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放柜台上了。他进了柜台里,翻开昨夜未核完的账,拨起算盘来。
天光慢慢亮起来。伙计们陆续到了,开门、上板、洒扫,热络的打着招呼:“东家早。”“东家好。”
沈怀清一一点头,笔没停。
前院那头,隐隐飘来粗使婆子与吴婶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在商量早膳做什么。灶间的烟囱冒起白烟,飘飘摇摇地升上去,又被晨风吹散。
孙桂香今日起得比平素略早,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上抹了层薄薄的脂粉。进了灶间,笑盈盈地站在案板前,对吴婶道:“今儿早上我想吃香葱肉包,皮薄馅大的。再熬一锅稠些的白粥,配两样小菜。”
吴婶正忙着揉面,闻言应了声“好嘞”。孙桂香又想起来似的,说道:“下午你看着包点饺子,再蒸些烧卖出来,我明儿早上要吃。”
她顿了顿,添了句:“多包些。”
吴婶笑着应下:“太太放心,保管够。”
孙桂香满意地点点头,甩着帕子出了灶间。等她走远,粗使婆子立刻凑到吴婶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朝那背影努了努嘴。
“她啊——”粗使婆子翻了个白眼,压低嗓门,“这是见东家和少奶奶不在,逮着空子要往于家搬呢。你不知道,原先她自己管着家里一日三餐时,隔三差五就往于家跑。沈家吃啥,于家就跟着吃香喝辣。我跟你说,光是吃的上头,一年少说也得接济三五两银子。”
吴婶手上没停,嘴里啧了一声:“这么多?老爷不管?”
粗使婆子撇撇嘴:“老爷?老爷只管听曲儿、喝闲茶。就怀宁姑娘嚷嚷过两回。这位啊,就拿帕子捂着脸哭,说自己在这个家多不容易,小姑娘哪里懂这些,自然是怀宁姑娘吃了喝斥。那会少东家和怀安少爷都没吭声,以为这个家真让她当了呢,没成想,少东家一成亲,不声不响就把你雇来了。”
吴婶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个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还道东家这般心疼少奶奶,才成亲,就雇了我来张罗饭菜,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在里头啊。”
正说着,一个伙计从前面过来,站在灶间门口探头:“吴婶,东家说了,你做的香葱肉包好吃,今早多做一些,一会儿少奶奶回娘家,要带一篮子走。”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今儿咱们可都有口福了。正好捎一个回去,给我家小子解解馋。”
吴婶忙笑道:“行行行,我蒸两大锅,管够。用早膳时都多给你们一个。”
伙计乐了:“吴婶真好。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尽管说,前面不忙的时候,随叫随到。”说完,一溜烟往铺子里去了。
吴婶转头对粗使婆子道:“又是香葱肉包,又是饺子烧卖,你去外头肉摊上拿十斤肉回来。再买几斤葱,两块老姜。”她说着,从缸里舀出两大瓢面粉倒进木盆,添了水,撸起袖子揉起来。
粗使婆子应了一声,拎了菜篮往外走。
小厅里,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一大盆热腾腾的香葱肉包,白胖胖地挤在一处,皮薄得透出里头青翠的葱末和粉嫩的肉馅。旁边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都切得细溜匀称。另有一盘金黄酥脆的油条,一盘叠得齐整的酱饼。每个座位前,一碗白粥,一碗豆浆,冒着袅袅的热气。
吴婶走到林芙蓉身边,低声道:“少奶奶,锅里还温着一篮子香葱肉包,您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林芙蓉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看了看沈怀清。
孙桂香正端起粥碗要喝,闻言动作一顿,哎哟!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错失良机!
沈怀清侧头对林芙蓉道:“我让吴婶拾掇的。她手巧,蒸的包子比外头买的好。你难得回去一趟,让爹娘哥嫂小满都尝尝。”
懊恼的孙桂香等沈怀清说完话,立即笑着说了句:“吴姐这手艺确实好啊,”说着,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怀清呢,想得可真周到。怀清媳妇回了娘家,说上这么一嘴儿,亲家指定笑的合不拢嘴,梦里且乐着呢。”
用过早饭,伙计把马车套好,停在前院。沈怀清一趟一趟往车上搬东西。沈怀宁亦步亦趋地跟着,看哥哥搬一趟,她就跟一趟,嘴里不住地磨:“哥,马车这么大,我跟着一道送嫂嫂回青竹坳完全使得啊。我又不住,我跟你一道回来,直接送我去舅家多好,省得你回来再跑一趟。”
“不行。”沈怀清头也不回,把东西往车里码好。
林芙蓉背了个包袱出来,沈怀清迎上去接过,妥帖地放进车里。林芙蓉看沈怀宁撅着嘴站在车边,便拉住她的手,温声道:“怀宁,在屋里玩一会儿。你哥一会儿就回来了,再送你去舅舅家。”
沈怀清扶着芙妹进马车里。
沈怀安从廊下走过来,喊了了句,“怀宁。”
沈怀宁回头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眼已经坐进车里的嫂嫂,跺了跺脚,重重哼了一声,撅着嘴跑回了内院。沈怀安站在原地,对大哥含笑颔首,转身往学堂去。
沈怀清利落的坐上车辕,驶着马车缓缓出了角门。
马车出了宽巷,上了前街,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有些滑,车轮碾过去,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沈怀清抖了抖缰绳,侧过头,朝马车里低声道:“芙妹,外头天寒风大,你莫出来。”
林芙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有些模糊,却可以听出淡淡笑意:“好,我不出来。你专心赶车。”
沈怀清“嗯”了一声。
冬日昼短夜长,田间地头没什么活,难得的清闲。乡下人家普遍一日只用两餐,巳时初用朝食,申时过半用夕食。
柳映月晾好衣裳,到菜地里摘了棵经了霜的塌棵菜,又拔了几根青蒜,提着木桶往屋后井边去。
她将菜洗干净,拿进灶间,揭开锅盖看了看。箅子上蒸着一圈灰面卷子,热气里透着淡淡的清甜,明显是放了糖的,中间搁着一碗嫩生生的蛋羹。
随手拿了个抹布裹住碗沿,端出蛋羹,朝灶门口喊了声:“青山,把蛋羹端给你媳妇。”
院子里拾掇柴木的林青山,边起身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朝缸里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进了灶间,端着蛋羹往正屋去。
许云芝懒洋洋地窝在竹椅里。竹椅是新买的,铺了一层厚棉被,她虽不太呕吐,胸口却闷得慌,总有些喘不上气,躺不得,坐不住,站着直打晃,倒是这竹椅里还能窝一窝,半躺半坐的,舒服些。
程大夫说这是气血两虚,眼下怀着孩子,没别的法子,尽量食补,吃好点。
家里一日两餐,唯有她,日日早上多一碗。有时红糖甜酒冲鸡蛋,有时是瘦肉青菜粥,有时就蒸碗蛋羹,有时猪油香葱面。每日必吃两个鸡蛋。
屋门虚拢着,林青山推门而入。
许云芝软绵绵地瞅了他一眼。
林青山把蛋羹放桌上,走过去,伸手扶她坐直了些:“去桌边吃,还是就这里吃?”
“拿过来吧。”许云芝声音细细的,头重脚轻的,不知怎地,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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