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修士终于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看向他。
应雪行的状态称得上狼狈。帝霜弓极耗神魂,一战下来,力量近乎枯竭。
他本就体弱,此刻更是虚弱得厉害,墨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眉宇紧蹙着,犹带一点虚弱的稚气。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他他不想被人看到弱势,咬了咬唇,勉强聚拢神智,凤眸泠泠一瞥,摆出惯用的冰冷姿态。
众人心口不约而同地一紧。
能进入天笼的,无一不是修真界天骄。然而诸多天骄难以应对的强敌,被一个病恹恹的万人嫌解决了。
病美人眉眼绝艳,病容苍白而不改艳色,如霜似雪,拒人于千里之外,轻易就激起某种奇特的……
没人说话,气氛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人群最外围,几个修士摆出不出错的表情,隔空交换着眼神。
【这炮灰怎么又抢主角高光?】
【天笼的戏份里没有他啊。】
【谁知道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无所谓,他真好看。】
【是好看……不对,好看顶什么用啊?他影响剧情了。
【系统会派绞杀令吧……】
【派过好几次,都失败了呗。谁让系统也没法过多干涉沧鸿界。】
【那怎么办?】
【让系统操心去吧,我们只是打工人而已,连个好身份都不给分配,回回工具人……算了,走完剧情赶紧下班。】
这些话并非沧鸿界的传音入密,而是通过某种奇特东西传播,没有人听见。
一片古怪的沉默中,卿濯走了出来。
他显然受了重伤——不然不会需要同样具备沧鸿道气的应雪行前来支援。
不过他拥有独特的自愈能力,这会已经好多了,笑意温润:“应师兄。”
应雪行:“嗯。”
应雪行不想跟在众目睽睽下跟卿濯闹得难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面子上还过得去。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谢,盛赞应道友弯弓救人的义举。
不管这里面夹杂多少虚情,反正应雪行听得有点开心,矜持应下。
——还算尔等有些眼光,没白救。
卿濯站得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应雪行的昳丽凤眸,因虚弱和矜持而水雾粼粼,烟波似的,平白透出旖旎。
卿濯心头一热,慢慢离得更近,担忧地问起师兄状态如何,是否需要补充真元。
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腕。
玉白手腕好似被冰凉黏腻的竹叶青爬过,应雪行浑身一颤,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卿濯一愣,手悬在半空,随即垂下去,眉眼也垂下去:“抱歉,师兄。”
应雪行抿着唇,用力搓了搓手腕。
卿濯眸色暗了暗,嘴上声音更加柔和,近乎哄和恳求:“我想为师兄把脉疗伤,可以吗?”
应雪行冷冷道:“不需要。”
任凭卿濯姿态摆得又软又低,他仍不为所动。
卿濯声望极好,这几日的天笼秘境,没少除祟救人,慷慨分享机缘,众人对他很是信服。
眼看着卿濯这般伏低做小,只是为了给应雪行疗伤,应雪行居然还不肯接受。
在众人眼里,简直是不知好歹。
卿濯也很无奈,他担忧应雪行状况,却不知该如何说服他。
他软声认错:“师兄,都是我不好。我实力不济,才让你为了救我们而受伤。都是我的错,让我给你疗伤,好不好?”
应雪行张了张口,“滚”字发出半个音,又礼貌地咽了回去。
但在场人都听出他想说什么。
齐淮终于按捺不住,冲出来挡在心上人面前,冲应雪行怒目而视:“应雪……应师兄你别太拿乔了——卿濯师兄,你不用道歉!你哪里比他实力差了,谁都知道他的实力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满场鸦雀无声,空气都凝滞了。
关于应雪行的诸多传言中,他的实力就是最引人议论的话题。
这些年应雪行修为进境慢了不少。
外面便渐渐传言,说他所谓的天才之名,不过是应家当年用天材地宝硬堆出来的,一离开了应家,便什么都不是。
实则是因为应雪行先天体弱,家人为他遍寻良方,用数不尽的灵药灵丹供养着,才让他能像寻常孩子一样长大。
家里出事后,便再也没人会为他费这样的心力了。
应雪行饱受病弱困扰,大半时间都用来克制旧疾,修为自然而然落下不少。
卿濯入道晚,修炼数年就快要超过了他。所以世人也认为他不如卿濯。
齐淮的话,让很多人想起了当年的应小少君。
金尊玉贵、众星捧月,是不世出的天才。从刚才神杀一箭的惊艳,就可以一窥当年之名。
而现在病恹恹的,明明很虚弱却还倔强硬撑,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
应雪行不适地蹙了蹙眉。
虎落平原被犬欺,这些人是不是认定他天才陨落,所以格外畅快啊?
呵,一群阴暗小人。
齐淮察觉到众人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心头一动,觉得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他嘴唇刚要张开,应雪行就冷冷瞥来一眼。
“我心情不好,你再多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把你吊起来抽。”
四周静了一瞬。齐淮被这话噎住,脸色涨红,果真不敢再说什么。
卿濯淡淡看了齐淮一眼,看不出什么意思。
他看向应雪行,温温和和地道歉:“抱歉,师兄。齐道友他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应雪行礼貌微笑:“没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卿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有人心怀正义,忍不住站出来说些应雪行不爱听的话:“应道友,卿濯也是为了你好。你的话未免太难听!”
“难听吗?”应雪行漫不经心地看去一眼,“——先想一想你配不配听好话。”
那人羞恼闭嘴。
一时没人说话,可能都在构思足够难听的语句。
应雪行轻微地蹙了下眉。
他好像要发烧了,头有些晕。
这样的状态肯定不适合吵架。好在多年下来,他能用冷脸骂人。
——这是因为,他大病小病不断,时常要带病跟人起争执,说太长的话会一口气喘不上来,为了避免露怯,他练就了一套冷脸就可以骂得很凶的技能。
果然,周围众人看见他那副冷倦、威严、威慑力十足的表情,便都怯了。
应雪行心口微松。
也不可避免地泛出自嘲。
人的人缘怎么能差成这幅样子……
对不起爹娘姐姐哥哥舅舅表姑元姨禄叔……他给应家丢脸了。
……虽然家人们生前的人缘好像也没多好。
应雪行有时候也在想,要不要退一步?但是退一万步来说,一步他都不想退。
大不了就一个人孤立全世界。
应雪行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抬手撩起长发,手腕一抖,银杏红绳滑落下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边将散落的墨发束成高马尾,一边准确唤出一人:“聂师兄,接下来什么安排?”
被唤作聂师兄的人从后头小跑过来。
这人姓聂名守拙,是仙盟执事堂下的首席执事弟子,也是天笼秘境之行的带队者。他人如其名,生得一张圆脸,五官敦厚俊朗,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众人打架他殿后,众人吵嘴他圆场,方才众人与应雪行对峙,他转着圈地给伤员喂药。
听到应雪行询问,他挠了挠头,事无巨细地道出前因后果和安排。
应雪行幽幽想,满场天骄基本都是宗门首席或者谁家少主,处事能力还不如一根萝卜。
聂师兄寻常出身寻常修为,业务水平能把这群天骄转着圈抽。
天笼秘境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众人肯定要想办法离开。
祟物虽被应雪行解决了,可气息已经渗入秘境脉络,天络受激,多处节点开始提前收紧。
若不在半个时辰内将各处松动补牢,所有人都会被绞碎在秘境。
几个熟悉秘境的六境修士很快推衍出天笼阵图。
“天络九结崩了五处。东边两处,西边两处,中轴一处。”
中轴那处叫天枢裂,是整个秘境最凶险的地方,只有身负鸿道之气的人才有资格入内。
那便只能是应雪行和卿濯了。
听到这个安排,人群响起一番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应雪行垂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束好的马尾往肩后一拨,率先迈开了步子。
卿濯似乎有些高兴,眼眸盈盈含笑,跟上他的步伐。
-
小道狭长,两侧是嶙峋的石壁,头顶一线天光,被天络映得发红。
应雪行莫名觉得这地方适合毁尸灭迹。
只可惜目前实力不足、计划不足、在场证据充足。对的人对的地点遇上了错的时间。只得作罢。
这一路上,卿濯好似格外殷勤,温声软语,应雪行爱答不理。
不知道卿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不怀好意。但应雪行透支过甚,实在没力气多想。
离天枢裂愈发近了。
走到某处难行的窄道,卿濯先一步上去,转过身来,朝应雪行伸出手。
“师兄……”
应雪行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卿濯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被应雪行扬起的发尾轻轻拂过。
发丝冰凉柔顺,从指腹上滑过去,像是月光和丝绸混合的质感,惹得人心头酥痒。
卿濯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手。
师兄实在是……太不明事理了。
过刚易折。这个道理,要是他不教他,总会有人教他。
一路无话。
天枢裂是处碎石浮空、气流狂卷的混乱之地,阵眼处天络绞缠,灵气乱流如刀,卷得衣袍猎猎作响。
应雪行有些撑不住,脑袋一阵一阵地发黑,昏昏沉沉。
卿濯再次提出帮他疗伤,补充真元。
他眼中的殷切担忧和真诚不似作伪,但应雪行听都懒得听,自顾自地取出一瓶上品补元丹。
卿濯不赞同地摇头,轻声唤他名字:“雪行。”
“这样不好。”
应雪行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听卿濯不喊师兄,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应雪行依旧没理。
喊什么都随他,反正他不听不听全不听。
拔了塞子,仰头一气灌下。丹药入喉,暖意泛开,勉强撑起几分气力。
他收起空瓶,带着药物过量引起的眩晕,走向气流肆虐的阵眼。
卿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应雪行还未及冠,身量没完全长开,腰背薄而韧,高马尾在走动间摇动,弧度勾人。
-
应雪行扶了扶额头,压下那股眩晕。
天络修补难度极高,如果天笼秘境崩塌,不仅是境内修士丧命,秘境中的祟物流窜各地,将会危及百姓民生。
卿濯冷眼看着。
师兄居然真的在认真修补天络。
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很清楚,置之不理或竭力抗争,都不会改变什么。
应雪行晕得更厉害,撑着苍白手指,灌注真元,修补最后的天络。
就在这时,天地间有了异动。
天络剧烈颤抖,阵眼处的灵气骤然紊乱,修补好的天络,一根根分崩离析。
应雪行的动作顿住,心里莫名泛起某种凉意,猛地回头看向卿濯。
卿濯回以轻笑。
素青长袍被风扬起,君子如竹。
——在亭亭萧萧之下,竹子的根系盘根错节,交错蔓延,无声绞杀。
电光石火间,应雪行忽然意识到什么。
卿濯要毁了天枢裂。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应雪行头晕目眩,在飓风中几乎稳不住身形。
体温已经彻底烧起来了,高热的躁郁和身体透支的空茫轮番折磨着他。
他挣扎着看向卿濯,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霜气卷地,帝霜化弓为刃,银白寒光破空而出,直刺卿濯胸口。
卿濯没躲。
他站在原地,迎着那柄霜刃,唇角竟慢慢弯起来。
“师兄……当真无情。”
应雪行咬着牙咽下喘息,涣散的头脑无法去想他语气的奇怪。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一了百了,紧握霜刃一送到底。
雷声轰隆,大地剧震,天络接二连三地分崩离析,消散无踪。
赶来的同门看到的,便是应雪行刺向卿濯胸口的那一幕。
刀口寸寸没入,却好似被什么阻拦,应雪行浑身一震,倒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
羽睫颤了颤,应雪行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恢宏的穹顶。
他脑子艰难转动,认出这里是仙盟总坛的紫微垣第五台,霄重殿。执掌审判和刑法。
上首位置坐着盟主与几位长老,两侧排开各宗掌事人,神色各异。
执法使分列大殿两侧,外围站着一圈修士,气氛肃杀。
“应雪行。”
主审长老的声音沉沉传来。
“毁损天络,残害同门,险些酿成秘境崩塌、同门惨死之祸。若非卿濯舍身相护,你早已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你可知罪?!”
应雪行:“……”
他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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