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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那血色极深, 不似寻常。


    程迹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手忙脚乱去探他的脉息, 只一瞬,就变了脸色。


    脉象又急又乱,似是有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道在横冲直撞。程迹意识过来, 是因为他方才用武, 气血上涌, 此前被药物压制住的毒性又被散了出来。


    “谢连玉!”程迹又急又怒, “你真是疯了!”


    他一边骂,一边从随身布囊里摸出一个白瓷瓶, 给他递了一颗清心丸。


    谢连玉将药丸含下,轻轻调整呼吸,还不忘打趣程迹:“方才不是说了,力道尚欠一些。”


    程迹搭着谢连玉的脉,感受那紊乱的脉象一点点平复下来,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咬牙切齿道:“在你的毒彻底解掉之前, 再不能动武了,会死人的!”


    待谢连玉恢复一些, 两人立即离开了那儿。途中几次险些撞见巡逻的人,都被谢连玉提前察觉, 见缝插针地躲开了。


    程迹本就晕船,这番左躲右藏将他熬得心神不宁, 不由感慨道:“这离上岸还不知道多久呢,早知道就让你多绑一会儿了。”


    谢连玉凝神倾听前方的的动静,头也没回, 嗔笑着回道:“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自己一开始不也这么打算的。”程迹扁了扁嘴,“那现在怎么办?舱房那儿肯定没多久就会被人发现,这四面都是江,能去哪儿?”


    谢连玉很淡定:“去找温泰。”


    程迹一怔:“你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谢连玉笑了:“程大师果然神机妙算。”


    程迹可不觉得这是夸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走到一半时,谢连玉忽然停下脚步,似是又发现了什么情况。


    程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够用了,连忙刹住脚步:“你这,又怎么了?”


    谢连玉伫立了一会儿,道:“船……好像停了。”


    “没有吧。”程迹探头往窗外看,发现船身虽然在微微晃动,但确实一直没有向前行进,“这什么情况?”


    谢连玉:“或许……”


    “他们不会是想在这江中杀人抛尸吧!我现在学凫水还来得及吗?”不等谢连玉说完,程迹已经惊恐地躲到他身后。


    谢连玉道:“要不把你扔下去试试?”


    “那还是算了。”程迹立马怂了。


    谢连玉没再搭腔,却调转了方向,往舵楼去。程迹蹑手蹑脚地跟上,心里却愈发忐忑。


    舱道越往前走越暗,程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勉强跟着谢连玉摸黑走着。


    “这儿怎么也不点个灯,嗨,你慢点——诶哟妈呀!”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他被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谢连玉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稳稳拎住。


    程迹惊出一身冷汗,点燃了火折子,往地下照去,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穿的都是船上仆役的装束,一看就是被人打晕过去的。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只是不知是敌是友。”谢连玉没再停留,径直往舵楼去。


    程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人的身体,见鬼似的赶紧跑了。


    舵楼的舱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谢连玉贴着舱壁靠近,程迹紧随其后,两人刚在门边站定,正要窥探里面的情形,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道黑影闯出,手中寒光一闪,利刃已朝谢连玉当胸刺来。


    对方的动作又快又狠,直取要害,谢连玉站在门侧狭窄处,避之不及,眼见那刀就要刺上去,程迹吓得魂飞魄散,脱口疾呼:“谢连玉,当心!”


    那人一听见谢连玉的名字,急急收住攻势,借着舵楼的灯光,仔细确认后,惊道:“怎么是你们?”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程迹探出脑袋,打量来人,一身深色劲装,船工打扮:“你是那个……船上那个……”


    “李随?”谢连玉准确地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公子好记性。”


    见是自己人,程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话也密了起来:“外面那些人都是你一个人干掉的?你怎么进来的?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堰庄吗?……”


    话没说完,视线里忽然亮起一大片火光,整条舱道都被照得通明。


    程迹快步走到舷窗边往外一看,整个人呆住了。河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多艘小船,将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团团围住。每艘小船上都点着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亮如白昼。


    李随也看到了那些船,扬眉道:“我只是打头阵,好戏在后面呢。”


    程迹认出了船上站着的人,都是堰帮的船工。他们这会儿全副武装,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弓箭,箭尖齐齐对准大船。


    他在一众船只中搜寻了半天,忽盯着其中一艘船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用力推了推谢连玉:“我好像看到阿扶和江把头了!不过,堰帮这些船工哪来的箭啊?”


    “堰帮有自己的武库,也存了一些兵器。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罢了。”说着,李随从背后拿出一把手持短弩,走到了最前,警惕地环视四下。


    箭矢便如骤雨一般,密密麻麻落进船中。


    温泰正在船头,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他狼狈闪身避入舱内,气急败坏地向对面的江万顷喊话:“江万顷,你今日公然带人与我龙门会作对,可想过后果?!你现在住手,我尚可放你们一马,否则,我定带人踏平了堰庄!”


    江万顷眼底燃烧着恨意,怒喝道:“温泰,你们龙门会恶行昭彰,人人得儿诛之!我们堰帮不怕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见对方油盐不进,温泰立即吩咐手下:“快去把谢连玉给我带过来!”


    只要人质在手,外头那两人便不敢妄动。


    可手下的人没有动。


    温泰回头,只见那几人神色闪烁,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姓谢的不见了。看守的弟兄都受了重伤……”


    “一群废物!”温泰一脚踹过去,“还不快去找!”


    手下连滚带爬地去了。


    温泰压下怒火,冷静下来,故意向对面喊道:“你们给我听好了!谢连玉现在在我手上,你们若再轻举妄动,就等着收尸吧!”


    外头静了一瞬。


    “你要杀便杀!”扶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反正他落到你们手上,酬金我已经拿不到了,他是死是活,跟我都没关系。”


    正专注偷听两边动静的程迹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谢连玉,刚要说话:“她这……”


    谢连玉微微抬手,示意他噤声。


    “此前在堰庄放你一马,是顾及那里的村民,不想牵连无辜。”扶盈的声音渐渐冷下去,“可此一时彼一时,你们龙门会欠下的债,现在该到还的时候了!”


    说着,扶盈拿过一张大弓,拉开弓弦,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燃着火焰的布团,那簇带火的箭矢呼啸着划过夜空,正中对面桅杆上高悬的船帆。


    “轰”一声,火焰沿着帆布迅速蔓延,帆上的“温”字一点点被火舌吞噬。


    江万顷站在扶盈身侧,扬手一挥:“兄弟们,放箭!”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这一次,所有的箭头都燃着火,从四面八方前赴后继地扑向大船。


    货箱、缆绳、甲板……到处都烧成一片。


    程迹趴在舷窗边,被热浪逼得往后缩了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那姑奶奶疯了吧?这温泰不是还藏着火油弹吗!一会儿要着了,不得全炸上天了?”


    “完了完了,她还不知道我在船上呢。”顿了顿,他惊恐地推了推谢连玉,“她不会真不管你了吧?!”


    谢连玉面上不见慌乱,偏头转向身侧的李随:“李随兄弟,你来的时候,应该有船吧?”


    李随探究地望了他一眼,对二人道了句“随我来吧”,便往船尾去了。


    谢连玉紧步跟上,程迹也连忙追了过去。


    到地方后,程迹探身往下看了一眼,一艘窄小的渔船紧贴大船的船身,隐蔽在不显眼处。船上还坐着一个船工,正用锥子砸大船的船身。听到动静,船工仰头往上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问:“阿随哥,可是要撤了?”


    不等李随发话,谢连玉对程迹道:“你先去吧,你不是晕船么?”


    “可那……不还是船吗……”程迹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推辞,抓着绳子颤颤巍巍就下去了。


    好不容易落到船上,船身一沉,左右摇晃起来。程迹吓得不行,脚一软就跌坐下去,整个身子伏在船上,一动也不敢动。


    见程迹在船上坐稳了,李随将绳索收了回去,冲那船工发话:“阿生,这么子晕船,你先送他回堰庄!”


    程迹一听不对,忽然想起李随是徐枢的人,狠狠拍了两下自己的脑瓜子,忙对船工小哥说:“我现在没事了!我们还是等他们一块儿走吧!”


    说着,他仰头喊:“谢连玉,你赶紧下来!”


    谢连玉正要回话,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一个锐物抵着。


    不等身后的人开口,他先一步对程迹道:“你先回去,阿扶送我的匕首还在温泰那儿,我得拿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回头让她再送你一把不就完了!”程迹急得撑着船板就要往上爬,“那我陪你——”


    “别过来!”谢连玉突然声音转厉,对船工小哥道,“小兄弟,堰庄太远,我怕他半途身子撑不住,劳烦你将他送到我们的同伴那儿。”


    阿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折中的办法,便也不再多问,只快速地向江万顷的船划去。


    船上这会儿剩下谢连玉和李随。


    李随望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船,目光微动,望向谢连玉:“你知道我的来意?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支开他的?”


    谢连玉摇头:“不,应该说,我看不透你。”


    “如果我没猜错,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杀我而来。你的武艺或许不及阿扶,但定然不差。方才在舵楼,你分明就有机会,若你那时下手,我必死无疑……可你没动手。”谢连玉神色有一瞬探究,但很快变为了然。


    他将涣散的双目缓缓转向对方:“所以,我觉得,你并不想杀我。”


    “梁国储君果然才智过人。”李随哼笑了一声,移开抵在谢连玉身后的短弩,正色道,“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温泰的船上已乱成一锅粥。


    几个手下怕火, 手忙脚乱地跳江求生,刚一露头就被周围守株待免的船工用船桨用力地拍下去。


    江面上一时水花翻涌,惨叫声此起彼伏。


    扶盈立在船头, 目光越过这片混乱,紧紧盯着大船船尾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江万顷从旁劝道:“阿扶姑娘, 阿随和阿生是咱们所有船工里技艺和水性最好的, 定能将谢公子平安带出来。”


    话音未落, 扶盈便看见远处一艘小船正朝这边疾行而来。


    待近了些, 这才看清船上坐的却是程迹。


    程迹远远望见扶盈,还未等小船靠稳, 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谢连玉还在那船上!”


    扶盈顿时变了脸色。


    不等程迹说完后面的话,她已将连着绳索的钢爪甩向对面大船,待爪尖钉入船舷,攥住绳索纵身一跃, 径直落到了甲板上。


    脚下木板已被烧得发烫, 浓烟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


    扶盈捂着口鼻, 刚转过舱角,迎面撞见两个温泰的手下提刀冲来。她敏捷避开, 扣住其中一人手腕夺刀的同时,肘击另一人面门, 将那两人一边一个踹进了火堆里。


    还未走出几步,又窜出四五个人拦路, 她不愿过多纠缠,就着刚到手的长刀,横劈直刺, 招招狠厉,很快就将人都解决了。


    待她赶到船尾时,温泰正缓慢地往江中放绳索,绳索另一端系着一艘救生舢舨。


    他小心翼翼地握紧绳索,正要踩上去,忽听到身后一道女声厉喝:“温泰,站住!”


    温泰头也没回,向着声音方向甩出了三枚铁蒺藜。


    扶盈迅速侧身避过第一枚后,拧腰旋了半圈,整个人腾空翻转,另两枚暗器从她腰下掠过,扎入了船板。


    她单膝落地稳住身形,右手一扬,回掷出一枚飞镖,正好截断系着舢舨的绳索。


    舢板没了绳索牵制,顺着水流向外漂去。


    温泰大骇,翻过船舷便要往下跳,试图直接落到舢板上。


    扶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下来,正要俯身查看他情况,他缩在袖中的左手突然探出,指缝夹着一根细长的钢针,直向她眼睛刺去。


    扶盈猛地后仰,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拧,一阵骨裂声响,温泰惨叫一声,钢针应声落地。


    扶盈径直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目光发冷:“谢连玉在哪?”


    温泰被掐得脸色涨红,却强撑起一丝笑,喉咙挤出一道气声:“你不是……不在意他死活吗?倒是杀了我啊……”


    扶盈气极,手下不断用力,温泰却始终不松口。


    “阿扶!”


    正这时,身后传来谢连玉的声音。扶盈顿时走了神,手下刚一松劲,一支弩箭从暗处破空而至,正穿透温泰的心口。


    温泰瞠大了眼睛,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扶盈猛地转头,见谢连玉从舱道中缓步走出,不由松了口气,唇角刚微微扬起,下一瞬,笑意便凝住了。


    她看到谢连玉身后,李随手持弓弩,弩箭正对准谢连玉的后脑勺。


    扶盈秀眉紧缩,紧步上前,厉声质问:“李随,你想干什么?”


    李随没答话,目光悠然扫过还在江水里不断扑腾的龙门会手下,对扶盈道:“给我一艘船,我得带他走。”


    这时,江万顷也已经驾着船围近,待看到船上的情形时,面色沉了下来,急声道:“阿随,快把谢公子放开!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


    “江万顷,真当我是你手下船工呢?”李随打断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不是什么梁国流落到祈国的落难人,从一开始,我就是骗你们的。”


    江万顷愣住。


    李随目光转向不断围拢过来的堰帮船工,又转回江万顷身上:“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需要你们堰帮船工的身份做掩护,仅此而已。只要你们不坏我的事,念着这段时间的交情,我不会对你们动手。”


    江万顷脸色铁青,拳头紧攥,却不敢轻举妄动。


    扶盈死死盯着李随:“你到底是什么人?”


    “还不明白么?扶盈,你也太蠢了。”李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徐枢大人高瞻远瞩,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每一步。你以为他真的会让你带谢连玉回梁国吗?不过是借你的手,除掉其他觊觎质子的势力罢了。”


    “龙门会那些乌合之众,质子落在他们手上也是浪费。他们将瓯水一带的商市搅得乌烟瘴气,朝廷早就想收拾他们了。我今天也算是替徐大人提前清算了。”李随侧目看了谢连玉一眼,拇指漫不经心压在弩机上,“现在,梁国质子在我手上。祈国要人,梁国也要人,有人想他生,有人想他死——”


    他若有所思顿了顿,看向扶盈:“你说,岂不是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扶盈的手在身侧悄然攥紧。


    从李随在龙渊黑市出现,她就察觉到他有问题,后来却因他是徐枢派来的人,以及他对堰庄之人所做的种种而放松了警惕。但眼下,后悔已无济于事。若如他所言,只是想用谢连玉换取荣华富贵,那至少,谢连玉的安全暂时能保障……可是,他言辞如此反复,她又如何能确定,他此刻说的,就是真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我要你立刻下船。让其他的人和船都退到三十丈外,只留一艘空船在这附近。否则——”


    他五指收紧,将弩箭用力抵上谢连玉的脑袋。


    谢连玉的面色煞白,唇色发青,到现在为止,一句话也没有说。


    扶盈看着船上的火势越来越大,多耽搁一刻,谢连玉都会有危险。


    “好,我听你的。”她目光紧紧关注谢连玉的状态,缓缓后撤。


    江万顷急声道:“阿扶姑娘,不能听他的!”


    “江把头!”扶盈打断他,强打起精神,拔高声音,“请您让所有堰帮的弟兄退出三十丈外!算我扶盈求您!”


    江万顷不理解地瞪大了眼,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扶盈坚持的目光打败。


    他咬了咬牙,向船工们喊:“留下一条空船,其他人,后撤三十丈!”


    小船纷纷向外围驶离,只剩江万顷的船还在等扶盈。


    她最后担心地看了谢连玉一眼,转身跃下大船。


    就在所有船向外驶离的瞬间,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


    扶盈猛地转身,只见载着谢连玉的那艘船被一团巨大的火焰吞没,火舌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水域映得通红,碎裂的木板被气浪掀飞,一时间火星四散,落入江中。


    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紧。


    扶盈瞳孔中映着翻涌的火焰,脑海里一片空白。


    耳边响起各种乱哄哄的声音……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谢连玉不能死!


    扶盈死死盯着那艘燃烧的船,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江中。


    夜晚的江水冰凉,她用力拨开水流,朝燃烧的大船拼命游去。


    大船正在缓缓下沉,她在水下四处搜寻,底下漆黑一片,只能摸到一些断裂的船板和散落的货物。


    没有谢连玉。


    扶盈憋得胸腔发疼,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她的体力一点点流失,仍不愿放弃,又继续往更远处游过去。


    程迹坐在阿生的船上,不放心地跟了一路。


    江万顷让堰庄的船工和村民们也一起帮忙,沿着江面往下游搜寻。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火把如星星般散开,照亮了一片又一片水域。


    一夜过去。


    硝烟的气息已然散尽,始终不见谢连玉的影子。


    扶盈浑身湿透坐在岸边,嘴唇发青,目光仍死死盯着江面,神色恍惚。


    程迹蹙眉递过去一碗姜汤:“这是江家嫂子煮的,赶紧喝了。你已经找了一夜了。再这么下去,谢连玉没找着,你先升天了。”


    扶盈没应声,接过姜汤一口闷了,起身又要往江里去。


    “阿扶!”程迹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谢连玉出事,我们大家都着急!江把头和乡亲们都在帮忙找人。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宜再下水了!"


    “让开。”扶盈神色淡漠,声音如死水般无波无澜。


    程迹皱起了眉,径直张开了双臂,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你冷静一点!”


    扶盈手腕一翻,短刀出鞘,径直架上程迹的脖颈。


    她平静地抬眼:“让开。”


    程迹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她,气得笑了。


    “来,你砍!往这儿砍!”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近半步,自己贴上了刀锋。


    扶盈不想同他纠缠,将刀收了回去,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个个的,这疯病是会传染吗?!”程迹用力地踹了一脚岸边的沙石,看向江面,有些糟心。心道:都说祸害遗千年,谢连玉,你这祸害,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吧。


    眼看扶盈的背影越来越远,程迹到底不放心,又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阿扶姑娘!程公子!”


    正这时, 远处传来江万顷的声音。


    他跑得气喘吁吁,面上满是欣喜:“人找着了!我们的人在下游找到了谢公子!已经送回村里了,就住在我家隔壁空置的那个小院里!”


    扶盈一僵, 那双如同死水的眼睛里骤然涌上一层水光,道了声“多谢”,就急急转身向堰庄跑去。


    进门的时候, 谢连玉倚在床榻上, 正接过李萝递过去的风寒药。李萝一见是扶盈, 立马会意地退了出去。


    扶盈站在门槛处, 浑身是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隔着一扇门,怔怔地望着谢连玉。


    谢连玉听见动静,摸索着放下碗,强撑着想起身。


    下一瞬,被扶盈迎面抱了个满怀。


    她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泪水, 一句话也没说, 只紧紧地拥抱他, 像是生怕他下一瞬就消失似的。


    “阿扶,我没事。”谢连玉知道是她, 轻声安抚道。


    扶盈放开他,这才发现他脸上几道明显的灼伤痕迹, 忙从身上翻找药膏,翻了半天才想起来, 昨天在水里泡了一夜,身上的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


    谢连玉触摸到她湿透的衣裳,微蹙了眉:“衣服怎么湿了?”


    “她可在水里找了你一夜。”程迹从门外走进来, 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幸好你没事,不然估计她明天就要变成鸟,把这瓯水给填平咯。”


    猝不及防听到程迹的声音,扶盈顿时冷静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尴尬地退开两步,转头瞪了程迹一眼。


    她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一双盈盈水眸望过来,把程迹吓了一跳。他还是头一回见扶盈掉眼泪,就跟见了鬼似的,立马闭紧了嘴。


    为了掩饰尴尬,程迹转而找谢连玉搭话:“昨晚船爆炸后,我们找了你很久,你是怎么逃走的?”


    谢连玉道:“当时船上的火油味越来越浓,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撞开他提前跳船了。后来,船爆炸那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程迹闻言,立刻肃容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息,确认体征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谢连玉从桌前端起药碗,递给扶盈:“这是江夫人方才送来的风寒药,你趁热喝。”


    扶盈眉毛拧到了一块:“谢连玉,这是给你喝的。”


    程迹径直从谢连玉手中取走药碗,闻了一下,随手塞到了扶盈手里:“他让你喝你就喝吧,他还有内伤,药我回头重新给他配。”


    “什么内伤?”扶盈下意识道。


    “就是些陈年老毛病,不妨事。”谢连玉在程迹开口前飞快地截过话头。


    程迹登时会意,谢连玉这是不想扶盈知道他之前余毒复发的事。


    他摇着头“啧啧”叹了两声:“没错,确实是陈年旧疾,得下猛药啊。”


    扶盈将信将疑,捧着那碗风寒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喝了下去。


    谢连玉忽然想起一事:“不知温泰的尸身可有找到?”


    扶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太混乱,没人看到他的尸首,许是飘到下游去了。不过有几个龙门会的手下从水里跑了,或许是他们带走了也没准。怎么突然问这个?”


    “倒也没什么。”谢连玉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你送我的那把螭纹匕首,被他拿走了。”


    扶盈原本想说,不就一把匕首,丢便丢了。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另一桩事:“瞧我这记性!”


    说着,她匆匆忙忙跑出去,从自己房中取来一个长条形的包裹,交到谢连玉手中,一边解开布帛,一边向他解释:“这是在龙渊的时候,宋青灯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修刀的老人送的。这两日一直有事耽搁着,便忘了给你。我看过了,是一把顶好的剑。”


    谢连玉轻轻抚过剑身,低慨道:“顶好的剑,给我倒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扶盈以为他说的是不会用剑的事,“这用剑虽说不如用匕首那般容易,不过你确实也需要学一些防身的功夫……不如,我教你用剑。”


    在一旁的程迹冷不丁被呛了一口,剧烈咳嗽了几声。他之前可看得清清楚楚,谢连玉这家伙的刀剑功夫不说出神入化,至少也称得上是十分了得。


    紧接着,就听见谢连玉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句:“好啊。”


    程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跟头。


    谢连玉在房中休养了大半日,暮色四合时,堰庄的灯火次第亮起。


    扶盈扶着谢连玉走出院子,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桌子搬了出来,连在一起,从村口一直摆到村尾,村民们在各桌间穿梭,排列桌椅、增添碗筷、端菜传菜……热腾腾的饭菜香飘得满村都是。


    “这是……”扶盈怔了怔。


    江万顷从人群里钻出来,笑呵呵地迎上前:“阿扶姑娘,谢公子,这是船帮宴,咱们堰庄的老规矩了。”


    见两人面露疑惑,他引着他们往桌边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早年间,船工们四处奔波,在水上讨生活,逢年过节回不了家,就把船都停在一处,一船出一个菜,凑在一起吃团圆饭。后来,大伙儿在堰庄安了家,成立了堰帮,也把这习惯留了下来。节庆的时候,各家各户把桌子往村里一摆,一起热闹团圆。"


    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语气里极自豪:“今天这顿,是为了庆祝赶走水匪,堰庄重获安宁。同时,也为了感谢你们。”


    二人正要推辞,李萝已经从灶房端了菜出来,扬声招呼:“还站着做什么?快入席吧!菜都要凉了!”


    二人被按着坐了下来。


    扶盈原本担心,船帮宴的菜色定是鱼虾为主,到了席前却意外地发现,桌面上竟没有任何鱼虾江鲜,摆的都是时令的农家菜。


    李萝一边布菜一边说:“程大夫给村里大家伙都看了病,特意交代了,谢公子身体还未恢复,当家的和船帮的弟兄们也是一身的伤,鱼虾之类的发物一概吃不得,辛辣油腻也沾不得。今日便只有这些山野时蔬了,还望你们莫嫌弃。”


    “如此盛情相待,我们已是受之有愧。”谢连玉接过被李萝盛满了菜的碗,认真地道了声谢。


    “不谢谢我吗?”程迹从一旁钻出来,坐到谢连玉旁边的空位上,夸张地道,“我可是在后厨严格检查了每一道菜,这从村头到村尾的筵席,也有我的一份心意啊!”


    扶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了程迹嘴巴里:“多谢了程大夫,快吃吧!”


    程迹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没好气地把头别到一边。


    这时,江万顷端着一碗米酒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满村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都跟着站了起来。男人们端着酒碗,女人们举着茶杯,连几个半大小子也有模有样地端着装米汤的碗,乌泱泱地站了一片。灯笼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神情既认真又郑重。


    谢连玉听到声响,微微凝眉,扶盈连忙拉着他一块儿起身,程迹不明所以,但也麻溜地站了起来。


    江万顷环顾了一圈,最终转向三人,声音洪亮:“这第一碗酒,敬阿扶姑娘、谢公子和程大夫。”


    话音未落,全村人便跟着举高了手中的碗盏。


    谢连玉端起茶碗,摇了摇头:“江把头,这酒我受之有愧。实不相瞒,堰庄此次遭难,起因在我。是我把祸事招到了堰庄,连累了大家,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谢公子,这话可就说岔了。”江万顷暂时搁下酒碗,面色认真起来,“龙门会和水匪勾结,在江上收过路费、砸船、绑票、杀人,什么坏事没干过?我们堰帮的弟兄看不下去,替百姓们出头,他们便用尽了花样打压报复。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求告无门,这次如果不是你们,我们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周围船工们的面色都沉了下来,攥紧了酒碗,情绪激愤。


    一个黑脸老船工颤颤巍巍地开口:“谢公子,阿扶姑娘,三年前,我儿子就是被龙门会的人活活打死的!我恨不得把他们抽筋扒皮,可我老头子没用,打不过他们。你们替我出了这口恶气,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另一个胖船工也瓮声接话:“我大哥的船就是被龙门会撞沉的,人差点没命!这么多年了,这口气我们一直咽不下去!”


    ……


    江万顷听着船工们这些年受的委屈,点了点头,重新举起酒碗:“所以,今天这酒,不仅敬三位客人,也敬我们自己,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堰庄日后的好日子!”


    “江把头说得对!”众人纷纷附和。


    闻言,谢连玉和扶盈不再推辞,程迹也欣慰地端起了酒碗,三人齐道:“多谢大家。”


    杯碗相碰,众人仰头干了碗中的茶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意的笑。


    这一顿,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船工们喝多了玩起了划拳。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闲唠家常。


    扶盈正品尝李萝递来的梅子酒,刚喝一口,忽然看见院子旁快速地闪过一个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放下碗, 不动声色地追了过去。


    黑影消失的地方是通往后山的小路,这会儿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观察了一下地面, 也看不出任何脚印。


    难道是看错了?


    她又在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只得先回去。


    回到席上时, 谢连玉的座位已经空了。程迹正夹着一箸腊肉往嘴里送, 见她过来, 含混不清地说:“他先回去休息了。”


    扶盈“嗯”了一声, 刚重新坐下,忽然, 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平。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桌子底下的,手里还捏着件什么物件。


    “平儿?怎么钻这儿来了?”扶盈随手从席上抓了一把干果递给他。


    江平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物件举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在给蜻蜓找窝呢。”


    扶盈被逗得笑了, 之前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啊, 那让阿扶姐姐来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蜻蜓, 它的同伴们都住在哪儿呀?”


    江平大咧咧地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扶盈接过来,不经意瞥了一眼, 笑意凝在嘴角。


    那是一只草编蜻蜓,翅膀交叠着向两侧平展, 身躯用草茎一节一节收束,配上头顶的草结眼睛,简直栩栩如生。


    但最让她在意的事是, 她曾在苏训房中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草编蜻蜓!


    扶盈指尖发凉,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轻轻摁住江平的肩膀:“平儿,这蜻蜓是谁给你编的?”


    江平不假思索地抬起头,脆生生地答了句:“哥哥。”


    扶盈声音微微发颤:“哪个……哥哥?”


    江平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的那个哥哥。”


    扶盈猛地站起来,有点慌乱地将蜻蜓塞回江平手中,转身就朝着谢连玉休养的那个小院快步跑去。


    她的脑中异常混乱,一时间迸发出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谢连玉会编草编蜻蜓?


    他和苏训那么多的相似,是巧合?还是阴谋?


    谢连玉、苏训、草编蜻蜓、苏家灭门案……这些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散落一地,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这一次,她想向他问个清楚。


    ——


    此时谢连玉刚回到院中,身后远远传来江万顷的声音。


    “谢公子——”江万顷快步上前,几番踟蹰后开口,“我想跟你谈谈……李随的事。”


    谢连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江万顷抱拳向谢连玉先赔了个礼:“这次,因为李随,你险些丢了性命,是我们的疏忽。”


    谢连玉忙道:“此番得堰帮相助,谢某铭感于心。李随之事只是意外,江把头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江万顷满面愧意,深深地叹了口气:“李随在堰帮三年,对每个人都很好,谁家有难处,他是跑得最快的。去年老郑头的孙子在山里失踪了,是他摔断了腿,在山沟底下将人找回来的。村东头的孙婆婆犯了急症,也是他背着人跑了几十里路去找的大夫……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谢连玉没有接话,听着江万顷的声音,忽然想起那日在船上和李随达成的交易。


    李随说:“谢连玉,我替你去死,你替我护住堰庄。”


    谢连玉不解:“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随坦白道:“不错,我是徐枢的人,之前专替他搜罗江湖消息。这次,确实是为了杀你而来。”


    谢连玉:“那为何不动手?”


    李随冷笑了一声:“狡兔死,走狗烹。我若真杀了你,徐枢定会第一个灭我的口。整个堰庄都会变成替罪羊。你说,他会怎么对待这里的人?”


    谢连玉冷静地分析道:“但若是不杀我,徐枢想必饶不了你。”


    李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左右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用一点。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之前堰庄虽然逃过一劫,但温泰已经记了仇,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着,他眼中显出狠色:“我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你想怎么做?”


    “我会当着龙门会的人杀死温泰,再自陈身份,挟持于你。对外就说,徐枢想用你换取更高的权势。这样一来,温泰的死就和堰庄彻底没关系了。温雁山只会把这笔账算到徐枢头上。”


    他顿了顿,望向谢连玉:“最后,你再杀了我,凶手伏法,这件事便算是了结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谢连玉面色沉凝:“你这交易,于我有百利无一害。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先成的徐枢的人?还是堰帮的人?”


    李随垂下眼,长长的眼睫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连玉道:“我只是好奇,一个杀手,为何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不用说的那么高尚,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被摆布久了,也想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李随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堰庄灯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照出一丝浅淡的温柔:“可能……因为他们让我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连玉,似笑非笑:“你身边的阿扶姑娘也是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你说,她又为什么要守着你呢?”


    思绪被拉回到现在,江万顷还在对面,谢连玉敛了敛神,温声宽慰道:“江把头不必为此自责。我回梁国这一路,想要我命的人不计其数。不是李随,也会有别人。而且,或许他也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


    江万顷也知道谢连玉这话只是安慰。但人心都是偏的。见谢连玉对李随并未深恶痛绝,还替他说话,江万顷又忍不住问:“船爆炸的时候,李随他……”


    “他可能……凶多吉少。”谢连玉说得委婉。


    江万顷失神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蹙身往外走去。


    谢连玉站在原地没动,待江万顷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走出院子,转了个方向,拐进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那小路又窄又陡,谢连玉走得很慢,走到一棵老樟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树后闪出一个人影,却是李随。


    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村子,听着宴席上隐约的喧闹声,眼底满是向往:“没想到,还能看到他们。”


    “你没想过,龙门会的火油弹有一天还能救你一命吧。”谢连玉走到他身旁,想起那天的情况,还心有余悸。


    当时,他拒绝了李随的提议,执意选了一条两个人都可能会死但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将所有人驱离,跳江、扔火油弹、炸船……哪一步出了纰漏,都得去见阎王。


    所幸,李随的身手不差,水性更是绝佳,才能将这场戏完美地演下去。


    谢连玉道:“爆炸后,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大可换个身份,隐姓埋名。既然喜欢这里的生活,何不继续留下。”


    李随的视线眷恋地落在远处那些灯火上,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了。有的东西,拥有过已是恩赐。我活着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计划,现在的我,远离他们,才是保护他们。”


    “哪怕被误会?”


    “不重要。”李随如释重负地道,“他们活着就好。”


    谢连玉沉默了一瞬,说:“其实,他们心里一直也不愿意相信那天你编的那些话。”


    李随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想说江万顷说的那些事吧,都是演给他们看的。堰帮的人互相知根知底,不演得卖力些,他们根本不会接受我。”


    谢连玉感慨道:“哪怕你是演的,他们记住的,也只是你的好而已。所以,你大可不用这么嘴硬。”


    李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道:“无所谓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或许,会找条船吧,飘到哪儿,就在哪儿。”李随直起身,最后留恋地看了堰庄一眼,“一会儿人要散了,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先走了。”


    他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对了,你……认识梁都苏家的人吗?”


    谢连玉身形一僵,被李随看在眼里。


    他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看反应,是认识了?”


    “你想说什么?”谢连玉的态度不由地冷肃起来。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个人情。”李随捉狭地看向他,“你喜欢扶盈吧?她和我一样,都是徐枢的人。她护送你,是因为徐枢承诺会告诉她苏家独子苏训的下落。看起来,她对这个苏家公子用情至深啊。”


    谢连玉听完,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你这反应……”李随觉得他平静的过于反常,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谢连玉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漠地道:“苏训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李随心中升腾起一些不合时宜的猜想,试探地问,“梁都苏家的灭门案,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谢连玉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一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合着他碎冰一样的声音:“是我对不起苏家。”


    李随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沿着小路往后山方向离开了。


    谢连玉站在那棵老樟树下,许久没有动。


    他听到远方筵席散场,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耳畔是遥远的喧嚷声、欢笑声、脚步声……以至于没有发现,在小路的尽头,一盏灯笼落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扶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她独自在房中坐了很久, 阵阵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吹得她遍体冰凉。分明是最热的盛夏,却从骨头里泛出寒意。


    无数回忆纷至沓来, 像蝴蝶在脑中盘桓不去。


    在湿冷的梁都街头替她挡去狂风骤雨的那把油纸伞。


    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窗前的栗子糕。


    在苏训房中,整整齐齐收在箱笼底部的那叠她的画像。


    ……


    心口仿佛有一把钝刀在一下接一下地翻搅血肉,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六年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踪迹, 小心翼翼地想要拼凑出记忆里看不清的那张脸。


    她还没有找到他, 还没有用这双眼睛好好地看过他, 他怎么就……


    他怎么能……


    扶盈弯下腰,死死揪着绞痛的心口, 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往外涌。


    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裹着金刀的那个包袱,她迟疑了一瞬,上前将包袱打开,缓缓拔出重新接好的刀刃,寒光刺痛眼睛, 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另一个淡漠的声音——


    “苏训死了。”


    “是我对不起苏家。”


    她极缓慢地起身, 抬手将泪痕抹去, 又变回那个冷静的扶盈。


    作为杀手,她向来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她从未想过, 这个人会是谢连玉。


    多可笑啊,她用命护着的人, 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扶盈闭了闭眼,握紧了手中的金刀, 推门而出。


    程迹正从外面走进来,瞧见扶盈,脚步不由一顿:“阿扶?”


    他目光只是闲闲一瞥, 就被她手中那把金刀吸引住。那刀鞘通体以赤金打造,表面镶嵌着五光十色的宝石,夺目得近乎张扬。


    程迹怔了怔,视线在那金刀上停留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之前谢连玉和宋青灯帮你修的那把刀?”


    扶盈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程迹盯着那刀看了又看,不住啧叹:“这般招摇的兵刃,也只有你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若换做是普通人,走在街上,简直就是盗贼匪寇眼里的活靶子。”


    扶盈没有心思接他的话茬,迈步就往外走。


    程迹很少见她这般沉默的模样,心忖莫不是谢连玉又出什么事了,忙追上前两步,伸手在她面前招了两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扶盈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茫然。她原是想找谢连玉的,但找到以后呢?质问他?还是杀了他?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个东西……”程迹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衣襟内侧暗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来。正是此前扶盈给他的“梦黄梁”。


    见扶盈心不在焉的,他解释道:“还没机会用上,李随就死了。我寻思着,这东西还是物归原主吧。我身上的药不少,万一搞错了,可就麻烦了。”


    扶盈没有多言,直接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便将它收进了袖里。


    就在这时,谢连玉回来了。


    程迹随口问道:“你不是早就回来休息了吗?又上哪儿去了?”


    谢连玉顿了一会儿,道:“睡不着,出去随便走走。”


    他的神色语气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只是出去闲逛了一圈。若非扶盈刚刚亲眼目睹他和李随在一块儿,她都无法相信,他说起谎话来,竟是这般娴熟的。


    她目光紧紧盯着谢连玉,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钝痛又开始翻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维持正常的神色走上前。


    这会儿谢连玉正走到门槛前,脚步刚抬起,眼看就要被门槛绊到,扶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当心!”身体己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此时谢连玉已准确无误地跨了过去。他微微一怔,说了句:“多谢。”


    扶盈在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似是被那温热的触感烫到,她飞快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段时日的共处,保护他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理智地去对待他。


    手指在袖下微微蜷起,扶盈心底不可控制地生出一个念头。


    梦黄梁。


    黄粱一梦。


    能让人失去意识,沉入自己最向往的梦境。扶盈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装着"梦黄粱"的那个瓷瓶,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谢连玉,不管真相为何,她都想听他亲口说。


    “谢连玉。”她忽然叫住他。


    谢连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神的眼眸望着前方,等待她后面的话。


    扶盈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们之间也经历了很多波折。谢连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个位置。


    程迹目光在两人之间不断逡巡,很快,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扶盈跟着谢连玉进了房间。


    谢连玉摸索着去点桌上的油灯,扶盈见状,先他一步将油灯点着了。什么话也没说,将金刀放在了桌面上。


    谢连玉听见金属声响,沿着桌面摸索过去,触到了冰凉的刀鞘,他面露不解:“这……是之前帮你修的那把金刀?”


    “嗯。”扶盈竭力平稳了情绪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这刀,是一个对我极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谢连玉的手指顿住:“记得。”


    “那个人,是梁都首富苏家的独子,苏训。”扶盈目光定定看着谢连玉,试图捕捉他面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之前听你说,你同苏家有些渊源,不知,你可认识他?”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谢连玉垂着眼,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听过,但不曾见过。”


    说着话,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扶盈看见他起身,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动作有些慌乱,膝盖磕在了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吧。”扶盈上前一步,抢在他之前拿起了茶壶,飞快地打开壶盖,将“梦黄粱”倒入壶中。那药粉无色无味,顷刻便融进了茶水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扶盈斟了一杯茶递到谢连玉手中。


    他道了声“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扶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只见谢连玉放下杯子,眉心微微蹙起,他抬手扶着额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翻涌。


    “谢连玉。”扶盈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过了一会儿,紧绷的神情才渐渐舒展开来。


    扶盈凑近他,忐忑地问:“你……还认识我吗?”


    谢连玉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里,他也会笑,但总是温和、克制,带着防备的疏离。可此刻,他的眉目舒展开,带着别样的亲昵。


    “阿扶?”他唤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耳廓。


    扶盈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梦黄粱”的作用。她告诉自己,是药物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模样。


    她靠得更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和苏家……是什么关系?”


    “苏……苏家?”


    谢连玉的神情一瞬间变了,温柔的笑意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他的眉头一下子拧在一起,双手用力摁住太阳穴,面色煞白如纸。


    “不……不能说。”他喃喃道,像被什么死死掐住咽喉,一遍遍艰难地重复,“……不可以……”


    “为什么不能说?”扶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


    谢连玉没有回答,整个人在痛苦和戒备之间挣扎,像在和自己做一场殊死搏斗。


    “好,不说。”扶盈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眼眶泛红,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连玉,告诉我,是谁……杀死了苏训?”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谢连玉的挣扎忽然停止了。他抬起头,无神的眼眸看向前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凉:“苏训必须死。”


    “活着的,只能是谢连玉。”


    声音平静的近乎凉薄。


    扶盈眼眶中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看谢连玉,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样,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谢连玉。”她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发哑。


    谢连玉微微一愣,很小心地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怀抱温暖、克制,却让人不由地沉溺。


    扶盈覆在他后腰处的手微微抬起,袖中多了一柄短刀,她举起刀,刀尖对准他的后心。


    只需用力地刺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的手臂不住地发抖,眼中控着泪水,那股恨意还在胸腔里翻涌,身体却背叛了她,死死地僵在那里,刀尖悬在半空,始终无法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她手指触到了他腰间的不知什么物件,不经意将那物什整个儿扯了出来,竟是一只香囊。


    她只看了一眼,脑袋轰的一下,如被钝物击中,失去了所有的思考。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那个香囊下方四道歪歪扭扭的水波纹。


    那是她亲手绣的“训”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短刀从手中滑落,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香囊表面的字却那么清晰。


    那时,苏训要出远门。她想给他送个礼物, 但她从未做过女红,眼睛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一遍遍地练习, 绣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苏训当时笑着问她, 怎么在香囊上绣了四道水波纹。她气得不行, 垮着脸胡诌道, 就是祝他财源如水,滚滚而来的意思。


    苏训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就将她拉进了怀里,道:“训者,言若川行,教化通达, 则财源自生, 如水之滔滔, 取之不竭。阿扶说得极好,训就是财源滚进的意思, 这图案,我很喜欢。”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她颤抖着打开香囊,从里面抽出一张红色的符纸。


    纸张被水浸泡过, 上面的祝词已经模糊,唯落款处依稀可辨“归源”二字。


    是了。


    这是六年前,她从归源寺求的平安符, 她亲手塞进这香囊里的。在这之前,她从不信神佛,但知道他要出远门,牵挂之余,亦没能免俗。


    他临行前,她亲手将香囊系在他腰间,六年了,这香囊竟还在。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扶盈看向谢连玉,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梦黄粱”。


    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梦黄粱”一股脑儿全部倒进了茶水里,走到谢连玉面前,只将杯子放进他的手掌里,什么话也没说。


    谢连玉果然如她所料,什么也没问,接过杯子便喝了。


    药效来得很快,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她连忙扶住他。


    许是药量过于大了,这次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挣扎。


    扶盈定定地凝望着他,极力遏制着泪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苏训,是你吗?”


    那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他侧首辨认她的方向,缓慢地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清冷的眉眼弯起,绽开一个温柔至极、毫无保留的笑意。


    “我的阿扶,是不是又想我了?”


    扶盈的眼泪决了堤。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真的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她终于找到他了,像是溺水了许久,突然被人拽上了岸,胸腔里疼得要命,可终于能呼吸了。


    而他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染着笑意:“不过出几天远门,怎的这般委屈?”


    扶盈的哭泣顿时止住,她缓慢地抬头,极艰难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遂宁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去处理一下。”他轻轻抹去她眼角泪花,“最多十日,我便回来。等这趟回来,我就带你去见爹娘,可好?”


    扶盈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只属于六年前的心无挂碍的笑容,忽然地明白了。


    “梦黄粱”的药量太大了,以至于他忘掉了这些年的种种,意识只停留在一切都没发生的那一年。


    他没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不知道苏家已经没了。更不知道,在这六年里,他活成了另一个人……


    扶盈的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忍住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平静嗓音压抑着颤抖的泣音:“好,我等你。”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药效退去后,谢连玉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扶盈守在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回想同他重逢的这些时日,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早该认出他的。


    从第一次重逢,他喊她“阿扶”,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似曾相识的身形语气、下意识的习惯、对她没来由的信任与偏袒……命运一次次将提示递到她手中,她却一次次地将它们忽略、推开……


    甚至,她差点杀了他。


    她差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口,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绵绵密密的疼。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谢连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与她相认。但一想到那个她日日思念、光风霁月、恣意张扬的少年郎,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成了这一身沉疴、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全部。


    一切都不重要。


    不管他是谢连玉,还是苏训,这一次,她都不会放手。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落在床前。


    谢连玉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沉。他扶着床沿摸索着坐起来,正要下床,听到扶盈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谢连玉有一瞬怔忪:“阿扶?你……怎么在这里?”


    扶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试探地问:“昨天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谢连玉接过杯子,眉心微蹙。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扶盈递给他一杯水,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见他面色茫然,扶盈睁着眼睛就开始编瞎话:“昨天,你昏倒了。”


    “昏倒?”谢连玉诧然。


    “嗯。”扶盈伪装得很平静,“许是上次落水受了风寒,你昨天起了高热,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吗?”


    谢连玉沉默着摇了摇头,昨天他并没有高热相关的反应,难道是因为毒性压制了他的感官?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确实不记得了,昨日……是你在照顾我?”他的语气温和克制,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嗯。”扶盈垂下眼。


    果然,“梦黄粱”造出来的梦,没有人醒来会记得。


    用过早饭,江万顷便来了,说船已经备好。三人收拾了行装,向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边,眼前的景象让扶盈不由顿住了脚步。


    那里乌压压站满了人,堰庄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来了。


    扶盈先上了船,转身去扶谢连玉。他踩上船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哥哥,你的眼睛要早点好起来!”


    是江平的声音。


    谢连玉回过头,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公子,保重身体!”


    “阿扶姑娘,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程大夫,谢谢你!”


    ……


    船只缓缓离岸。岸上的人群却没有散去。


    一个老人将双手拢在身前,深深弯下腰去。紧接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躬下身去,动作参差却郑重,朝着渐行渐远的船只,齐齐行了一个最周正的礼。


    扶盈站在船尾,望着这一幕,不由红了眼眶,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谢连玉,他面朝岸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反应过来,心头一酸,又迅速地别开了脸。


    “三位恩人,一路保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岸边拔起,沙哑却用尽了力气。


    “一路保重——”


    像是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岸,无数的声音齐齐响起,混着江风,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船渐行渐远,那些声音却一直没有断绝。


    程迹站在船舷边,冲着岸上用力地挥手,挥了很久。


    等到那些身影都渐渐模糊、缩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仰起头望着天,使劲眨了眨眼睛,自嘲道:“怎么回事,我一个大男人,竟然感动得有点想哭。”


    谢连玉走到他身侧,听着耳畔拂过的江风,听风里传来的那些遥远的、断断续续的祝愿声,忽然地想起了李随。


    他突然明白了,李随为何愿意抛下一切,哪怕从此天涯漂泊,也要守住这片土地。


    “因为……”谢连玉缓缓开口,“在这世上,只有真心无法抵挡。”


    ————


    船在江上又行了三日。两岸的山色青翠欲滴,水势也较此前平缓了许多。


    程迹经过之前一遭,晕眩的反应大有改善,竟也能立在船头吹风了。然而,他发现扶盈不大对劲。


    之前,扶盈躲谢连玉跟躲什么似的,最近却恨不得日日扎在他房里。煎药、喂药、敷药……事事亲力亲为,饶是他也插不上手。


    难道,是被之前谢连玉那次意外给吓着了?


    程迹想不明白,不过倒是乐见其成。毕竟,这俩祖宗安生一些,他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谢连玉也察觉到了变化。从前,扶盈待他好,但每每他试图更接近一些,她都会主动避开。现在却不同了,她再不避讳同他亲近,也再不提推拒他的话。


    所以,她是将苏训……完全放下了吗?


    明明之前自己也是这般希望的,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又觉得,说不出的失落。


    第三日午后,船终于在莲川府码头靠了岸。


    码头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光景。几条货船并排泊着,卸货的、装船的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江万顷将三人接下岸,扭头冲船上喊了一嗓子:“老赵!一会儿卸了货后,别忙着送,先清点一遍。”


    待老赵应了一声,他便转过身来,对扶盈三人介绍道:“这儿就是莲川了。”


    程迹踩上地面,脚下还有些发软,精神头倒是足,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儿好热闹。”


    “那是。”江万顷笑道,“莲川府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水路陆路交汇,南来北往的货都从这里走。我们船帮在江上跑了十几年,就属这边的活儿最多,银钱也最好赚。”


    说着,他目光往码头上扫了一眼,几个船工正在等他发话,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江万顷犹豫了一下, 对三人说:“这样,你们等我一会儿,等这批货清点好了, 我带你们尝尝这里的特色莲子羹。”


    扶盈笑着摇了摇头:“江把头,您忙您的,我们自己安顿就行。”


    “那怎么行!”江万顷蹙眉道, “你们大老远来的, 这在我的地界上, 哪能……”


    “江把头。”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开口, 温和语气里透着几分执拗的坚持,“你送了我们一路, 已耽搁了不少工夫。码头上等着你的事多,我们便不再继续叨扰了。”


    程迹原还盘算着跟着江万顷去吃顿好的,但见扶盈和谢连玉都这么说了,只好咽了咽口水,违心地跟着附和:“是啊江把头, 我们自己没问题的, 您的事儿要紧, 千万别因为我们耽搁了正事。”


    江万顷看着他们三人,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一堆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的船工, 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他正色道, “那你们自己当心些。莲川这地方鱼龙混杂,凡事务必多个心眼儿。找客栈的话, 行春巷那边实惠,离码头也近,你们可以去看看。”


    “多谢江把头, 都记下了。”扶盈认真应道。


    江万顷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若有什么事,记得到码头找船帮的人!”


    三人均含笑颔首。


    江万顷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冲着船工们喊:“那几箱瓷器当心着点!要碎了一个,这一天可就白干了!”


    扶盈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我们走吧。”


    码头连着一条宽阔的长街,两边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当铺、酒楼、茶肆、布庄……一家挨着一家,有伙计站在门口揽客,还有货郎挑着各色货物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三人正走着,忽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来,到了三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


    “三位贵客,可算等着你们了。”小厮抬起头,笑容殷勤,“小的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前面的望京巷。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几位请——”


    扶盈与程迹不约而同地看向谢连玉,但听他问道:“你家主人是?”


    那小厮躬身笑道:“主人说了,几位到了便知。”


    扶盈目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贵主人美意。只是我们此行匆忙,已有落脚之处,不便叨扰。”


    那小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忙道:“姑娘不必客气,我家主人诚心相邀,客栈已付了定钱……”


    “那便退了。”扶盈话说的随意,却无半分商量余地,“我们走。”说着,她已率先迈步,引着谢连玉从那名小厮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程迹跟上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小厮一脸错愕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对扶盈道:“其实住客栈也要花钱的,有人请客还不好吗?”


    扶盈头也不回:“你忘了八方客栈了?”程迹想起那尸山血海的阵仗,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走出几步后,扶盈又想到什么,转身对那小厮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若有诚意,亲自来见,别玩故弄玄虚这一套。”


    那小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三人沿着长街走了一阵,程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捂着肚子,讪讪道:“那个……咱们是不是先找个地儿吃点东西?这都晌午了……”


    扶盈看了看天色,点头应允。三人就近寻了一家叫做“醉云楼”的酒楼,门面不算大,内里陈设看着倒也干净雅致。谁知刚迈进门槛,柜台后的掌柜便热情备至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哎哟,三位可算来了!快里面请,雅间都已经备好了。”


    扶盈脚步一顿:“你认得我们?”


    掌柜笑道:“三位可是从龙渊而来的贵客?几位放心,酒菜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说着,他扭头冲后厨喊了一声:“快上菜!”


    程迹又惊又喜,凑到扶盈耳边小声道:“姑奶奶,你是不是认识这里的什么大人物?又是安排客栈又是安排酒菜的。”


    扶盈剜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是我认识的人?”


    “这……老谢是质子,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就不说了。那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清楚?只能是你啊。”


    扶盈懒得理他,刚想走人,被谢连玉轻轻拉住。他冲她微微摇头,附耳低声道:“这幕后之人,只怕在整个莲川都设下了眼线,便是离了这家,也会有其他人。”


    扶盈只得暂且按捺情绪。


    掌柜亲自引着他们往楼上的雅间走,一边走一边殷勤道:“今日准备的都是咱们莲川的招牌菜,那位客官特意交代了,说几位远道而来,务必招待周全。”


    扶盈在雅间门口站定,没有进去,只问:“那位客官是谁?”


    掌柜赔笑道:“这个……客官没透漏,只让我们好生招待。银子已经付过了,几位只管享用便是。”


    程迹已经探头探脑往雅间里张望了。


    扶盈一把拽住他袖子,沉声道:“掌柜的意思是,那位客官还不打算现身,是吗?”


    掌柜的依旧一脸得体笑意:“三位贵客不若先用午膳,其他的,晚些再聊。”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扶盈拉上谢连玉就往外走,程迹跟在后面哀嚎:“饭还没吃呢。”


    扶盈脚步不停,从包袱里扔出个馒头给他:“船上的干粮,先凑合吧。这地方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青瞳石。”


    程迹见她神色严肃,知这地方问题不小,便也警惕起来。


    从酒楼出来后,三人沿着长街一路打听。程迹左右张望着,忽然看见前方一家挂着“回春堂”匾额的铺面:“那儿有家药铺,我这就去问问!”


    药铺门面不大,门口地上铺着竹筛,晒着些散药材。跨进门,迎面是靠墙立着一大排药柜,柜台后头一个伙计正弓着腰拿碾槽碾药。


    程迹凑上前去:“小哥,你们这儿有青瞳石吗?”


    伙计头都没抬:“什么青瞳石?没听过。”


    “就是一种矿石,入药用的,能治眼疾。”程迹说着比划了一下大小。


    “没有没有。”伙计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去别家问问。”


    程迹灰头土脸地走出了店门,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又看见一家药铺,门面比方才那家更气派。黑漆金字招牌上写着“仁寿堂”三个大字,里头一个坐堂的老大夫正给人把脉。


    扶盈上前客气地询问,老大夫上下打量她一番:“青瞳石?这东西可入药是不错,但价格不菲,姑娘何不看看其他相似功效的药材?”


    扶盈正色道:“大夫,实不相瞒,我们寻青瞳石是用于解毒,非其不可。还请您行个方便。”


    老大夫摇摇头:“这东西不是常用药材,出手不易。小店仅有的也已经卖完了,姑娘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扶盈礼貌谢过,无奈转身出了门。


    之后,三人又接连问了几家,每家的回答都像商量好似的,要么就是店中没货,要么就是卖完了。


    天色渐渐暗了。程迹走得两腿酸痛,有气无力地道:“不对啊,这青瞳石虽说贵了些,但莲川府水陆这般通达,应该不难找才是。怎么家家都没有?”


    程迹话音刚落,街角便走出个人来,正是先前码头那个小厮。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意盈盈地走到三人面前,躬身一礼。


    “三位贵客,又见面了。”


    扶盈眉头微蹙:“你跟了我们一路?”


    小厮没接话,只笑道:“我家主人说,他知道各位想要的东西在哪儿,各位若有意,还请移步一叙。”


    扶盈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谢连玉挡在身后,问道:“你家主人到底是谁?”


    “姑娘莫急。”小厮从身上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姑娘看了便知。”


    扶盈接过请帖随意扫了一眼,在看到落款时,目光一凝,神色立马变了。


    “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说的?这般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都写了什么。”


    程迹见扶盈半晌没说话,从她手中抽走请帖,大声地念了出来:“久闻诸位之名,不胜仰慕。特备薄茶,恭候大驾。青瞳石之事,自当告知。苏言川……谨启?这个苏言川什么人啊?”他皱着眉头对扶盈道,“阿扶,我跟你说,这种人可信不得……”


    “好。”扶盈打断他,对小厮道,“我们去,还请前面带路。”


    程迹一愣:“等会儿,怎么就前面带路了?”


    说着,他拽了拽谢连玉:“她什么意思?”


    谢连玉的手掌默默收紧,沉默了一瞬,道:“言川为训,邀她见面的那个人,是‘苏训’。”


    “苏训?”程迹念叨着,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个人的零星信息,忽然露出惊诧的神色,“你是说……梁都苏家的那个?被灭门的那个?……不是说他早已经死了吗?所以他一直在咱们祈国隐姓埋名来着?”


    程迹望向扶盈的背影,不住地摇头:“这姑奶奶人脉也太可怕了。”说着,又凑到谢连玉跟前,“诶,你说,这……苏训他是独子,一定缺兄弟吧?我要是跟他拜个把子,回头他一高兴,把家当分我一些,我岂不是发迹了?”


    谢连玉看着程迹那副认真琢磨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那你可以努力一下。”


    程迹果真细细盘算了起来。


    扶盈走在最前面,程迹快走了几步追上她,一边走一边念叨:“姑奶奶,你给我透个底,这苏言川到底什么来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扶盈没答话, 只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谢连玉落在最后,神色淡淡, 看不出在想什么。


    程迹不死心,接着问道:“他不是梁国人么?你跟他怎么认识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扶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不问。”程迹自觉没趣,扁了扁嘴, 这才消停些。


    扶盈走着忽然想到什么, 放慢步子, 压低声音对程迹问道:“你身上有没有那种……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慢性毒药?”


    程迹眉头微拧,狐疑地看着扶盈:“你想使什么坏呢?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有用, 你就说有没有吧。”扶盈连解释都省了,直接搪塞道。


    程迹向来知道这姑奶奶心眼子多,知道多了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喏, 这叫缠骨香, 只要服上一点, 就能让人浑身如同被万蚁噬骨,痛不欲生, 但死不了,得疼足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


    扶盈掂着这纸包, 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看着程迹:“你缺德东西还真不少啊。”


    “这不是你问我要的吗!”程迹冤枉的很。


    “行了,逗你呢。”扶盈将纸包收进袖中, “这毒有解药吗?”


    程迹又递过去一个小瓷瓶:“每三天用一次,连着服七次,就能解毒了。”


    “七次……也就是二十一天。”扶盈在脑中盘算了一下时日, 勾唇笑了笑,“足够了,多谢。”


    三人跟着那小厮走了好一会,终于在一座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宅院背靠莲川最繁华的望京巷,门前宽阔,蹲着两只汉白玉石狮,大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写着“安济坊”三个大字。


    这会儿天还未黑透,宅院内外已是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着,隐约可见内里亭台楼阁、花木繁茂,几个仆从正在洒扫庭院。


    小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贵客,请吧。”


    扶盈谨慎地提步跟上。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照壁,便到了正堂。远远可见堂内陈设雅致,别具格调。


    扶盈的目光落在堂中之人的背影上。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量颀长,一袭浅紫色绣金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扶盈目光落在他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与谢连玉有三分相似的脸,不同的是,此人面庞比谢连玉更加丰润些,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张扬之气。饶是扶盈知道他是假扮的,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像极了六年前的苏训。


    身形、衣着、配饰……就连这房中陈设风格,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件事。


    扶盈的视线不自主地偏了偏,落在身侧的谢连玉身上。他安静地立在那儿,面容清瘦,皮肤是近乎病态的苍白,他身边的每一寸气息,都带着压抑和隐忍。


    扶盈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酸涩得厉害。


    那假冒之人从未想过,现在的苏训,在历经苏家覆灭之后,早已没了开怀的理由,他的棱角和锋芒,都被尽数磨成满身的伤痕,又怎么可能,还跟六年前一样?


    “阿扶。”那人开口,声音清朗温润,音色也同六年前的苏训有几分相近。他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温柔地望着扶盈,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扶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迫得自己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道:“你真的是……”


    “是我。”那人笑意更深,他走上前,试图握住扶盈的手,“我是苏……”


    “我知道!”扶盈借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接触,也顺势截断了他的话头,“那个名字已成过去,连同那些不开心的过往,一起忘了吧。你既有了新生,往后,便只做苏言川,可好?”


    扶盈定定地望向那人,唇角扬起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哪怕是假的,她也不愿意他玷污那个名字。


    苏言川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面上不见任何不悦,反而露出几分感动之色:“好。阿扶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扶盈,落在她身后的两人身上,彬彬有礼地颔首致意:“两位便是和阿扶一路同行的朋友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程迹干笑了两声:“在下程迹,江湖郎中。”


    谢连玉没有开口。


    苏言川对着他打量了一番,兀自道:“那这位……想必就是谢公子吧。”


    扶盈脊背骤然绷紧,她从未在苏言川面前提过谢连玉的名字。


    察觉到扶盈那一瞬的警惕,苏言川不偏不倚地迎上她的目光,笑容和煦如常:“我找了你很久,早就听闻你同两位公子这一路的事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住处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望京巷。两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妨早些歇息。”


    说着,苏言川招了招手,方才那小厮便上前来,要引程迹和谢连玉离开。


    扶盈正也准备跟着走,苏言川忽然出声:“阿扶,你我多年未见,可否单独说说话?”


    扶盈的脚步停住。


    程迹眼珠子一转,抢在扶盈前面道:“晚上阿扶还得教老谢练剑防身呢!是不是啊……”


    他说着,拿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谢连玉,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连玉面色平静,没作声。


    苏言川看了程迹一眼,笑容和煦:“原来如此。实则,在下也略通剑术,谢公子若是不嫌弃,或可陪公子练一练。”


    “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大家也都累了。”扶盈径直道。


    她视线投向谢连玉,看到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心中一紧,却忍作不知,对程迹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程迹见她态度坚决,再不好说什么,不情不愿地往外去。倒是谢连玉,一语不发便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扶盈和苏言川两人。


    扶盈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知道青瞳石的消息?不知可否……”


    苏言川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望着她,忽然问:“阿扶,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这就演上了?


    扶盈秀眉微拧,有些生硬地道:“就……那样吧。”


    “我找了你很久。”苏言川忽然近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从梁都到北境,从北境到南疆。每次得了你的消息,我都会立刻赶过去,但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深情,像极了诉说多年思念的痴心人。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如同我一样,在意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意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越说越动情,扶盈只觉一阵不适涌上来。


    “言川!”扶盈打断他,忍耐着握住他的双手,将语气压得柔软,“我自然在意你,只是这些话,往后我们有时间可以慢慢说,眼下,我急需青瞳石救人。”


    苏言川沉默片刻,蹙眉问:“救谁?那位谢公子?”


    不等她开口,他语气沉了一下:“阿扶,我观那谢公子对你不同寻常,你是不是也对他……”


    “我们只是朋友,他救过我的命。”扶盈轻轻叹了口气,“言川,从前你最是义气,哪怕是素不相识之人落难,尚且能倾囊相助,何况是曾救过我性命的朋友。我以为,你定是能理解我的。”


    苏言川被她这般幽怨的目光瞧着,原本想推托的话全数噎了回去。半晌,他低笑一声掩饰道:“此事确是我小人之心了。只是,青瞳石之事有些复杂,还需给我点时间查问一下。”


    扶盈目光灼灼:“好,我等你消息。”


    另一边,程迹和谢连玉刚到客栈,程迹凳子还没坐热,又不死心地将谢连玉拽了回去:“咱们不是来找青瞳石的吗?没还找到,走什么走。”


    两人拖拖拽拽,刚转过回廊拐角,远远便听见堂中传出苏言川与扶盈的交谈。


    程迹听到扶盈那句“我们只是朋友”,脚步蓦地顿住,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谢连玉,没敢发出声音。


    谢连玉没什么表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面的话再没听下去,漠然转身离去。


    程迹回到客栈后,越想越来气:“那姓苏的算什么东西,穿得花枝招展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阿扶居然还那般好脾气哄他……”


    说着,又埋汰上了谢连玉:“你倒是拿出点手段来啊!之前不是挺能演……遇到这姓苏的就变哑巴了。”


    谢连玉容色淡定,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还要跟人家拜把子么?”


    程迹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我看他第一眼就浑身不舒服。什么苏家公子,说话比你之前还瘆得慌,跟个画皮妖似的。我跟你说,对付这种人,你该拿出你的绝活来,往那儿一倒,阿扶指定顾不上他,心思全在你身上了……”


    “在说什么绝活?”程迹话音未落,扶盈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程迹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啊。”扶盈走上前, 从谢连玉的包袱里翻出药罐来,“他今日的药还没敷,我来给他上药。”


    程迹立马识趣地道:“那什么, 手法你都熟了,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说完立马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扶盈没理会他,用细棉捻子取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谢连玉眼周抹。但有些地方总抹不匀, 她索性直接用指尖沾了药膏, 轻轻点在他的眼周, 沿着眉骨缓缓推开。


    药膏微凉, 她的指腹却是温热的。


    谢连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不若,我自己来吧。你若有旁的事, 不必管我。”


    扶盈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劲,动作不由停下来,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轻笑出声:“你听到我同他说的话了?”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将那当作是默认, 继续问:“你在意?”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 道:“你们叙旧, 我没有立场干涉。只是,此人出现的蹊跷, 身份尚且存疑,不可不防。”


    扶盈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分明知道她有多在意“苏训”。可究竟是什么原因, 让他宁可看着她将冒牌货错认成他,却仍不愿意与她相认?


    她很想不管不顾与他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 捅破之后呢?


    他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再次消失?


    她不敢赌。


    她必须找到他心中的结症是什么,然后,解开它。


    扶盈正要开口解释, 忽然察觉到窗外有异常动静。


    有人在偷听。


    她不动声色,指腹愈发轻柔抚过在谢连玉的眼周,故意说与窗外的人,也说与他听:“刚遇到苏训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找到他了。我常想,许是上天怜悯我,让我重新遇见了他。”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往后,不管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连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艰难地开口:“你就这般信他?”


    扶盈只道:“我信苏训。”


    窗外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扶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她关上窗,回到谢连玉身边:“你放心,我定会取来青瞳石,治好你的眼睛。”


    谢连玉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清晨,扶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前一天苏言川身边那个小厮拎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扶盈打开食盒粗粗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阿扶姑娘,我家主人说,姑娘从前在梁都时最爱吃栗子糕,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一些。”小厮笑容殷勤,“主人还说,待姑娘用过早膳,有青瞳石的消息要告知姑娘。”


    扶盈的目光在那碟栗子糕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知道了。”


    她收下食盒,转身回房,一边梳洗一边心里发沉,六年前,她住在苏府别苑,喜好栗子糕这事,知道的人极少。为何这冒牌货连这都能一清二楚。


    扶盈简单梳洗后,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


    苏言川已经等在那里了,见扶盈进来,他起身相迎,面上带着万年不变的和煦笑意:“昨夜休息得可好?”


    扶盈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可是有青瞳石的消息了?”


    苏言川点了点头,给她斟了一杯茶:“底下的人跑了好些药铺才问出消息,就在前几天,莲川府所有的青瞳石全数被平阳侯府高价收了去。”


    扶盈眉心微蹙:“平阳侯府?”


    “正是,平阳侯是祈国宗亲,食邑便在此处。”苏言川观察着她的神色,道,“前段时日,平阳侯夫人忽染恶疾,府医束手无策,侯爷爱妻心切,便张贴告示,以青瞳石为酬,向民间征集药方。昨日,我瞧与你同行的一位公子便是郎中,或可一试。”


    扶盈心中有了主意,起身致谢。苏言川也不留她,只含笑道:“阿扶若有需要,随时来寻我。”


    扶盈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回到客栈,程迹正坐在大堂里啃包子,见她进来,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谢连玉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几乎没怎么动。


    扶盈在桌边坐下,将青瞳石的事说了。


    程迹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药方?这不正好撞我手里了!”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问道,“那侯夫人什么病症?你同我说说,我保管给她配出个药到病除的方子来。”


    扶盈道:“具体病症还不清楚,需得去了才知。”


    “那还等什么,今日就去!”程迹干劲十足。


    “只是,你们不觉得这事来的太过巧合了吗?”扶盈仍心有顾虑,“我们在药店遍寻不到的青瞳石,却恰好被平阳侯全数收购。若只是为了求药方,他大可直接悬赏金银,为何要多此一举,高价购进青瞳石作为酬赏?”


    更深的原因她没说。


    这消息是假“苏训”给的,定然是不怀好意。


    程迹一听也泄了气:“那怎么办?”


    扶盈思索道:“不如,我们分头行事,侯府那边,你且盯着,看他们的悬赏求药到底是真是假。我去码头找江把头,他常在江上走船,往来药商认识得多,或许能打听到别的门路。”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谢连玉身上,停顿了一瞬。


    谢连玉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从容道:“我与程迹同去侯府打听情况,见机行事。”


    程迹立马附和:“对对对,老谢跟我一块儿去。他脑子好使,定能看出问题来。”


    扶盈有些犹豫地看了谢连玉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三人便分头行动。


    扶盈独自去了码头,时辰尚早,货船都还没到岸。


    扶盈找了一圈,没看见江万顷,却遇上了先前与他们同船的老赵,这会子正在码头边盘货。


    抬头瞧见扶盈,他先是一愣,随即迎上前来:“阿扶姑娘?你怎么来了?”


    扶盈道:“江把头可在?”


    老赵擦了把汗:“老江走船去了,得两三日才能回来。姑娘若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扶盈迟疑了一会儿,问道:“赵叔,不知堰帮的船平日里可曾运过药材?我现在急需一种叫做青瞳石的入药矿石,不知有没有门路可以买到。”


    老赵皱着眉想了半晌,摇头道:“青瞳石这东西太金贵,寻常药商不碰。不过姑娘放心,我替你在往来客商中打听打听,若有消息,立马给你传信。”


    扶盈道了声谢先行离开。回客栈的路上,她特意从平阳侯府经过。只见朱漆大门紧闭,侯府对面不远处支着一个茶摊,几张条登上坐着几个郎中模样的人。


    扶盈一眼就看见了程迹。


    他坐在茶摊最外侧,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瞧见扶盈,他立马兴奋地招了招手。


    扶盈见只有他一人,顿时变了脸色。


    “谢连玉呢?”


    程迹摊了摊手:“别提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忽然说想起有事,就不跟我一块儿来了。”


    扶盈眉头蹙起:“什么事?”


    “我也想知道啊。”程迹一脸无辜,“你们俩整天都神神秘秘的,我能问出个什么。”


    扶盈陷入了沉思。


    谢连玉最清楚现在这个“苏训”是假的,客栈里定布满了他的眼线,他却在这个节骨眼将程迹支开。


    糟了,他是故意落单的,他想引那个假“苏训”出手!


    想到这儿,扶盈立马转身向客栈赶去。


    程迹在身后追着喊了一声:“诶,你上哪儿去?”见她头也不回,他看了看平阳侯府紧闭的大门,终还是追了上去。


    客栈里极安静,谢连玉坐在房中,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


    “谢公子。”苏言川温和有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在吗?”


    谢连玉径直将门拉开:“何事?”


    苏言川不等他邀请,径自迈步进去,回身将门带上。他走到桌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环顾了一圈屋内,最后落在谢连玉身上。


    “谢公子今日怎的一个人?”他放下杯盏,手指摩挲着杯沿,叹了口气,“想找与公子单独相处的时机,还真是不容易啊。”


    谢连玉在苏言川对面坐下:“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苏言川放下杯盏,再抬头时,温润如玉的脸上,笑意一寸寸地褪尽,眼睛里只剩冰凉的杀意,“杀你!”


    话音刚落,他自袖中拔出一柄匕首,猛地刺向谢连玉。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桌案,刀刃瞬间逼至眼前。


    刃风掠过,谢连玉闻声侧身,刀刃擦过他的左袖,割下一截天青色衣料。苏言川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取咽喉,速度更快,力道更狠。


    谢连玉向后急退两步,脚跟撞上身后屏风,屏风晃动,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带着屏风轰然倒下。苏言川的匕首追着他的喉咙刺下来,却在半空被他的手牢牢握住。


    刀刃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倾倒的屏风绢面上,晕染出殷红的血色。


    两人隔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僵持着,刀尖停在他咽喉前两寸,谁也未能更近一分。


    苏言川蹙眉道:“你竟会武?”


    谢连玉抬首,无神的眼眸朝向苏言川的方向。


    多日的用药,那层蒙在眼前的浓雾已然变得浅淡,世界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渐渐有了明暗深浅,也能分辨出人影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苏言川,反问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会一个人留在这儿?”


    苏言川意识到不对劲,还没来的及反应,谢连玉已翻身而起,手腕骤然发力,苏言川虎口一麻,匕首脱手,却被谢连玉夺去。


    下一瞬,一只染血的手掌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谢连玉反握匕首,一刀刺穿了他的右肩。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苏言川浑身一颤,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刀身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襟。他喉间压抑着破碎的闷哼,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连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不是苏训,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苏言川垂下眼看了看贯穿自己肩膀的那把匕首, 忽然扯动了嘴角。


    “你猜。”他哑着嗓子,目光越过谢连玉的肩头,望向房门的方向, “她信你,还是信我?”


    谢连玉浑身一僵。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扶盈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谢连玉掐着苏言川那只染血的手上, 面色煞白。


    程迹随后赶到, 探出头看了一眼, 不由惊呼:“谢连玉, 你干嘛呢!”


    他故意挡在扶盈身前,压低声音对谢连玉道:“我知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但你这是不是太狠了点?阿扶还在这儿看着呢。”


    扶盈没理会程迹,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谢连玉全身上下,除了右手,身上没有别的血渍,应当没有其他伤口。


    她微微放下心来。目光移向窗外, 树丛里有异常响动, 叶片间隙露出半片深色衣角, 很快又缩了回去。


    意识到有人在监视,她很快冷静下来, 道:“谢连玉,你先放开他。”


    谢连玉没有松手, 扼在苏言川脖颈上的手反而收紧了。


    “阿扶……”苏言川艰难地抬头看向扶盈,声音断断续续, “他分明会武……却装作不会……故意接近你……心怀不轨……被我识破……就想杀我灭口。”


    他被掐着喉咙,脸憋得铁青,嘴唇也开始发紫, 渐渐说不出话来。


    “谢连玉!”


    扶盈看苏言川面色,心知再不阻止就要出人命了,这人背后还不知是什么势力,现在他还不能死。


    她当机立断,将短刀架上谢连玉的脖子:“谢连玉,你先放开他。”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谢连玉低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他无力地松开手,绕过她身侧,蹙身向门外走去。


    苏言川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


    扶盈收刀入鞘,对程迹道:“他的手受伤了,你快去给他包扎。”


    程迹看着半死不活靠在墙根的苏言川,犹豫了一下:“那他……?”


    “我亲自处理。”


    程迹闻言,有些同情地看了谢连玉的背影一眼,冲扶盈点点头,转身追了出去。


    待程迹走远,扶盈蹲下身,将苏言川从墙边扶起来。


    苏言川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染红了整个手掌,面色惨白如纸。


    扶盈扶着他走到床榻边,握住刀柄,利落地将刀刃拔了出来。


    苏言川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扶盈又取来随身的金创药,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血暂时止住。


    “你受伤了,不能见风。”她站起来,“我去把窗户和门关上。”


    说着,她走到窗前,将窗扇合拢至只剩下一条缝,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树丛里藏着的人站了起来,朝树丛后退去。树叶晃动了几下,随后静止。


    扶盈随后将窗户关紧,又将门闩也扣上。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苏言川半倚在床榻上,捂着肩膀,气若游丝:“还好你及时回来了,不然我这条命今天可就交待在这里了。”


    扶盈回到床榻前,瞥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口:“下刀的位置在肩膀,他没想杀你。”


    “那是我躲得快!”苏言川的声音突然有了力气,愤愤道,“他是冲着心口来的!”


    “是吗?让我看看你的伤。”扶盈说着俯下身去。


    她的手轻轻地覆上苏言川的伤口,然后五指收拢,用力地摁下去,刚包扎好的伤口立马就渗出了血。


    苏言川身体猛地绷紧,忍不住要痛呼出声。


    扶盈严严实实捂死了他的嘴巴,凑近他耳边,轻轻地道:“你最好别让外面的人听到一点声音,不然我下手可没有谢连玉那么客气。”


    苏言川瞪大了眼望向扶盈,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想说什么,却被捂的死死的。


    “我知道,你又想跟我扯谎来着。”扶盈挑眉看他,“不过我建议你不要说话,因为我的耐心有限。”


    说着,她哼笑了一声,道:“你以为同苏训有三分神似,模仿他的衣着习惯,便能装作是他了?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窟窿吗?”


    苏言川的闷喊停了一瞬。


    “之前陪着你演,是想看看你背后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她的笑意渐渐冷下来,“但你不该向他动手。”


    说完,她终于松开了压在他伤口上的手。


    苏言川大口喘气,肩上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色浸透,更多的血从纱布边缘溢出。


    扶盈从袖中掏出程迹给她的那个纸包,单手拆开,捏住苏言川的下巴,强行撬开他的嘴,将纸包里的药粉全数倒进他的口中。


    苏言川惊恐地瞪大着眼,拼命扭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但行动却被桎梏的死死的,动弹不得。药粉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想把药粉吐出来,扶盈从桌上端来一杯水,将他未吞下的药粉连着水一同灌了进去。


    苏言川拼命抠着喉咙,却是半点药粉也吐不出。


    扶盈松开手,后退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方才那叫缠骨香,等一会儿就会起作用了。听说,它发作的时候,会让人浑身如同万蚁噬骨,疼够七七四十九天,就能顺利断气了。”


    话音落下不到片刻,苏言川的脸色已经变了,隐约的疼痛爬上他的身躯。


    他身体开始细微的颤抖,先是手掌,然后是手臂、肩膀……渐渐蔓延到全身。噬骨的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紊乱,牙关也不受控制地打颤。


    “解药……”他从床榻上翻下来,手撑住地面,朝着扶盈爬了几步,伸手抓住她的裙角,声音嘶哑而急促,“给我解药……”


    扶盈低头看他:“解药自然是有的。只是我有一些条件想同你谈,等过了今晚,明日你若能应下我的条件,我便给你解药。”


    此时,苏言川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他弓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他痛得大汗淋漓,连意识也模糊不清,喘息道:“我答应……我都答应……给我……”


    扶盈蹲下身,俯视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你既然要做苏训,自然要将他吃过的苦头都吃一遍。”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明早我会来找你,若是走漏一点风声,后果你知道的。”


    她拉开门闩,推门出去,反手将门锁上。只留苏言川独自蜷缩在地上,一阵一阵地抽搐。


    另一边,程迹拽着谢连玉进了他的房间。


    谢连玉面无表情站在屋子正中,右手还在滴血,而他浑然不觉。


    “不是,我记得你以前陷害人手法挺高明啊。现在都这么简单粗暴吗?”程迹抄着手,围着谢连玉一圈圈的走,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扶就在那儿看着呢,你还不撒手?是,没错,这一路上,她对你是挺好的,可能对你也有那么点情愫。但人家现在正主来了。心上人!找了很多年的心上人!”他在谢连玉面前站定,“你就算再不痛快,也不能捅人家吧?”


    说着,他往门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哎,你会武这事儿阿扶那儿我可都还没说呢,一会儿怎么跟那姑奶奶解释?”


    谢连玉一言不发。


    “不过幸好,我看阿扶的反应还算冷静。”程迹寻思道,“那姓苏的都被你伤成那样了,她还让我给你包扎伤口。对了,你手上伤我看看。”


    说着,他伸手去扒拉谢连玉的手。


    谢连玉侧身一避,将手背到身后就朝门口走去。


    “喂,你去哪?”程迹紧跟上前。


    谢连玉拉开门,与刚走到门外的扶盈撞了个正着。


    两人面对面,咫尺之距。


    扶盈紧紧盯着谢连玉还在淌血的右手,深吸了一口气:“谢连玉,我们谈谈。”


    不等谢连玉回话,她上前一步,直接将他拽进自己房中。


    一进门,扶盈就摁着谢连玉坐下,将药瓶和纱布在桌上摆开,一把拖过他的右手,只见一道很深的刀口横贯掌中,皮肉被割开,伤口周围凝着半干的血渍,将掌纹都尽数淹没。


    她眸光微颤,平复了一下情绪,取来清水和帕子,一点点将那些血渍擦拭干净,然后将金创药撒了上去。


    她一边缠纱布,一边闷声说:“这么深的伤口,也不管不顾的。刚刚不是让程迹给你包扎吗?”


    谢连玉没有说话。


    药粉侵入肌理,火辣辣的疼从掌心蔓延开,他手掌不自觉地微微蜷起,眉头却没皱一下。


    扶盈留意到后,动作愈发轻柔。纱布绕过虎口,一圈圈包裹住掌心。她垂着眼,小声问他:“疼吗?”


    谢连玉还是没说话。


    扶盈停住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赌气似的,对着裹好的伤口用力压了一下:“我问你疼不疼!”


    “阿扶……”裂口被压那一下,痛意尖锐地窜上来,谢连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无奈地道,“疼。”


    “疼就记住。”她站起身,将桌上的东西一收,转身便往门口走,“若有下次,我不会再管你。”


    “阿扶。”谢连玉循着她的方向,忽然开口,“今日的事,你就没什么要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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