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想面对,也终究要睁开眼睛。


    应雪行浑身没什么力气,被人半搀半扶着。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师兄陆浮明。


    衡尘仙尊门下只收过两名弟子。大弟子陆浮明,端方持重,行事沉稳,是仙盟里人人称道的君子;


    小弟子应雪行,心思狭隘,屡屡惹是生非。


    这几年来,两人多次吵架,关系愈发紧张。


    应雪行张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你带我来的?”


    陆浮明声音低低:“……嗯。”


    应雪行笑了声,笑声扯动伤势,又咳了两下。


    猜到了。


    他了解自身情况,若是重伤昏迷,会有帝霜护佑,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些人拿他没办法,便唤来了在危焰谷闭关的陆浮明。


    于是,他刚正不阿的大师兄就把他带到了这里。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接受一场莫须有的审讯。


    来之前,应雪行接受过简单的治疗,但依旧意识昏沉,茫然听了半晌,才拼凑出大意。


    ——他攻击卿濯的那一幕,被众人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只可惜他的匕首只差一寸。卿濯没死,只是重伤昏迷。


    差一寸美满,应雪行深表遗憾。


    事态如此清晰,好像没什么可辩驳的。


    高堂之上,仙盟之主气度威严,一言不发。旁边的副盟主洪訾声沉如雷:“你可知罪!”


    应雪行没回答。


    他脱离师兄的搀扶,独自站定,挺直了脊背。


    陆浮明下意识伸出手,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微微侧过脸,模糊的视线看不太清师兄的表情,他轻声问:“师兄,师尊为什么没来?”


    陆浮明沉默了片刻,才道:“卿濯耗损自身生机以补天笼结界,紫府近毁,恐怕不能再修行。师尊他……他在帮卿濯修补经脉。情况危急,所以无暇赶来。”


    应雪行点点头,又问:“你信不信我?”


    陆浮明没有立刻回答。


    应雪行:“明白了。”


    师兄未尝是全然不信他。可犹豫本身,便是答案。


    堂上长老见他只顾着与师兄说话,似乎根本没把审讯放在眼里,一个个面色愈发铁青。


    掌刑长老衣袍无风自动,磅礴真元沉沉地压下来。


    “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探究、鄙夷、审视……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他笼住。


    应雪行忽然一笑。


    他当然有很多东西要辩解。


    他还能说什么,说其实是卿濯要毁了天枢裂,再陷害他?


    而卿濯那边会说,师兄一时走火入魔,才做了错事。


    这不就很明显了么,双方各执一词,看世人信谁。


    二选一的局。


    然而以应雪行的傲气,不允许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一切摊开,让世人评估他值几两价值,最终换取所谓的怜悯和信任。


    他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赶去救人,就是为了救完之后再杀?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他话里的嘲讽和不敬太过明显。玄仙门的掌门忙呵斥道:“雪行!你好好说话!”


    “哦。”应雪行好好说话,“是应某疯了还是诸君疯了?”


    “……”


    “放肆!”洪副盟主厉声呵斥:“你这般张狂态度,可还将仙盟放在眼里!”


    应雪行没理会。


    他往人群扫去一眼。


    这番审讯动静不小,堂上坐满了人,除了仙盟,还有太微阁、万仞山、玉虚学宫等门派或世家……十四上席竟来了大半。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有些人避开了应雪行的目光。


    应雪行收回视线。


    这六年来,他不太了解各大仙门的消息,一来他的身体需要静养;二来,玄仙门是十四上席之首,有应家这层情分在,总归是放得过心的。


    然而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应雪行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们是故意的。趁他最虚弱的时候,把罪名钉死在他身上。


    应雪行不打算辩解了。莫须有的罪名,怎么辩解都是无用功。


    倒不如听一听,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力量亏空带来的眩晕一波波涌过来,殿中的人影开始发虚。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许多乱糟糟的话语。


    有人嘲讽,有人冷叱,有谁虚情假意地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熙熙攘攘,各怀鬼胎。


    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应雪行听到有谁温声唤他。抬头望去,看见某个世家的家主,正满脸关切地问,雪行是否可以拿出证据。


    应雪行奇怪地看着这个该被他称作世叔的人:“我若有证据,还能站在这里任你们污蔑?”


    这话实在理不直气也壮,众人被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孟家家主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捋着胡须不说话。


    四周的窃窃私语仿佛蚊蝇,在应雪行耳边嗡嗡作响。


    “都到了这种时候,应雪行还在狡辩。”


    “以前他是如何与卿濯作对,大家都看在眼里。”


    “还不是因为嫉妒。以前靠着应家才有资本,应家一倒就现了原形。卿濯道友真是无妄——”


    应雪行看去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人群霎时噤了声。


    真是荒唐,明明落魄得近乎阶下囚,怎么还敢这样看人。


    应雪行很清楚,霄重殿威严肃穆,每一场审讯都是仙盟大事,怎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今日这殿里却混进这么人,菜市场看热闹似的挤了满堂,显然是故意的。


    应雪行感到淡淡绝望。


    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的稀烂人缘,还是改羡慕魔域十三境——他们的对家都是一群蠢货。


    “应雪行,你破坏秘境、残害同门,险些破开禁制,致使民间招灾。如今又死不悔改……”


    大概是应雪行的屡屡跑神惹了主审长老不满,他一声利喝:“还不跪下!”


    应雪行叹了口气。


    他很累。身体上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精神疲倦得厉害。


    他半死不活地抬眸,平静问:“你确定让我跪吗?”


    主审长老一滞,连仙盟盟主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应家是四大家族之首,最鼎盛时,仙盟都要避其三分。


    应雪行从小体弱娇贵,应家人为他留下各种护身之物不知凡几。


    这些年,仙盟一次次派出令书,借祟物灾气来消磨他的护身命纹。至今也不知道命纹还剩多少余力。


    若真让应雪行跪在仙盟大殿,谁也不敢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局势一时僵住。


    应雪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


    长风从殿外浩浩荡荡吹来,墨发白衣飘然翻飞,单薄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


    这一刻有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掠过,偏激的、暴躁的、痛苦的、寒凉的……搅在一起,头痛欲裂,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一缓神。


    陆浮明见他摇摇欲坠,想要扶他,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手。


    他身形晃了晃,银杏红绳从发间滑落,磕在殿砖。


    “叮铛”一声脆响。


    长发墨瀑似的散开,倾泻了满背。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应雪行旁若无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腰捡起那根红绳,慢条斯理地重新束发。


    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可他脊背仍旧挺直。


    单薄的身影还带着少年身量未褪的柔韧,即使落魄,也始终不肯垂下脖颈。


    应雪行一边束发,一边道:


    “弟子自请天章台裁决。”


    殿中一静,继而哗然!


    -


    时隔十三年,天章台再度重启。


    紫微垣最高处,一座恢宏孤台悬在半空。九根天柱直冲云霄,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天章台不归仙盟管辖,而归天道裁决。上了天章台,无论何等仇怨,受过天道刑罚后,都一笔勾销。


    无论有罪无罪,只要站上去,就都得承受天道力量的倾轧。


    有罪者自不必多说,就算无罪,也会因承受了天道力量,而神魂受创。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内情,原本已认定此事是应雪行所为。可他竟敢自请上天章台,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部分人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天章台公正无情,应雪行敢如此玉石俱焚,难道真的……


    而诸位家主长老似乎并不担忧,甚至露出隐隐的欣喜,又急忙压下去。


    应雪行走上天章台。


    天道昭昭,金光烁烁,几乎在一瞬间就判了刑罚:


    天章九鞭。


    这样的刑罚,足以判定应雪行的罪行。


    应雪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


    鞭子是天道法则所铸,金光慑人,威压磅礴。


    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他脊背猛地一弯,薄薄的肩胛骨顶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比想象中还要痛得多。


    他咬住唇咽下闷哼。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乐于见到他跌落污泥的戏码;他不能露怯。


    一鞭接着一鞭。


    唇瓣渗出鲜血,染得唇色艷红。衬得苍白面色,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忍着鞭刑,硬是一声没吭。


    天章台下的众人,目光沉沉,神色莫测。


    想当年,应家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而如今,应家仅剩的孩子就站在天章台上,忍受着冷眼、漠视、奚落和刑罚。


    打到第五鞭时,应雪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天章台的鞭刑无血无伤,只噬神魂。一鞭鞭深入骨髓,逃无可逃。


    他后背的纹路,便在这时现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从后颈浮起,沿着脊背,一路铺下去,在两侧蝴蝶骨盛放出深深浅浅的花瓣,枝蔓绕过腰窝,在两侧腰线上勾出半开的弧度。


    花叶迤逦,秾红艳绝。


    然而却明明灭灭,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应家人用命设下的保护,终于就快要熄灭了。


    不知有多少人,藏在暗处,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应雪行痛得快要昏厥,湿透了的墨发散在身侧,意识浮浮沉沉,勉强聚拢一丝清明。


    没事的,再撑一撑。


    能撑住的。


    他自请天章台裁决,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要看一看这天道。


    在剧痛中,他终于捕捉到一抹沉重古老的气息。


    应家遭受天劫时、第一次见到卿濯时、屡屡命悬一线时……他都能感受到。


    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凶狠而冰冷,像是积攒够了力量,想要彻底置他于死地。


    一鞭要比一鞭剧烈,应雪行的意识近乎涣散,脑子飘过乱七八糟的想法。


    天章台明明应该是最为公正无情的裁决,却明晃晃地


    仙盟到底要做什么,他一个遗孤,何至于他们煞费苦心地针对……


    痛。好想晕过去,但是晕了会不会很丢人……


    早知道就不去救人了,而是神杀一箭射到这仙盟大殿……


    好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些胡思乱想似乎稍稍减轻了疼痛,云层之上天雷隐隐,终于来到了第九鞭。


    应雪行闭上眼睛。


    也正是在这时,他感觉到背部传来的温柔热意,一点一点漫过四肢,渡到他孤寂的心脏。


    是家人温暖的气息,焦急的、心疼的、无可奈何的……隔着漫长的死亡和思念,轻轻柔柔地抱住了他。


    一切强撑着的疼痛,一切拼命忍耐的情绪,在家人的温柔安抚下,忽然决堤。


    长睫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


    耳边似乎想起父母含笑的话语,“木芙蓉又名‘拒霜’,霜时方盛,耐寒不凋……”


    “银杏是为长寿,千秋长生,岁岁无忧……”


    “我们家雪行,要好好长大呀。”


    应雪行无声地落泪。


    幸有散乱的长发和空中雷鸣乱流做遮挡,无人发现。


    他眨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抬起头,直直望向波诡云谲的天空。


    天穹之上,金光与黑云翻涌绞缠着,无数透明的丝线若隐若现,蔓延到人间大地。


    应雪行仰头望着,苍白面容被天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感觉到了。


    那些将灭未灭的木芙蓉纹,忽然重又亮了起来,灼灼地燃烧着。


    亮到极致的那一瞬,与这天章台金光猛地撞在一起,整座紫微垣都震了一震。


    漫天丝线剧烈颤动,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网,终于在那么一刻,骤然断裂。


    天章台轰然倒塌。


    -


    在天章台倒塌的前一刻,陆浮明还在想,雪行确实被家中惯坏了。


    所以家族失势后,他性子里那些缺点就都暴露了。任性、自我、不懂得忍让。


    做了错事就该受罚,若是这次能让他受到教训,也许他就会收敛了。


    陆浮明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想起,应雪行在登上天章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凤眸里含着水雾,雾蒙蒙的,像是要看清什么。


    陆浮明忽然意识到,那一眼不是在看他。


    而是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


    ——“我家银杏身体不好,就托付给你了。”


    应风未拍了拍陆浮明的肩膀,笑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放心的。”


    陆浮明认真点头:“那是自然,我也是看着雪行长大的,一直把他当做亲弟弟对待。”


    应风未:“好!”


    他望向北原的方向,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些:“我放心不下小银杏,但我必须要走。”


    “世人都说,应家受了天谴,我偏不信。我要亲自去北原一趟。”


    走之前,却还是放心不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叮咛。陆浮明一次次耐心地应下。


    “我家银杏就交给你了。我跟他说过,让他听你的话。他很听话的,会把你当亲哥。”


    应风未是真的要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故作洒脱地笑了笑:


    “你要好好照顾他啊,我家银杏身体不好,很怕痛的。”


    “我走了。”


    挚友的声音犹在耳畔,又渐渐模糊远去。


    陆浮明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然后就看到,天章台倒塌了。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象征着天道规则的至上高台崩解坍塌,金光寸寸消散,化作飞灰。


    人群先是一呆,继而响起哄乱和惊叫。那些前辈大能也控制不住地起身,面沉如水地望着这一幕。


    应雪行的身躯如一片单薄的纸,在风中往下坠去。


    不知从何处来的木芙蓉虚影,大朵大朵地凭空绽开。


    重重叠叠的花瓣在风中无声地舒展,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如春风过境,温柔地接住了他。


    所有人在这一刻僵直,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


    ——那是应家未散的余威。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