得程迹说她不应该出现在平阳侯府。


    这一晚上,程迹与楼绾的相认太过仓促,以至于扶盈都没来得及好好捋清其中的关系。但现在将前因后果这么一联系,她突然反应过来,楼绾本该是寡居,她是因楼家秘药被赵阔强抢入府的!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程迹突然无力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深深望了一眼在床榻上昏睡的楼绾, 目光哀戚:“如果不是我研制出那药方,楼家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扶盈诧异地看向程迹,不可思议地开口:“那秘药是你研制的?那什么华发还青, 腐肉生肌……真的假的?”


    “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


    程迹起身走到窗前,夜幕如泼墨般黑沉, 他的思绪被拉到很久以前:“五年前, 我在行医时遇到一个被毁容的女子在河边寻死, 她的脸因一场大火破了相, 从此受尽冷眼与嘲笑。我救下她后,她仍然一心求死。”


    “当时, 我正帮师父研制驻颜药方,接触了不少祛疤生肌的药理,我发现,有一些药物中和起来确实能去除疤痕,但药性极为凶险, 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我便同她商量, 若她愿意承担风险, 我愿为她一试。但此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只因药方太过极端, 非常人所能承受。”


    “她一听能恢复容貌,满心欢喜应下。”程迹扯了扯嘴角, 却无半分笑意,眼中满是苦涩。


    “一开始, 只是在她手臂上试药,用的都是相对温和的方子,见效甚微。我便一点一点加重了药性……直到我发现了夜明砂, 以微量的夜明砂作引,配以其他烈性药物,竟然让她的腐肉在溃烂之后重新开始生肌。我不断调试药量,居然真的让她的手臂恢复如初。”


    扶盈忍不住凑近一步:“那不是……成了吗?”


    程迹摇了摇头:“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虽然我将所有烈性药物的药量都控制在最少,但那些药的毒性依旧凶猛,我在给她把脉时发现,仅仅一只手臂的皮肤修复,她的身体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扶盈原打算安慰的话噎在喉咙里。


    “我同她说明后,立即停止了试验,开始换回温和的方子。但她的皮肤一天比一天更好,我还以为是后来的方子起了效果……”他忽然停下来,眼中满是痛意。


    “我没想到,她竟背着我,用之前留下来的药渣,去药堂配了原来的药方。”


    扶盈呼吸一滞。


    “日积月累,因为夜明砂的毒性,她的视力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有一天,她上山时一脚踩空,从山崖上摔了下去。”说到这里,他闭上了眼,声音也变得哑涩,“等村里人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晃,扶盈起身将窗户关小了一些,回身时,她看到程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无声地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程迹回她一个强撑的笑。


    “官府的人去查验后,发现那女子的长相和户籍画像出入极大。她脸上的疤痕消了大半,看起来比毁容之前更年轻几分,几乎像换了一个人。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变了味,人人都来楼家药堂询问驻颜还春的秘方。”


    他回身走到楼绾床前几步的地方,定住了脚步。


    “我将实情告诉了师父,打算向所有人坦白。师父却拦住了我。”他望向扶盈,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告诉我,他早知道这件事,那女子拿药渣去抓药的时候,叫他撞见了,之后的药都是他调配的。”


    他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的失望:“他说,秘药的药量试验正是关键的时候,那女子死了,他得找其他人来试,只要药量控制得当,就不会危及性命。轻微的身体损耗,我们不说,吃药的人不会发现。”


    他忽然别开脸,像是想到什么不可深究的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同意,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传来阵阵虫鸣。扶盈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后来呢?”她轻轻地问。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程迹背对她站着,只是看着床榻上的楼绾,一直没有说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连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走到扶盈身边,缓缓道来:“从前,莲川城有个小乞丐,一年冬天高热不退,倒在药铺旁。一个好心的大夫将他背了进去,垫钱替他抓药,一日三顿地照料着,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孩子病好后,大夫又给了他一些银两,替他找了落脚的地方。城里人都说,这大夫可真是个好人呐。”


    不用谢连玉解释,扶盈也能猜到故事里的大夫是谁。她有些担忧地望向程迹,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后来有一天,那个好心的大夫被他的授业恩师告上了官府。他的授业恩师声称自己的徒弟为了短期功效,给病人用了禁药。大夫自然是矢口否认,喊冤不止。但那包药最后从他的屋子被搜了出来。还有人当堂作证,亲眼看到他将药下到药锅里。”


    谢连玉顿了顿:“那个人证,就是当初他救下的那个小乞丐。”


    扶盈的心猛地下沉。


    “任那个大夫如何辩驳,也没有人信他。毕竟,一个受过他恩惠的十岁孩子,怎么会撒谎呢?”谢连玉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刻意的淡然,却掩不住他打心底的讽刺。


    “后来,那个大夫被官府打了几十大板,一身是伤被恩师赶出了药铺,再没有医馆敢聘他坐堂。空有一身医术,却连一个正经行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说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人相信了。”


    谢连玉转向程迹的方向,声音骤然冷下来:“你师父自诩大义灭亲,设计陷害、夺你药方时,何曾心软?何曾顾念过半分你们的师徒之情?他能力不济,献的药出了纰漏,被人惩治祸及楼家,自食恶果,与你何干?”


    “可绾绾是无辜的。”


    程迹眼眶发红,望着床榻上失去意识的楼绾:“从始至终,她一直都相信我。我被赶出药铺后,她说要跟我一起离开莲川,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是我失约于她……”


    “你那时的状况,若真带她走,才是害了她。”扶盈看不惯程迹消沉的模样,忍不住劝慰道,“楼家后面的变故,谁又能提前预料到?”


    “楼家出事之后,我回过莲川,那次,我本打算带她离开的。”程迹顿了片刻,眼底有极深的隐痛翻涌上来,“可我看见她和韩牧在一起,她笑得那样开心……我便退缩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压抑的怒意和钝痛:“我没想到,韩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根本不爱绾绾,他要的只是楼家秘药的药方。后来,他发现绾绾压根不知道药方,就开始冷落她,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抬进门。绾绾有了身孕,还被府上的妾室暗害,险些一尸两命。”


    “后来,韩牧死了,我给她留了宅子和银两,她分明可以安安生生过自己的生活……”他抬起手,重重压住自己的额角,声音嘶哑破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碰那个药!”


    “物无善恶,过在人心。你为救人,又有何错?”谢连玉冷静开口道。


    程迹没有应声。


    “总之,现在楼绾和我们在一起,一定有办法可以治好她的。”


    扶盈从包袱里取出之前在成衣店买的干净衣裳,对程迹道:“你先歇会儿,我给她换身干净的。”


    程迹感激地看她一眼,微微点头,起身避到了门外。


    扶盈轻轻将楼绾扶起,解开衣带时,手指不经意触到她手臂上那片被烫伤的肌肤,粗糙,凹凸不平,让人不忍细看。


    她垂下眼,将干净的中衣替楼绾换好后,拉过薄被替她盖好。将所有都安置妥当了,才推门出去。


    谢连玉站在院子里,听见门响,侧首转过来。


    “怎么还没休息?”扶盈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担心程迹?”


    谢连玉摇头。


    扶盈思索了一下,故意打趣道:“难道是不放心我?”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我就在屋里换个衣裳,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声音也放轻了:“是因为听了程迹和楼绾的事,有感而发?”


    谢连玉没有回答,就着扶盈握上来那只手,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夜风从院中穿过,吹得廊下那盏旧灯笼摇晃不止。


    “不。”他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地传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收紧了手臂。


    “你和楼绾也不一样。”


    扶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道:“如果是你,遇到程迹那般万夫所指、自身难保的境地,你会丢下我吗?”


    谢连玉的身形僵了僵。


    “虽然今日我宽慰了程迹,但是——”扶盈从他怀中退开,仰起头,极认真地看着他,“谢连玉,你给我听好了。若有一日,你于绝境中丢下我,不管什么理由,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谢连玉沉默了很久,随即发出低沉的笑。


    他将她重新按回怀中,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记住了,我的阿扶,最是记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扶盈推门进屋时,楼绾仍昏睡着,呼吸平缓, 面色比昨日稍好了一些。程迹不在床边,她环顾一圈,见桌上压着一张纸, 墨迹未干, 列着七八味药材与对应分量。


    程迹端着一盆热水从外头进来, 扶盈欣然问道:“你想出药方了?”


    程迹拧了帕子, 避过楼绾脸上的疤痕,替她擦了擦额角与手心, 有些忧心地道:“并没有。绾绾的脉象太怪,浮沉不定,全无章法可循,极为罕见,更麻烦的是, 脉象与她的外症全然对不上……”


    他顿了顿, 道:“这些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药, 药性比较温和,就算有些偏差, 也不至于伤她。等到赵叔回来,还得托他捎一些来。”


    扶盈拿起药方看了一眼, 随手就折起收进袖中:“我去吧。赵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楼绾的情况耽误不得。这附近不是有村子吗, 没准会有草药摊子,我跑一趟便是。”


    不等程迹推辞,她已转身出了农庄。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 扶盈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处村落。村头的空地上摆着各种摊子,卖猪肉的、卖草鞋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混成一团,甚是热闹。


    一旁角落里支着一个简陋的草药摊子,一个须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在摊子前认真地分拣药材。


    扶盈走上前,将药方递过去:“老人家,劳烦您帮我看看,这些药可有?”


    老头接过药方,眯着眼看了一阵,又抬眼看她:“这方子是谁开的?”


    扶盈怔了怔:“一个……朋友。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老头和蔼道,“只是看这方子开得用心,药量配比也颇为巧妙。”


    扶盈松了口气:“我那位朋友确实对药理比较精通。”


    老头没再多问,转身从身后的摊子上翻拣起来。


    扶盈趁老头抓药的空当,在摊子前随意看着。日头渐渐升高,晒得手上有些发痒,她随意挠了挠,也没在意。


    老头将药包好递过来时,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神色微微一凝。


    “姑娘,你这手……”


    扶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背和手腕上有几处轻微的红肿,这一路走的急,她竟没注意。


    她笑着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许是路上被什么蚊虫咬了吧。”


    老头又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可不是普通蚊虫咬的,像是斑蝥所致。可我们这片……不该有斑蝥啊……”


    说着,他又将扶盈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还好,伤处不大,不算严重,就是得赶紧处理,不然拖久了,毒往皮里钻,溃烂留疤可就不好了。”


    老头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从里面挖出一团黑褐色的药膏,摊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敷在扶盈手背的红肿处:“还好,你这红肿看着时间不长,按时敷药,应该很快就能消肿。”


    他将药包用草绳缠了两圈,系了个结,又把剩余的两副药贴一并塞进去,递到扶盈手里,嘱咐道:“明日换一副,后日再换一副,这几天少沾水,别挠,痒也忍一忍。”


    扶盈默默记下,从荷包里多取了一小锭碎银递过去:“多谢您了。”


    老头摆摆手,只收了药钱,把碎银退了回来,笑呵呵道:“顺手的事儿,这药贴是老头子我自用的,不收钱。”


    回到农庄时,时间已近正午。


    扶盈拎着药推开院门,刚和程迹照面,便听到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师兄……”


    程迹和扶盈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屋里赶,竟是楼绾醒了。


    她还有些虚弱,定定望着程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默默流下一行清泪。


    程迹眼眶倏地红了,小心翼翼将楼绾扶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这二人相顾无言,扶盈站在门口,不忍出声打扰,拎上药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谢连玉站在灶前,握着一把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我来吧。”扶盈从他手中接过木勺,侧头看他一眼,打趣道,“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连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说的是恻隐之心,可不是君子不近灶火的借口。况且,你去寻药,程迹得守着楼绾,我不进庖厨,咱们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扶盈笑了一声,正要接话,余光扫过灶台边切的粗细均匀的姜丝,先是一愣,继而笑意顿住。


    “这姜丝也是你切的?”她下意识去查看他的手指,“没伤到手吧?”


    谢连玉轻轻摇头:“不妨事,从前目不能视的时候,这些便已做熟了。最近,眼睛较之前已清明了许多,依稀能辨出轮廓来,不至于事事全凭摸索。”


    “当真?”扶盈又惊又喜,“那待楼绾好转一些,便可让程迹用青瞳石替你解毒了。你的眼睛定会好起来。”


    谢连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粥熬好后,扶盈端着送到了屋里。


    楼绾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歉然:“阿扶姑娘,给你们添麻烦了。”


    扶盈连忙摆手:“怎么会,一点都不麻烦,程迹可是一路念着……”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她的嘴。


    扶盈瞪圆了眼睛盯着程迹。程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去,耳尖却微微泛红,低头去掖楼绾的被角。


    楼绾看着他们,唇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笑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程迹和扶盈之间来回逡巡,轻声问:“师兄,你不是在祈都吗?怎么会和阿扶姑娘他们来莲川?”


    扶盈一听这话,蓦然想起这一路自己是怎么欺压程迹的,一时有些尴尬,东张西望地装作忙碌。


    程迹却全然没有提那些事,只是简单地介绍:“我们恰好同行,就一起上路了。”


    楼绾向扶盈微微躬身,轻声道:“多谢你们一路照顾师兄。”


    扶盈被她这一谢,反倒不好意思了,强撑笑意道:“不必多礼,程迹也帮了我们许多,大家都是朋友嘛。”


    楼绾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喝粥。


    午后,楼绾的精神头稍好了一些,扶盈抬头看着屋外明媚的阳光,不由建议:“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利于恢复。”


    程迹犹豫了一下,楼绾却轻轻点头,说想出去透透气。


    三人出了门,沿着农庄后的小径慢慢走。


    山间的空气清冽,路边开着各色野花,偶尔有几只彩蝶从花间掠过,好不惬意。


    楼绾走得很慢,程迹便放慢了步子迁就她。扶盈则在两人十步外的距离,远远地跟着。


    山林深处,有一条山涧溪水从山脊处淌下来,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


    楼绾走到潭边,低头去看水中的倒影。


    水面平静,映出她的面容。


    那张脸上,溃烂后留下的暗色疤痕交错,狰狞又恶心。


    楼绾看着水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扶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见她的手慢慢攥紧,眼底有水光浮现。


    她伫立在原地良久,终究没有上前。


    走了一会儿,楼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崖边斜生的两株野杜鹃,轻声道:“这花开得可真好。”


    说着,她侧过头来,对程迹微微一笑:“师兄,替我摘几朵吧。”


    她这一路话都不多,更不曾主动要过什么。程迹见她难得有兴致,心头骤然一松,立刻说了声“好”便去了。


    那花长的位置陡峭,扶盈见程迹摘的不容易,一跃而起,用短刀径直砍了一整枝下来。


    可两人一转身,楼绾不见了。


    身后的山路上,空空荡荡。


    程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往回跑,险些被路面的碎石绊倒。扶盈紧跟着他,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找,一面跑一面喊楼绾的名字。


    扶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程迹:“是水潭,她方才看水潭的样子不对劲!”


    程迹瞳孔一缩,猛地转身朝山涧的方向奔去。


    两人跑回那处水潭时,远远看见楼绾站在山涧旁的陡崖边。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翻飞,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程迹的呼吸几乎停滞。


    楼绾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中已没有了神采。


    “绾绾。”程迹的声音在发抖,他朝她伸出手,一步一步靠近,“绾绾,你别冲动。”


    楼绾看着程迹,眼神茫然:“师兄,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扶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楼绾,趁着她和程迹说话的当口,从侧面悄悄绕过去。


    程迹还在向楼绾伸手:“绾绾,你听我说——”


    楼绾摇了摇头,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有碎石从她脚边滚落。


    扶盈不敢再耽搁,一下子扑了上去抱住楼绾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拽,楼绾挣扎了一下,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朝崖下滚去。


    扶盈死死护住楼绾,后背重重磕在石块和树根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被一棵老槐树挡住了去势。


    扶盈后背火辣辣的疼,右肩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液沿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着牙站起来,去看楼绾。


    楼绾的手臂上也蹭破了皮,她看着扶盈后背大片的血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颤着声说:“对……对不起……我没想……”


    扶盈忍着痛,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扯开一个笑来:“一点小伤,没事的。”


    楼绾的眼泪落得更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程迹从崖底绕过来时, 扶盈正扶着楼绾往回走。


    他几步冲上前,将楼绾从头到脚匆匆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无碍, 这才松了口气。


    松开楼绾,他才发现,扶盈的后背衣裳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深色的血渍已经将衣料浸透。


    程迹忙上前拉过她手腕探她的脉息。


    扶盈被他这架势弄的一愣:“我没事——”


    “别说话。”


    程迹面色少有的严肃, 片刻后才松了手, 神色稍缓:“幸好没有内伤, 得尽快回去清理。”


    三人相互扶着往回走。


    每走一步,扶盈后背的伤口便牵动一次, 疼得不行,但她咬牙忍着。


    快到农庄时,天色已然暗了。


    扶盈忽然停了下来:“程迹,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今天的事, 别让谢连玉知道。”


    程迹很清楚扶盈的伤并非她自己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但谢连玉对扶盈有多在意他是知道的, 这事起因在楼绾,未免节外生枝, 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扶盈特意让程迹将谢连玉支开, 悄悄回到自己房中,将衣裳解开。


    伤口从肩胛延伸到腰际, 长长一道,皮肉周围还沾着些泥沙碎草,处理起来非常不便。


    她刚浸湿帕子准备擦拭伤口,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又将外裳穿上。


    “阿扶姑娘,是我。”听到是楼绾的声音,扶盈才上前开了门。


    楼绾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拿了瓶药:“阿扶姑娘,这是师兄调配的伤药,你的伤在后背,我来帮你上药吧。”


    扶盈本想推辞,但想着后背的伤口确实不太方便,便点了点头,侧过身去,将衣裳褪下半边。


    楼绾看见那道伤口时,端药瓶的手微微一顿。那道口子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翻开,表面混着碎石碾过的淤痕,血肉模糊。


    烛火跳了跳,阴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楼绾回过神,将湿帕子拧干,动作轻柔地替扶盈擦拭伤口旁的血污。


    “阿扶姑娘,如果疼的话,可以告诉我。”


    扶盈面色发白,嘴上却还在逞强:“真没事,我以前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清理完伤口,楼绾将药瓶拿起来,瓶口倾斜的一瞬,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扶盈浑然不觉。


    楼绾闭了闭眼,重新稳住手腕,迟疑了片刻,终是将药粉全数撒了上去。


    药粉落下的瞬间,扶盈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虽然方才清理伤口时也疼,却只是皮肉上的灼辣,可这药粉落下,却像无数细针齐齐扎进伤口里,沿着破开的皮肉往骨头里钻,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一角,指节捏得发白。


    “程迹这家伙……”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配的什么药啊。”


    楼绾没再接话,默默用纱布包扎好她的伤处便退了出去。


    扶盈活动了一下肩膀,方才那股钻心的疼已经消了大半,只是伤口还有些烧灼感。


    临到门口,她又将之前成衣铺掌柜送的香粉特意找出来用上,确保身上的浓郁香气掩盖掉了血腥气,这才放心。


    正要推门出去,门却先一步被敲响了。


    程迹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站在门口:“幸好你带回来的药里刚好有几味可以用的上,你先喝了。”


    扶盈接过药,闻了一口,很嫌弃地搁到一边。


    刚想和程迹抱怨下这药味,却见他忽然双手交叠,很郑重地向她行了个礼。


    “阿扶,今日之事,多谢你。”


    “行了行了……”见惯程迹吊儿郎当的模样,扶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弄得浑身不自在,“磨磨叽叽的,这可不像你。”


    程迹扯了扯嘴角,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手上这是什么?”


    扶盈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这个啊,是之前去村里买药的时候,那个草药摊的老人家替我敷的药贴。他说我这手上像是沾了什么斑蝥的汁液,要是不及时处理,怕是要溃烂留疤。”


    程迹的脸色微微一变,二话没说就径直她手背上的药贴揭了开,将她的手拉到烛光下细看。


    红肿处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几个细密的小水疱,有几处已经破裂了。


    “怎么了?”扶盈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程迹凑近仔细闻了闻药贴,分辨出基础的用药后,表情才微微放松了些,对扶盈问道:“你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东西?”


    扶盈被问得莫名其妙:“我能接触什么,我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块儿吗?”


    程迹的表情盯着她的手,陷入了沉思。


    扶盈见他这样,心里直打鼓:“到底怎么了?我手背上这东西有什么——”


    “今日出去,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不等扶盈把话说完,身后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响起,谢连玉从廊下走了出来。


    扶盈立即停止了前面的话题,攒出个轻快的笑来:“没有啊,我们去山里走了走……”


    “方才我听你们在说……”


    “我们在说我的手被毒虫咬了。”扶盈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还假意将手伸到他面前,“好在草药摊的老人家送了我几副药贴,说贴了就不会留疤。”


    谢连玉没说话,靠近她身侧时骤然闻见一阵浓郁的香粉气息。


    除了特殊情况,扶盈日常是从不用香粉的。他循着气息贴的更近了些,闻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一丝血腥气。


    “可是,我好像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


    “许是我的旧伤。”


    扶盈大脑飞速转动,一本正经说着胡诌的谎话,“可能是在应付官兵的时候,之前肩上的旧伤裂开了,不过程迹已经帮我配了伤药……”


    说着,她忙冲程迹使了个眼色:“是不是,程迹?”


    “额……对。是上了药。”程迹还盯着扶盈的手出神,回答也显得心不在焉。


    谢连玉眉间微凝,隐隐察觉到扶盈的不对劲,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臂,摸索着检查有无伤处。


    扶盈急得不行,对着程迹一番挤眉弄眼,但程迹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扶盈打算自己胡编一点瞎话糊弄谢连玉的时候,程迹突然开口了。


    “谢连玉,我打算今夜给你治眼睛。”


    谢连玉和扶盈齐齐转了过来。


    扶盈美眸瞠的老大,目光满是疑虑,似乎在向程迹征询,这是在瞎扯,还是说认真的。


    程迹正色道:“你的眼睛用金丝蝉蜕也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应当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只差最后一味青瞳石作引。待我行针之后,便可将药力彻底化入睛明穴,不出意外的话,你的眼睛就能恢复了。”


    他想了想,又道:“当然,这个决定在你。毕竟行针也有一定的风险。”


    扶盈之前一直期待着这天,但眼下这般仓促,她又有些迟疑:“若行针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程迹答得坦然,“医者从没有人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的。但若不做,待金丝蝉蜕的效用减弱,我只怕他的眼睛会更难恢复。”


    “我同意行针。”谢连玉不假思索就应下了。


    “好。我马上去做准备。”


    程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房中,从锦盒中取出青瞳石,放进石钵里,用药杵用力捣着。


    扶盈避开谢连玉,凑到程迹身边:“程迹,你方才什么情况?就算谢连玉的眼睛很着急,但……今晚行针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程迹眸光微闪,道:“他的眼睛现在正是适合行针的最佳状态。只是,行针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我思来想去,这事宜早不宜迟,毕竟,谁也不知道赵阔什么时候会找到这儿来。况且,剩下的金丝蝉蜕也不多了。”


    扶盈犹豫了许久,终是被他说服了。


    “此外,阿扶,我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程迹放下药杵,踟蹰再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地道:“若今夜谢连玉的眼睛能复明,我就不跟你们去梁国了。”


    扶盈闻言,半晌没说出话来。


    其实在遇到楼绾之后,扶盈一直就有预感,程迹迟早会和楼绾离开。如今他提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一路相处,虽说吵吵嚷嚷的,但突然要分别,她竟还有些惆怅:“你是为了给楼绾找解毒的法子吗?”


    程迹不置可否:“总之,若今夜顺利,明日我就会带绾绾离开。”


    “这么匆忙吗?”扶盈有些意外,“可赵阔的人没准还在……”


    “我有办法带她离开莲川。”


    程迹看向扶盈,眼底盈满了莫测的情绪:“等谢连玉眼睛恢复了,你们上路也能轻松一些。”


    扶盈总觉得程迹的反应说不出的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厨房里的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程迹熬好几味明目的药材后,小心翼翼地将金丝蝉蜕放了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又将碾好的青瞳石粉末倒了进去,用文火煨着,手下一刻不停地搅拌着。


    其间楼绾来帮忙,他也没假手,直到药汁收了大半,变成了浓稠的青褐色膏状,这才停下。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他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针匣,将熬好的药汁、蒙眼的布条和一应解毒清心的应急药物一并准备好,用托盘端着,稳步走进了谢连玉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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