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清坐在窗下的小案前，灯盏挑得亮亮的，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他一手翻页，一手执笔，时不时在纸上勾一笔。听见她的说话声，含笑回了句：“嗯，带着。”
“今儿下午我与怀宁上街，买了些东西。”林芙蓉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笼，“多是吃食，备了两份。你送怀宁去舅家时记得带上。还扯了些布料，准备带回青竹坳。”
沈怀清翻过一页账，笔在纸上顿了顿：“好。还是芙妹想得周全。怀宁去舅家住，得有三五日，确实不宜空手上门。”
“虽说舅舅家不缺这些，总是份心意。”林芙蓉笑了笑，把箱笼合上，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得从铺子里拿些红枣、桂圆、莲子。我嫂嫂有身子，这些煮粥炖汤都用得上。”
沈怀清侧头看向她：“我明早到铺子里拿吧。你收拾别的，那个不费事。”
林芙蓉“嗯”了一声，又去柜边翻出一个小包袱。往里装了一包桃脯，一包杏干，几个酥饼，都是酸甜开胃、路上垫肚子的。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摸出手炉，拿布擦了擦铜壳，试了试盖子合不合缝。护膝拿两双，末了，又添一小包干姜片，用油纸裹好，拿细绳扎得严严实实。
沈怀清见她眉目专注手上利落，像在打理一件极要紧的事。他放下笔，目不转睛地看着，心头又热又软，嘴里却道：“不过是三五日，你这准备的，倒像我要去半个月似的。”
林芙蓉手上动作不停，絮絮道：“多备些总没错。万一用着了呢？零零碎碎的也不占地儿，轻省。真要用上了，随手可拿，多方便。虽说只是去县里，出门在外，自个手里有，总归妥当些。”
沈怀清听着，嘴角弯了弯，“三五日我都嫌多。我这还没走呢，已经在想着，到了县城如何把事情办利索些，拉高效率，赶早一日半日回来，好去青竹坳接你。”
林芙蓉回头看他，嗔道：“莫要焦急。你越是急，越容易出错漏。该几日便几日，踏踏实实把事办妥当。货要验仔细，账要理清楚，该谈的谈透，一样样来。”说着，她脸一红，垂了眸，声音也低下去，“我且在青竹坳等你来接呢。”
沈怀清再是难忍，起身朝她走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脖颈里，闷声道：“我知道。可就是舍不得。”
他原是想带芙妹一道去县城的。已是腊月，正好提前备一些耐存放的年货。今年是他与芙妹过的第一个新年，自是要热热闹闹。后来又想，比起跟他在县城车马劳顿，芙妹应当更愿意回青竹坳住几日。
林芙蓉由他抱着，偏了偏头，脸颊蹭到他的鬓角，轻声道：“好啦，不过三五日，很快的。你一定要把手头的事处理妥当，莫要出错漏。”她转过身来，亲昵地理了理他的衣襟，皱了皱鼻子，“我可不想眼瞅着要过年了，你又得跑县城。”
沈怀清满腔不舍化为一团火，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又含住她的唇。
林芙蓉“唔”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嗯嗯呜呜地挣了好一会儿，才寻着空档道：“给舅家的吃食还没归置呢，你忙你的去。”说着推了他两下。
沈怀清抓着她的手，咬了下她的指尖，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嘴角，才慢慢松开，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账册。只翻了两页，又情不自禁地抬眼去看她忙碌的身影。
林芙蓉把包袱系好，放到箱笼旁。又拿了只小篮子出来。篮身编得极密，篾条磨得光润，盖子上缠着一圈红绳。她往里铺了一层干净白布，用油纸裹好的糕饼酥糖一样样码进去，果脯蜜饯另装在小瓷盒里，免得串味。完事，她塞了两把晒干的桂花在里头，合上盖子，拿红绳一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提着篮子走到小案前，往沈怀清跟前一放，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瞧瞧，是不是很整齐，很好看？”
沈怀清放下笔，低头细看。那竹篮圆润小巧，红绳系得端端正正，白布衬着各色点心，清爽干净，隐隐透着一缕桂花香。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着头称赞：“芙妹一双巧手，做什么都好看。这篮子叫怀宁提了去舅舅家，舅母准要夸。”
林芙蓉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她回青竹坳住几日，衣裳倒不必带太多，家里头还有。只包了两身新做的衣裳，一件水红缎面小袄，一件藕荷色细棉夹裙，一件绸子月白比甲。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正要系上，沈怀清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他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结子打得又正又漂亮。他笑着问她：“与你打的，像不像？”
“像！”林芙蓉点着头，拿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眉开眼笑的夸着，“这手可真巧，连蝴蝶结都打得这般好看。”
手被芙妹反复把玩着，沈怀清心里痒得不行，又舍不得打断。只觉得这样子的芙妹，真真是好看的紧，哪儿哪儿都合他的心意。他痴痴地看着，脑袋越挨越近。
热热的气息扑过来，林芙蓉面红耳赤地瞄了他一眼，害羞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这样看。”仿佛要吃了她似的。
“不这样看，要怎么看？”沈怀清拉住她的手，爱怜地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亲她的鼻尖，一路往下，声音含糊得不成样子。
窗外的风从河上吹来，把廊下灯笼吹得轻轻打旋。屋里烛火跳了跳，映得帐上鸳鸯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似的，交颈依偎，再不管外头风冷霜寒。
五更的梆子还没敲完，沈怀清便醒了。
芙妹侧着身，脸挨着他肩窝，呼吸又轻又匀，热热地扑在他颈边。沈怀清睁着眼，安安静静的享受了片刻。才慢慢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身子一动，被角滑下去，露出芙妹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他忙把被角掖回去，又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跟哄小孩似的。
林芙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屋里漆黑一片，沈怀清摸黑下床，没点灯怕晃了芙妹，摸索着拿了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初冬夜里，衣裳又凉又硬，他忍着冷，飞快系好带子，开了门。门轴转得轻，无一丝声响。
才寅时，天墨黑墨黑的，檐下几盏灯笼早已灭了，风从河上吹过来，冻得人鼻尖发疼。
沈怀清点了盏灯笼，提着往前走。昏昏黄黄的光，只照得脚下几尺地。
刚把铺门打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伙计披着袄子急急地从厢房里出来，就着昏黄的光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揉着眼睛问道，“东家？不是说用过午饭再去县城么？”
沈怀清把灯笼搁在柜台上，拿起火镰点了根蜡烛，屋里亮堂了些，才道：“我来店里拿点东西。你回去睡吧，还早。”
伙计点点头，打了个大哈欠，把袄子拢了拢，缩肩含背地往回走。刚转身，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了句：“东家，要小的搭把手么？”
“不用。”
伙计趿拉着鞋回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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