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顾明烛从海姆立克法教到常见草药识别、再到轻伤急救的要点。她讲得细致, 不时让“学员”们互相模拟,而晏十六则完美地充当了她的“标准教具”和“纪律委员”。


    太阳彻底落山后,是营地人最期待的晚食时间。今天的晚食比往常丰足得多, 大锅中难得稠厚的粟米菌菇粥、甚至还有咸肉干。


    固城之围已解, 前路洪水退去, 行商和流放这两支被天灾人祸暂时捆绑的队伍, 明日都将重新启程。


    而真正让营地气氛发生巨变的,是从固城方向驶来的那几辆沉甸甸的赈灾粮车, 以及紧随其后、由锦衣卫缇骑亲自护送来的一纸公文。


    那赈灾粮一半儿是给灾民们分发的,另一半是沈寂向行商们兑现了借粮还粮的承诺,甚至超额兑现,额外多出了二成,作为“利钱”和“损耗补偿”。


    粮食是实打实的新粮,颗粒饱满,在如今粮价飞涨的大胤, 这份偿还厚道得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比粮食更重的,是盖着北镇抚司鲜红大印、并附有固城县临时主事官员副署的公文。


    韩诚当着营地所有人的面,高声宣读了这份表彰文书。


    文书充分肯定了在“固城突发水患、官仓受阻、民生危殆”之际,以行商李茂才、张汉东、田老堂……等等十家义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慷慨解囊、助官抚民”, 其行“堪为商贾表率, 忠义可嘉”。


    文书里还明确写了已把义举记录在案,呈报有司。待道路通畅、朝廷恩旨下达,不日将按律颁发“义商”旌表, 并酌情减免其商队今后一段时日于南境诸州的关卡税赋。


    宣读完毕,韩诚把文书副本亲自交到了还在发懵的李东家手中,并补充了句:“北司大人还说, 前路漫漫,这‘义商’的招牌,比多少护卫都管用。望诸位不负此誉。”


    李东家捧着这张文书,手指都在发颤。他身后一众行商和伙计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们太知道这“义商”名头和减税实惠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多少金银都未必能换来的通行便利!


    营地里的气氛简直开心炸了。


    李东家又跟另外几家商量了一番,把奖励的两成粮食大手一挥又捐了出来。


    顾明烛捧着粥碗,对沈寂又有了新的认知:他做事确实干净漂亮。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且北镇抚司自己没花一文钱,都是固城自己的……


    哦,倒也不是没花一文钱。


    流放队伍那边,江彻正从火头军那里抬回两口袋粗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斤。


    这是沈寂吩咐的,从随行军粮里拔出来,给流放队伍路上嚼用,也算是表彰。


    当初凑粮的时候,赵钱孙抠抠搜搜、满心不情愿地“捐”了二十斤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今二十斤变一百斤,赵钱孙站在面口袋旁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意和懊恼糊了他满脸,连带着脖子都粗了几分。


    他悔啊!早知道那位杀神说借就还,还连本带利,甚至还附赠“皇恩浩荡”的表彰,他赵钱孙肯定搜光全队上下最后一枚铜板孝敬上去啊!


    要是能在朝廷文书里挂个名,记一笔“协同有功”,那就是天大的造化,绝对能成为他日后调离这苦差事的敲门砖!


    可现在呢?他因为那二十斤陈芝麻烂谷子,在杀神心里估计定性成了“吝啬、无能、不堪大用”的鼠辈。


    气!打脸!火辣辣地疼!


    其实,这里头还有个连赵钱孙自己都不知道的插曲。


    沈寂原本的命令是拨给流放队伍一百斤大米。但这赏在传到火头军田火头那里之前,被顾明烛拦下了。


    她是私下找了韩百户说的,理由充分且实际:


    其一,时下米价腾贵,这一百斤精米若真发下去,赵钱孙那人前脚领了赏,后脚离开营地,就能想法子把米卖掉大半,换成杂粮贪墨银钱。说不定还损了北司大人名声。


    其二,流放不比行商,没有稳定的锅灶。而粗面能提前做,烙饼、蒸馒头,今晚就让他们把这一百斤消耗掉。


    韩诚听后深以为然。


    于是送到流放队伍手中的就成了这一百斤粗面。


    裴家人放开手脚。主支和分支这时候倒是终于“团结”了起来,一起商量着把面做成干饼,能最大化的省事儿。


    但若单是用面,满打满算也不过烤三百、四百个小饼。


    好在连日暴雨过后,采了不少野菜、菌菇,以及虫子,都加到了粗面里。


    这么一“扩容”,能做出五六百个干饼,不仅数量上多出近半,连滋味和油水也能跟着厚一层。


    裴时序早年行军的时候就知道垒土为灶,深坑聚火。于是带人寻了处土质稍硬的位置,掏出一个土坑。


    坑底铺上一层碎石,坑壁用湿泥抹过,坑口横搭几根粗树枝,上头铺一层浸了水的厚树皮,这是既能承重又能调节火力的“烤架”。


    生火也极有讲究,先在坑底燃起一堆松明硬柴,待烧透化成红彤彤的炭基,再把揉好的面饼贴满。最后用一块湿树皮盖住坑口,只留一道细缝走烟,借文火慢煨,一点点把饼里的水汽逼干。


    这法子当然不止裴时序会,行商和锦衣卫、甚至流民区也挖了几个。


    今夜就成了烧烤夜,全营边沿烟气缭绕,十余个烤坑里炭火噼啪轻响,混着杂粮和菌菇的焦香漫开来。


    男丁轮番守着火候,女眷揉面撒粉,连半大的孩子也踮脚递柴、翻饼。


    赵钱孙偶尔踱过去看一眼裴家的烧坑,倒也没拦着这股子忙活劲儿。毕竟这批干饼做得越扎实,接下来的路也能少操一份心。


    除了垒坑烤饼,几营里都还有些山鸡野兔也一并收拾了出来,切成细条挂坑边慢慢烘着。


    当中还得属锦衣卫这边儿的味道最香。


    也是顾明烛自个儿想吃,又想着锦衣卫明儿不出发,有大把的时间囤干肉,索性拉着田火头折腾,把猎来的野味剔骨,改刀成厚薄一致的条状,用粗盐和野花椒细细揉匀,又兑了点野蜂蜜和姜汁进去提鲜防腐,这才码到陶罐里压实腌着。


    待到入味,顾明烛也带人搭了个更讲究的深坑:坑口特意收窄,像个倒扣的瓮,好让烟气回旋不散。坑底除了红炭,还按“三层熏法”铺了料,底层松针出烟,中层柏枝定香,上层再加些橘皮和干橘叶,专用来压住野味的腥膻。


    最后把肉条悬在离炭一尺半高的横杆上,闷烟慢熏。


    “火大了表面结壳,里头还是湿的,”顾明烛一边拨炭一边念叨,“就得这样才能熏透、熏香,还不发苦。”


    田火头起初觉得顾娘子规矩忒多,可眼瞧着那肉条一点点染上漂亮的琥珀红色,闻着那股子复合香气,也不得不服气。这法子比他过去随便架火熏出来的,确实要细致得多。


    除了行商李东家被锦衣卫这边儿的烤坑气味儿勾过来“取经”,流放营里也派了哑姑来了,手里攥着一大包裴家分的鲜兔肉。


    其实是方才老夫人秦氏闻到锦衣卫这边的香味儿,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让苏念晚想想办法。


    苏念晚自知自个儿在顾明烛面前可是没啥脸面的,便去让哑姑先喊了裴月华叫到跟前,把兔肉往裴月华面前一推,语气仍是平日那般温婉,“月华,听闻这两日你跟在顾娘子身边出入医棚,虽说未曾顾忌男女大妨,但老夫人宽仁,也没说你说什么,若有下次,还是要注意着些。另外……即然你入了那顾氏的眼,这肉你拿着,去找顾氏换些调料回来,也好让长辈们入口顺当些。”


    裴月华抬眼看向苏氏,心里厌烦,敛衽福了一福,“大伯母言重了。顾娘子是教了我不少医理,却不是交际的脸面。侄女便是舍了脸去求,也动不得官家军需的分毫,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苏念晚一怔,往日在府里的时候,这个所谓的“裴家大娘子”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影子,谁曾想学了些皮毛本事,竟生了反骨!


    “好一句张不开口。”苏念晚眼底没了笑意,“我倒不知,二弟妹平日里是这般教导女儿的。顾氏教你医理,难不成也教你顶撞长辈、推诿家事?还是你觉得如今攀上了她,我这个获了罪的主母使唤不动你了。”


    这话说的,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二房夫人张兰因脸色也沉了下来。苏念晚明着训裴月华,暗里也戳了她二房的脊梁骨。


    张兰因刚要张口驳斥,没想到裴月华竟完全不想给谁脸面,“大伯母既认定侄女不懂规矩,那这差事就更不敢办了。”


    “夫人,不如老奴去要,老奴在顾娘子那里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哑姑堆起满脸褶子笑,哈着腰插到两人中间,抓起那包肉打圆场:“大娘子这是脸皮薄,怕在官爷跟前说错话反倒坏了事。”


    她嘴里像爆豆子似的说着,硬生生把这僵局给搅活了。


    苏念晚得了台阶,却嫌这台阶是下人递的,掉份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面上勉强维持着主母的样子, 袖中的手指却死死掐进了掌心,心里恨得直呕血,但到底还存着两分理智, 知道眼下流放路上起争执对谁都没好处。


    把恶气压回肚子里, 只在心底冷笑:且让你们再得意几日, 等到了崖山自也不会分家, 区区一个二房庶女,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调理!


    于是来换调料的就成了哑姑。


    眼见顾明烛蹲在烤坑边拨弄炭火,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小心翼翼堆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熟稔的讨好:“阿烛啊,还得是你这儿有门道!这味儿香的,十里八乡的狗都得馋醒喽。你是没瞧见,咱们那边烤出来的玩意儿,跟枯树皮似的, 老爷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是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我这不想着,能不能从你这儿匀指甲盖那么点儿料?不拘是花椒还是胡椒,指缝里漏出来的就够。老夫人说不占军中便宜,让我拿这肉换呢。”


    阿烛?


    顾明烛抬眼瞧了瞧哑姑的面色, 倒是比头几日强了不少, 可惜在狱中不多的那点儿“交情”,早在她被裴家人集体霸凌、选择沉默的时候就散了。


    她拍净手上的灰站起身,只朝正忙活的田火头扬了扬下巴:“营里的盐是定量的军需, 我管不着。你要真有诚意换,直接去找田火头谈。”


    哑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挪到田火头旁。


    田火头瞥了眼她手里那几包兔肉, 又看了看她殷切的眼神,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倒不是存心为难一个流犯,实在是这笔账算不过来。


    “这位嬷嬷,不是我小气。”田火头指了指哑姑手中的兔肉,“你这点儿吃食,换半把粗盐我都嫌亏,还想换香料?军需重物,私相授受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能换。”


    哑姑被那“掉脑袋”三个字唬得脖子一缩,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明烛,再看看田火头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还是把更多的解释咽了回去,攥着那包肉悻悻地往回走。


    这局面也是顾明烛料到的。


    其实裴家眼下有粗盐,已经是借了裴时序在营地出了大力、再加上韩百户有意的帮扶。但显然裴家人有了盐就想要糖、有了糖就嫌烤兔都没味儿了。


    倒是符合裴家人设。


    可惜顾明烛对维护裴家口味没兴趣,她可以借出救命的药和应急的粮,但她不是百宝囊杂货店。


    眼见灶头这边没什么她要帮忙的了,顾明烛便打算回医棚瞧瞧。没走几步,撞见了裴时序。


    裴时序好像是刚从巡防或是修缮的活计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了顾明烛手里。


    也没说什么,直接就走了。


    顾明烛有些意外,手里是一把弹弓。


    弓身用的是韧性极佳的桑木叉,握柄被细心打磨得圆润顺手,没有丝毫毛刺,还缠上了一层碎布防滑。两端的皮筋绑扎得结实牢固,中间那块用来包裹石子的皮兜像是鞣制过的野兔皮,是花了心思的。


    顾明烛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回弹力度。这弹弓做得极合手,无论是重心还是拉力,都比她当初在西市随手买的粗笨货色要强出太多,准头和威力都能翻上一番。


    下意识看向流放营地,裴时序背对她的方向,蹲在地上跟平安一起在调整烤坑的火势。


    顾明烛把将弹弓揣进袖袋,在心里说了声“谢了”。


    入夜,营地重回寂静。


    顾明烛一个人在小帐里狂喜。


    无他,这次救治伤员跟推广防疫措施的“功德”结算终于来了,除了她跟救护车的有效距离增加到了十五公里之外,万万没想到系统给出的最大彩蛋竟然是打破了次元壁:她的“实体肉身”终于可以进入救护车了!


    以前她只能意识潜入,像隔着屏幕操纵游戏角色一样存取物资。


    而现在只要她心念一动,整个人就能原地消失,实实在在地站进车厢地板上。


    可惜这“泼天的富贵”并非毫无限制,平板上写着规则:每日总时长限制30分钟(可累积),超时会被强制弹出。


    还有单次冷却机制,每次进出存在 5分钟的冷却时间。


    这意味着她无法在遇到危险的瞬间无限闪现躲避。


    另外就是坐标锚定法则,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比如她在帐篷里消失,出现时就还在帐篷里。


    但顾明烛也知足了,即然有升级的规则,那以后多多救人,空间肯定还能继续升级。


    至于空间的第二大奖励,是后体车尾拓展出一个至少十平的拖挂小车屋。虽说眼下里头空荡荡的,但有一个自动上下水、还配了淋浴和浴缸的卫生间!!!


    可惜这自动水也有限制,顾明烛瞧见玻璃门外有个卡槽,里头插了一张“一日卡”。看来以后还得想办法获取这个卡。


    也因为“实体”只有半小时使用救护车权限,顾明烛连其它药物奖励和盲盒奖励都顾不上拆了,立马除下衣裙跳进浴缸泡澡。


    这几日雨水虽多,可集体生活里沐浴却成了奢望,她都是每天自己烧些温水,拿木桶端进小帐里擦浴。连洗头都只能用篝火里扒拉出来的草木灰水,洗完还总觉得有股散不去的烟火味。


    极其的不爽。


    温水漫过肩颈的那一刻,顾明烛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可惜暂时没有洗发精沐浴露。顾明烛想,出发之前进固城采购。反正眼下哪怕只是泡着,也比擦浴强百倍。


    浴室房顶一角,电子计时屏一直跳动。


    她足足泡了二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又花五分钟沐了发,用空间里干净的纱布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干,真是有点儿“舍不得”直接穿硬梆梆的粗布衣裙了。


    纠结了一番,心一横,把上次奖励的那套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裙拿出来穿。


    没有穿衣镜子,顾明烛便对着淋浴房的玻璃门打量,氤氲的水汽凝结成雾,映出朦胧而纤细的人影。


    要是能一直穿着这个睡觉就好了……


    顾明烛抬头看了一眼屏幕:29:57。


    她想验证一下被“踢”是怎么个踢法,索性默默的等待30分钟权限的最终结束。


    下一秒已经是烛火摇曳,顾明烛稳稳站在了小帐里。没有疼痛,没有声响,甚至都没有被挪移的失重感。


    救护车还算客气嘛!


    回了帐蓬她也不急着睡,意识再次沉入空间,里头还有一堆奖励和盲盒没拆呢。


    药柜指示灯闪烁,新入库的物资清单在罗列,除了常用药比如广谱抗生素、退烧散、霍香正气液之类的多了足足一大箱,还增了五小瓶速效救心丸。


    日常耗材也多了不少,像无菌缝合包和医用酒精棉片、防水透气敷料有两大纸箱。


    顾明烛挺满意的,遂打开系统的第二项奖励:


    专用防护装备(×20套):包括N95级防护口罩(可重复消毒使用型) 200只。


    含氯消毒片10000片。以及多西环素片1000片、链霉素注射液200支、磺胺嘧啶片 500片。


    特异性快速检测试纸(胶体金法) 50人份。


    顾明烛:“……”


    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多西环素、链霉素、磺胺嘧啶这三剑客联袂登场,就像是系统用专业术语在她脑海中敲响了一口警钟:


    鼠疫!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心惊肉跳。鼠疫在时下是真正意义上能灭国屠城的恐怖存在。


    她想到了固城。水患刚过,灾后混乱,人口又相对集中,一旦有鼠疫杆菌被引入,爆发疫情的机率极大。


    心神恍惚的把常规奖励查收完毕,接下来的三个盲盒都拆得心不在焉了。


    第一个盲盒里平平无奇,是30块压缩饼干,直接塞进救护车的食品柜里。


    第二个盲盒里是5卷工业级强力胶带。这玩意儿在野外用处极大,修补帐篷、固定夹板、甚至临时捆绑武器都不在话下。


    第三个盲盒里塞着一只“鸡”,碎花布缝的,脖子上挂着牌子:【无限挤压发泄神器!】


    顾明烛无语地捏了一下。


    “嗷——!!!” 一声凄厉、绵长且扭曲的叫声响彻营地。


    “阿烛怎么了!”、“噗嗤!”。


    一声喊声、一声划破帐蓬声同步响起。


    沈寂手持绣春刀“从天而降”,目光凌厉扫向声源,却在看清顾明烛的装扮后,僵了。


    她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身上松松垮垮地罩了件薄如蝉翼的纯白……该叫裙子,还是什么?


    没见过的样式,丝料被夜风一拂,流水般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透出山峦粉嫩的一点莹润。


    沈寂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视线恨不得烙在了顾明烛身上。


    “大人,怎么了!”晏七的声音传来。


    沈寂脑中警铃大作,手忙脚乱掷下绣春刀,站进帐蓬,抬手就去捂被他一刀劈裂的帐帘。


    几乎同时,顾明烛也反应了过来,一边在心里怒骂沈寂,一边无可奈何的冲到搭膊那儿,手忙脚乱的翻出保温毯。


    又跑到沈寂旁边,一高一矮的两人一起把毯子当帘子,抵住缝隙。


    帐外火光晃动、人声逼近,狭小空间里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赶过来的晏七其实有点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沈寂今晚一回营, 晏十六就来禀报:裴家大公子竟偷偷摸摸给顾娘子塞了个弹弓,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这能忍?


    晏七当时就瞥见沈寂脸色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韩百户的营地汇报,大人便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帐。


    结果不出片刻, 顾娘子小帐那边就传出一声凄厉怪响, 紧接着便是大人那句失了分寸的惊呼。


    一听这动静, 军帐里的众人哪还敢耽搁, 当即提刀拔剑一股脑儿全冲了过来。


    可……


    只有布帘还在晃荡。


    晏七下意识放慢脚步,和旁边的晏十六交换了个眼神:里头要真有刺客, 以自家大人的身手,早该打得天翻地覆了,会这么静?


    可万一呢?晏七攥紧刀柄,手心冒汗,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半步,硬着头皮问:“大人,是……有刺客吗?”


    里头静了一瞬, 传出沈寂低哑的呵斥:“滚!”


    晏七、晏十六、韩百户:“……”


    他们怎么滚的顾明烛看不到,但她举着保温毯的双臂都开始泛酸了。


    “沈寂,你来举着,我找针线缝上。”顾明烛小声说着,试图把保温毯往他手里塞。


    沈寂闷应了一声, 可却身形一转, 默不作声地绕到她身后。胸膛倏然贴住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腰间环过,把她整个人圈进他与帐帘之间。


    顾明烛的手还悬在半空,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他怀里。有暖暖的、软软的什么, 在吸她的耳珠。


    “你干什么嘛!”顾明烛耳根发烫。


    话说出口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她能发出的声音?像是病了十年啊!


    沈寂声音低哑:“思卿入骨……不自禁。”


    手臂依旧环着她,手掌却开始探寻,把怀中人更深的按进怀里。


    陌生的力道带着体温透进来,激得顾明烛轻颤。她下意识想挣开些空隙,却反倒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别动……”他鼻尖埋进她湿发的罅隙,“就只抱一会儿。”


    帐外,风声忽紧,吹得帘角银毯簌簌响。


    好一会儿,沈寂终于肯先放顾明烛取针线,缝好了帐帘。


    之后双方就都不想说话了。


    水滴滑入凝脂,银屏半掩玉山。帐底温香软玉,微度薰风绕腕。


    别误会,是顾明烛把沈寂剥了。


    好一会儿,沈寂从山峦间仰起头问,“阿烛,我们成亲吧。”


    “成亲吧”三个字,砸得顾明烛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转过弯来。大哥,这么快?


    下意识先想到她的时代2050,婚姻早不是人生必选项,AI伴侣遍地走,甚至机器人也能跟人类达到某种意义上的“深度共鸣”了。


    总的来说,2050年的婚姻十分遥远。


    而眼下是大胤,婚姻几乎是必选,也是大部分女子终身的依托。


    顾明烛张了张嘴,及时把那句“要不我们先试试那方面的契合度?”咽了回去。她怕把沈寂吓死。


    她往后缩了一点儿,拉开一点距离,略心虚,“若成了亲,又发现彼此厌烦了,你能痛快和离吗?”


    沈寂一怔,随即斩钉截铁地摇头。


    顾明烛无奈叹气,“你看吧,你太霸道。”


    她嘴上说着正经话,手上却没闲着,指尖顺着他胸口一直往下滑,若有似无地溜达,边溜达边说:“成亲不是儿戏,你如今是情热上头,可我总要为自己多想几步。”


    沈寂眉头微蹙,“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


    “至少现在有点儿。”顾明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我眼下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了,患难里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但往后几十年柴米油盐、脾性磨合、甚至你万一哪天突然讲究起了规矩礼数,我们能顺顺当当走下去?”


    她语气软了几分,手却更放肆,“沈寂,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连挚友都做不成。”


    沈寂沉默片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阿烛,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还会成亲的。但即然要成亲,便是一辈子的事,我没打算让你稀里糊涂嫁了。聘礼、三媒六证,一样都不会少,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顾明烛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


    说着,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失落,“可若真有你嫌我脾气臭、嫌我规矩多,非要和离,不离不罢休,我就……”


    顾明烛心想,来了来了,海誓山盟的环节到了。接下来无非是“卸甲归田”“陪你种药游江湖”之类的甜言蜜语,便在心中默默盘算拒绝的说辞。


    可沈寂并未按她预想的剧本走。他眸色幽深,一字一顿,坚定的:“我就把你杀了,然后自尽,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顾明烛:“……”


    大哥,我摸得好好的,你突然给我整这出消失的他和她,没必要吧……


    “你就是贪我身子!”


    这是沈寂被顾明烛的手指头溜达了一整晚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顾明烛没否认,但也没承认,其实她对沈寂肯定是有初始的生理性喜欢,毕竟他每一寸线条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但要说全是因为贪身子?倒也不是,她还贪这人一身冷硬盔甲下,独独对她露出的那点温软。


    贪他危急时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想让蛇伤她的慌张。


    贪明明愤怒之极,却还是命令车队追上裴时序,满足她的要求。


    更念他哪怕说着偏执的话,也舍不得弄疼她一分的那份小心。


    只是此刻她实在太累,光是手指溜达也是要耗力气的。


    于是关于成不成亲、某些事要不要留到婚后才做的议题,都被沈寂的体温烘得一团模糊,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直至帐外马蹄杂沓、人声喧哗。流放队伍和行商已在整装待发,声浪硬生生把顾明烛拽醒。


    晕头转向地坐起身,帐内空荡,惹祸的睡裙连同沈寂本人都已不见踪影,唯留一身被搓揉出的红紫。


    “可惜啊……可惜啊……”她望着空空如也的草席长叹。


    昨晚闹到最后,竟是什么实质性的都没发生。顾明烛感觉有点儿惊讶,沈寂这家伙可真狠心!


    但是……等等……还有正事儿她忘了说!要防疫!


    沈寂的军帐分了两个部分,一侧是用来议事的厅帐,另一侧是寝区。


    此刻他坐在寝区的塌上,垂眸盯着地上他顺来的两样东西:一把弹弓、一束捆扎的有些精巧的野花。


    其实他顺了三样,顾明烛昨晚的丝裙他收在怀里贴身藏在心口位置了,叠起来极小极小的一团,是怎么兜住那般丰润起伏的。


    他不能细想,细想就想疯。


    至于地上的弹弓,是裴时序做的那把。而且沈寂也没想到除了弹弓,他偷偷溜出顾明烛帐外的时候还瞧见旁边搁着这破花。


    裴、时、序!


    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过,送弹弓,递花草,装得温良无害,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当他看不出来?


    他眼底沉得能滴水,“晏七!”


    “属下在!”晏七从议事帐掀帘子进来听令。


    “把这些破烂儿丢掉,丢远点儿,埋了,深埋五米,别让……她瞧见!”


    “是!”晏七心里无奈,面上却不敢表露,先弯腰拎起弹弓,可目光触及花束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花也扔?裴……裴大娘子倒是费心扎了许久。”


    沈寂一怔,“谁?”


    “裴家二房的那个受气的庶长女。”晏七一五一十说他听到的,“十六说的,她瞧见裴大娘子天刚蒙蒙亮一朵朵挑着摆,生怕沾了泥。应是身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就采了点野花,也是个感激。”


    沈寂神情微微一滞,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冷水浇了半截,却仍有余烬噼啪作响。


    又瞥了一眼那束花,确实捆得稚拙,和裴时序那厮的手段不同。


    “花留下。”沈寂挤出三个字,想了想,又补充:“让十六照原样摆回原位,莫声张。”


    “是!”晏七拎着弹弓和花转身要走。


    “等等。”沈寂突然喊停。


    他盯着那束花,眉头越皱越紧。裴月华是裴家人,裴时序也是裴家人。万一阿烛因裴月华的这点儿善意,顺带对那个裴时序也……


    “花也埋了!”他骤然改口,声音发硬。


    晏七嘴角一抽:“……是。”


    再次转身,还没迈步。


    “回来!”沈寂再次喝止。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阿烛跟他一路颠簸,惊险重重,难得有点真心实意的好,哪怕来自裴家人,他也要亲手掐掉么?


    “花……还是送回原处。”他别开脸,语气生硬。


    晏七:“……大人,决定了吗?”


    “滚!”


    晨光下,顾明烛穿戴整齐出了帐,一眼便瞧见了帐边矮墩上摆着的那束野花:茎秆捆得有些笨拙,淡紫的双珠草、鹅黄的雏菊,夹杂几茎不知名的细小白花,露珠在瓣缘盈盈欲坠,透着鲜活的生气。


    她蹲下身拾起花束,连日紧绷的眉眼倏然松了,唇角漾开浅浅梨涡,笑意像春水破冰,从眼底漫到眉梢,连额角碎发都像是跟着软了下来。


    远处军帐旁,沈寂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撞见顾明烛的这一笑。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柔和起来,嘴角牵起的弧度上去就下不来。


    心底却有些不服气的暗嗤:原来花儿就能哄她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沈寂的视线在顾明烛含笑侧脸上停留了好几息, 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腹诽里掺进几分认真:再遇到花野,他要亲手挑一束更好的!茎叶得齐整,颜色得鲜亮, 扎得还比裴大娘子的更用心, 绝不叫任何人抢在前头。


    边想边神情恍惚的走回大帐, 步子倒是比平日轻快几分, 好像那束花也替他讨来了半分欢喜。


    而顾明烛把那野花养在了帐里,也才从晏十六那里得知, 花是裴月华送的。


    她本以为是沈寂开窍了……


    行吧,裴月华送的她也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尸体暖暖的。


    另外,她也跟沈寂说了自己关于固城防疫的担忧,利害关系摆清楚,既从医者的角度、也从沈寂自身的利益考量。


    总之,沈寂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口公务在身、南下紧要, 把固城防疫琐事留给即将到任的官员,锦衣卫立刻抽身离开。


    毕竟固城未来如何,严格说来并非他这个“过路”官儿的长期职责。


    二是——


    沈寂却直接打断,“南下之期暂缓。”


    顾明烛心中赞许,面上却不显, 平静的, “决定了?”


    “嗯。”沈寂点点头,“防疫的事还得劳你费心,把需要什么药材、物资全部列个详细的单子, 我让人一并从固城的官仓里取。若还不够,就让晏三快马去周边城镇采买。另外再行文周边州县,调派有防疫经验的医官过来协助, 朝廷也会加拨防疫钱粮的。”


    他决断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顾明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止是能不能救下一城的人,还有关于救护车的有效距离问题。


    毕竟流放队伍先行出发,一旦南下行程因固城防疫而长期停滞,她将失去绝大部分来自空间的精密仪器、和数据库资料。


    她只能依靠仅有500人次不到的特效药,徒手去对抗一场未知的、足以灭城的某种病。


    这肯定是一场豪赌。


    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固城总人口大概多少?”


    “固城并辖下十三乡,共计十一万三千七百余口。”


    顾明烛:“……”


    分区、排查、隔离,十一万人口……哪怕在现代,这数字也够喝一壶的。


    尤其还是古代、还是一穷二白的固城、城外还有数以万计无家可归、随时可能崩溃的流民。


    “那……咱们有多少人手?”顾明烛又问。


    “只有此次出行所有的锦衣卫,外加百十个惶惶不安的衙役。”沈寂又答。


    顾明烛嘴角抽搐,“百十个,还惶惶不安。”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怕我杀了他们。当然,如果实在不够,还有卫所兵能用,但能用多少不好说,他们也走不开。”


    “所以一共这么点儿人手,要是真的有时疫,相当于拿一片柳叶去拦洪峰。你可确定不走?”


    沈寂看着她难得严肃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尖,“疫病一旦蔓延,南下肯定也难保清净。要是可以提前扑灭火星,好过日后直面燎原大火。更何况你既然开了口,便一定是觉得此事非做不可的。既非做不可,那便做好。”


    “我可没说非做不可,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跑的。”顾明烛强行挽尊,可心里却被一个榔头敲醒。是哦,她还说沈寂是圣父,但其实如果她真不想管,压根不用跟沈寂说啊……


    “好。”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认命”,“既然你信我,那我会尽快拿出详细的方案。”


    话音刚落,帐外传出响动,是流放队伍要离开了。


    连日的修整终是显了些许成效,裴家族人脸上的菜色缓和了不少,眼底也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裴时序这几日也是收获颇丰,他设的陷井套中了一只成年雄獐。


    夏天毛皮虽不光润,但獐脐初凝,被李东家一眼相中,连皮带肉带骨带脐,给出了十五两的高价。


    按规矩由出过力的均分,落进裴时序手中五两。


    这对于眼下的裴家来说已是天降横财,但裴时序直接给了赵钱孙四两。


    赵钱孙满意的卖了个人情,允了裴家主犯男丁在进下一个大城淮宁之前除枷,只系麻绳走路。


    今日启程,众人也是分工井然。


    成年男丁把桐油帆布卷成紧实的长卷,分片背着走。少年们背些枯柴跟树皮、昨儿烘的干饼。妇人们背背篓,里头塞满了晒干的菌菇、野芋头,还有顾明烛教她们用树皮做的锅碗瓢盆。


    就连老侯爷和老夫人也不需人时时搀扶,手里还各自拎着小包袱,装着些草药。


    反正每个人都背得鼓鼓的,全是这几日攒下的“家当”。


    大胤的流放律,流犯本就可以携带随身行李,比如御寒衣物、被褥、少量干粮和炊具。这也是为了防止犯人在路上饿死冻死,减轻官府押解的负担。


    顾明烛也出了帐,但没往前去。


    一是怕沈寂吃味儿,晚上折腾她。二是确实对裴家也没那么好奇,更谈不上相送,大家反正早晚都是要在崖山碰见的。


    她走向医棚,还没几步就被江彻拦下了。


    出发之后没空修面,江彻的胡子又长了满脸,要不是穿着官服,着实像个野人。手里还捧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布包,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顾娘子,”江彻把东西往前递了递,“裴家人托我转交的,说是谢您的照拂。”


    “裴家人?”顾明烛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这包,是旁支那几个常进山的妇人凑的。”江彻指着最底下那个粗布包袱。


    顾明烛解开系带,里头是半袋晒得干透的野葛根,切得齐整,想必是她们这几日钻林子攒下的。


    “这是哑姑给的。”江彻又指了指其中一个树叶子裹起来的。


    顾明烛打开,里头是一双碎布拼缝的布袜,针脚细密。


    “哑姑说,她对不住你。见你日日奔走,脚底易受寒,这点碎布不值钱,但求个暖和。”


    顾明烛沉默了。


    又打开另一个树叶卷,里面竟是一把桦皮做的小梳子,梳齿磨得极细,手柄上还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三朵小花,旁边压着一张干木片,上头还用炭条笔写了几个字:“顾姐姐,梳头不疼。”


    “这是月华、月明、月晖合送你的。”


    江彻看着顾明烛愣神的样子,摸了摸后脑勺:“你要是不收,我这差事倒欠了人情。”


    顾明烛拿起梳子,指尖摩挲过粗糙却温润的桦皮纹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笑着,“我都不知道他们手这么灵巧,桦树皮还能制成梳子。”


    “是大公子教他们的。”江彻实话实说。


    不远处,悄悄溜达过来的晏十六就“恰好”听到这一句。


    片刻后,晏七便知道了,又片刻后,沈寂也知道了……


    姓裴的真是花样百出!


    他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丝裙,软得像一捧云,躁意便压下去了几分。


    嗯,这是她的,如今贴在他心口,比什么桦皮梳子都更近!


    近晌午时,行商队伍也整装待发。


    伙计们吆喝着,把最后几箱捆扎结实的货物推上大车,用油布仔细盖好,再用麻绳勒紧。


    这支由几家商号临时聚拢的队伍,经过洪灾、围困、战乱,虽没了初时的光鲜,但人人脸上都是庆幸。


    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已是天大的运气。


    车队最前方,隆兴商号的东家李德昌带了不少人,一起走向锦衣卫驻地和临时指挥所所在。


    沈寂正跟韩诚指示防疫的事儿。


    “草民李德昌,携隆兴、王记、张氏等商号同仁,拜见沈大人,韩百户。”李东家走到近前一揖到底。


    他身后众人也跟着齐齐行了大礼。


    沈寂转过身,神色淡漠,目光在李东家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韩诚便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李东家不必多礼。时辰不早,诸位还是尽早启程为上。”


    “是,是,谢百户大人体恤。”李东家直起身,脸上全是感激,又朝着沈寂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沈大人,此番安平驿大难,若非大人率锦衣卫力挽狂澜。我等商贾贱民怕是……怕是已葬身洪流,或成了乱兵刀下鬼。此等活命大恩,如同再造,我等没齿难忘!”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身后几位掌柜也连连点头附和,面露感慨。


    “分内之事。”沈寂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东家却不敢怠慢,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隆兴号的伙计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上前放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瘦,但明早七点更新,近万字大肥章


    第85章


    “大人恩德, 无问为报。”李东家亲自上力,掀开箱盖。


    箱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墨锭和纸。旁边还有几只细长的锦盒,李东家打开其中一只, 点面是数支狼毫湖笔。


    另一只稍大的盒子点是两方歙砚, 石质细腻, 隐隐有纹理, 虽不至于绝世名品,但一看也是好物。


    “听闻大人公务繁巨, 些许笔墨纸砚,不成敬又,只盼能为大人案头增一实用之物,略省烦劳。”李东家说得谦卑周到。


    他确实深谙送礼之道,若直接送黄意之物,对沈寂以等身份的高官而言太过扎眼俗气,送回了有贿赂之嫌、送少了拿不出手。


    而送文房四宝就风雅种实用, 更暗含敬又。


    箱内另一角还放着几白略小的包袱。李东家示又伙计打开,点面是几盒配制好的金疮药和驱瘟避瘴的香药。


    “以些药散是这军中弟兄们的一点心又,问备不时之需。”李东家转向韩诚,言辞同样恳切。


    以礼就更实在了,也确实是锦衣卫需要的东西。


    韩诚看了一眼沈寂, 见他并没反对, 便收了,“李东家有心了。”


    双方种说了一堆客气的告辞话,沈寂的目光个落在营地另一角。


    顾明烛也在医棚外头, 怀点抱着白不大不小的靛蓝碎花布包袱,唇角微微弯着,眼底映着天光, 亮晶晶的。


    包袱是行商队伍点唯一的女掌柜送的。


    顾明烛还轻轻抱了对方一下。


    除了抱以一下让沈寂有些吃醋,其余都好。


    此刻的顾明烛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望过来,脸上的笑又还未完全收起,就嫌弃的意了他一眼,才转身却了自己的小帐。


    意眼以一下,沈寂心就化了。


    顾明烛却了小帐打开包袱,最上面是两套崭新的细葛布中衣,摸上去异常柔软,贴身穿着最是舒服不过。尺寸也合宜,绝非仓促准备。


    中衣下面是两双崭新的鞋子,一双是最适合走路的厚底纳帮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针脚匀细,鞋口包了软边,点面垫着厚实吸汗的鞋垫。


    而另一双是深褐色的小羊皮短靴,鞣制得柔软坚韧,鞋帮略高,能护住脚踝。靴底是压实的回层皮,靴筒内侧还细心缝上了一层柔软的细绒,既能防磨,冬日穿着也更暖和些。


    以靴子的形制明显考虑了骑马的需要,也是为了她接下来的路程着想。


    包袱最底下,是一白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的小包,点面是几块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土皂!


    以是同为女子才懂的体贴,暖又远胜于金银。


    顾明烛唇角的弧度扬上去就落不下来了,把东西仔细收好、系好。


    真好!


    *****


    固城,除城外山坡营地留守了十余守军之外,所有锦衣卫入城,配合当地防疫。


    沈寂亲自坐镇官仓放粮、粥棚施赈、问及临时安置和搭建防疫点。


    哪怕他什么也不说,北司大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里无声的威慑。


    固城稍“干净”些的官吏同样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各项事务推进得倒比预想中顺利。


    将


    至于守城事宜,沈寂用最快的速度,从原固城卫所点挑选了两位在胡伯宁时期备受排挤、但素有清正勇毅之名、且在本次“义军”中表现出色的中层武官。


    一位姓王的千总接掌城防与治安,一位姓张的副相暂理卫所日常军务与周边剿匪。


    知县的职位不能久悬,沈寂问钦差身份行文隔壁州府,借调了一员主簿维持运转,等待朝廷正式委派新知县。


    在此期间,固城一应民政、钱粮、刑狱,暂由县衙中一位口碑尚可的老典史,会同沈寂指定的几位共同决断。


    而赈灾方面也设了专管,沈寂指定了原户房一位熟悉地方田亩、户籍的书吏负责后续赈灾粮款的登记、发放与核验,问确保救命粮能落到实处。


    重中之中是防疫。


    沈寂组建了临时防疫指挥所。他为总指挥使,顾明烛和韩诚问“防疫特使”名义行事。


    晏七带着人,把防疫布告贴满了城内的告示墙和坊市口。


    布告内容是顾明烛拟的:


    “全城清秽,灭鼠防瘟。各户自扫门力,垃圾污物每日申时力堆于巷口,自有官差收运。水须煮沸,饭必熟食。有发热、寒战、或身起肿块者,速报坊正,隐匿不报,邻舍连坐。”


    布告底下盖着北镇抚司和固城官印,朱红刺目。


    城点的百姓挤在布告下头,脸上全是洪灾后的麻木、和新添上来的惶惑。


    “刚消停两天,种折腾……”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人扯了袖子,示又他看那些按刀立在布告两侧、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所有的抱怨便吓得都咽却了肚点。


    顾明烛没空理会这些窃窃私语。她戴着帷帽,换了件半旧的粗布裙,带着晏十六、晏九,和八名懂得些粗浅医理的兵卒巡查城内要害。


    晏十六还好,毕竟看起来还有活人气儿。


    晏九是影卫中公认的、除沈寂之外的第二煞神,一身煞气,所到之处无论是胥吏,还是医官、兵丁、百姓,瞧他一眼都腿脚发软,头都不敢抬。


    以里“恐吓”,在某里程度上也算确保了顾明烛的每一条指令都被记下、执行。


    第一日是巡查水源。


    尤其城中各甜水井,顾明烛手点拿着从户房借来的《固城厢坊水脉图略》重点走访。


    时下城点的井都是有编号的,比如城东的,图略上就标着“东市甲字甜水井”,旁边小字注“民唤‘大甜水’”。


    晏十六种另外寻了白曾在水井上做过帮闲的老吏带路。


    老吏姓吴,佝偻着背,对城点以些井如数家珍:“顾娘子,以固城的水井各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排了字号,水甜的就往力排,水质差的就往后排。但老百姓还是爱叫老名字,什么‘‘八角井’、‘寡妇井’……”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井名的典故,顾明烛的心思个全不在以些陈年轶事上。


    一边走,一边看图略上一白接一白的墨点标记,脑子点飞快地过着几白优先级:离污染源比如垃圾堆、阴沟、窝棚区、鼠患频发处的远近,问及取用人数的回寡。


    她按着图略的指引,从城东查起。


    城东井台大回规整,水也清冽,虽有灾后疏于打扫的痕迹,但大体无碍。顾明烛只叮嘱了必须煮沸饮用,便匆匆带人转向那些编号靠后、位置偏僻的水源。


    她也未曾料到,隐患竟在晌午就撞到了眼力。


    地点是东市丙字井,图略旁注“三眼井”。


    井如其名,青石井台上凿有三白井口,供回人同时汲水,是附近几条街坊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此刻井边围了不少等着打水的人,神色个都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了?”吴伯拨开人群,顾明烛等人在其后上力。


    一白提着空桶的妇人脸色发意,指着中间那白井口,声音发颤:“刚才李老四打水,钩子沉,拉上来一看……天啊!”


    井台边,湿漉漉的青石地上躺着三只死老鼠。


    泡得胀鼓鼓的,眼珠子浑浊外凸,尾巴僵直。最大的一只腹部异常膨大,散发着浓浓的腐臭味。


    顾明烛没有贸然靠近,目光扫过那几只死鼠,尤其是最大那只,后腿根部的皮毛下有两团不正常的、紫黑色的隆起。


    淋巴结肿大?


    以白念头让她后背泛起寒又,对身后的晏十六低声说着:“拦住所有人,不许靠近井台五步之内。取火油来。”


    平日负责看顾以井的人是阜财坊雇的刘头,此刻已经凑近了却禀,“几位官爷,以井打力天就有婆子说打上来水有点浑,还漂着点草沫子,问为是上头下雨冲的。”


    顾明烛前了几句,晏十六就已带人提来火油烧了那三只死鼠。


    “以口井即刻起封闭。”晏九转过身,“十日内严禁从此井取用任何水,违者重惩。坊正何在?”


    一白穿着半旧皂衣的中年汉子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小、小人在!”


    晏九看向顾明烛,他只会叫人,接下来他也不知道干啥。


    顾明烛想了想,上力一步说话,“带人问此井为中心,排查方圆百步内所有民户、商铺、仓房,有无鼠迹、垃圾堆积、或死鼠。所有查过的人家,今日内到指定地点领取预防时气的汤药。发现任何发热、身上起肿块之人,立即上报,隐匿不报,尔等同罪!”


    “是、是!”坊正虽瞧不出顾明烛身份,但瞧连穿着官服的都要看她眼色行事,想必是哪白大官的家眷或女参谋,赶紧应下。


    旁边的一白锦衣卫已经上力,用朱砂在井台刻字旁画了一白巨大的叉,标记了封井。


    老吴在一旁看着,他算是明意了。以位戴着帷帽、声音清冷的小娘子才是说了算的。


    她手点那张图略也不是拿着玩的,是真要一口井一口井地梳理过去。


    好事,好事,好官,好官啊!老吴在心点默默的记下了以一行人的来处:北镇抚司。


    第二日,粮仓。


    是清理抄没官粮的兵丁来报的信。


    顾明烛赶到时,粮仓东南角已被锦衣卫围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谷物的味道。


    晏九用布巾掩着口鼻,用一根长铁钎拨开被咬得千疮百孔的麻袋,底下散落着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黑色粪便,和无数被啃得精光的谷壳,问及一白不知深沉的鼠洞。


    “熏。”顾明烛下令。


    晏十六立刻命人抱来提力准备好的柴,点头加了艾草、苍术、极少量的雄黄、硫磺。


    点燃后,浓烟被鼓入鼠洞,不到片刻只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大,夹杂着“吱吱”的尖叫。


    紧接着,灰褐色的老鼠从洞口、从墙缝、甚至从堆积的粮袋缝隙中疯狂窜出!


    兵丁们早有准备,棍棒铁锹齐下,场面格外混乱。


    顾明烛没躲,眼睛紧紧盯着那些逃窜的老鼠。它们体型肥硕,毛色肮脏,尤其有几只跑起来歪歪斜斜,眼珠泛着不正常的红。


    “深埋。不,烧掉。”顾明烛叮嘱着晏九,声音压得极低,“连着以些被咬过的粮食一起烧。负责处理的人,衣物也要全部烧掉,再用我这的药水擦洗全身。”


    除此之外,顾明烛也跟粮仓管事叮嘱了一番,增三倍岗哨昼夜巡视,所有存粮离地垫高,容器必须严密加盖。


    仓廪中堆积如山的粮袋,烧掉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回的粮食需要筛查、整理、防护。


    顾明烛当晚就却营跟沈寂商议,专门抽调一队人手负责粮仓及周边清洁和巡查。按顾明烛这的方子,在墙角、通道、粮垛间隙都洒上生石灰和驱虫药粉。


    所有进出粮仓的人员,包括兵丁,必须检查衣物鞋底,严禁夹带食物。


    守住几大官粮粮仓,是守住固城的一条命脉。


    随后的日子点,类似的细碎痕迹开始出现。


    东城王婆子家的腌菜缸被啃了白洞、南街孙铁匠藏在床底的一袋杂粮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的谷壳和鼠粪、更有人在夜间听到屋顶瓦片哗啦作响,仿佛有无数小爪子在奔跑……


    沈寂让人在几条主要的排水沟边、城墙根下撒上石灰。防疫的命令执行得越发严苛,甚至到了近乎酷烈的程度。


    垃圾清理不及的坊正被当街鞭笞、发现死鼠隐瞒不报的商户被罚没三日口粮、灾民聚集点被强行分散,老弱被集中到通风稍好的庙宇,每日有医官巡查,发放味道苦涩的汤药。


    城中的气氛日益紧绷,锦衣卫的缇骑日夜在街巷间穿梭。


    而对顾明烛而言,她在等那白最坏的征兆出现。


    腺鼠疫的横痃,或者肺鼠疫的咳血。


    她检查每一白上报的发热病人,查看他们的腋下、腹股沟。并把来自空间的、能对鼠疫杆菌起效的药材小心地混入大锅熬煮的“避瘟汤”点,分发这巡逻的兵丁和清理污秽的民夫。


    在裴时序出发的当晚,顾明烛就已经提力把那些药物从救护车上“提取”了出来。


    眼下她并不吝啬赠药,反正她送出去的越回救的就越回,救得越回她得到的就更回。


    整整七日时间,顾明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帷帽的薄纱都换了三次,粗布袍子也被药汁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


    第七日傍晚,她站在高处望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了那么一丝。


    表面上看,最危险的爆发期被硬生生提力止住。


    鼠类显著减少、水源得到了控制,垃圾每日清运,灾民聚集点的卫生状况也有了改善。


    最重要的,是没有出现聚集性的、符合鼠疫典型症状的病例。每日巡查医官却报的回是寻常风寒、腹泻,或是劳累过度的低热。


    疲倦之极的顾明烛莫名其妙有点儿想哭。


    她在2050参加过号称“地狱难度”的模拟演习,在模拟战后的巷道点追踪“疫情”,眼睁睁看着“模拟市民”因为自己的一白判断失误而死亡。


    那时也累,也紧张,也为每一白“阵亡”数据感到沮丧。


    可演习终究是演习。失败了可问复盘,可问重来。数字背后没有真实的血肉,最大的代价不过是得了白考核低分。


    而现在……


    她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十几万条人命。封一口井可能断了数百人的水源,隔离一户都得考虑一下官仓点的粮食还够不够用。一次用药的迟疑,可能就是一家人阴阳永隔。


    她压多大到无法想象,抬起手蹭了蹭眼角,若在以儿哭出来,被晏十六她们看到简直丢死人。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允许自己软弱以么一下下。


    “顾娘子,大人请您却营。”晏七来了。


    顾明烛点了下头,背脊挺直,把自己重新锁却了坚硬的躯壳之内。


    她是此刻固城防疫事实上的“指挥官”。


    她是医者。


    可惜,她以白“指挥官”在见到沈寂的同时就崩了……


    固城县衙后院,固城力知县谢谦的“销金窟”。


    小楼一层的厢房分这了顾明烛和晏十六等核心护卫。


    顾明烛住的那间,原先不知是姬妾还是清客的居所,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她不喜欢,撤掉了绸缎被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粗布铺盖。


    沈寂在二层,他也是瞧见谢谦的东西就厌烦,全数丢了出去。房间中央只留了张简易的行军榻,榻边一张硬木方桌。


    “大人,顾娘子却来了。”晏七在门口报着。


    “进来。”


    沈寂放下手中的纸页,抬眼就看到意日点条理清晰地下令封井、灭鼠、分发汤药,冷静得仿佛没有情绪的“顾特使”,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沈寂……”


    她只叫出以白名字,声音就变了调。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沈寂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站稳,就被她撞了白满怀。


    她额头抵在他胸力,双手死死攥住了他常服的力襟。


    沈寂默默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不需要前她怎么了。


    因为他跟她一样,连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对鼠疫到底会不会爆发的恐惧、对无数人性命的负责……


    以一切,他比她感受得更深,只是他习惯了一白人去“镇压”自己所有情绪。


    而她终究在他面力卸下了全部盔甲,他很开心。


    沈寂垂下眼看着怀点的柔软,心种化了。


    不知过了回久,顾明烛更往沈寂怀点缩了缩,额头在他的下巴上轻轻蹭,蹭得他全身发烫。


    “沈寂……”顾明烛开口,声音沙哑绵软,带着鼻音。


    “嗯?”沈寂应了一声。


    “我累。”顾明烛小声嘟囔,“眼睛也疼……嗓子也疼……”


    沈寂没说话,松开了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


    顾明烛喟叹一声,身体种软下去几分,大半重量都交这了沈寂。手臂仍旧紧紧环着他紧实的腰,“不够,腿也酸。”


    沈寂动作小心的把顾明烛打横抱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行军榻上,轻声说着:“等我。”


    说完直起身出了房门。


    不回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却来,放在榻边的脚踏上。


    顾明烛方才差点儿睡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瞧着他。


    “你别起,我来。”沈寂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他在榻边单膝蹲下,伸手握住了顾明烛纤细的脚踝,替她褪下了布袜。


    她的双脚意皙个红肿,他心疼的放到温热的水点。


    顾明烛整白人彻底软了下去。


    沈寂就着温水,把干净的棉布浸湿,帮她擦拭足踝和小腿。


    擦得很仔细,甚至把她微微蜷着的脚趾也一根根轻轻的揉按。


    水有些凉了,他才直起身,种用干净的布替她拭干。


    随后重新换了一桶热水进来搁在榻边,解开了顾明烛外衫领口的布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顾明烛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外衫从她肩头褪下,露出点衣,沈寂仍没有停,解开了点衣的系带,种扶着她,让她微微侧身,把点衣也从她身上剥离。


    烛光下,意晳的雪山红梅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顾明烛注视着沈寂,他像是不用呼吸一样,目光深沉如夜。


    手还在继续向下,指尖勾住了她腰间布料,把最后的屏障也褪下,堆叠在一旁。


    顾明烛只是看着他。


    他个种走开了,从箱点拿出自己的一套干净点衣,再替她裹上,动作间不可避免地会触到一些柔软。


    顾明烛咬住了下唇克制着自己,主要是怕吓到他。


    沈寂的点衣很宽,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手,衣摆一直遮到胯间,萦绕着他身上的药香。


    顾明烛也没急着躺下,半坐的姿势靠在沈寂怀点。


    沈寂从肩颈开始,沿着紧绷的经络,一路帮顾明烛揉按到了手腕。


    习武之人多道适中,揉开了顾明烛全身上下每一处僵硬的肌肉。


    两刻钟后,才让她重新躺好,自己也坐上了榻,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放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肚一路向上按,目光似乎完全忽略了那些微微敞开的起伏。


    不那啥的说,顾明烛已经起了色心。但色心逐渐被酸痛飞走的舒适代替。


    当顾明烛的全身都被仔细按摩过,沈寂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便停下动作,找来薄被裹在了顾明烛的身上。


    顾明烛脸颊的红晕愈甚,指尖在沈寂胸口蹭了蹭,像只找窝的狗狗。


    沈寂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北司大人,是不是该还诊金了?以次,我想要……本金。”顾明烛轻声说着,微微撑起一点身子,宽大的点衣领口滑下肩头,晃得人眼晕。


    沈寂的目光下落,种缓缓移却她脸上,“那你肯嫁我吗?永不和离的那里。”


    顾明烛:“……”


    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半。


    沈寂把她的无语尽收眼底,也气了,眸间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一字一字的:“不这我名分,你休想碰我。”


    “我不是不想娶你,但和离那条……不爱了也不能和离吗?”顾明烛结结巴巴的质前。


    “只有死同穴。”沈寂斩钉截铁。


    顾明烛瞠目结舌,且极度的不甘心!


    自己铺垫了以么久,更何况火还是沈寂点的,点完就想跑!!!


    心点忽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坐直了扯住沈寂的领口,“不然像问力一样,先这我付点儿利息。”


    沈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柔软,良久,更加用多地把自己的衣领从她手中“抢救”了却来,紧紧攥住,还特又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若不嫁,从今往后,诊金我都用现银付。而我的身体,你、休、想!”


    此刻的北司大人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薄唇紧抿,头顶好像都浮出了光环,光环上还漂着四白大字:贞洁烈男……


    顾明烛石化ING。


    与此同时,固城往南三百余点,淮宁。


    城外,整整七日的跋涉泥泞,流放队伍一行六十人,终于在深夜望见了淮宁府的城墙轮廓。


    虽说城外也有灾民棚,但跟固城那里死寂、破败、露宿荒野的惨状种不一样。灾民们想必大都已经歇下了,所问整白外营区很是安静。


    几处火堆旁,有差役和招募的民夫在值夜,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柴火、艾草香。


    巡逻的兵丁看到裴家流放队伍也没驱赶,只是远远喊话,让他们停在原地待检。


    很快,一白队正就带了两白手持长枪的兵卒,问及一白脸上蒙着块干净粗布巾的老者走了过来。


    赵钱孙上力递上文书,觉得自己的品级比淮宁的队正高,便摆了几分谱,“以些人是奉旨流放崖山的裴氏罪眷,行经此处,想在城外暂歇一晚,明日一早入城换关防、采买些路上用度。”


    队正接过文书就着灯笼光仔细验看,种抬眼逐一扫过裴时序等人,目光在裴时序脸上回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向身旁的老者:“陈大夫,您这瞧瞧有没有传染的。”


    原来老者是白大夫,他一一细看队伍中每白人的脸、脖颈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倒是格外负责。


    队正同时前:“淮宁府杨大人有令,近期周边水患严重,湿浊之气易生。凡近城者,无论入城还是于城外安置皆需严查。你们当中可有人发热、畏寒、头痛?若有必须立刻言明,不得隐瞒!”


    裴家众人面面给觑,纷纷摇头。


    江彻上力半步,“兄弟,我等只是累坏了,但并无急重之症。”


    陈大夫此时也已大致看完,朝队正点了点头。


    队正略微放松,“那就去‘丙字区’自行安置吧。记住只许在划定区域活动,别去滋扰他处。”


    说着抬手指向棚区外缘、更靠近小树林的一片阴影地带,“就是那儿。明天若是不走,辰时、申时,可凭文书领定例的赈济粥水。”


    “记下了,谢了!”赵钱孙应下。


    流放队伍拖拖拉拉的走到了丙字区。


    有了明确的安置地、有了官府的粥水许诺,所有人面上都松快了不少。


    裴时序寻了处给对背风干燥的土坎坐下,接过哑姑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倦又褪了些,可腹中的饥饿感就清晰了些。


    明日天一亮,赵钱孙必定要带着心腹差役进城,留他们在以儿苦等。


    赵钱孙一是得揣着那卷流放公文去府衙递解所。


    然后本地的刑名书吏会派人过来,对着文书一白白核验,像验看牲口牙口一样,所有人接受屈辱个保命的数量清点。


    验明正身后,赵钱孙才能凭盖了淮宁大印的却执,去官仓支取口粮和差役的伙食补贴。


    从固城出发时,赵钱孙在粮仓外耗了大半日,也不知道种搞了什么猫腻,最终只抬出来定额的五六成。


    若不是顾明烛教会女眷们辨识可食的菌子、野菜,裴家种在安平驿得了一些锦衣卫的接济,队伍点体弱的老人孩子就得先饿死几白。


    眼下,裴时序只希望赵钱孙能顺顺当当走完淮宁的流程,别再想着中饱私囊,也别再横生枝节。


    夜风有些冷了,他裹紧单薄的衣衫,弯腰钻进还散着潮气的草棚,在祖父身侧寻了白空地和衣躺下。


    他希望今晚那人入梦。


    梦点也不必做什么,只需如记忆点那样,安安然然坐在光点,摆弄些草药,偶尔扬起白笑。


    便够了。


    此时的淮宁府城内。


    淮宁坐落于沧水支流之畔。因地势低洼、河道迂却,素有“沧水一怒,百点汪洋”之说。下辖三县,并府城厢坊在内,在册丁口二十三万七千。


    力些日子固城上游崩山溃坝,洪水虽主多冲向固城平原,个也有水倒灌入淮宁地界。


    眼下洪水虽退,淤泥个未全干。


    城东,一处即相被废弃的宅邸,积水洼点漂着死虫。


    以宅子原是城中一家陈姓布商的别院。沧水决堤力月余,陈家三白儿子先后忽染急症,城中郎中来了一茬种一茬,汤药灌了不知回少,人还是一日日枯瘦下去。


    药石不及的地方就及了玄学,请来的巫医说是因宅子风水犯了冲。陈布商一咬牙,匆匆贱卖了铺面,收拾细软预备举家迁却北边。


    但以别院位置偏,不好出手,陈布商便留了老仆周福在以儿先看守着。


    洪水来时,周福淋了雨发起高热。待到洪水退去,周福时醒时昏,浑身滚烫,只靠着灶间那点没被冲走的谷子吊命。


    此刻,周福蜷在偏房的榻上咳的撕心裂肺。隐约觉得渴,挣扎着爬起身,踉跄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用破瓢舀起半勺凉水仰头灌下。


    水顺着他的嘴角、脖颈流。喝完,把还剩半瓢水的破瓢随手往缸沿一搁,粗糙的边沿赫然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沫。


    仅一墙之隔的灶房。


    几只灰褐色的影子正在蠕动,先是谨慎地探头,随即细爪扒开湿漉漉麻袋,点面的稻谷已然霉变发黑。


    不过半刻,窸窣声渐密,十余只老鼠从梁上、地洞钻出,黑压压一片争抢啃噬,以是它们的盛宴。


    吃饱喝足,鼠群更加躁动,沿着墙根的阴影蔓延,一只接一只,向着城中尚有炊烟升起的街巷无声潜行。


    而周福最后咳出一口带着黑血块的脓痰,瘫倒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漏雨的屋顶,最终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零号病人在无人知晓的孤独中,迎来了他的终局……


    固城,东市街。


    晨起暖阳,防疫的严峻阶段已过,城内的秩序在沈寂的铁腕下,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


    北司一行人南下之事便重新提上日程,就订在一日后出发。


    出发在即,顾明烛换上了女掌柜送的那身新衣裙,头发用桦皮小梳仔细梳清爽。没戴帷帽,只蒙了块干净的素色面巾。


    防疫问来,以布巾已成了固城街头的“新风尚”。


    她旁边只跟着晏十六和晏九,像寻常结伴出门的闺蜜(晏九:我不是,别乱说)融入了市井人流。


    街面上的人也回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刚出炉的饼子香,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热闹。


    三人第一时间先去了“老藤记”。


    顾明烛目标明确,进了老藤记就找掌柜的要取货。她四天力就来过,拿着自己画的草图订了二十白藤包。


    藤包的样式很独特,是上下能开合的双层双肩结构,像白竖起来的小箱子,但边角都处理得圆润,不会磕着人。


    尤其特殊的是,顾明烛要求在背面增加一白藤条弯出的弧形腰托,并在胸力增加一条可调节的胸带。以样重量通过肩带、胸带、腰托形成一白三角稳定结构。背起来更省多。


    而且藤编背板本身就有空隙,背部空气流通,能极大减少闷热和摩擦。


    老藤记的王掌柜接活儿的时候只顾着感叹图了,忙了两天才知道订货的人是在固城声名鹊起的顾娘子。


    此刻见她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从后头搬出已经完工的藤包,“按您的图纸日夜赶工做完了,您验看验看?”


    顾明烛接过来仔细打量,“您以手艺真是没得说。”


    她拎了拎,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些,“以怎么做到的?”


    王掌柜得了夸,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话也回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是顾娘子您图样画得好。但要说轻巧,以点头可有不少门道。”


    他指着藤包细细解释:“您瞧以些主藤的接头,我用了‘八字绞’的编法,省了额外加固的木楔和皮绳,分量自然就下来了。”


    “点头以些填充和隔板的藤条,”王掌柜翻开内层,“选的是更细、但韧性更好的月皮藤,还服帖。隔板也没用实心编,留了镂空网格,所问才会以么轻。”


    “还有以内衬,”王掌柜越说越有些得又,“用了最细密的夏布,两层桐油刷得匀透,藤架的贴合用的是鱼鳔胶,比缝线来得轻便。”


    最后拍了拍宽厚的背带:“背带点按您说的絮了芦花,连接的地方是用的熟牛筋绞成的细绳,比用铁环或铜扣轻巧不少,还不怕水汽锈蚀!”


    顾明烛听完大赞,“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只提了功能和要求,您个是把轻量化做到手工极致了。”


    王掌柜眼睛一亮,心点默默的背下“轻量化”以三白字,搓了搓手,“敢前顾娘子,您以箱子做以么精巧,可能卖?”


    顾明烛笑了。


    其实她开始是考虑用桐油船布做布包的,毕竟更轻便,也更好收纳。但听晏十六说,南下路途还要坐船、登山、兴许还得骑马入林,终点还是白海岛。


    船布是韧,可长途跋涉远不如有骨架的藤箱。


    于是她才决定把藤箱设计到极致。


    靠背的那一面,还缝了好几白大大小小的贴袋,有方有长,可问用束口带收紧。中间的主仓种用活动的藤编隔板分出上下两层,能放更回东西。包的两侧还额外编了挂环,能外挂箭囊、小药锄什么的。


    以是顾明烛专门这自己和影卫们设计的“战术双肩包”,毕竟他们原本的衣箱在安平驿点全泡了。


    当然,这沈寂也订了一白更特别的,比顾明烛自己的大了很回,毕竟他那么高,是可问替顾明烛负重力行的。


    至于卖不卖……


    作者有话说:


    跪求新文预收啊宝子们,《小九娘的青云梯》,以下文案暂时仅供参考,但部分人设和剧情会做些调整:沈家小九娘,生在山阴县柯溪镇。镇子沿柯溪铺开,三十座石桥,户户枕水。沈家挤在西岸一排老屋里,三代捏磨喝乐。就是七夕节家家要供的那小土偶:童子执荷叶,红背心青纱裙,摆在乞巧楼上。妇人焚香列拜,求的是个男丁。这磨喝乐,沈家捏了三代、供了三代、卖了三代,帮镇上媳妇求了三代的儿子。没想到如今这一代,三房各添三丫,统共九个女娃。族老磕着茶盏讥讽:“你们这手艺是给旁人求子的。自个儿嘛……九个赔钱货,不如栏里那口白豚,好歹能换两石糙米,腊月还能灌两坛糟。”长房和二房听了这话都只敢窝窝囊囊往肚子里存。唯三房两口子敢站出来跟族人对骂。这两口子不止能骂,还能干。沈三捏磨喝乐,媳妇周巧做哭婆。女子上轿前哭一曲《辞亲调》,孝家停灵时哭一段《断头香》,一把蒲扇掩着脸,眼泪自己踩着韵脚走。七夕前后沈三的偶卖得好,其余月份周巧的哭单接着来。三房一年到头灶膛不凉,铜板不断。两口子达成了一个共识,求不来儿子就不求了。三个丫头的嫁妆往多了攒,嫁人的时候不比旁人家的闺女矮。胎穿而来的小九娘听着爹娘数铜板的声音慢慢长大。她三岁就知道得赚钱,眼眶跟练过似的能控泪,说落就落、说收就收、落几滴还是滂沱能根据场景来。于是母女搭档闭环。娘哭上轿,她接腔补泪,哭到娶亲媳妇家多塞两文。四岁的时候手上有了一点儿力气了,就蹲在自家门前的河阶上,把一束束竹篾骨浸进溪里晃。水凉,旧浆洇开,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她二十一世纪的本事:绢人非遗整套绝活。铅丝为骨,棉花为血肉,绢纱为肌肤,真丝为发,赛绣为衣,捻丝编花作钗环。时下还没有铅丝,她想办法找到替代的。泥胎一摔就碎,她做摔不烂的。泥娃衣裳画死了,她做能脱能换的,娃娃卖一回,衣裳卖四季。生意越来越好,老屋里分了工:大姐管账,二姐跑乌篷船,三姐调颜料,四姐劈竹骨,五姐捻丝编花,六姐七姐八姐轮着抿头开脸,老爹和泥,老娘管灶。一文一文地攒。可铜板攒得再多,家人也仍旧没被世人瞧得起。沈家做的营生在大胤说到底还是两门贱业。转机在小九娘六岁那年。太皇太后崩了,临终遗诰是她努力了一辈子的事儿:许女子与男子同赴入学、参加州县解试、省试、殿试。试卷同题,名次同榜,授官同阶!年轻的天子是个极孝顺的,跟朝臣们斗争了三个月,这事儿定了。小九娘有了盼头,一边赚钱一边日夜苦读自持,晨昏不辍,经义策论皆下足苦功。也是仗了胎穿之前就有二十五载求学的底子,十岁时被县学教授破格收为弟子。县学收呈那日,柯溪涨水。八个姐姐摇着三条乌篷船送她入学,小九娘坐船头看三十座石桥一座座退过去。桥碑上刻的捐修人里没有沈姓。她回过头对姐姐们说:“往后咱家自己捐一座!”大姐笑:“你这狂哩!”不是狂。女子入世,本就不必只做案上那尊等着人求的娃娃。【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科举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3、全员恶人(划掉),全员能干。如果存文情况顺利的话,国庆前后应该能开坑,求预收!!!!!!!!!!!张牙舞爪的求。


    第86章


    “王掌柜, 您是想另做一批售卖?”顾明烛笑了。


    另做可以啊,得加钱……


    真不要小看古时的“版权”概念,当下手工艺界都有分门别类的行会或公所, 拥有相当大的自治权。


    比如王掌柜是藤器行的成员, 他通过契约获得顾明烛的设计后, 其他同行若擅自仿制, 会被视为“夺人生计”,将受到行会的严格惩罚。


    尤其顾明烛是锦衣卫的人, 在固城防疫也得了不少好名声。王掌柜想买断,有一大半原因是图能独占这份“名人效应”。


    若挂上“顾娘子亲授”、“防疫义士同款”名目,这包的身价和销路可就不一样了。


    这些弯弯绕绕的商业算计、言语机锋,落在旁观的晏十六和晏九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晏九抱着刀,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眼睁睁看着顾娘子不过是用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了一通, 四十两雪花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得了?


    那可是寻常庄户人家几年的嚼用!


    他们大人挂着个杀神的名号,其实也是很穷的……


    晏十六的震惊也不遑多让。


    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桌上那张轻飘飘的契书和旁边那几锭银子上瞟。


    她见识过顾娘子神鬼莫测的医术,也领教过她整治人的厉害手段,可这般谈笑间空手套白狼……呃,不对, 是“以笔夺真金”!


    她对顾娘子的评价又往上狠狠拔高了一截。


    一盏茶后, 顾明烛在契约末尾从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银货交割更是利落。


    其实主要是王掌柜欢喜,顾明烛对这四十两毫无感觉,只在心里闷闷的想, 自己在2050也是读过一些穿越小说的,怎么人家的女主动不动就好几千两、好几万两的赚,自己这区区四十两……


    唉, 一言难尽。


    从老藤记出来,三人转向杂货市集。顾明烛像只过冬前储备粮食的松鼠扫货,当然,用的是公款。


    “生石灰、木炭、花椒、艾草……”


    顾明烛是按百人队伍300里陆路行军需要采购。最后还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老猎户的摊子。


    地上摆着粗布,上头摊满了草药。


    “老丈,您这卖的都是自己采的?”她蹲下身仔细辨别。


    “对,是山里几种驱虫草配的土方子,”老猎户瓮声瓮气,“蛇虫鼠蚁都嫌这味儿,比单用雄黄温和些,挂在帐角或随身带点儿,人也受得住。”


    顾明烛眼睛一亮,这意外收获比单一药材更实用,果断下叉,“都要了。”


    省得她四处淘。


    见日头已高,几人又转进了城里一家门面颇大的布庄。


    布庄伙计见来了客,且气度不俗(尤其是身后两位随从看着就不好惹),连忙殷勤招呼。


    顾明烛却摆摆手直奔主题:“劳驾,取料子的零头小样来看看。”


    伙计依言取来一堆各色布料的小块样本。


    顾明烛也不多话,就在人家光亮的柜台上开始动手“实验”,反复尝试了五六种布料组合,捻、搓、对着光看经纬、吹气,最终确定的“配方”是最内一层贴肤,柔软吸汗的细白棉布,中间夹一层轻薄但能有效阻隔粉尘的木棉絮、最外层用较为致密、有一定防水溅效果的葛布。


    她是想为锦衣卫的百人队伍准备防护口鼻的“面衣”(口罩),每人至少五个的量。


    空间里虽然有系统奖励的N95,但材质过于超前,她哪里敢分发,只能自制平替版。


    固城的鼠患虽已剿灭,但顾明烛心里的隐忧还在,莫名其妙的散不下去。索性趁着采买补给的短暂空闲,给这百余人南下之途多添一层防护。


    毕竟口罩这东西属于消耗品,她在崖山行医早晚也用得到,做多少也不会浪费的。


    其实如果中间再用一层滤尘帛效果会更好,可太贵,时下的滤帛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用在随身香包的里布。


    贫穷的沈大人肯定是无法大批量供应的。夹层里的棉和绵也不用想,也贵,芦花絮又没到季节,那就只能木棉絮了。


    顾明烛果断下单了细白棉布两匹、原色葛布两匹、结实的粗棉线两轴,韧一点的缝衣针五十枚,木棉絮两大包。


    这是做五百个口罩的量。时下棉布是较为普及的布料,但顾明烛挑的是质量好的细白棉,一匹价格高达一两二钱。


    葛布便宜些,一匹只要七钱。木棉絮两大包花了一两,粗粗棉线和缝衣针属于半买半送了,一共两钱。


    一通讨价还价,一共花了四两三钱,也不用顾明烛自己拿,布货老板让伙计送到县衙的临时驻地。


    定好了布料,三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家专做油布的作坊。


    这次是定做“防护衣”。


    顾明烛选了最厚实、浸过桐油的深色粗麻布做外罩,她是打算设计成连帽罩衫连着鞋套的样式,颈、腕、脚踝处都留了扎紧的布带。订了五十套的量。


    又是一番计较。厚麻布一匹八钱,顾明烛买了四匹便是三两二钱。上好的桐油不便宜,浸渍四匹布的量加上些许损耗,又是一两银子。再加上那些用作扎带的边角料钱,拢共又去了四两五钱。


    倒是花得不算多。


    最后一站是药铺,顾明烛狂买,比如环境消毒的生石灰、驱蚊烟熏的艾绒、燥湿杀虫避秽的苍术、白芷,还有一些头疼脑热的备用草药。


    百多斤重量,花掉十五两。


    顾明烛觉得自己可真节约啊……


    与此同时,淮宁。


    赵钱孙带着两个心腹差役揣着文书进了淮宁城,直奔府衙户房。


    淮宁户房的书吏显然对赵钱孙这种“过路耗子”见得多了,眼皮都懒得抬,按着章程拨付口粮。


    “流犯五十五人,差役五人,共计六十口。按淮宁府赈济流犯章程,每人每日给米八合,计五日口粮。”书吏拨着算盘,声音平板无波,“共计米二百四十升。去仓上支领吧。”


    二百四十升。赵钱孙心里快速盘算着,糙米将近三百斤了!淮宁府果然是大城,是比路上那些穷酸地方大方,按流律最高的八合给口粮。


    可他赵钱孙要的不是大方,是实惠。


    出了官仓,赵钱孙让心腹寻了辆驴车来拉米,自己则往门口一站,撮着牙花子等人来。


    等的不是熟人,是专做“仓老鼠”生意的闲汉。


    在官仓附近常年盘踞着一类闲汉,个个眼活耳尖,消息灵通。专盯着从各地押解而来的流放队伍、过往公差,乃至任何能从官仓里支领出公粮的人。


    这些闲汉手里有门路,能把品相尚可的公粮折换成现钱,或是换成价钱更低、来路更杂的私粮,让经手人从中赚取差价。


    赵钱孙是这仓老鼠行的老主顾。


    但凡他押解的队伍,沿途经过的州县都要倒腾一手。今日这二百四十升糙米,他压根就没打算真拉回去给罪囚吃。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半旧褐色短褂、身形干瘦、眼睛却滴溜转的中年汉子便溜达了过来,像是不经意地蹭到赵钱孙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位爷,可是手头有东西出?西市老刁价格公道,现银结算。”


    赵钱孙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多少?”


    老刁也不废话,伸出二根手指在赵钱孙眼前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二成。您这米是赈济粮,品相差些但胜在干净,能进南城几个大脚店的后厨。”


    两成就是赵钱孙能得的好处。


    “太低了。”赵钱孙皱眉,“至少三成。”


    “爷,您瞧瞧这光景,”老刁朝官仓外努努嘴,“淮宁可不比旁的小城,风声紧得很,两成顶天了。再高,这生意小的咱也不敢接,风险太大。”


    两人又低声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以总价的两成三成交。


    “两位官爷,跟小的去拉粮食吧。”老刁赔着笑。


    赵钱孙刚要动,赵发达有些犹豫的拉了拉他衣袖,“哥,咱们的过路批文和关防回执还没拿。再迟些,怕书吏就散值了,今天要是取不到,明天就走不了。”


    赵发达是赵钱孙的心腹,同时也是堂弟。


    “啧,”赵钱孙沉浸在即将到手一大笔“好处”的喜悦里,被打断很是不耐烦。


    他瞥了一眼天色,见日头还高,“慌什么?银子落袋才是正经。那破批文又不会长腿跑了,今天拿不到就明天一早去拿,府衙还能关了门不成?不差这半天工夫!走走走,先办正事!”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到手,去哪个相好的暗门子松快松快,再打壶好酒。


    赵发达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劝,只得惴惴地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老刁,七拐八绕竟绕出好远,来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口。


    另一辆盖着破毡布的驴车已经等在那里,老刁的两个伙计机警地四下张望。


    “官爷,您验看。”老刁示意伙计掀开毡布。


    袋子一解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明显霉味的气息就扑了出来。


    赵发达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倒出来的黍米颜色太灰了。不少米粒上还附着着灰绿或灰白的霉点,当中还夹杂着细碎的、不知是砂石还是虫蛀的粉末。


    赵发达下意识回头看向堂兄。他们兄弟是贪,但这霉变得好像有点儿……过,怕是吃了真要出毛病。


    赵钱孙便也过来瞧了眼,面色不善。


    老刁见状立刻凑过来,陪着笑:“官爷,您放心!这都是大仓库里头年深日久压的底子,看着是有些上霜,但穷苦人家谁不吃点陈粮?回去让那些罪囚们多淘洗几遍,下锅多熬煮些时辰,一样顶饱!这价钱,您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赵钱孙胃里一阵翻腾,但被贪欲和侥幸心理压了下去。


    出毛病?出毛病也是那些罪囚身子骨贱!淮宁城这么大,每天消耗的粮食海了去了,哪有那么巧就吃出大事?再说了,真要有事也是官仓的粮不好,关他一个按章程领粮、路上正常消耗的押解官什么干系?


    “两成五,不然不要了。”赵钱孙抓紧最后的机会讲价。


    “行行,给您装车!”老刁眯着眼睛乐,赶紧催促伙计加快动作。很快,驴车上的官粮被彻底替换成了霉变粮。


    赵钱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又带着赵发达去西市给买“自己人”要吃的口粮。


    那不然呢?他反正是不会吃那些霉粮的。这一进一出,他赵钱孙这趟淮宁之行,可是赚了。


    两个时辰后,城外“丙字区”,赵钱孙回来了,带着那车粮食,行路批文果然没来得及取。


    粮食得流犯们自己背,当陈米袋子打开,那股霉变和腐败的气味立刻扑了出来。


    “就……就吃这个?”来领米的周嬷嬷颤声问。这哪里是给人吃的东西?怕是连灾年最差的糠麸都不如!


    “有的吃就烧高香吧!”赵发达不耐烦地骂,“不想吃就饿着!老子们辛辛苦苦弄来的粮食,还轮得到你们挑三拣四?赶紧领了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手里的鞭子虚抽了一下空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嬷嬷和后面排队的流犯们都是一哆嗦。


    裴时序站在人群稍后,目光掠过赵钱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餍足、以及差役们自己那份明显不同、用干净布袋另装的伙食。


    一切不言而喻。


    这是明知有毒,而饲之以毒。


    愤怒像火,在他胸中窜起。他看着周嬷嬷和所有裴家族人都低下了头,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粮,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裴时序想起顾明烛在营地的时候曾教过所有人,若遇到时疫,要隔离,要消杀,要斩断传播的途径。


    那么,对付赵钱孙这样的人呢?


    也需要找到他的“命脉”,然后,冷静地,一刀斩断……


    傍晚十分,丙字营升起几缕虚弱的炊烟。


    流犯们煮了刚分到的米,粥里再和上野菜碎,勉强喝个汤饱。


    而赵钱孙的吃食向来是由裴家族人里手脚利落、模样也还看得过去的妇人轮流操持。


    今天轮到裴月华。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是雪白的米和清冽的水,旁边小碗里还装了几片咸肉和一把翠绿的野葱。


    这是赵氏兄弟俩的“特供”。


    裴月华垂眼拨弄着火,没一会儿,回头唤了声:“大兄,柴没了。”


    裴时序抱着一小捆枯枝走了过来,蹲下身添柴,动作不疾不徐。


    不远处,赵钱孙瞧见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嗤笑。


    如何?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胄公子,如今沦落到为他这样的“下吏”做这等粗使活计,愉悦啊!舒爽啊!比喝十碗肉粥都舒爽!


    他打量着裴时序。


    “赵总旗!” 江彻粗嘎的嗓音突然打断了赵钱孙的“愉悦”。


    他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补贴批条副本。


    赵钱孙不悦地皱眉:“又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江彻走到近前,把手里的批条副本往赵钱孙面前一递,质问:“这数目不对吧?淮宁路段的补贴应该是每人三百文,我的怎么短了百文?”


    差役一共五个,赵钱孙和他两个心腹都拿到了三百文。唯有江彻和另一个新来的只拿到两百文。


    赵钱孙心里暗骂江彻愚蠢,一把夺过批条,“你懂个屁!这上面写的是酌量给发!淮宁府如今什么光景?官仓吃紧!两百文已经是本总旗豁出脸面去争来的了,你还想要足额?做梦呢?”


    他唾沫横飞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短缺推给淮宁府。


    反正明天就启程,江彻再怎么炸毛,他也没本事没时间进城去核数吧。


    江彻愤愤地啐了一口,爆了句粗口,赌气离开。


    没人注意到俩人争执的这几息功夫,裴时序一直虚握着左手已经伸到锅沿上,掌心里一小撮细如尘土、颜色灰败的粉末洒进了散发着米肉香气的锅里。


    随后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搅动。


    姜香、葱香、米香、肉香随着搅拌蒸腾而起,覆盖了一切异味。


    裴时序站起身,默默退开。远处的江彻跟他的眼神极快地交汇了一瞬,默契、了无痕迹。


    他往锅里扔的是用那些霉米碾的粉……


    固城,县衙后院,沈寂的临时居所。


    夜色已深,沈寂卸了外袍,只着一身里衣靠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认真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南下道路情况的简略舆图。


    顾明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的药碗。


    “大郎,该喝药了。”


    “大郎?”沈寂闻声抬眸,一脸莫名。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不叫你大郎叫你什么?大人?沈大人?北司大人?”顾明烛很有些阴阳怪气。


    沈寂不跟她计较,他知道她在气他,愈发面色坦然的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苦涩之后似有回甘。


    “手。”顾明烛言简意赅,坐到了他旁边。


    沈寂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把左手手腕递了过去。


    屋内很静,能听到窗外夏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巡夜兵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顾明烛号了一会儿脉,再收回手,神色带了薄怒,“肝郁脾湿,心脉耗损。你这几天没按时服我给你的药丸?”


    沈寂有些心虚,“不碍事。”


    他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南下诸事都齐备了,你今天采买的那些——”


    顾明烛直接打断,“现在说的是你的身体。明天就启程,你还要带着内耗上路,就是铁打的金刚也很难撑到崖山!”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又从随身搭膊里取出针囊抽出银针,一一在灯焰上掠过,语气不善,“安神疏肝。今晚必须睡个好觉!”


    沈寂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咬了咬嘴唇没敢吭声,走到里间那张简易的行军榻边坐下。


    顾明烛跟过来,先是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随后银针依次刺入百会、神庭、内关、太冲等穴。


    她的手法稳,进针也快,沈寂只感觉有轻微的酸胀,并不算难受。


    随着她的行针,沈寂连日积压的头痛和紧蹙感也在一点点化开。


    顾明烛一边凝神感受指下的针感,捻动银针尾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贪看男人此刻难得松弛的模样。


    心口那点因他不知爱惜身体而起的无名火,终究是散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首要任务是保证我们自身队伍的安全南下。”


    “你是主帅,你的状态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沈寂没有睁眼,哑声应着,“我知道。”


    唇角又扬了起来。


    顾明烛暗自腹诽:外头的人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杀神是这么好哄的。


    针留了两刻钟,两人就随便聊起今日日常。


    “西市有村妇在卖新摘的嫩寒瓜,顶花带刺,极水灵,我买了几根让田火头用盐醋拌了,明日路上给你佐粥,最是清口解腻。”


    “嗯,好。”沈寂点点头。


    “晏九学着用新买的藤包装行李,他喜欢得不得了。你也有,我特制的。”


    “好。”


    “我还买了不少木棉絮,蓬松干净,做面衣夹层比预想的更妥帖。路上如果有机会,再多收些。”顾明烛说着自己专业内的事,语气便更多了几分笃定。


    “你看着办便是。”沈寂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呼吸里。


    顾明烛不再说话,轻轻的扶他躺下,静静地守了会儿,时而查看一下针的情况,听着他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只有在此刻才暂时卸下。


    估摸着时辰到了,顾明烛起了针。沈寂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没醒来。


    顾明烛把银针消毒后收好,没急着走,坐回榻边又看了沈寂一会儿。


    睡着的沈寂一身毫无防备的姿态,唇色是淡淡的绯,在昏黄光线下,十分……诱人。


    这种时候的便宜不占是白不占的。


    顾明烛微微俯下身,唇瓣即将要触碰到沈寂唇角的时候,余光瞧见枕边一抹细腻白色。


    是一小角丝绸。


    顾明烛轻轻抽了出来:窄窄的肩带,柔顺的褶皱……


    这是她不翼而飞的吊带睡裙!


    她还以为在营地的时候忘了收被风吹走了,原来被他拿了!!


    这家伙,不让她碰,却还要偷她的贴身衣物置于枕畔,伴他入眠!


    顾明烛强忍着笑,把睡裙按原样塞回了他枕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亲了他一下。


    随后才端起空了的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而内室的榻上,本该“沉睡”的沈寂睁开了眼睛,只有耳根的绯红泄露了心情,难以名状的焦躁和……渴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某些画面:丝绸下的细腻、起伏。


    丝绸本身还是由他亲手,一寸一寸从她身上剥离的……


    好想看她再穿一次。


    完蛋了,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顾明烛回到一楼,晏十六知道她每晚都要擦洗,早给备好了热水。


    她一边擦一边可惜救护车跟着裴时序跑了,她没办法使用那个巨舒适的洗浴间。


    好在每日30分钟进入时长仍在静静累加,按时间推算,如今至少已攒下三小时了。


    洗漱完,躺回榻上刚要闭眼,意识里叮咚一响,固城防疫的结算来了。顾明烛精神大振。


    救护车的缺点是有效距离只有15公里,优点是15公里仅是不能拿取,有空间奖励这类的信息还是可以播报到位的。


    【阶段性成就:城市级时疫防控(固城)】


    核心指标完成度:有效组织灭鼠、清淤、垃圾处理、水源管控,大幅降低环境病原体负荷,初步防疫体系建立。


    成就奖励结算:1、“一日水电卡”五张。


    2、“防疫先驱”成就锦旗一幅。


    结束。


    然后呢?????就没了???


    几个意思?!!!她七天七夜几乎没合眼,顶着压力推行那些不被理解的规矩,用尽了心思和有限的药物,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把固城往回拉了一把。


    结果,就给了她一张只能看不能马上用的“水电卡”,和一面……锦旗???


    哈!她气笑了。


    算了!


    顾明烛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薄被扯过头顶,开始默默数羊。


    一只羊,两面锦旗飘过……两只羊,水电卡在眼前晃……


    啊呀好气!


    不过不太对,顾明烛的职业本能压过了郁闷。


    这不像空间以往的作风。它向来严谨,向来按“价值”论功行赏。从最早的止血救人给药,到后来升级距离、解锁实体权限,每一次奖励都跟她达成的结果有量化的关联。


    固城不该是这么点敷衍奖励。


    难道还有隐藏防疫任务?或是任务没全部完成?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迅速复盘每一个环节,确认自己没有疏漏。


    可惜太困了,极度疲惫淹没了疑虑。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秒,救护车的电子音突然再次响起:


    “关键人物命运轨迹偏移……警告……负向重大偏离……”


    顾明烛惊醒,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是裴时序。


    裴时序做了什么,又或者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


    但一切只是猜测,她当然无法预料,300里开外,整个淮宁府、丙字营,已沦陷……


    清晨,淮宁府城内。


    陈家布庄老宅附近的一条后巷,有个专供脚夫行商歇脚的“悦来脚店”。


    早起的伙计捏着鼻子去倒夜香,却踢到了一“团”蜷在泔水桶边的人。


    “哪个不长眼的睡这儿!”骂声未落,看到的是一张青紫扭曲的脸。


    伙计变了调的惨叫,撕裂了清晨。


    恐慌在蔓延。


    邻近的“王记”小食铺,昨天还好端端掌勺大厨没来上工。


    家人破门而入,只见他倒在床边,浑身滚烫不省人事,颈侧还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紫得发亮的硬块。


    “瘟、瘟神老爷收入啦!”


    不知是谁先传出了这句话,恐惧使然,人们推搡着、携家带口的逃离不祥的区域。


    可逃离者当中,一个在“王记”对面卖炊饼的汉子,昨天还曾隔着街跟发病的大厨搭过两句话。


    此刻他也跟着人流逃命,可已经觉得喉咙发干,头一阵阵抽痛。


    一起逃命的是他的媳妇,还牵着五岁的儿子。孩子早起就蔫蔫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嘴里一直喊冷。


    还有一个住在半条街外、素来体弱的老妇人,早上只是开窗听了会儿街面上的喧哗。此刻被儿子背着跑,身子也在一阵阵打颤。


    这些人逃往淮宁城的四面八方,逃往尚未被惊扰的街巷、宅院。


    更严重的骚乱在午后发生。


    消息再也捂不住了。


    “东市出瘟病了!沾上就死!”


    “西市也有了!郎中老爷都倒了!没救啦!”


    “快想办法出城!”


    有些门路的人家,拖家带口赶着车马涌向城门。可人数太多,车马堵塞了主要街道,踩踏跟冲突时有发生,城门守军压力骤增,怒骂声与百姓哀求声混杂在一起。


    更多无法出城、去了城外也无处可去的人在疯狂抢购。


    全城的药铺被首先被冲。


    人们涌向任何可能“避瘟”的药物,艾草、苍术、雄黄乃至香灰,无论是否对症,价格飙升,抢夺中还有柜台被挤垮的情况,药材洒落一地。


    粮铺和杂货铺紧接着遭殃。


    糙米、面粉、盐、布料、火石……所有能囤积的物资都被抢购一空,店家脸上却露不出一丝笑容,因为在客人里也发现了高热的。


    街边所有还能提供食物的食摊、糕饼铺、甚至酱菜店都被围满了。刚刚蒸好的馒头、案板上的熟食,转眼就被抢光。


    淮宁城原本安稳的生活速滑向失控边缘。


    淮宁知府杨文远在签押房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刚刚因为应对水患、安置流民得力,受到了布政使司的口头嘉奖,前程看似一片大好。如今竟……


    他没办法想像后果和代价,嘶声对师爷下令,“立刻以府衙名义出告示。就说……就说本官已知晓城中有时气不顺,正全力处置。严禁任何人散布谣言,违者以扰乱治安论处,先抓几个带头喧哗的以儆效尤!”


    “还有,马上召集府衙所有医官、以及城内所有药堂的大夫,组成防疫署。府衙出钱出粮,命他们速去发病的街巷诊视!”


    “但凡患病的,无论轻重不许外出!亡故的,不论是什么原因,马上转移到城外义庄安置!”


    “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和布政使司奏报灾情!恳请太医院速派精通瘟病的御医前来,并火速调拨避瘟药材!”


    “让守备衙门立刻调兵!封城!全城宵禁,入夜后无故上街者,抓!”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府衙上下所有人疯狂运转,全城的大夫们也被半请半逼地聚拢起来。


    坦白讲,以杨知府的这几项举措,在风雨飘摇的大胤已属极佳。但时疫的蔓延速度仍旧远超所有人的反应。


    发病的街区在增加,恐慌的百姓在冲击封锁线,数量有限的兵丁也在心生惧意,封锁时有骚动。


    药材价格在禁令下依然飞涨,有门路的富户开始悄悄举家外逃……


    而城门外,灾民棚的人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城里出了事?


    守军派去探听的人很快惊慌失措地回来,带回让人胆寒的三个字:“疙瘩瘟”。”


    这三个字刺穿了所有人心头最后一点侥幸。


    “疙瘩瘟!城里闹疙瘩瘟了!”


    灾民们吓得腿软。


    “不能待在这儿!紧挨着疫城,下一个没命的就是我们!”


    “走!快逃!”


    灾民们本就是流动的,城外守军只有守卫城门和要道的职责,并没有阻挡灾民自行离开的权力,更何况他们自己也心头发慌。


    溃逃的狂潮里,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掠夺。


    不知是谁先扑向了堆放赈济粮的临时棚屋。


    “粮食!带上粮食!”


    “抢啊!不抢等着饿死在路上吗?”


    灾民们掉转方向,红着眼睛涌向那几间储存着活命口粮的棚子。看守粮棚的寥寥差役、和几个老弱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被轻易冲开。


    木门被撞倒,草席被扯烂。人们扑向那些装着糙米、豆子的麻袋,用尽力气撕扯、争抢。


    米粒和豆子洒了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有人扯到了半袋,扛起来就跑,再被人扯住。有人只抓到一把,也没东西装,硬是拼命的塞进了嘴里。


    更有人为了一小袋粮食厮打在一起,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场面彻底失控,赈济体系很快崩溃。


    沸反盈天,丙字营同样如此。


    “赵总旗!咱们为啥还不拔营出发?” 棚外,性急的江彻扯着嗓子喊。


    赵发达从棚子里钻出来,满头大汗,强作镇定地喝骂:“嚷什么嚷!不是说了嘛,总旗身子不爽利,而且这都午后了,走去哪儿?明儿再说!”


    江彻冷脸上前,一把推开赵发达,掀了棚帘。


    窝棚里酸腐的恶臭瞬间涌出,赵钱孙瘫在草席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昨晚吃了那锅加料的粥后,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此刻已是虚脱状态,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赵发达要“幸运”些,抢了裴家的野兔干,没怎么喝粥。


    此刻赵钱孙听到动静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是江彻,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水、给老子弄点水。”


    他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腹部,又是一阵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赵总旗。”江彻站在棚口没有靠近,目光扫过赵钱孙露出来的地方,尤其是颈侧,倒是并没瞧见“疙瘩瘟”常见的红肿硬块。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你这症状会不会是……”


    “放屁!”赵钱孙甚至都不听江彻说完,已经心虚的嘶声打断,“老子这是肠胃不和,跟那劳什子瘟病有个鸟关系!你看老子身上有疙瘩吗!”


    他当然不能承认。如果城里真的在闹疙瘩瘟,他哪怕只是腹泻也极可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处理掉!


    棚外的江彻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自然清楚赵钱孙这“急症”的由来,不过是一小撮碾得极细的霉变谷物粉末。


    分量是他精心计算过的,足以让这贪婪无度的蠢货上吐下泻、元气大伤,却绝不至于立刻要命,更不会引发时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


    除非那霉粮上头已经染了瘟毒……


    见裴时序不动声色,江彻也心情稍缓,耐着性子劝赵钱孙:“可一旦彻底乱了,咱们就走不了了。不如……不如立刻拔营,咱们先离开淮宁地界再说?”


    “走?咳咳……也……也成!”赵钱孙挣扎着想坐起,却又牵动腹部,疼得冷汗直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江彻,“若你实在不便,我让发达和弟兄们抬着你走。”


    “抬个屁!”赵发达也吃了那粥,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声音都变了调,脱口而出,“咳咳……过路批文和淮宁府的关防还在城里没拿出来!怎么走!”


    此言一出,不啻于十八道惊雷劈在江彻头顶,他脸色骤变,“你们不是昨儿就去户房办交割了吗?怎么会没拿出来?”


    赵发达脸上青白交错,又羞又恼,但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胡编,“这能怪老子吗?管文书盖章的书吏说是有批紧要么文要先处理,让老子今早再去拿回执。要不你去,你快去,你快进城把——”


    话还没说完,棚外头传来裴家族人的惊呼。


    “看!城门要关了!”


    江彻心头大惊,骇然望去,只见原本只是增兵戒严的城门确实缓缓合拢。最后一批试图冲出来的马车和行人被强行拦下,哭喊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传来!


    “批文!”江彻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再顾不上棚里的赵钱孙,只对着最近的两个差役吼:“跟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城门方向冲去。被他点到的两名差役愣了一下,也咬咬牙,拼命跟上。


    三人几乎是用上了逃命的速度穿过狼藉的营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窄的门缝。


    作者有话说:


    明早还是七点更新大家端午安康


    第87章


    “军爷!等等!我们是官差!我们是押解流犯的官差!交割回执尚在城中户房未取!求军爷开恩, 放我入城,取了文书便出!绝不久留,绝不添乱!”江彻一边狂奔, 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希望能让守城门的听到。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城门越近, 最后关头逃出来的人越多, 江彻三人别说继续前进,就连稳住身形都变得异常艰难。


    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嚎和怒骂, 视线被车马、人头、包袱和挥舞的手臂完全遮挡。


    “让开!官差办案!让开!”江彻嘶吼着,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在人流面前微不足道。


    混乱局势达到了顶点。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被人从侧面猛撞,惊叫一声向前扑倒。江彻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奋力侧身,用肩膀扛开一个挤过来的汉子,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带孩子猛地往上提起。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 孩子哇哇大哭。


    也就在把人救下的同时,江彻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城门“轰隆”一声闷响,彻底关死。


    最后的机会在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消失了。


    江彻回头无助的望向丙字营的方向。


    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这支本该“过境”的流放队伍, 前有死城堵路, 后有茫茫荒原,身份成疑,补给将尽。


    看不到丝毫光亮……


    *****


    固城。


    晨光初透时, 顾明烛就已洗漱完毕,去二楼帮沈寂诊了晨脉,也行了针。


    楼下, 院里的人声、马蹄声,和车辆辎重装载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晰,南下征程就在眼前。


    沈寂原先那辆“豪车”,虽是从安平驿的淤泥里挖了出来,可车厢多处浸水变形,内里名贵的软饰、机巧物件更是损毁严重,在固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匠人修复。


    沈寂索性下令把它拆了。有用的木料、铁件、还能用的车轮都留下,或用于加固其他辎重车辆、或作为备用零件。


    取而代之的是从姓胡的府中收缴出的一辆双驾马车。


    而顾明烛原本那辆骡车虽在洪灾中侥幸完好,但空间终究有限,且颠簸剧烈。


    沈寂“以权谋私”,特批她在查抄的胡伯宁车马中,另选一辆合用的。


    顾明烛没有客气,她绝不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


    最终挑了辆内里空间更大,而且无论舒适度还是密闭性都更好的。


    在韩诚的协助下,这辆医车已经改造完毕。


    车厢内部被彻底清空重整,铺上了厚实的、刷过桐油的厢板,防潮防震。


    两侧厢壁还加装了可固定的多层木架,上层分类摆放着包扎用的干净麻布、绷带、夹板。


    中层是码放整齐的各种药瓶、药罐、药膏,下层则存放着较大的医疗器具和备用草药包。


    所有物品都用皮绳或木楔固定,防止行车途中颠簸散落。


    车厢前头,用帆布和木架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处置区”,铺着可更换的草席和油布,上方悬挂着可调节亮度的风灯,侧面还开了专门的通风小窗。


    车尾部分被规划成顾明烛的临时休息区,存放着她的个人行李、药材、以及少量干净的饮水。


    后门也重新加固了,安全至上。


    最醒目的改动在车外,“十字旗”被重新制作。


    旗面换成了更耐磨的厚棉布,黑十字也换成了醒目的朱红。此刻牢牢插在车辕旁的铜环上,随风舒展。


    在顾明烛眼里,这就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独属于她的“野战救护车”。


    队伍集合的时候,这车也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明烛已经背着她新制的藤编箱下来了,韩诚忍不住走过来问:“顾医女,我早就好奇了,这红十字是何含义?”


    “这是我参照古时一些行脚医团的规矩。红十字意为‘中立救治,不问来由’。”


    她瞧着韩诚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用了更直白的说法:“这旗子就是告诉别人,也提醒我们自己。这里只救人,不参与厮杀。也可以叫它维和救护车。”


    “维和救护车……”韩诚琢磨着这个新鲜又贴切的词,再看看车内那些齐整的药品和专业的布置,心中更生出几分钦佩。


    “顾医女行事果然思虑深远,非同一般。”


    很快,“维和救护车”这个名字就在队伍中传开了。


    大家虽然觉得这个词有点怪,但意思一听就懂,再看那面红十字旗,也觉得格外可靠安心。


    沈寂嫌车厢闷,骑马出发。玄氅墨衣,目光也拂过那面崭新的红十字旗、以及顾明烛。


    顾明烛认为他的眼睛在笑,当然,他不会承认的。


    韩诚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大人,全员整备完毕,请大人示下。”


    沈寂收回视线,望向南方苍茫的官道,“出发!”


    说完,一马当先,朝向固城洞开的东门。


    百人的车马队伍随后跟上,车轮辘辘,马蹄声声。穿过固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晨光把影子拉长,也照亮了街道两旁那些早早起身、或为生计忙碌、或听闻消息悄然聚拢而来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躲在门扉后、窗棂边,用敬畏的目光远远望着这支即将离去的、令整座固城得以“活过来”的官军队伍。


    但当那辆独特的红十字旗医车映入眼帘时,人群开始有了轻微的骚动。


    “顾娘子!是顾娘子的车!”


    “看那旗子!就是顾娘子在城外医棚挂的十字旗,原本是炭笔画的,现在改成红色了!”


    低声的议论扩散开。渐渐地,更多的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街边。


    是曾经在城东三眼井旁,亲眼看着顾明烛下令封井、分发汤药的坊正;


    是家中孩童高热惊厥,被顾明烛从阎王殿前拉回来的年轻妇人;


    是在灭鼠清秽时得到过指点、领过预防药包的民夫;


    还有许多许多,虽不曾直接与顾明烛或锦衣卫说过话,却因他们推行的严苛规矩、每日巡查的汤药、以及那座固若金汤的营地而保全了性命的普通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枚还带着露水的、自家院里结的野果。趁队伍经过时快走几步,把篮子放在了医车的车辕旁,又赶紧退开,深深福了一礼。


    这举动好像打开了局面。


    紧接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把半个粗面饼子塞到了一个锦衣卫缇骑的马鞍旁,然后跳开。孩子的母亲站在远处,局促地搓着手。


    又有年轻的小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抛到了骑马的沈寂身上……


    沈寂强忍着杀人的冲动用两根手指捻起帕子扔了。


    “大人恩德……”


    “顾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祝福声起初是零零星星的,随后愈来愈多。


    顾明烛坐在车厢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车外那一张张质朴的脸,看着那些被匆忙放在车边、马上的“礼物”,鼻尖微微发酸。


    特喵的,系统给的奖励算个毛,这些“奖励”才是真的!


    而沈寂仿佛对这些动静混不在意。


    任何过于沉重的情感于他而言都是责任,是必须背负的枷锁。


    韩诚跟沈寂一样面无表情。


    但其余的缇骑都有些“上脸”。


    他们是沈寂麾下最锋利的刀,所到之处带去的通常是消失的他和她。


    百姓畏他们如虎狼,官员避他们如蛇蝎。他们的名字跟酷刑联系在一起,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


    他们早习惯在旁人恐惧、憎恶、或极力掩饰的谄媚目光中执行任务,他们心中属于“人”的温热部分一直是藏着的。


    所以此刻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们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难言的、几近羞赧的窘迫。


    于是,他们的背挺得比以往更直,嘴角恨不能翘到眉毛上。


    队伍就在这肃杀和温情交织、冰火两重天的氛围中,驶出了固城东门。


    马蹄声渐疾,下一程:淮宁。


    眼见天气转好,潮湿被驱散一空,官道的泥泞也干硬了许多,显露出久违的坚实。


    沈寂便决定全队提速,一鼓作气,务求在三日之内抵达淮宁府。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可提速带来的些微振奋,很快便被越来越明显的异常冷却了。


    越往南,官道上本应络绎不绝的车马愈少。而从各条岔路、小径不断汇入主道的灾民却越来越多。


    顾明烛透过“维和救护车”掀开的竹帘往外看,心里警铃大作。


    首先就是灾民逃亡方向的一致性,全部向着北方。可北方的固城、甚至再往上京,一路也是受灾范围,抛去信息不通的原因,这也有可能说明南方受灾更重。


    再有,就是人口结构和状态的全面恶化。


    顾明烛发现灾民群体跟固城的已经完不同,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子。


    老人呢?女人呢?孩子呢?


    有,但数量少得惊人,且状态更为凄惨。妇人怀里有时抱着东西,但仔细看,那包裹里的小脸明显已经……


    顾明烛咬着牙,难过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流失了大部分妇女儿童、结构扭曲的流民队伍,本身就是灾难报告。


    所有人的状态不像饥饿导致的消瘦,而是精神层面的耗竭。


    想到空间针对固城的奖励很“玄”,顾明烛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真正的磨难恐怕还在前头。


    她放下竹帘,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炭笔和硬皮册子,开始以医者视角记录关键信息:灾民规模、显著体症、精神萎靡程度、卫生状况。同时进行风险预判:自己这支队伍跟灾民逃难逆向而行,等于接触风险、水源污染风险、空气传播风险剧增。


    她认为,无论淮宁城发生了什么,锦衣卫队伍自身防护必须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级。


    于是,出发后的第一晚。


    锦衣卫的队伍没有按照常规选择靠近水源、地势平坦的官道旁,而是偏离了主路,深入一片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的荒野。


    “就地扎营。”韩诚高声说着:“斥候向前再探三里。取水点去上游,田火头带人看紧,水必须烧滚。”


    命令简洁,一些老练的锦衣卫已经察觉到细微的差别:选址更僻,对水源的吩咐更严。


    所有人沉默地执行,没人多问一句。


    劈柴、钉桩、拉扯帐篷的闷响在夜风中渐起。


    顾明烛从“维和救护车”上下来,走向后头跟着的辎重车辆,其中有辆是药材车。


    固城一战,消耗了绝大多数在上京就采买备好的常规防疫药材,尤其是效果明确的几味主药。


    好在当时在山上营地也采了不少草药,虽说炮制得粗糙,但“山野替补”关键时刻也能挺上。


    顾明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利落的在有限的药材中拨捡、搭配。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以及具有清热燥湿作用的佩兰、藿香之类的按比例混合好,唤来了十六,“把这些都交给田火头,告诉他这是驱瘴防疫的药,但量不多了,文火煎煮两刻钟,务必看好火候,药力要煎出来。”


    “是。”晏十六小心接过。


    顾明烛把另一袋子也给了她,“这袋是日常固本用的,煎煮时间可以稍短。”


    安排完煎药事宜,顾明烛点了几个正在附近归置物资的锦衣卫力士。


    “几位,劳烦搭把手。”


    力士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顾明烛引着他们走到“维和救护车”后,打开加固的后厢门。


    车内一角,整齐码放着数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包,以及用油纸仔细捆扎好的大卷物事。


    这是在固城买的,除了药材之外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棉布和木棉絮。


    “劳烦都搬到那儿去,小心些,莫要沾了尘土。”顾明烛说着。


    力士们依言而动,把东西都搬到营地中央、篝火光芒最能照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预先铺开了一大块厚实耐磨的桐油帆布,这是从辎重车里临时找来的垫布,此刻成了最好的工作台。


    本白的粗棉布层层铺展在帆布上。木棉包也被解开,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随后是几个缠满了麻线的线轴,以及数把剪刀,和针。


    顷刻间,“露天工坊”成立了。


    顾明烛站在这一大堆材料前,环视了一圈渐渐被吸引过来、脸上写满好奇和困惑的锦衣卫们,直接嘱咐:“诸位看好了。我们得用这些布和棉,给自己多添一道保命的屏障!”


    她把整块布完全抖开,再两边对齐,叠一次、再叠一次。随后用炭笔在叠好的布块上画出一个方正的长方形轮廓,比划了一下大小:“照着这个大小裁,要能把口鼻和下巴都盖住。”


    说完拿起剪刀沿着画线一气呵成地剪下四片大小一模一样的长方布片,然后教大家哪些是外布、哪些是内衬、木棉絮要垫到中间层。


    最后拿起一片裁好的外衬布,在左右两侧差不多中间的位置,用力点了两个明显的炭点,“这里是要缝带子或者留穿绳洞的地方。带子一定要长,能从这儿绕到脑袋后面,绑紧。”


    她用手在脑后比划了一个打结的动作,语气加重,“一定要绑紧,贴在脸上不能透风,透风就白费了。两人一组,一个画线,一个下剪刀裁。木棉絮自己用手估着放,不够再添。先裁好的,可以自己先缝。”


    大伙愈发看得困惑,晏九从怀里掏出一块军中常见的深色面衣举在手里,“顾娘子,咱们在固城不是都有这个吗?这大热天的,非得再做一个厚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顾明烛丝毫不意外有此一问,“普通面衣大家当然都有现成的,但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加强版。还止能防风,还能防混杂在风里、人口鼻喷出的病气、疫气、秽气微粒。舒适和便利都在其次。”


    想了想,索性说得更郑重些,“这种特殊面衣叫恩久五,毫不夸张的说,它就是疫用甲胄。”


    “叫啥?啥五?”晏九没听清。


    “恩久五。”顾明烛诌得面不改色,“古时有个人叫恩久五,曾以神力化出无形屏障,护佑信众口鼻,隔绝疫气。后世凡以他的法子制面衣,都可以借他的名号,得他庇护之力。不止管用,还吉利!”


    她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凛然:“可能戴着憋闷,看着蠢笨,但关键时刻它可能救人性命,都明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夸张……”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声音虽小,但不少人都听见了。


    顾明烛正欲开口再强调,却瞧见沈寂正缓步走过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堆积的布料、棉絮,也没说话,接过顾明烛手中两片示范裁剪好的外布和内衬,然后曲起一条腿,直接在帆布边缘席地坐下了。


    他坐得笔直,在无数道几乎要凝固的视线中开始了缝制。


    一针一线稳、准、密。越缝越快。(这技术是给顾明烛缝月事带练出来的……)


    整个营地此刻真正地落针可闻,只有火头军那边儿煮药煮饭的噼啪声。


    顾明烛忍着笑意,也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埋头缝制。


    韩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大人给你们一人缝一个吗!拿布!拿针!今晚缝不出几个像样的恩久五,都别睡了。缝不密的,针脚歪的,拆了重做!这是保命的甲胄,不是儿戏!”


    所有锦衣卫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布料棉絮。


    信不信是一回事,连大人都在缝的东西,他们敢不缝?


    篝火噼啪,映亮了一张张淌着汗、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以及偶尔“啊!”一声被针刺到手指的轻呼。


    顾明烛忍着笑。


    “恩久五,”沈寂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真是古人?”


    顾明烛指尖的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眸带着刨根问底的眼神。


    “……是啊。”顾明烛稳住心神,带着对“古之先贤”应有的笃定。


    沈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针线未停,片刻后,又抛出一问,“男人?”


    顾明烛:“……”


    沈寂慢条斯理地问:“长得可好看?”


    顾明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哭笑不得的嘟囔:“想什么呢你!”


    沈寂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中最后一线拉紧,用牙咬断,然后把亲自缝好的第一个“恩久五”放在了顾明烛膝上。


    扬了扬眉,又看了眼顾明烛手里正缝的那只,意思不言而喻:你缝的归我,我缝的归你。


    顾明烛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针脚,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弯弧。


    篝火旁,缝制的“沙沙”声依旧。


    无人知晓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古今、针对虚构人物的、极其隐晦却分量十足的“宣示主权”……


    由于时下布匹价格昂贵,顾明烛备下的材料有限,仅够每人缝制五只“恩久五”。


    锦衣卫们虽多是舞刀弄枪的手,初次拈针引线难免笨拙,但缝制这种不求美观、只讲严实的面衣倒也不算难事。


    一个时辰不到,全体完工。


    顾明烛叮嘱,“记住,一旦明显污损必须更换。”


    众人肃然应声,把恩久五仔细收好。


    缝制的间隙都还喝了火头军熬好的预防汤药,虽说心里还是觉得顾医女是不是有点儿太谨慎?


    但谨慎毕竟也是为了他们,于是人人心里偷偷满意。


    拾掇利落了也入了夜,顾明烛借着还要替沈寂诊脉的机会,把另一匹桐油布也搬到了他的行军帐。


    帐内果然比她那小帐篷亮堂许多,数盏牛角灯把各处照得纤毫毕现,正适合做精细活计。


    “叨扰啦,”顾明烛难得“客气”一回,顺手把日常的药丸塞到沈寂嘴里一颗。


    沈寂当然不会介意,甚至想让她多留,哪怕只是看着她做些琐事。


    可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而眸子里却漾开了一圈圈藏不住的笑意,浸润了微弯的眼角。


    顾明烛把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也被软茸茸的情绪给笼了。


    她不打算亏着自己,双手并用揉上了沈寂的脸。


    “沈大人……”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贪,“真是生了一副馋人的相貌啊!”


    沈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揉得怔住了。


    他真是不想躲开,可一想“未来”,便拂掉顾明烛的手,“我说过,在成亲之前休想碰我。”


    “就碰!”两个字,清脆利落。


    话音未落,顾明烛已俯身凑近。


    沈寂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带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微微一痛,是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寂本能地想要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念头更快。


    在他指尖堪堪抬起的刹那,她已经灵巧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顾明烛抹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得逞后的得意,不怕死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碰了,你能奈我何?”


    沈寂僵在原地,唇上还在酥麻,灼烧感汇聚到心口,撞得他心脏怦怦狂跳。


    好气啊……


    气自己被她占尽了便宜,却还没能完全占据她的心。


    顾明烛得意了一会儿,见沈寂也没什么反应便收了心思,理直气壮的:“我要缝衣服了!你别打扰我!”


    好像刚才那个主动凑上去行凶的人不是她。


    顾明烛仔细抚平了桐油布,用炭块划出裁剪线。


    她是要做防护服。


    心中早有成算,且也仍旧不太在乎“卖相”。裁出前后两大片作为衣身,又裁出两个较窄的长条做袖子,以及一块稍小的布料做头套,最后是几个细长的布条用作系带。


    坐在她旁边的沈寂冷不丁来了句:“你要缝这又厚又硬的油布,还不把你那外袍脱了?省得沾一身味儿不好洗。这儿没风,亮堂,正好。”


    顾明烛还没反应过来,他自个儿就从怀里拎出块布递过来。


    顾明烛一看,是自己那件细吊带睡裙。


    “舍得还我了?”她眉梢轻扬。


    沈寂语气理所当然,“你累了一天了,也该松快松快。沾了桐油气味的衣裳穿着难受。”


    理由冠冕堂皇,听着体贴入微。


    顾明烛看着他一本正经、耳根却发红的模样,欺负他的心思愈发旺了,“你说得是,”


    她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了睡裙。


    然后竟直接站起身,拿着睡裙走到了离灯火更近、光线最明亮的地方,恰恰就在沈寂侧前方不远。


    她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袍系带。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刻意的、磨人的从容。


    外袍顺着肩线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桌上。


    沈寂的目光想移开,可动不了半分,眼睁睁的瞧着顾明烛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被无限放大,灯光把顾明烛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完整勾勒出来,随后竟转过身来……


    沈寂瞬间想起以前在北地雪原潜伏时见过的景象:通体雪白的兔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轻盈跳跃,还有那颤巍巍的、一点鲜红的唇尖,醒目得……惊心。


    顾明烛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得逞的弧度。


    沈寂气得闭上眼,又无意识的睁开了,只能僵硬地坐着,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回落,在下腹凝成滚烫的燥意。


    动作被顾明烛拉得漫长无比,直到终于穿好了,比方才的雪原白兔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


    顾明烛语坐回矮几旁重新拿起针线和桐油布,“这下可以安心缝了。”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急不缓,对沈寂来说却跟凌迟似的。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可看也不看的出了帐,带着点藏不住的狼狈。


    顾明烛倒是吓了一跳,瞪眼瞧着帐帘发了会儿呆,便想明白了,笑得浑身颤。


    帐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沈寂朝着远离营帐、远离所有人的方向疾步走去,中途遇到守夜的士兵也没理,直至到一处僻静背风的树林后才停下。


    夜风再烫,也烫不过他体内翻腾的熔岩。


    他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仰起头,闭紧了双眼,双手探向早已紧绷灼痛、难以忍受的所在……


    没有星月,只有浓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寂才叹了口气,朝着自己那顶依旧亮着灯火的帐篷走去。


    帐帘再次被掀起。


    带着一身夜露的沈寂沉默地走了进来,脸色微红,刻意避开去看矮几旁的那个身影。


    顾明烛还在缝她的防护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


    哟,贞男回来了。


    眼底下都青了,这是消耗过大?


    她用力抿着嘴唇,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死死憋回去,可微微抽搐的嘴角藏不住心情。


    沈寂咬牙切齿的,“你满意了?”


    顾明烛心算了一下时长,“嗯,满意。”


    沈寂:“……”


    顾明烛给了一个火上浇油的答案。


    沈寂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像一头被看穿了软肋、无可奈何的困兽。


    灼热的心思缓缓褪去后,混合着疲惫、无力甚至隐隐恐慌的情绪终于悄然漫了上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沮丧,“阿烛。”


    “嗯?”顾明烛应了一声,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沈寂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就真的……没想过要嫁给我?”


    他有些灰心。


    她总是对成亲话题的避而不谈、总是把两人关系定义为“医患”或“需要”、或“利益交换”。


    哪怕在他怀里索取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清醒的。


    他拥有不堪的过去,也拥有现在的权势、相貌。


    可无论他的过去还是现在,似乎还没真正入了她的心。


    这个认知,让沈寂心中无数次泛出不确定的、空落落的滋味。


    他可以用手段强留她在身边,可以用利益捆绑她,甚至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绑……


    可她肯嫁,才意味着她心甘情愿。


    顾明烛缝纫的动作终于停了,捏着针抬起头,有些怔忡。


    方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慢慢沉淀了。


    认真想了想,认真的问:“撇开你的病、撇开南下的差事,就只说我这个人。我是一个来历不明、脾气不好、也没想着攀高枝的野路子大夫。兴许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麻烦,也兴许哪天突然就不见了、没了、死了。你想清楚了,再问我嫁不嫁的问题。”


    问题被抛了回来。


    沈寂看着顾明烛,目光灼灼,斩钉截铁的清晰回答:“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要娶你。”


    “我要娶的,就是从诏狱里就开始骗我的你,是对着沈扶风也能面不改色施针救人的你,是刚才……敢当着我面换衣服、还敢咬我的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更难启齿、却更真实的话也一并吐出来:“也是……让我像条野狗一样跑出去,差点把自己弄死在林子里的你。”


    最后这句话带着自暴自弃般的坦白,和深切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渴望。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誓言,“你嫁,还是不嫁?”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他要她。


    “行,成亲吧。”顾明烛出给了答案,果断的,下了通知。


    “顾明烛,你答应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反悔!”


    “是,我答应了。”顾明烛站了过来,指尖勾了勾沈寂腰侧的衣带。


    沈寂立刻拒绝,近乎庄严的郑重,“今晚不行。”


    顾明烛挑眉,理直气壮,“你我两情相悦,何必拘泥那些虚礼?何况咱们都是孑然一身,没那些高堂亲友需要应付。要我说也不必大张旗鼓,就在此处,点一对红烛,天地为证,三拜便算礼成。之后直接入洞房!”


    沈寂摇了摇头,抬起手拂过顾明烛颊边一缕碎发,“正因你我皆是孑然一身,我才更要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要你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你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不是随便凑合、苟且将就的。”


    他想了想,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不容商榷的执拗:“在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之前,我的身子,不行。”


    顾明烛:“……”


    沈寂头顶的贞夫光环更亮了。


    来自2050的顾明烛不理解这份“仪式崇拜”的固执,但尊重。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营地已苏醒。


    火头军已经在埋锅做饭,烟气混着晨雾袅袅升起。


    顾明烛也早早起身在自己的小帐里洗漱完毕,看着空荡荡的包袱一角,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件绸裙又不翼而飞,不用说,定是又被某人“扣押”了。


    掀帘出帐,沈寂已在外头。


    晨光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正与韩诚低声交代着什么,已然是完全进入状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模样,跟昨晚那个框框框框马赛克的男人判若两人。


    只有在她走出帐篷的瞬间,似有所感,转头看来。


    也没有额外的表情,但眸光融化了一瞬。


    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对韩诚说着:“前哨再放远五里,沿途若有异常即刻来报。所有人检查面衣、水囊,按顾娘子说的防护,不得有误。”


    “是!卑职明白!”韩诚抱拳领命,向走来的顾明烛点了点头。


    用过粗糙却热乎的早食后,顾明烛照例为沈寂诊了晨脉。


    脉象依旧沉弦,隐疾未除,但好在未见恶化。她盯着他把药丸服下,外头队伍已然整备完毕。


    沈寂翻身上马,扫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起手臂,“开拔!”


    令出,车马辘辘,再次向着迷雾笼罩的南方蜿蜒前行。


    前路是未知的,但顾明烛的心奇异地安定。


    第二天的行程在相对平静中度过。


    沿途景象愈发凋敝,村落空寂,偶见倒毙路边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臭,灾民也愈发的多,队伍沉默地加快速度,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节省着力气和言语。


    然而这所谓的“平静”,在第三日清晨出发后不久便被彻底打破。


    先是零星出现,而后迅速增多:从淮宁府的方向惊慌失措地涌来不少灾民。


    那已不能称之为“行人”,更像是从地狱边缘挣扎爬出的幽魂。


    都用破布捂着口鼻,脚步或车马速度都极快,好像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


    他们看到这支全副武装、整齐肃杀的队伍,愈发惊慌地向道路两旁躲避。


    队伍的气氛瞬间紧绷。


    锦衣卫们虽未接到命令,但已自动握紧了刀柄,覆紧恩久五面衣。


    顾明烛抓着车窗边缘往外看,虽然距离尚远,但个别人明显异常的佝偂姿态、急促咳嗽,都让她的职业神经骤然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肥章


    第88章


    前方马蹄声疾, 是晏三回来了,直接冲到沈寂马前,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 便压低了声音, 快速对沈寂说了几句。


    沈寂面色骤沉, 把韩诚也召了过来。


    晏三就快速复述了几句, 韩诚的脸色变得比沈寂还难看,抱拳领命, 拨马返回队中高声下令:“暂停前进,撤离官道,所有人与南来灾民保持距离,不得接触、不得交谈,原地待命!”


    命令执行的很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散开阵型,赶马的赶马、赶车的赶车, 把官道整条让出,平移到了旁边的田野。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非比寻常。


    韩诚随即朝着红十字旗车过来,“顾娘子,大人有要事相商。”


    顾明烛的心早就提起来了,立刻背好药箱跳下车, 跑去找沈寂。


    沈寂站得有点儿远, 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见顾明烛跟韩诚过来了,便命令晏三,“把你在淮宁府外所见所闻, 尤其是疫病详情据实禀明,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晏三回禀:“淮宁府跟当初的固城一样,四门紧闭。城门附近有数排灾民草棚, 可见外排出现倒毙尸首,粗略看去不下十具,蝇虫滋生,恶臭随风飘出甚远,死状可怖。”


    “另外,卑职还拦了一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据他们所说,城中起初是零星有人发了高热,但约莫三日前开始有人咳血暴毙,且一传十,十传百,速度极快。直到今日,全城大乱!”


    “淮宁府就没什么措施吗?”韩诚追问。


    “有,但没什么用了。城里的医馆、药铺几乎都被抢空,听说大夫也是病倒一片。官府起初还想严管的,可后来差役也都染上了。昨儿开始就有地痞无赖趁机劫掠,甚至还有人纵火,说是要烧死疫鬼。总之淮宁现在如同鬼域。”


    顾明烛问:“有没有具体症状细节?”


    晏三想了想,“普遍是高热颤抖,神志模糊、咳血沫子。死前会倒地抽搐,口鼻涌出大量黑血。身上还有肿块,发黑流脓,臭不可闻。有些患者从发病到死亡,没超六个时辰。”


    高热、咳血性泡沫痰、腺体部位的特征性肿痛溃烂、以及短至数小时的急速死亡……


    其实症状已经很明显。顾明烛直接看向沈寂,“初步诊断是核瘟(鼠疫),传播途径是口沫和接触。”


    沈寂沉默了片刻,语气愈发沉重,“以你所知,如果要进入淮宁府并活着出来,该当如何?”


    顾明烛缓缓摇了摇头,“五成以上的机率,全军覆没。”


    沈寂又看向韩诚。


    韩诚毫不迟疑,抱拳直言:“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


    沈寂笑了,笑意在嘴角漾开,带着几分疏狂,“淮宁有二十万条命卡在那儿。本司奉旨南巡,为的就是在这种关头替天听一听天下最微弱的声音。今日若弃淮宁不呃,绕路南下……”


    “就是畏死、弃民、负皇命、辱锦衣。”


    他直视韩诚:“敢不敢跟我赌一回生死?”


    韩诚迎上沈寂的目光,也跟着笑了,带着豁朗,“末将这条命,自跟随大人那天起便已交托旗下。大人若绕行,韩诚为大人执刃开道。大人要闯阎罗殿,那韩诚就随大人去痛快一场!是生是死,都是我等自己挣来的路,不怨!”


    沈寂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个好官,还是该说他是个蠢的。


    可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便走。


    “顾娘子……”韩诚愕然。


    顾明烛的答案荡在风里,“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说这些豪言了,我得去备药。”


    “你们只管去挣你们的痛快。”


    “我来守你们的命。”


    沈寂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因为他的阿烛跟他是一样的人……


    顾明烛一回到队伍里,立刻拉过晏十六边走边说,“把辎重车里所有的药材,尤其是标注了‘急用’和‘防疫’的全部搬下来。再叫上几个识字的人过来帮忙。”


    晏十六听令行事,不过片刻,一只只沉甸甸的袋子就被搬到了“维和救护车”旁边。


    顾明烛报着药名:“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鱼腥草、黄芩、黄连、甘草、藿香、佩兰、苍术、艾绒……还有生石膏,对,生石膏也要!”


    她一边说,前来帮忙的锦衣卫一边把药材理好,分量和比例都按顾明烛要的来。


    很快,田火头那边也搭好了简易的行军灶,把几个大号的陶锅架在了上头。


    顾明烛亲自把配好的药材投进不同的锅里,并教着:“这锅是金银花、连翘为主,文火煎煮两刻钟,取其清气,稍后分发,每人出发前必须饮一碗,路上也要定时补充。”


    “这锅苍术、艾绒为主,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熬出的药汁要浓,待会儿用来浸泡所有恩久五和备用布巾。”


    “这锅生石膏、黄芩为主,另用小火单独煎煮,我要提取一部分浓缩汁备用。”


    说完跑回救护车上搬下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瓷瓶、油纸包和麻布卷。


    她先是拿出一大包研磨得极细的、混合了雄黄、苍术、艾叶等物的避秽药粉,然后跟晏十六等人一起分装成许多小包,“出发前分发给每一个人贴身收。若是遇到气味极重或者气闷的情况,嗅闻,但万万不可入口。”


    随后是数十卷用特制药汁浸泡晾干过的绷带和布条,以及一大罐气味刺鼻的药膏。


    “这些是万一有外伤时的紧急处理用品,布条浸过消炎止血的药汁,药膏是拔毒生肌的,都带上。”


    接着指挥力士从辎重车上把几匹桐油布搬了下来,“这是做防护服的布,能缝多少算多少,最好是每人一套。”


    仔细指点完,竟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紧张。


    顾明烛缓和了下心情,看向营地中央。


    沈寂已把晏三报回的淮宁详情告知了全队所有人。


    烈日下一片死寂,只有北镇抚司和红十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寂高声说着:“此行非剿匪、非平乱。我们的敌人无形无影,在风中,在呼吸之间,在触碰之时。入淮宁,即生死悬于一线。本司无法以常理之赏格相许,更无必胜之把握。甚至……无人能全身而退。”


    他把最坏的可能摆在所有人面前,声音沉了下来,“家中有高堂亟待奉养、无兄弟、有稚子嗷嗷待哺、有妻室独力难支者。出列!”


    他等着。


    所有人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队列仍旧纹丝不动。


    沈寂笃定的,“本司以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印信为凭,以项上人头作保,凡因此离去者,绝无后患,绝非逃卒,一切干系,本司自会向朝廷陈情。”


    终于,队列有了变化。


    有三五人面色挣扎,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是一个面庞尚带稚气的年轻缇骑,眼圈通红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语带羞耻,“大人!属下……属下老母病重,独妹年幼,实在不敢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又有十七八人出列,跪了一排,全部低着头,不敢看同袍、也不敢看坡上的沈寂,一脸羞惭。


    沈寂脸上并无怒色,平静的:“卸甲,取三日口粮,再到韩百户那里领临时的路引就可以走了。路上如果有盘查的,便说是奉我之命,先行折返。”


    “谢大人!”最先出列的年轻缇骑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难言。


    片刻后,出列的人数更多。


    顾明烛默默心数,一共三十五个。


    沈寂的目光重新投向留下的大多数,他们的身姿似乎更挺直了些。


    “好。”沈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如金铁交鸣,在旷野中回荡:“留下者,即自愿随本司共赴绝地。本司不轻言生死同当之虚言,唯有三事,在此言明!”


    “其一,问心无愧!他日黄泉路上若见淮宁孤魂,可坦然告之:某,曾尽力一试!”


    “其二,今日并肩前行者,生,同功同赏。死,骸骨同还。我若死,韩诚接掌。韩诚死,晏七接替。北镇抚司,绝无成为散沙的可能!”


    “其三,”他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世人如何看我等?”


    “鹰犬、走狗、杀神、活阎罗。”


    “没错,我们确实是担着天下最恶的名。”


    “但今日。若连我等这所谓的‘鹰犬’、‘走狗’,都要背过身去……”


    “请诸位扪心自问:我等这柄沾过血的刀,今日能不能为那哭不出一声的淮宁百姓,劈开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激动、屈辱、乃至决绝而微微涨红的脸庞,字字千钧,“敢不敢同本司一起,为这身皮、这把刀,挣一份清白!”


    “敢!!!”


    几十人齐声暴喝,声浪炸开。


    起风了。


    顾明烛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那面朱红色的十字旗,它制得粗糙,但在她心里,跟2050的旗帜并无不同。


    怎么办,她好像选了个圣公去爱。


    但怎么办,她选的圣公,比任何精于算计的“聪明人”,都更加……耀眼。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服了防疫汤药,覆紧恩久五,重新出发。


    沈寂坐上指挥车,距离淮宁只有大约半日车程。这最后半日是制定方略、决定生死的黄金时间。


    车厢里气氛凝重。


    沈寂坐于主位,韩诚坐其侧。桌案对面是顾明烛。


    韩诚跟沈寂核对淮宁城内的官衙、粮仓、医署位置。


    也在草纸上勾勒,计算着不同小队进入后的探查路线、信号传递方式以及遭遇极端情况时的撤退序列。


    韩诚:“大人,我已经派了几人出去,往所有临近州县求助,尽一切可能采买防疫物资和应急粮草。”


    说着,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只是……这些周边州县也是大灾才过,百废待兴。能筹措出的物资恐怕数量有限,且集运亦需时日,难解燃眉之急。”


    顾明烛只是听着,不随便发表意见,毕竟筹集粮草不是她的强项。


    她在想别的,边想边记,想用2050维和部队应对疫区的标准,适配这个时代条件。


    沈寂眉头紧锁:“除粮草之外,信号也需要极简。绿色响箭为安,红色为危,黄色为‘发现疑似患者’如何?撤退序列按甲、乙、丙交替掩护,要是通道被阻……”


    顾明烛停下了笔,切入到谋划中:“还有最关键的两点。”


    她把刚刚写完的那页纸推向桌子中央,“第一是污染分级和行进纪律。”


    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儿顾不上再搞个中译中、古今词语适配了,反正她相信沈寂和韩诚听得懂,“疫区必须划分等级。绿色是相对安全区,黄色是可能污染区,红色是重度污染区。不同区域的防护等级、停留时间、出入消杀程序天差地别。没这个规矩,进去就是找死。”


    沈寂目光一凝:“详细说。”


    顾明烛语速加快:“进入红色区域需全身防护服加恩久五,停留不得超过一刻钟。出来后,所有外罩衣物必须立即用药水清洗。黄色区域可适当延长停留时间,但绝不可在里头饮食,或是手触碰面部。绿色区域也不能放松警惕。然后每个区域都得指定至少两个安全员,专门负责监督,违规者立即强制隔离。”


    她手指移到下一段:“第二是决策节点的绝对安全。也就是‘指挥中枢’所在之处,必须是铁打的绿区。决策者不能倒下,这是铁律。”


    “顾医女说得对。”韩诚郑重点头。


    这规矩对沈寂而言,相当于让他退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顾明烛。


    她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不容动摇的笃定。


    良久,沈寂点了头,从怀中摸出一块镌刻着睚眦纹的玄铁令牌递给韩诚。


    “韩诚,接令。”


    韩诚愕然怔住。


    “自此刻起,由你暂代北镇抚司驻淮宁行营指挥使一职,坐镇指挥帐,统管后方一切事宜,包括与上京及周边州府的联络。”


    沈寂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我前线有失,你便是最高决策者,拥有临机专断权。”


    “大人!”韩诚眼中尽是骇然和抗拒,“万万不可!您岂可亲身犯险?顾医女所言……”


    “她所言极是,但淮宁已成死地,官府瘫痪,民情汹涌。仅靠斥候小队潜进去探查犹如盲人摸象。我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在最短时间内判断疫情真貌、官匪虚实、以及……有无一线生机。”


    韩诚跟随沈寂多年,深知他一旦决定便无可更改。


    良久,垂下头,“卑职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守好后路,静候佳音!”


    沈寂“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明烛定定地看着他,恨不得从心头喷出一口老血,喷死他算了!


    她怎么就偏偏选中这个傻瓜!!!


    可……无奈之后回归平静,继续说着:“所有外出小队传回的信息,必须经过在外围‘黄色缓冲区’进行消杀。情报必须写在特制的情报板上,交给固定的传递员。传递员二次消毒后放进信息传递窗,由绿区人员取出再转给韩百户,全程无直接人员接触。”


    韩诚听完有些犹豫,“可是如此严苛,会不会延误时机?”


    顾明烛摇了摇头,“延误时机有可能完不成任务。但如果让疫毒混进指挥点,所有人会在几天内烂掉。大人选哪个?”


    车厢内一片沉重。


    沈寂拿起了那页写满了“铁律”的纸一锤定音,“到达前传达至每一人。”


    “是!”


    顾明烛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埋头苦写。韩诚什么时候下的车她都没太多的注意。


    其实大胤的防疫已经有了隔离概念,也有专门的“疠人坊”。


    可像顾明烛提出的严格的空间划分、单向流动和流程化处理,是现代生物安全实验室的核心原则,在时下绝无仅有。


    她不怕麻烦,但怕旁人嫌麻烦,一步错、会满盘皆输。


    直到把最后一条关于“疑似病例观察区”的独立通风和排泄物处理流程写完,顾明烛才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差不多了?”沈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明烛点点头,自己揉着肩颈,“大致写完了。可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根据现场情况——”


    在顾明烛最放松、防备最低的一刻。


    沈寂毫无预兆的抬起手,掌缘绷直切向她颈侧。


    他有十足的把握,这一击只会让她昏睡半个时辰,不会其它损伤。


    并也同时想好了后续:让晏十六护送她回固城。至于她醒来后会如何愤怒、失望,甚至怨恨……只要她能活着。


    他可以赴死,但她不行。


    然而劈落的手刀,却又硬生生停下了。


    并不是他反悔了才收了力,而是……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就悬在他手刀之下。


    顾明烛迎上沈寂错愕的目光,笑了,带着惯常的小得意,“沈大人觉得我会同意当逃兵?”


    “我——”


    “别说,别解释,懒得听。”顾明烛直接打断,半嗔半撒娇的语气,“你要真这么闲,不如帮我按按肩膀,未来的几天恐怕你想按都没机会了。”


    沈寂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无奈的帮她按肩膀。


    顾明烛舒服地眯着眼,“左边一点……嗯,就这里,再重点儿。”


    沈寂依言调整力度。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就算今天真把她打晕了,她绝对也会想办法再重新回来。


    “阿烛,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冒险。”


    顾明烛回头看向沈寂,脸上的笑意淡了,转而认真:“沈寂,我认为你在小看我。”


    沈寂眉头微蹙,“我不是小看你,只是——”


    “只是觉得,我选择留下是出于对你的感情,对吗?”顾明烛截断他的话,目光清亮,“可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某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你,就不计后果地选择赴死。”


    沈寂沉默着。


    顾明烛十分坦然,“在我的认知里,生命是第一位的。为了感情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绝境。那不是深情,是愚蠢。”


    她稍稍坐直了些,“为什么有些地方遭了大灾,人却大都活着。而有些地方只是小灾,却能变成大难。区别有的时候不在于灾难的大小,而在于有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响应机制,和有没有一群真正懂这套机制、并能让它运转起来的人。”


    “我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顾明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一沓、她刚刚写就的章程上,“这里头写的每一条、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定,哪里能松半分,哪里打死不能动。只有我最清楚。这不是光看看、背下来就管用的。”


    “沈指挥使,你真的要把唯一那个最懂它、最能确保它有效运转的我送走?”


    沈寂:“你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来么?”


    顾明烛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也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如果真的到了事不可为、留下只会白白送死的地步,我不会固执。可现在远未到那个地步。我的判断是,我在、比我不在更有价值。”


    “请让我去做我最擅长的事,北司大人。”顾明烛平静而郑重的。


    沈寂久久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好像第无数次认识眼前这个女子:耀眼、夺目。


    良久,沈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一直堵在胸口的郁闷也随之散了。


    “是我想错了。”沈寂唇角微扬,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在顾明烛面前。


    “那么,顾同袍,”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淮宁之行,安危相托。”


    顾明烛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眼中那份终于褪去保护、转为全然信任的郑重。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平静的:“沈同袍,一言为定!”


    沈寂即刻对着车外喊令:“全队加速!”


    加速令出口再无转圜,所有人向死而行。


    休息的时候,顾明烛回到自己的“维和救护车上”继续加紧赶制防护衣。约摸黄昏时分,意识里“叮咚”一响,救护车信号重新出现。


    进入15公里有效范围。


    顾明烛哭笑不得、有喜有悲。


    喜的是车在了,悲的是车在说明裴时序也在。


    特喵的流放队伍走的是不是太慢了……


    淮宁府爆发大规模核瘟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烧尽云霞。


    沈寂全队抵达,在距离城墙一里外、一处地势略高的荒坡上停了下来。这里勉强算是上风处,虽然风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甲队精锐在韩诚的指挥下,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并用随车携带的生石灰撒出一大片区域,作为“绿区”边界,随后搭建绿区主帅帐。


    乙队的人马分成了两组,一组建立防线和警戒哨,另一组按照顾明烛事先画好的草图,搭建简易的隔离帐篷、架设药炉、布置“信息传递窗”和物资摆放区。


    顾明烛从维和救护车上下来,站在最高处观察远处的淮宁城。


    城门紧闭是意料之中。斥候回报也早说过城门外聚着大片灾民窝棚。


    可此刻亲眼所见,骤然发觉不对劲儿。


    按理说,城外这聚集的灾民最该第一时间逃跑的。


    可是窝棚区域外围,竟也用破木板、烂草席、歪倒的独轮车架……一切能找到的杂物胡乱地堆砌形了一道简陋的围墙。


    更扎眼的是“围墙”的几个豁口,有身着号服、以布巾蒙面的军士,持着长矛或棍棒,如临大敌地把守着、且面朝内,显然就是不许任何人出去。


    而棚区里面的空地上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


    这反常的情况只指向一个可能:棚区也出现了疫情,且就地封锁,内外隔绝,自生自灭。


    裴时序怕是就被封锁在那儿了,他要是死了,那救护车会不会消失?


    正琢磨着,晏十六疾步走近,“顾娘子,大人请您去挑队员。”


    这是顾明烛之前在车上决定的,组建第一批入城“防疫先遣队”,其他人则为“支援队”。


    “马上!”顾明烛赶紧走去营地中心。


    见顾明烛到了,韩诚说着:“顾娘子,如今营地内实余七十四员,全员在此。”


    目光又扫过眼前这些他亲手带出来、大难面前也选择留下的兄弟,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接下来如何遴选,全凭你定夺。”


    顾明烛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废话,朗声说着:“选拔共四轮,任何一轮不合格立刻出局。但未被选中者,支援队同样紧要,是守住我们所有人退路的基石。”


    “若入选先遣队,将执行的任务有可能……十不存三。现在最后一次机会,想在支援队的,退后一步。”


    话音落下,“唰”的一声,所有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全部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大步、两大步。


    顾明烛只觉得眼眶瞬间发热,这画面太过熟悉了。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2050,自己的战友们也是如此。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生死托付的信任。


    顾明烛把眼中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意强行逼退。她不能脆弱,至少现在不能。压下心中激荡,声音恢复冷静,“选拔开始。”


    第一轮是基础生理筛查。


    “所有人脱去上身外甲和内衫,只留裈裤,展露前胸后背及四肢。”


    顾明烛同时从搭膊里取出她在上京出发时自制的那个简易听诊器、和干净布巾。


    从第一人开始,检查有无还没愈合的伤口、皮疹、皮下出血点或异常的肿块。


    她是戴着手衣的,也快速触诊了颈部、腋下、腹股沟。同时用“听诊器”听呼吸音。


    被这么近距离触碰、审视的锦衣卫们,初时难免身体紧绷,脸上全是窘迫,不敢看顾医女,只敢偷偷用余光去瞟自家指挥使。


    而沈寂面色沉静如水,他相信顾明烛的专业判断,她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是必要的。


    “你胸口有陈年箭疮,虽已愈合,但疤痕下肌肉纹理不清,肺部旧伤未可知,退下。”


    “你呼吸音粗重短促,似有痰鸣,退下,即刻去医棚让司徒大夫诊视。”


    这一轮,顾明烛直接剔除了七人。理由很简单,任何潜在的健康隐患在疫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第二轮是检查细心和耐心。


    两套防护服和全套“恩久五”面衣、手衣、绑腿被搬了过来。


    顾明烛亲自演示,把穿脱流程分解为规定步骤,从先穿哪只脚的绑腿,到脱衣时必须将污染面内卷、如何避免手部触碰面部,极其繁琐。


    “两人一组,甲为穿戴者,乙为监督员。穿戴者需蒙眼操作,全程由监督员口头指引。穿戴完毕后,原地静立三十息,再交换角色,由乙穿戴,甲监督脱卸。任何一步顺序错误、动作导致污染、或监督员未能及时指出同伴错误,两人同败。”


    这是对记忆力、绝对冷静、团队信任和细节执行力的终极考验。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很多人出现了蒙眼时的慌乱、或是监督时的犹豫。


    有人穿反了手衣,有人脱衣时手肘不慎蹭到了内侧干净衣物,更多的则是监督同伴时,因觉得“问题不大”而选择了沉默,导致双双出局。


    “在疫区,你们的眼睛就是同伴的命!任何的‘差不多’、‘没关系’,都是在害他,也害己!” 顾明烛这一轮又淘汰了八人。


    第三轮是情景应激和指令服从。


    顾明烛设置突发情景,要求他们在三息内做出反应,但动作幅度必须控制在最小。


    “行进中,左前方突然有草席包裹的沙袋滑落,疑似尸体。右前方有幸存者伸手哀嚎求救。你们会如何。”


    锦衣卫毕竟训练有素,大部分人做出了止步和警戒,但也有新手,本能想上前查看“尸体”,有人被“求救”分散注意想去搀扶,有人后退时步伐慌乱撞到了同伴。


    顾明烛目迅速点出五名反应不够果断、流程执行不完整、或情绪出现明显波动的。


    “记住,在疫区,手忙脚乱的同情心比刀剑还致命。” 顾明烛再次强调铁律。


    第四轮是专业技能和团队适配。


    这是最难的部分,顾明烛开始针对性问询和测试。


    “谁最擅潜行、观测、记忆地形?”


    晏三出列。无可否认,晏三就是沈寂手下最强斥候,有近乎恐怖的记忆力和方向感。


    “谁力气最大,手最稳,擅用工具且懂得使巧劲?”


    一个叫鲁大河的出列。


    “有没有人通晓本地俚语?”


    一人出列,是本地军户出身、后来考入锦衣卫的孙志捷。


    “谁箭术或弩术最精,能在混乱中一击制敌,能在巨大压力下为队友断后?”


    所有人看向同一人:晏九。


    晏九出列。


    顾明烛最后又点出了最机敏、在之前测试中表现极佳的钱小六、吴承。


    “晏三、晏九、鲁大河、孙志捷、赵五、钱小六、吴承!” 沈寂逐一念出名字。


    九人先遣队于此刻成型。


    出发的时间就订在丑时初(凌晨一点),距离此刻大概剩三个时辰。


    锦衣卫七十四人,全员做最后的准备。


    顾明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拧紧了一圈。


    不敢耽搁,走回自己的红十字车,上车后就从里面挂上了门闩,免打扰。


    牛角灯拨到最亮,随即打开最靠里、上了锁的箱子。里面全是上次的空间奖励,包括真正的N95级防护口罩200只、以及多西环素片1000片、链霉素注射液200支、磺胺嘧啶片 500片。


    得这奖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针对固城的,把含氯消毒片10000片用到只剩2000片。


    没想到疫情爆发地是淮宁……


    好在鼠疫救治三剑客还在!


    但最宝贵的链霉素只有200支,按现代诊疗方案,成人重症一个完整疗程动辄需数十支。


    区区两百支,节省着用,也顶多覆盖十几人。


    杯水车薪,就必须用在刀刃上。她跟沈寂各留一份,韩诚、裴时序也得各占一个名额,另外就是先遣队员们也得保证有。


    至于其他人,只能靠多西环素和磺胺、以及大胤的草药汤子去扛。


    她又检查了一下链霉素的存量。


    都是2050的“顶级货”,粉状冻干制剂,装在石英小瓶里,用打磨光滑的骨塞封了口。


    至于溶解液,是装在薄胎瓷瓶里,用蜂蜡密封,轻轻一掰即可断开,原理跟现代的安瓿类似。


    其实普通的链霉素粉针剂得在25度以下保存,但空间送的是特制款,气温只要不超过45度就不会坏。


    接着是真正的N95口罩。


    进入疫区,她不能把十条命寄托在自制恩久五上。


    简单,剪掉N95的挂耳绳,塞进恩久五中空层,缝死。


    她塞了五十只,先遣队每人先拿五只。后头每天再填补,反正自己这辆红十字骡车是会同行进城的。


    准备完毕,她便去了主帐听候出发令。


    沈寂见她来了,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了她一会儿,紧到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顾明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寂在微微发抖。


    时长可能只有几个呼吸,又像是很久。


    直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韩诚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大人,时辰已到,防护服也准备好了,是否下令出发?”


    沈寂缓缓松开了顾明烛,走到帐帘处,伸手把两套防护服接了进来,又回到顾明烛面前。


    “转过身去。”沈寂轻声说着。


    顾明烛没有迟疑,背了过去。


    沈寂抖开防护服,桐油刷过的面料又厚又重,还浸着浓浓的、草药的味道。


    他替她套上袖子、拉平肩线,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转到她回身。


    顾明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由着他的动作。


    他替她系紧胸前的系带,拉紧,一圈又一圈。随后单膝跪地,帮她整理绑腿,层层缠绕。


    最后是头套。戴上之前又看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我后悔带你出来。”


    顾明烛隔着恩九五笑了,笑容在粗布的遮掩下并不明显,但眸光清亮,带着她独有的、混不吝似的锐利。


    “现在说这个晚了。更何况这是我的战场,是我自己选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你。”


    顾明烛捏了捏沈寂的脸,“你就是我的退路,我的念想。”


    随后掀帘出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第一更晚七点,第二更晚十一点。如存稿够,近期都按这两个时间更新。如不够,会提前告诉宝子们。


    第89章


    锦衣卫七十四人。先遣队列于最前, 分乘三车、五骑。


    三车,打头的是沈寂的那辆主帅车,中间是顾明烛的“维和救护车”, 最后一辆是辎重车。


    为了节省空间, 连主帅车里都塞满了粮草和药材、清水。


    先遣队进城是抱着最坏的预想, 所以也做了停留最久的打算。


    临出发之前, 顾明烛给七十四人都分配了多西环素。


    她一共有1000片,全部提前磨成了粉, 按重量配成小包。


    先遣队十一人,每人分到足额七日量。支援队的每人缩减至五日量。


    药少,缩减疗程也是无奈之举。


    尤其如果在2050,所有人在服药前该先做药敏。可此刻哪有那个条件,只能赌这一把经验性用药。


    “这是避疫粉,但不是神药,所以防护铁律一刻不得松懈。”顾明烛再次郑重叮嘱, “服药的时候也得记住,要用大量的水送服,咽下后万万不可立即躺卧,至少要坐、或立、或行走两刻钟。”


    多西环素对食道黏膜有刺激性,顾明烛的医嘱十分重要, 她可不想有队员会食道损伤, 导致非战斗减员。


    全部分派完毕,顾明烛还剩下216片的量。


    “余粮”不多,她精打细算。


    在准备登车时, “车夫”伸出手臂相扶,她便瞥见了“车夫”被头套和恩久五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


    这双眼睛过于年轻,也过于熟悉。


    是晏十六。


    顾明烛怔住, 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十六,你——”


    晏十六没有回避,平静的,“卑职身上无旧伤、肺无杂音、身手敏捷、记忆考核与防护穿脱皆为甲等。更通晓全套营地消杀流程与顾娘子所定‘绿黄红’三区铁律,熟知所有应急药囊位置与用法。最关键的是——”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队员,“卑职不比后面那些男人们差,而疫区也需要女医者,所以,请允许卑职也进入先遣队。”


    顾明烛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相护的姐妹,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咽了回去。


    晏十六利落地跃上车辕,握紧了缰绳。


    十人,三车,五骑。是深入死地的最终力量。


    沈寂端坐马上举起手臂向前一挥,率先步入前方的黑暗……


    丑时一刻,淮宁城墙垛口。


    万籁俱寂,守城老兵刘三抱着神臂弩瘫坐在地上,疲惫已极。


    三天了。


    第一天,“伤”到他的是声音。


    起初是哭声。从城里各个角落涌出来,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汇成一片潮,拍打着城墙。


    然后是尖叫、怒骂、砸门板、撞坊门。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哭嚎少了,但四面八方的咳声来了。像是全城都在咳,守军里也有倒下的。


    第二天,“伤”到他的是气味。


    刘三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初像烂肉,但很快,像烂肉里混进了糖,又搅进了锈。


    这气味让人作呕,却又吐不出来,因为胃早就空了。


    他们奉命在垛口后头日夜不停地焚烧艾草,呛人的烟气升腾。


    第三日,“伤”到他的是静。


    太静了,白天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人在城楼下的街口蠕动。


    到了后半夜,淮宁城内外一片死寂。


    刘三听着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慌的心跳,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最后的模样:倒在垛口下慢慢肿起来,变黑,腐烂,融进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土里。


    他知道,杨知府派出去求援的人,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可是十几个身手最好的衙役,分赴最近的几个州县。


    可结果呢?


    今日有回来的人说,有几个县甚至把通往淮宁的路都用荆棘和拒马堵死了。


    淮宁成了大胤舆图上一个被朱笔狠狠画了叉、代表“瘟神”的点。


    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刘三老了、也累了,守了一辈子城,他自认也算对得起自己披的这身皮。


    缓缓闭上了眼,真想干脆就再也不用睁开,不用面对这片令人发疯的静。


    可也就在这一瞬。


    “咻”的一声,是尖锐的箭哨音。


    刘三吓得睁开了眼睛,什么声?魔怔了?


    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咻——咻——”


    又是连续两声。


    这一次所有瘫在城头上的人都听到了!


    守兵们全部站了起来,借着城楼气死风灯奄奄一息的光晕,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三道箭影。


    第一支箭钉在了城门楼正中央旗杆顶端。另两支钉在了城门楼两侧高高翘起飞檐戗角尖端!


    “是响箭!军中用的!”刘三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对这声音不陌生。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丁声音发颤,“箭羽黑的!全黑的!哪支边军会有全黑的雕翎?”


    这话点醒了众人。


    寻常军中鸣镝多用白羽或杂色羽,这通体漆黑如墨的箭羽透着肃杀的威严。


    连刘三也答不上来。


    城楼值守的孙队正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跑了上来。


    他也听到了哨音,手里攥着一副皮质的千里镜。


    “让开!都让开!”孙队正挤到视野最好的垛口,千里镜对准了黑箭看了一会儿,握镜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队正?看到啥了?”刘三急切地问。


    孙队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睚……睚眦……”


    “啥?牙啥?”刘三没听清。


    孙队正声音拔高,“箭尾挂着睚眦符!是北镇抚司的黑翎睚眦令箭!”


    “北镇抚司”四个字,震呆了每一个兵卒。


    “队正,你再看看,仔细看看,会不会看错了。”刘三结结巴巴的问。


    不可能吧,咋可能呢?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城下传来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炸响在每一个守兵耳边:


    “北镇抚司奉旨钦差、巡察使沈大人麾下,前哨缇骑晏七在此!”


    刘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孙队正后面还哆嗦着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完了。


    援军没盼来,粮草没盼来,救命的药也没盼来。


    来的是……阎王。


    与此同时,城中首富、大善人、大粮商王静斋的宅邸。


    高墙朱门紧闭。台阶下,知府杨文远骑马前来,官袍皱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脊背挺直。


    他只带了两个贴身衙役。


    其中一个衙役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开门!知府大人亲临!有紧急公务!”


    门内一阵脚步声和低语,过了片刻,旁边的小角门才开了一条缝,管家王福露出半张蒙得严严实实的脸,眼神闪烁,满是惊惧和推诿。


    “王福,”杨文远不等他开口,跳下马来几步上前,带着威压,“本官没空与你周旋。立刻跟你家老爷通报一声,城中粮尽,顷刻便是大乱。着请静斋公立刻开仓,捐粮赈灾,不,是卖粮,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会还粮或还银子!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第一批粮食运往官仓!”


    王福被他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但想起主人的交代,强撑着挤出为难的神色,隔着门缝拱手,“府尊大人容禀。非是小人怠慢,实是我家老爷也已卧床不起,府中上下用度也——”


    “卧床不起?”杨文远厉声打断,连日积压的怒火、焦虑、对满城将死的绝望冲垮了他最后的耐心,“那就抬他出来见本官!若抬不动,本官便带人进去探病!淮宁府还没亡,本官还是这里的知府。守土安民,缙绅有责!此时吝啬粮米,待民变一起,尔等以为王家这宅子能挡得住饥民,还是挡得住王法!”


    两名衙役也按住了腰刀,眼神决绝。


    王福吓得连连作揖,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息怒!大人万万不可!这、这府里……大人您不是三天前就下了令嘛,但凡有疫气的都得闭门。要不……容小人去禀报夫人”


    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 杨文远喝止,“你告诉静斋公,只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我杨文远是朝廷命官,犯法了自有国法处置。但在本官项上人头落地之前,”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血气,“必让所有见死不救、为富不仁者,先尝一尝什么叫饿殍盈街、冤魂索命!”


    说完,不再看王福惨白的脸色,拂袖转身上马。


    “我们走!”


    话音才落,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喊从前方的街巷拐角处传来:“大人……知府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只见一个人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从黑暗中冲过来,正是本该在城头值守的孙队正。


    “孙成?”杨文远心头一沉。


    孙成是多年的老行伍,若非天塌地陷,绝不会如此失态。


    “城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流民冲撞?”杨文远脱口惊问。


    孙队正冲到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不是流民。是、是北镇抚司!北司大人亲自来了,就在城外!”


    杨文远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雷劈了,手都瞬间冰凉。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死死盯住孙成:“说清楚,真的是北司大人?勘合符信可曾验看?来了多少个?”


    孙成喘着粗气,带了哭腔,“验过了,是兵部勘合,朱批大印,还有内廷的关防。明面上只有十余人,但不知道外围或者后头有没有随行的。”


    杨文远望向城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求生欲说明:本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医疗体系下,所有病例、药方、手术情节虽尽量还原真实,但无可避免的经过了艺术加工。尤其主角光环导致的“神医”效果请勿带入现实。生病看医生,吃药遵医嘱,珍爱生命,远离小说看诊~~~另,二更在十一点


    第90章


    夜色浓稠,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可杨文远好像能感觉到城外盘踞着一头睚眦,正盯着这座垂死的城池、以及他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知府。


    “呵……”杨文远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援军不来、药材不来, 粮食不来。满城缙绅对他闭门不纳, 百姓骂他狗官见死不救。


    走投无路, 来收命的阎王倒是最准时的。


    杨文远回头看了看王家紧闭的大门, 心力耗尽?


    绝不!


    他整理了一下已看不出本色、沾满药渍、泥点的官袍和乌纱。


    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朝着城门而去……


    一刻钟后, 内城门下。


    杨文远勒住缰绳,预想中煞气逼人的景象并未出现,且城门仍旧紧闭。


    人呢?阎王呢?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向身后跟上来的、同样一脸茫然的孙队正。


    孙队正也傻了眼,“卑职离开时明明在,这……”


    话音刚落,老兵刘三快步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喘着粗气:“知府大人, 北司的人没、没进城!”


    杨文远眉头紧锁,“那他们去了哪儿?”


    刘三指向城外,“有位晏七大人收了咱们验看后递还的勘合,只在城下说了一句什么……‘钦差大人在此,天塌不了。’原话, 这就是原话。然后他们就调转马头, 先朝着城外灾民棚去了!”


    杨文远怔住,北镇抚司的阎王去了更危险、更混乱的城外灾民棚?


    他们想干什么?从城外开始杀人?


    “孙成!” 杨文远转头嘶声吼着:“把你这儿能打的兵丁、民壮,全部给本官集结起来。带上所有能带的兵器!快!”


    随行的衙役脸色一白, 压低声音:“大人,按制……咱们无权调营兵啊。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杨文远当然知道文官的手伸进武备,是朝廷大忌。


    平日里, 他与淮宁卫所郑指挥使见面都要按品级客套,互不统属。


    可是现在郑指挥使躺在卫所后堂,高烧三日,咳血不止,出气多进气少。而卫所上下十亭病了七亭,谁还能主事?谁还管得了什么“制”?


    杨文牙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告诉守军,是跟我去北镇抚司钦差的刀口下救人。有胆子的就跟上,没胆子的就留下,等着给我们所有人收尸!”


    孙队正怔了一会儿,狠狠一跺脚,转身跑走,嘶喊出知府大人的紧急征召令。


    一刻钟后,内城门下集结了兵丁八十四人,民壮十五人。


    这就是淮宁城他能调得动的、最后一点“能打”的力量了。


    “诸位!” 杨文远知道任何鼓动都很苍白,只能给出最直白、也最无力的话:“尔等随行,非为对抗王师,而是向钦差大人表明,我淮宁官民尚未死绝,尚知礼法,尚有冤屈要诉!”


    话音落,沉重的城门打开一道缝隙。


    杨文远振臂一挥,“随本官,出城!”


    然而当杨文远带着这支“悲壮”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片灾民棚区,眼前是他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秩序!这里竟然出现了秩序……


    数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把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人影幢幢,却动作分明各行其事。


    差不多五、六个穿着古怪衣服、戴着古怪面衣的锦衣卫缇骑,拿着绣春刀或弩箭,分段守住了通往棚区的几处要道。


    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隔得老远就能闻着米粥味儿、草药味儿。


    这两种味道在淮宁已经堪称“奢侈”。而一些面黄肌瘦但尚能行动的灾民在排队领取。


    负责发放的仍旧是缇骑。


    再旁边,更多的人在砍材、在加固窝棚,或是搬运着粮草。


    并没有屠杀。


    杨文远很有些意外,他看到令人震惊的“秩序”边缘站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上同样是从头到脚严密包裹起来的罩衣。


    旁人穿着只显臃肿笨拙,可那人自带渊渟岳峙的气度,正专注地听旁边人汇报。


    杨文远头皮发麻。


    那应该是沈寂吧。


    两年前杨文远赴京述职,在一次早朝后的宫门外遥遥见过沈寂一面。


    那时的沈寂身着飞鱼服,站在汉白玉阶上如冰雕玉琢,满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官员瞧见他几乎都是绕行。


    而晏七候在沈寂身边,也早就瞧见了杨文远一行人气势汹汹的从城门出来。


    此刻近了,便侧身向沈寂汇报。


    沈寂点点头。


    晏七会意,大步朝着杨文远走来,在数步外站定,出示令牌,行礼抱拳,“杨大人,北司大人请。”


    杨文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手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然后朝沈寂走过去,依照官场礼制深揖,“下官淮宁知府杨文远,参见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下官万死。”


    他是四品官,沈寂三品又是钦差,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寂的声音透过面衣有些发闷,“杨知府,淮宁城中现状如何?患者几何?官仓尚有余粮几何?医官、药材、可堪驱使的民壮尚存几何?”


    沈寂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问题横扫过来。


    杨文远心中一凛,他不怕沈寂问、就怕他不问!


    立刻坦然相告:“回大人,淮宁府城并辖下三县,原有在册丁口共计二十三万七千口。”


    “据各坊、里正傍晚最后一次汇总,城内确认及疑似病殁者,累计已逾一万一千人。现存病患约两万之众。每日新增发病者仍在一千五百人上下,未见颓势。其中症见高热、咳血、或身起肿块之危重者,十之三四。”


    “至于医官药石,” 杨文远报出另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太医院派驻及府县在册医官原额四十六人,现存仅十九人,余者皆病。药库已于今日彻底罄尽。目前城内防疫仅靠焚烧艾绒、硫磺及少许苍术苦撑。”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高了许多,竭尽全力,“另,官仓储粮粳米八百石、陈粟三千二百石、豆黍杂粮六百石。此即全部。按最低口粮计,仅够城中现存人口……两日之耗。”


    “至于可驱使之人力,” 杨文远几乎眼迸血泪,“府衙三班衙役、各坊差役原额两百八十人,现点验得八十一人,带病当值者过半数。守城铺兵、机兵及卫所协防之卒,原额两千八百人,现……尚能持械、听令、登城者,只有一千九百。”


    他一口气禀报完毕。


    这数字是真实的,几乎相当于淮宁府的“行政机构”只剩了个残躯。


    沈寂安静的听着。


    杨文远在这么崩乱的情况下犹能掌此明细,不易。


    至少说明他身为地方主官不是吃干饭的。


    这在沈寂的价值体系里,比空谈忠诚或悲情更有分量。


    杨文远能用。


    他做出了初步判断。


    “晏七。”沈寂开口。


    “卑职在。”


    “给杨知府也寻一套防护服和面衣。”


    晏七立刻转身走向辎重车停放区域,片刻后便取来一套厚实的桐油服,以及恩久五。


    杨文远也没想到竟会让他更衣,但猜测应是带他进到灾民棚里头,便毫不犹豫的套在身上。


    立刻感到很有些重量,尤其这个什么“恩九五”也极厚,戴上之后呼吸都受了限,十分憋闷。


    “随我来。”沈寂带头朝棚里进。


    杨文远快步紧跟。


    越往里走药味愈浓,即便隔着面衣都闻得到。


    两人在一处用石灰划出的界线外停下。


    界线之内跟外围又有所不同。


    沈寂看到了顾明烛。


    她正蹲在已经昏迷的赵钱孙身边,用一根长木棍拨开他的衣服,快速检视脖颈和腋下,随即对旁边等候的两名力士一挥手。


    力士立刻上前,用简易担架把赵钱孙抬走,运去更远处一个被单独隔开的、石灰圈更大的棚户区域。


    那里是顾明烛划的区域,里面的人是“高度疑似重症、立即隔离”。


    随即,顾明烛又转身走向一群眼神惊恐的妇人孩童,比划着让他们分开坐下,保持距离,并指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示意他们用里面的药水搓洗手脸。


    杨文远跟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由得心急如焚,转身问沈寂,“大人,时间紧迫,卑职其实是想问大人,能否帮淮宁从附近州县调拔粮草和药材?”


    沈寂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吩咐晏七,“请顾指挥过来。”


    杨文远看着顾明烛先走到一个挂了“缓冲消杀区”的牌子底下,鞋子在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的地面上反复踩踏数次,又就着旁边一个木架上悬挂的药水罐把桐油手衣仔细淋浇搓洗。


    他当然不知道,那药水罐里是稀释的含氯消毒液,空间奖励的。


    手衣干净了,顾明烛又用浸满药液的新布,把自己面衣外侧、防护服袖口、前襟等可能接触污染的部位又擦拭了一遍。


    最后才脱下外层手衣,扔进一旁标有“污物”的带盖木桶,取出另一副手衣戴上。


    完成这一整套自身消杀程序后,才大步跨出了石灰界线,朝着沈寂和杨文远走来。


    杨文远愈看愈困惑,这套流程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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