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剩下的人理智终于回归, 惊恐地涌退,跟营地拉出了一些距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仍在泥地里哀嚎挣扎的“指挥节点”们。


    顾明烛从树上滑下, 这里应该没她什么事儿了。


    韩诚隔空抱拳一礼, 认真而郑重地。


    顾明烛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笑了笑, 回礼。


    刺激的上半夜。


    韩诚亲自审讯抓到的人。


    顾明烛带着三个老军医巡查全营伤员。


    行商营地心存感激,送来了若干粮食、盐, 顾明烛坦然接受。


    见行商有了表示,赵钱孙再不情愿也还是得找点儿东西出来。毕竟他也伤了,也需要治疗。


    可让他出钱是没有的、出力也是不行的,但他手下有人啊!


    他把江彻喊来,吩咐他挑几个流犯去支援医所。


    时间紧,伤员多、且三方营地都有。


    顾明烛索性在整个大营区范围划了个中间区域,找了块帆布剪成长方形, 用墨涂了个大大的十字,然后捆缝在树棍上当旗,插在地上。


    “平安,举火把照亮这面旗。”顾明吩咐着,她已经向裴时序“征用”了平安。


    说完走到“十字旗”下, 对闻讯聚拢过来的三方人员宣布:


    “自此刻起, 此处为营地医所。凡营地中人,皆可来此求治!”


    “见旗如见医。重伤、急症优先,轻伤有序等候。”


    “但草药、人手有限, 医所暂时只处理外伤止血、骨折固定、高热惊厥及明确的外感急症。普通风寒腹泻,需自行用发放的霍香艾叶煮水服用,不在此列。”


    顾明烛不是菩萨, 无法普度众生,尤其是在资源不多的当下,她必须明确边界,把最宝贵的药用在刀刃上。


    宣布完,又把三位老军医、以及平安、晏十六、赵岳,甚至裴时序和江彻,还有行商那边支援过来的伙计都安排起来,有个高效的分工链条:


    “孙大夫、王大夫、司徒大夫,” 顾明烛首先看向三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军医,“三位是此间柱石。麻烦孙大夫坐镇中区,专司所有开放性创口清创、缝合和复杂止血。王大夫和司徒大夫分管左右两区负责骨折辨识复位和简易固定,以及高热、惊厥或内腑震伤的初判。”


    她把目前最核心的医疗任务交给他们,并明确了各自“战区”,避免交叉混乱。


    “平安,你带行商伙计专司净水和物料。把咱们所有能煮水的锅都利用起来,煮开水备用。再寻一锅化盐石水,要反复沉淀取清液。还有,所有干净的布条由你们统一裁剪、煮沸消毒。此事关乎生死,不得有误!”


    平安虽说年纪只有十六,但毕竟自小跟在裴时序身边长大,这点儿胆量和应急反应还是有,立刻应了、立刻行动。


    顾明烛转身看着裴时序,“大公子,我需要你带人维持医所铁序,在入口设卡,按出血、骨折重伤、普通外伤初判分流。敢有冲击或是恃强插队的。无论是谁,都可以代表医所直接拒诊。”


    裴时序凛然应了。


    “赵叔,”顾明烛看向裴家那位沉稳干练的大管家,“你带几个识文断字的一起负责登记录档。所有前来救治的,无论身份都要记录其姓名、所属、伤情、是否用药,尤其要确定药是他们自带还是出自医所,还要记录负责处置的医师和时间。”


    这是信息中枢和追溯系统。


    赵岳应下,赶紧寻来木板炭笔,准备记录。


    可这么多的记录,识字的人不够,赵岳正发愁,眼前站过来几个熟悉的面孔。


    最前的是裴月华。


    她的囚衣上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血,身后还跟着二房嫡子裴月明、三房嫡次子裴月晖。


    裴月明努力在对赵岳做出“我能行”的表情。


    “二郎,”赵岳压下心头的惊诧,“您这是……”


    裴月明可是二房张兰因的心尖肉啊,一路上看得眼珠子似的,恨不能时时拢在怀里。她舍得让儿子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裴月明打断赵岳的话,看了眼不远处已在忙碌的裴时序,“赵叔,阿兄说,营地遭了难人人皆需出力。我是男丁,怎可胆子比大姐姐还小。”


    “我认得字,我听赵叔吩咐。”


    赵岳看着眼前这个想要挣脱“心肝肉”身份的少年,轻叹一声,“好,二郎。你能来、能说这番话,就已经是裴家顶好顶好的男子汉了。”


    而三房的嫡次子裴景晖安静地站在裴月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比裴月明还小三岁,囚衣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身子微微颤抖,可脸上神情却带着倔强。


    赵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是一酸。


    三房的情况他当然也清楚。嫡长子裴月淮掐尖要强,性格内向的嫡次子裴月晖没少受委屈。


    “四郎,你也来?”赵岳问。


    裴景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又坚定的表态:“我可以。”


    赵岳下意识也看向不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正与江彻低声交代着什么,也一直在关注这边,此刻对上赵岳询问的眼神,便极为明确地点了点头。


    他希望弟弟妹妹们也能尽快成长起来。


    好吧,赵岳把最后一丝顾虑压下,收敛心神,指派月明月晖专司记录。


    可关于裴月华的安排,赵岳还是犯了难。


    大娘子毕竟是女眷,还未出阁。


    还没等他想妥,顾明烛已处理完一个重伤员,脚步不停地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寒暄,“裴大娘子,那边儿缺人手。”


    她指向营地边缘,一个有简单遮蔽的角落。


    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行商队伍里派来帮忙的女眷,以及一堆从各处搜罗来的、颜色质地不一的粗麻布头,还有几筐需要处理的草药。


    顾明烛对裴月华说着,同时用手比划出大约三指宽、一尺来长的尺寸,“布头要剪成这种大小,尽量剪得直,边角整齐,减少毛边飞絮,免得落入伤口。剪好的布条需要简单涮洗一下浮尘,之后会有人统一拿去煮沸消毒。”


    “草药都是山上采的,得把根茎上的泥土拍打干净,枯叶烂叶摘掉,然后按种类大致分开,方便后续炮制。”


    说完直接问:“活儿不难,但需要耐心和仔细,大娘子可能做?”


    裴月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能,顾娘子放心!”


    这是裴月华第一次跟顾明烛直接说上话。


    顾明烛一直让裴月华既敬畏、又向往。


    昨天,顾明烛送她的那包炒米里甚至还有几根肉干。


    从没有任何人、包括家人对她这么好。


    她的存在无人讨厌,但也无人在意。她在侯府的时候就像个隐形的,逃难路上,“隐”得愈发彻底。


    洪水袭来时,所有人都在拉扯着最紧要的亲人、财物。她被冲得东倒西歪,可没有一只手伸向她,还是她自己追上了顾明烛安排给哑姑和周嬷嬷的那辆车。


    到了营地后,也没人在意她是否受伤,是否害怕。


    人们围着惊魂未定的祖母、受伤的大兄、妹妹、弟弟。


    她也是所谓的主子吗?她不过是流放册上一个裴氏名字。


    直到顾明烛“看见”了她。


    裴月华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系,急促地走向那个背风的角落开始干活儿。


    手上的活儿就是她在此刻“有用”的证明。


    裴时序一直在一旁协助维持秩序,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弟弟妹妹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月明和月晖在赵岳的引导下从最初的无措,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笨拙却认真地整理记录。


    月华与几位行商家眷一起做事,一脸平和。


    裴时序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弟弟妹妹被迫成长的酸楚。


    而更多的是对顾明烛难以言喻的……恐怕不止是感激。


    顾娘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雷霆手段背后,藏着她自己死都不肯承认的菩萨心肠。


    她不仅对自己是救命之恩,更是给裴家这几个不错的幼苗,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空间。


    “阿烛,”裴时序轻轻的唤她的名字,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后面的话,他暂时没有资格说。


    可胸腔里的不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必须尽快从泥沼里爬起来,必须拥有足以与她并肩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冲锋陷阵,然后被动地接受她的庇护。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大的对手会是……沈寂。


    沈寂此刻不在营地,却好像无处不在,他的意志通过韩诚、通过森严的等级、甚至通过顾明烛与锦衣卫之间的默契,笼罩着一切。


    裴时序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入了掌心。


    前路危机四伏,他会带着裴家活下去,然后走到有光的地方。


    而有光的地方,站着顾明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此刻的顾明烛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成了她的“十字”野战医院, 她是“总调度”、主刀医师、以及所有疑难问题的最终裁决者。


    她“旗下”有官、有商、有犯、还有军。


    这诡异的组合倒是运转良好。


    “这处伤口太深,靠近大脉,单纯包扎止不住。孙大夫按住他。火把靠近些。”


    “王大夫, 这个不是普通摔伤, 左侧三、四肋骨疑似骨折, 可能伤及肺腑。不要挪动, 用木板固定胸廓,保持半坐。”


    “这孩子高热惊厥, 不是外伤,应是白日淋雨又受了惊吓,起了风寒。侧卧防窒息、掐人中保持呼吸通畅。用柴胡、葛根加一点茯神木煎的汤,想法子喂下去,物理降温。”


    她不断给出清晰的治疗方案和药物建议,把有限的医疗资源进行最优分配。也是因她的冷静,让原本有些慌乱的救治场面逐渐变得有序。


    呻吟声还在, 但恐慌在消退。人们开始相信只要营地能有“秩序”,就有希望活着出去。


    前半夜缓缓流逝。


    营地中央的篝火添了又添,审问犯人的韩诚如同索命的修罗、治疗伤患的顾明烛如同渡人的菩萨。


    后半夜,审问接近了尾声。


    被俘的“指挥节点”起初还想抵抗一下,可他们属实天真了, 落到北镇抚司的人手里……


    总之全招了。


    他们果然不是普通流民, 是固城的胡守将在城外头培养的死士,准确来说是匪。


    灾民闹得越凶,越能显得胡守将守城有功。


    可这伙匪也是蠢到了家。


    他们动手前自然瞧见了营地里有军士旗号, 但按照他们与官兵打交道的经验,寻常当官儿的,遇到如潮数量的流民, 不是扭头就跑,就是睁只眼闭只眼,懒得为不相干的人拼命,更别提跟流放犯人搅和在一起。


    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临时拼凑的三方营地,在生死关头竟能像铁桶一般。


    审讯结束的韩诚眸色森寒。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这已不是简单的吏治腐败或闭城自保,而是心怀异志,纵民为匪,乃至有通敌嫌疑。


    如此一看,沈大人几人入城,无异羊入虎口。


    “拖下去,请顾娘子随便治治,然后看管起来。”韩诚挥挥手。


    俘虏的价值已被榨干,但必须留活口当人证。


    随后,韩诚连夜下达命令,又派了两个最精于潜伏的影卫即刻出发进固城,尝试用北司内部约定的暗记,争取跟沈大人他们取得联系。


    两个影卫出发之前,顾明烛拦下了他们。


    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给了他们两个防水油布包。


    “大人或有需要。” 顾明烛简单交待着:“一包是应急的伤药和大人平时要服的药丸,另外一个包里是百补棒,扛饿。”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你们也一起吃。”


    两名影卫目露感激,齐声应诺,“顾娘子放心,属下必定带到。”


    顾明烛点点头。


    “顾娘子可还有其它嘱托?”


    顾明烛想了想,只补充了一句:“提醒大人记得早些返程,好付诊金。”


    两个影卫:“……”


    不再多言,影卫潜行而去。


    顾明烛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


    沈寂,活着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诚召集了行商李东家、赵钱孙和江彻,以及顾明烛开了个小会,把审问情况简明扼要的说了一番。


    并声明自此刻起,营地为战时一体。所有青壮,无论此前身份皆需编入守御序列,听从统一号令。


    违令者,斩。避战畏缩者,斩。煽动内讧、扰乱军心者,斩。


    军法三斩,没有转圜余地。


    而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的赵钱孙此刻极聪明,抢着表态:“韩百户明鉴!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守营!”


    他甚至向前蹭了半步,一脸谄媚,“那裴时序毕竟是靖北侯府出来的将种,手上是见过血的。昨夜那种乱局他还能稳住阵脚,本事没丢,心性也还稳得住。”


    他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精明,露着黄牙贱笑,“卑职浅见,不如就把裴家男丁单独编成一队,放在营防最前头的位置。如此安排,一则可借他们的战力巩固防线;二则嘛……万一有失,最先折损的也是这群戴罪的流犯,无损我军根本。岂不一举两得?”


    本来只打算听个结果的顾明烛忍不住“嗤”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帐内清晰极了,满含讥诮,强忍着恶心,“赵总旗这会儿倒想起裴时序是将才了?之前还抢水夺粮夺人家的布。”


    赵钱孙怔了一下,没明白顾明烛替裴家出头是为啥。她不是转投沈寂了吗?


    顾明烛转向韩诚,“即然战时一体,人尽其用,那民女斗胆,从医者本分说一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既是要行商甚至流放青壮出力死战,那首先总得让人家能站得稳、拿得动家伙吧?”


    她目光清亮,“两营都有伤患,尤其裴家人一路劳顿,失于将养。这种状态编入序列也是勉强,如何能当大用?”


    “若要他们真能成为助力而非累赘,当务之急是拨出些许药物甚至粮食。”


    帐内一片寂静。李东家对顾明烛的提议也是满眼感激,这个好,这个妙,行商缺药少医!


    韩诚凝视顾明烛片刻,“如果有余药,散一些出去不是不可,但顾娘子也知此时情况,固城内有闭锁、外有流民环伺。顾娘子可有办法?”


    顾明烛直接了当,“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统一调配、杜绝浪费。”


    “愿闻其详。”


    “其一就是食物问题。”顾明烛条理分明地说下去,“三营即刻清点所有可食用物资,不止是米面,包括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比如豆类、干菜、盐、糖,统一收缴,由三方推选三人出来,共同监管。”


    李东家怔住。


    韩诚眼中笑意渐深,但不动声色。


    “之后改各营各自开火为全营统一供应。设立临时大灶,按人头、按守御、筑工事、采撷等轻重劳役制定基本配给。”


    “优先保证一线防御青壮、伤员、老弱妇孺的基本口粮。杜绝私藏、哄抢,也能让最有限的食物发挥最大效用。”


    “还要开源。”顾明烛继续说着:“山林中必有惊走的野兽,组织人手大范围狩猎,以及采药。采药事宜我主责。”


    她坦诚的、意有所指的看向李东家,“如此才能把营中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抵御外敌,而不是内部消耗和伤病损耗上。”


    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了李东家身上……


    李德昌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直把顾明烛当成“大善人”、“极好说话”的,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集中粮食!!


    这……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呢……


    是,论兵力自然是锦衣卫说了算。但论粮草,行商队伍是最富裕的,毕竟队伍里本就有一间是开粮行的,运的货就是粮。


    可他李德昌要是点了这个头,同行们能没有怨言?


    但要是不同意,万一这营地守不住……


    顾明烛突然语气幽幽的补充了句:“守营为重,重在守,要是守不住,拥有最多粮食的人,会是流民眼中最肥的羊。”


    李东家:“……”


    点我呢这是。


    李东家偷偷抬眼,正对上韩诚满含深意的目光。再想到昨夜那黑压压扑上来、眼睛发绿的流民。


    心尖一颤。


    长叹一声,对着韩诚深深一揖,“韩百户明鉴,顾娘子谋划周详,皆为保全大伙性命。我……我隆兴号愿带头,把所携粮秣捐出,由大人统一调配。我也会尽力说服其他同行,以大局为重。”


    顾明烛神情相当坦然,那不然呢?


    你想活命,你和你的人想被医治、想有人护着,你当然要付出。


    说直白一点你行商平常还得请保镖呢,眼下可是堂堂锦衣卫在给你当保镖,还不值点儿粮食?


    反正她不打算挨饿看病。


    韩诚眼中的笑意也全数藏起来,神情格外郑重:“李东家深明大义,韩某感佩。”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但今日行商所献,是共度时艰的义举。韩某在此以北镇抚司百户的身份,也以个人名誉向李东家及所有行商同仁承诺。营地所用一粮一药、一布一盐,皆会详细登记在册,每一笔消耗,皆有账可查。”


    “待到此间事了,道路畅通,我会亲自向固城县衙、向那胡守将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要回来!”


    “要回来”三个字带着北镇抚司的煞气。


    “多谢韩大人!” 李东家大喜,他看到了拿回本钱的希望。


    顾明烛心中了然,默默给韩诚点了个赞。


    韩诚雷厉风行:“江彻,你即刻带人协助李东家清点粮草登记造册,一式两份,李东家与营中各执一份。”


    “赵钱孙,”他冷眼瞥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总旗,“流放队伍那边由你去传达。若有藏私、闹事、或裴时序等人调度不灵,唯你是问。”


    赵钱孙一个激灵,连声应下。


    “顾娘子,”韩诚最后看向顾明烛,“你所需人手可于三营中挑选。营地卫生规矩,由你拟定,违者严惩不贷。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营地可战之力恢复大半。”


    “是。”顾明烛敛衽一礼,这是她身为医者、同时也是自保的本分。


    晨雾的渐渐消散,走出军帐的顾明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


    可目光所及,营外的景象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营区外数米, 尽是昨夜被冲散、此刻溃不成样的流民。


    其实昨晚,流民已手走了大半。


    经们觉得在这儿耗着没用,咬紧牙关往固城去了。


    赌一把, 毕竟那里的流民更多, 里头的官老爷兴许会施粥呢, 总比留在这儿、跟能爆人眼球的煞神讨吃的强吧。


    而此刻没走的, 尽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拖儿带女的妇人,或是已病得奄奄一息的残躯。


    去固城?她们挤不过那些青壮。


    留知吧, 反正在哪儿也是个死,这儿起码还有山林,还能去扒树皮、挖草根。


    晨光微弱,这群人的呻吟声遍布,间或夹杂着孩童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泣。


    顾明烛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要迈步向前,可理智却告诉她:别过去……


    整个上午终于没再知雨。


    流民聚集的坡地上,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妇人阿秀, 抱着她四岁的儿子栓子,背对着人群坐在一处土坎上。


    栓子小小的身下在她怀里软塌塌的,面色青紫,嘴角凝着一小圈已手干涸发硬的白沫,胸廓逐渐没了起伏。


    昨夜的混乱里, 阿秀被推搡着摔倒, 怀里的栓子飞出去,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孩子只是哭了两声,喊疼, 阿秀还庆幸骨头没断,便只用破衣角草草擦了血,搂着在夜里熬。


    可天快亮的时候, 怀里这点儿微弱的热气一点点的散了。


    阿秀察觉到了,没动,也没喊。只是把娃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此刻,才终于慢慢松了体臂。


    松开的不止是儿子,还有她自己的魂儿。


    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乡没人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两个月死人见得太多,哭声早就耗尽,同情?挤不出来了。每个人都蜷在自己的躯壳里,毕竟知一个躺知的可能是自己。


    阿秀轻轻的把栓子放在地上,用自己的里衣袖仔细地擦拭着栓子脏污的小脸。好像只要擦得足够干净,孩子就能像以前一样皱着小脸醒来,嘟囔着喊“娘,我饿”。


    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了,她的里衣也早就脏了。


    阿秀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瘦得只剩骨头的体指去挖身旁潮湿的泥土。指甲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一知又一知刨着、挖着。


    她挖得很慢,坑还很浅。也不着急,能挖一个刚好能容知她们母子的就成。


    黄泉路黑,她不会让栓子一个人走。


    “孩子这样多久了?”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阿秀迟钝地抬起头。


    晨光有些刺眼,她眯缝着眼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站了几个,最前头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整齐的衣裙,背着一个大大的搭膊。


    多久了?阿秀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好像很久,又好像上一刻儿子还在怀里喊疼。


    顾明烛没再等她回答,直接蹲了知来探了会儿孩子颈脉,冰冷发僵。


    心一沉。又俯身看了经额头的伤,最后侧耳紧贴在孩子毫无起伏的胸口凝神静听。


    好在还有些心跳,但没有呼吸音。


    是磕碰,加上饥饿、脱水,每一秒的耽搁都是必死的可能,她胜算渺茫。


    她立刻解知搭膊,从拿出处理过的猪膀胱和芦苇管制成的简易 “复苏气囊”。


    头也不回的吩咐着:“十六,派人拿些烧酒和干净棉布过来。”


    “我去!”回答的是裴月华。


    昨晚她在忙完原本交办的事情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就又起来问顾明烛要了差事。


    韩诚默许了顾明烛可以挑人。裴家那边,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沉默却有一股韧劲的大娘子。只是心里对这位侯府庶女的承受力并无十分把握,怕她从小所受的教导入骨,强行为之反而坏事。


    没想到裴明月只坚定的说了一句话:“顾娘子,我想跟着你。”


    一锤定音,她成了顾明烛身边的临时“护士”。


    此刻得了吩咐,立刻小跑着离开,丝毫没有侯府小姐的架子。


    顾明烛已手开始急救,捏开孩子紧咬的牙关迅速检查口腔,确认无异物堵塞。接着把复苏气囊的开口小心罩在孩子口鼻上,勉强形成密闭。


    “帮我把经放平,头稍后仰!” 她语速极快地跟晏十六说着。


    自己则调整好跪姿,双体交叠,掌根轻落在孩子胸骨知半段。


    晏十六立刻照做。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此刻她只是一个医生,面对一个需要急救的生命。


    她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双臂垂直,用身下重心沉稳知压。


    孩童骨骼脆软,她收了几分力道。三十次按压,频率、深度都严丝合缝,尽管在这个时代没人懂得这标准为何。


    三十次按压后她移开体,一体托举孩子下颌保持气道通畅,另一体有节律地挤压气囊,送入两次轻柔通气。


    气囊发出轻微的 “噗嗤” 声,孩子胸廓随气下进入,有了一丝微弱隆起。


    然后,继续按压,通气、按压、通气……


    C-A-B,心肺复苏。顾明烛动作稳定且不方疲倦,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泄露着她下力的巨大消耗。


    阿秀瘫坐在泥地里,死死盯着顾明烛不断起落的体,和栓子那张依旧青紫、却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的脸。


    她不敢眨眼,生怕眨没了这一丁点儿的希望。


    周围的流民也渐渐聚拢了一些过来,麻木的脸上开始出现惊疑。有一些人已手认出了顾明烛是昨晚那个拿着弹弓打爆人眼球的娘子。


    她不是只管杀人吗?眼知这是在干啥?


    时间在让人窒息的按压和通气循环中流逝,一轮又一轮。


    顾明烛的心也在一点点知沉。孩子还是没有反应,身下依旧冰凉。难道真的来不及了?


    再试一次!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检查按压位置和深度,调整通气角度。汗水滑进眼睛很是刺痛,裴月华回来了,细心的替她用布巾拭掉。


    “咳…… ”


    孩子终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呛咳,随后是连续的、带着痰音的呛咳。


    栓子小脸儿上死气沉沉的青灰终于慢慢褪去,胸膛也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自主呼吸恢复了!


    “活了?栓子!我的儿啊!” 阿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抱孩子又被顾明烛抬体制止。


    “别动经!”顾明烛急声道,随后迅速跟晏十六一起把仍在呛咳的栓子扶成侧卧位,避免痰液倒呛,又用干净布擦去经口鼻溢出的分泌物。


    直到确认孩子呛咳减轻,口唇也转成淡白,顾明烛才真正松了口气。一整晚没怎么休息的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眼前微微发黑,不得不撑住膝盖才能稳住身形。


    又缓了一会儿,从搭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比芝麻略大的褐色药丸,这是沈寂药庄用老参等药材浓缩提纯的 “强心益气散”,塞到栓子舌知含服。


    随后又准备了一小包消炎镇痛的药粉、一小包外伤药,以及干净棉布一并给了阿秀,“这包是内服的,分三次喂,今日内喂完。”


    “这包是外敷的,包扎不要过紧。可记清了?”


    阿秀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攥着药包和布。


    顾明烛看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给了她一竹筒的营养液,也是空间奖励的好东西,“这个水你跟孩子都要喝,否则你倒知了,谁照顾经?”


    说完站了起来,看向周围那些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灼热的灾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处逢生的希望。


    顾明烛方道自己刚才抢救栓子的举动既是火种、也可能引爆更大的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压知身下的疲惫,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大的声音喊话,“诸位乡亲,我是锦衣卫营地里的医女,姓顾。”


    “已才所为,是为医者本分。但救一人易,救百人千人难。如今洪水围城,前路断绝,粮药奇缺,此乃实情,非我一人或者一营之力可解。”


    人群中出现轻微的骚动和失望的低语。


    “但,”顾明烛话锋一转,斩钉截铁的,“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营地韩百户大人有令,自即日起,外围灾民愿守规矩、听从安排者,可纳入临时管束。”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哗然!纳入管束?是什么?是收留?还是关押?关也没事儿,给吃的就成!


    议论声四起的同时,营地栅栏后,韩诚带着数名锦衣卫走了出来,在距离灾民数步时列队站定,体按刀柄,沉默肃立。


    随后,嗓门洪亮的锦衣卫小旗官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开始高声宣读韩诚敲定的《流民临时安置管束条令》:


    “一、所有愿受管束之灾民,需至东侧指定区域登记造册,以家庭或同乡为单位,十人一伍,设伍长,百人一队,设队正,由尔等自行推举信得过之人担任,报备核准!”


    “二、严禁私斗、抢夺、冲击营地!违者,立斩不赦!但营地承诺,将组织人体,由军中老卒带领,入山狩猎、采集、捕鱼,所获按出力多寡统一分配!有体艺者,如木工、篾匠、识得草药者,另行登记,依才施用,计功领粮!”


    “三、设立临时义诊棚。由顾医女主持,优先救治重伤、重病及幼童。然药物紧缺,轻症者需遵医嘱自行采撷指定草药。所有求医者,必须严格遵守义诊棚卫生规矩,违者拒诊!”


    “四、营地每日会提供一次稀粥,吊命之用。想要吃饱,想要活命,就得自己动体,跟着队伍去找食。偷奸耍滑、不出力还想分粮者,一手查实,逐出管束范围,任其自生自灭!”


    “五、严防疫病。划定固定如厕区域,严禁随地便溺,违者鞭笞!饮水必须取自指定水源,并烧开。有发热、呕吐、腹泻者,必须立即上报,移至知风向隔离区。隐瞒不报致使疫病传播者,严惩不贷!”


    条令一条条宣布,严苛,清晰。


    灾民们认真的听着,互相扶着、站着。


    风从旷野吹来,吹得经们嶙峋的骨架都快累得站不稳了。


    可经们一动不动,生怕一点晃动,就把官爷的话都吹飞了。


    乱世中的老百姓,命比路边的草还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旱魃来了, 跪着求雨。洪水来了,房子塌了、地淹了,他们拖家带口像受惊的牲口一样逃, 心里那点指望, 无非是逃到有城墙的地方, 逃到“官家”还在的地方。


    可固城那扇紧闭的城门, 让他们成了“贼”、“乱民”。


    昨晚冲击营地,他们大部分人是稀里糊涂被另外几个人带过来的。


    那几人原本说的是来要饭, 说里面有大善人,没说是来打砸抢。


    可后来,那些带头的人抓的抓,跑得跑。


    而他们留下了,没走。不是胆子大,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们想,反正到哪儿都是死, 还跑什么?


    烂在这山里,还能肥一肥明年的野草。


    他们分不清锦衣卫和普通军士的区别,但反正此刻是穿着官服的人出来了。没再挥刀、没再放箭,也没再赶他们滚,说出来的不是杀, 而是……规矩。


    规矩他们听不大懂, 就知道很严,动不动就“鞭笞”、“严惩”、“立斩不赦”。但这些规矩却能带来安定。


    是的,安定。


    安定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 不用担心睡到半夜会被更饿的人掐死,或者抢走怀里最后半块树皮。


    还说有医棚?可以给他们瞧病?


    那个刚才跪在泥里,对着没了气的栓子又吹气又按胸口, 硬是把娃的魂儿从阎王殿拽回来的女医官,她……她真的会管我们?


    我们这些“贼”,这些“乱民”,还值得救一救?


    “营地每日会提供一次稀粥,吊命之用。”


    吊命的粥……是官家放的粥啊!是官粮!这意味着他们还没被朝廷抹掉。


    他们还在这王土上,还占着一条“民”的籍,他们是民啊,是人啊,他们只是想活啊,他们不想害人啊!


    官爷说,不是白给,要出力,但他们不怕出力!


    他们就是庄户人、手艺人,不怕出力,只怕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饿死!


    他们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听不清就歪着头,急切地问旁边人“刚才那句啥意思?”


    “是说能分粮不?”。


    问着,听着,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脸上,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无声的,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一道道沟壑。再用同样脏污的、裂着口子的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遍遍地提醒着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同伴:


    “听到了没……要喝烧开的水……”


    “等会儿登记的时候,问问官爷,咱娃这咳嗽,算不算要上报的。”


    “爹,你撑住……有医棚了……栓子都活了……你也能活……”


    “娘,别怕……有粥了……有粥了……”


    活下去。


    人群开始忐忑的朝着东侧登记点去了,虽说脚步虚浮,眼神惶恐,但起码没有了原地等死的绝望。


    顾明烛的视线也愈发模糊,很多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


    她学过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高效判断、最优分配资源,甚至必要时做出冷酷的取舍。


    可她是医者,学的终究是……救人。


    她突然很想沈寂,非常非常的想。都怪沈寂,是他把她带到了这个位置,害她陷入“救与不救”、“先救谁”、“拿什么救”的取舍当中。


    穿越以来,顾明烛第一次感觉到了“怕”。


    怕自己扛不住,怕辜负了那些眼泪、怕对不起那句“有救了”的哭嚎。


    她心里默念着:沈寂,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固城的治理,是军民分籍、府卫并立的。有两套互不统属、彼此颉颃的权力系统。


    “文”为固城县衙,主官是正七品的谢知县,隶属于布政使司。


    而“武”则靠固城兵备道,主官是指挥佥事胡伯宁,从五品,隶属于都指挥使司。


    此刻,固城城西兵备道,胡守将府内。


    “废物!全是废物!”胡伯宁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心腹校尉,“营地没扫平,还让人抓了舌头!本将养你们有何用!”


    “大、大人息怒……”校尉声音发颤,忍着肋下的疼痛辩白,“舌头并未全折。有一个拼死逃回来了,带回了要紧的消息!”


    “说!”


    “北镇抚司的阎王没在营地,应该是带着几个亲随潜进固城了!”


    “什么?” 一直端坐在侧、神色阴郁的知县谢谦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失声惊呼。


    胡伯宁跨前一步,揪住校尉领口,“消息可确凿?”


    “九成九。”


    “沈寂带的人数可多?”谢谦稳住心神,急声追问,


    “应是不多。”


    胡伯宁跟谢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沈寂潜入,意味着他们最深的秘密都有可能暴露:跟掌印沈抚风之间的勾连、贪墨的账册、还有处置裴家跟沈寂本人的密令……


    “好、好得很!”胡伯宁骇极反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着出去!”


    他对着校尉厉喝:“传令下去。第一,以防流民为由,全固城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城墙守军增派一倍,东北角那段旧墙和水门附近,给本将盯死了!擅近者射杀!”


    “第二,”他看向谢谦,“谢大人,你得即刻调动三班衙役、所有捕快,联合我守军,以搜捕混入城中的奸细为名挨家挨户地搜!重点是客栈、货栈、车马店、废弃的官仓、作坊,还有……所有可能藏人的地窖、暗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谦脸色苍白,但深知己无退路,重重一点头:“本官这就去办。可沈寂再厉害,也不过就带了几个人,如今是瓮中之鳖。当务之急是城外那营地。他们擒了我们的人,若撬开了嘴,再把消息递出去……”


    胡守将眼中凶光一闪,又对着校尉交待,“再点十人。不,二十人,要最精锐的那批,换上流民的破烂衣服再去!”


    校尉一脸迟疑,“大人,再想硬碰硬,恐怕……”


    “蠢货!”胡守将压低声音,“谁说还硬碰硬了?他们不是收留流民吗?让我们的人混进去,找机会在水源、饭食里加点料。等他们病倒一片、自乱阵脚的时候再里应外合,放火烧营!到时候谁分得清是病死的、烧死的,还是被流民抢粮时杀的?”


    谢知县连连点头,阴恻恻补充:“此计甚妙。事后本官便可上报‘流民暴动,冲击官军营地,引发大火,两败俱伤’。既能显得你我弹压有力,对掌印大人也有了交代。”


    “快去办!”胡伯宁挥退手下,“掌印有令,裴家要死绝,沈寂……更不能活着到崖山。这潭浑水,谁蹚进来,谁就得死!”


    一个时辰后,固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早已废弃的官办织染坊后院地窖。


    沈寂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板桌旁,面前摊开着顾明烛捎给他的药,以及百补棒。


    奉韩百户之令潜入城中的影卫到了,也给沈寂带来了城外营地第一手消息。


    没一会儿,晏三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进来,“大人,胡伯宁和谢谦动起来了。城内巡防加紧,四门守军也多了一倍。另外西城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也无法靠近。”


    “胡伯宁应该是在搜我们,”沈寂冷静地分析有限的信息,“也在调人手。应该是有舌头从城外逃回来了。”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们等不起,也错不起。”沈寂看向晏三,“你亲自去兵备道衙门,或者去县衙,找到可能知晓胡伯宁近期计划的文吏,务必隐秘,要活口。若失手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是!”


    “晏七,随我去西城。”


    他得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胡、谢两人贪腐直接相关的铁证。


    “是,大人!”


    “你们还有没有法子回营地?”沈寂问赶来的影卫。


    影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怕是困难,水路彻底被堵死了。”


    晏七眼中燃起战意,“大人,万一韩百户他们应对不及……”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眼前好像浮出顾明烛手持弹弓、眼神清亮沉静的模样,“不要自乱阵脚,我们能做的,是把外头最大的豺狼窝彻底端了,让它的爪牙再也伸不过去!”


    他站起身,把已经拿到的证据放进袖袋。


    一是一枚非制式的玄铁私令,令牌边缘刻着龟鹤祥云纹。


    这是沈抚风门下核心党羽的标识,证明了胡伯宁是沈抚风的人。


    还有几页零散的密信草稿和军饷截流批条。字迹虽做了掩饰,但行文习惯和几个关键印鉴的边角隐约指向谢谦。


    这批条说明本应拨给灾民的粮款被截留,流向几个标注含糊的商号。证据链虽不完整,但已指向有贪墨的路径。


    可惜他还缺少决定性的、固城军政相互勾结的证据,一定被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固城,要变天了……


    两日后,天光大亮时,城外的山林营地轮廓也逐渐清晰。


    跟初建时的混乱喧嚣不同,整个营地呈现出紧张而有序的生气。


    先就是锦衣卫集中了所有人活命的粮食。


    经韩诚跟李东家等人亲自核定,锦衣卫留在营地的还剩下91人,一共上交了430斤军粮。


    而流放队伍人犯55人,差役10人,共65人。在赵钱孙的“远见”下,粮食几乎没有存量。


    搜遍所有行李,仅上交出不足 30斤的干饼、炒豆。


    韩诚得知这个可笑的数量,愈发打心底厌恶了赵钱孙,索性给他安了个“前沿斥候巡防队长”的活儿。


    起初赵钱孙还美滋滋的,毕竟这名头听上去有几分响亮。不用像普通囚犯和流民一样被圈在营地里。


    他甚至盘算着,在外头巡防是不是能摸点鱼、弄点野食,比在营地喝那清汤寡水的稀粥强。


    可没想到,被韩诚的“重用”的第二天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听起来很美”。


    他负责的是给捕猎队探路,营地东、西、南三个方向必须探出至少十里。还要找可饮用的水源、可藏匿人的山洞或密林、以及可大量采集野菜、野果的区域。


    简单的说就是又累又危险的前锋……


    最后就是行商队伍的粮食。


    李东家拿出了最后的存货。


    有少部分精米白面,还有黍米、豆子、糙米,和压得结实的干饼,以及几袋耐储存的干菜和盐块。


    拢共1320斤。但其中有400多斤是受了潮、被水泡过的“次粮”。


    这样一来,全部粮食就是 1350斤好粮加400斤次粮。


    听起来数字不少,可架不住人多。


    韩诚对全员的人数核实已经结束,加上新纳入的124个流民在内,足有380人!


    得知总人数后,顾明烛立刻用2050的应急法则做了生存窗口推演。


    指挥营帐内,韩诚、顾明烛、裴时序、江彻,以及李东家围着一块儿木板商量。


    至于赵钱孙?凌晨就被薅起来去探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顾明烛用炭笔在“总粮一千七百五十斤”和“总人口三百八”之间划了一条线, 清晰的说着:“按最省的法子,每人每天只喝三两吊命粥,加上野菜野果, 能撑24天。”


    李东家刚松半口气。


    “但这里有四百斤次粮, 最多五到七天就会霉。”顾明烛的炭笔重重圈出那个数字, “去掉它, 再算上必须尽快吃完的损耗,实际能撑的满打满算17天。”


    韩诚眉头紧锁:“17天……听着不短。”


    “是不短, ”顾明烛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是每人每天三两。韩大人,您让每天只吃三两稀汤的兄弟去巡山、守夜、搭棚子,他们撑不了几天的。若因饥饿导致战斗力受损甚至减员,再发生类似流民冲击的事情,咱们挡不住。”


    “所以, 不能均分。”裴时序说着,“不妨把男丁口粮定为——”


    顾明烛摇了摇头,“是不能均分,但不能简单的按男女去分。我的想法是分为基础粮和工分粮。”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在木板上列出条目:“人人每日都有三两基础粥。在此之上, 出力多的, 多拿工分粮。”


    “比如狩猎、守要害的,算甲等,每日工分粮再加四两。”


    “采集、巡营、做杂役的, 算乙等,再加三两。”


    “缝补晾晒的,算丙等, 也加三两,让他们有个盼头。”


    “动不了的伤患老幼,基础粮上每日再多补一两,尽点人心。”


    韩诚快速心算,脸色微变:“若这么分,不计打猎采集的收获的话,存粮也只够……”


    “13天。”顾明烛替他说完。


    韩诚沉默了。


    “韩大人,狩猎队不会一无所获,裴某虽为罪身,但愿与诸位同担此任。”裴时序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顾明烛看着他,不是没有欣慰的。


    诚然,她虽救过裴时序,可两人之间的熟悉度,连故交都算不上,更像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难友。


    她救他一半是出于医者本能、一半出于自保的算计。


    他信她,一半是别无选择、另一半恐怕还是……别无选择。


    可如今他说出“同担此任”的话,顾明烛终于感到了踏实。


    他眼里的光,不再是只为裴家老小而燃的微火,而是属于“裴时序”本人的火。


    她的“救护车空间搭子”,终于找回了一点他自己。


    韩诚看着木板上这些决定生死的数字,良久,点了头。


    “大锅饭”制度在第三日晚食开始实行。


    营地中心那几口最大的铁锅上袅袅混杂着黍米、豆子气息的炊烟,里头还夹杂着菌香、菜香、肉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咚”地一声敲响了悬挂的破铜盆,站上高处,开始按着编好的伍、队,大声唱名:


    “甲三伍!上前领食!”


    被点到的人排着队跑到锅前。用一只只豁了口的陶碗、甚至卷着的阔树叶递过去。


    负责分食的兵手中木勺入锅,舀起,落下。


    其实也不过是汤水,里头有粮粒、切碎的菌子、野菜,甚至还有今日猎到的野兔肉,这么一煮,卖相为零,但味道竟不难吃,还显得有几分粘稠了。


    捧着碗的人低头便喝,拿着叶子的多是流民,看了半天才确定自己也有、真的有,各种激动。


    “下一组,乙七队!”


    “丙二伍!”


    唱名声此起彼伏。


    在原本营地的后方山坡相对平缓、排水较好的位置,盖了一个“居住拓展区”。


    这区给灾民,棚子用树枝、剥下的树皮、树腾搭,一排排的极其简陋,但能勉强遮风,总比在固城外头露宿的强。


    灾民们重新有了“活气”。


    家里的汉子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语无伦次的,“爹,我跟着官爷出去探路,钻林子,找水,我……我不是坐吃等死的要饭的!我不是暴民!”


    他哭得声嘶力竭。


    他们都不是暴民,手中的那碗粥就是凭证。


    “十字旗”医棚里,顾明烛也在喝粥。


    医棚这里秩序最严,外头还有持械的锦衣卫,以及裴家青壮巡逻。


    粥是同样的粥,但她碗里多了几片明显鲜嫩的野菜叶子。是裴月华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儿放进去的。


    她用这种方式感谢顾明烛。


    此刻的裴月华正带着两个更小的弟弟,裴月明和裴月晖在医棚一角忙活。她们已经喝完了属于自己的“工分粥”。


    面前是几个洗净的陶罐和一堆新采来、还沾着露的草药。


    “月明,顾娘子说这个草药要再捣烂些,敷疮口效果才好。”裴月华低声教着,自己手上也不停,把几株有止血功效的茜草根在简陋的木墩上码齐,用顾明烛给的小刀,仔细切成厚薄均匀的片。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老道,但那股专注的劲头却比任何老手都不遑多让。因她在医棚做事极多,顾明烛特别把她提到了甲等工分。


    裴月华学得快,领悟力也强,顾明烛只示范讲解过一两遍的要领,她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偶尔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到底是靖北侯府的大娘子,骨子里的聪慧。


    丙等工分的裴月晖负责照看一个小泥炉上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预防腹泻的草药汤。他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时不时看看火。等药好了,捏着湿布巾把陶罐端下来,神情紧张得像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待裴月明和月晖手上的事儿都做完了,两小只本就可以回窝棚休息了。却又跑到劈柴的那边儿想帮忙,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至少能挣到乙等工分。


    最后还是被张兰因揪着耳朵揪回去的。


    张兰因跟三房李氏也挤进了乙等行列。


    裴家这艘船在触礁后,船上的人终于笨拙开始学习去修补破洞、去舀出海水,去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浮木。


    盛夏暴雨后的荒山林地,成了这三百多人最可靠的食物和药材来源地。这当中,数采集组的人数最多。


    可惜每日收获差强人意,原因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让人无可奈何:


    裴家的女眷对山野吃食是彻彻底底的“睁眼瞎”。


    比如灰灰菜跟毒芹模样相似,马齿苋混在杂草里也难以分辨,能吃的蕨菜嫩芽和有毒的品种在她们看来都差不多,效率自然高不起来。


    而加入的灾民虽能干,人数也多,可大多是附近平原村镇的寻常农户。这些人往常侍弄的是稻麦桑麻,看不出哪个山坡雨后容易松动塌方、哪些树皮刮下来浸水捶打能得些许淀粉,甚至怎么才能在林间辨识方向,避开可能藏着野蜂窝的树丛……


    这些生存经验,对生活半径不过附近十里八村的平原农户来说,全然是另一个领域的知识。


    于是,采集组每日清晨浩浩荡荡、满怀希望地散入山林,傍晚归来带回来吃一半儿,扔一半儿。


    药材的收获更是寥寥。


    顶多能寻到些金银花、车前草,数量远不够医棚所需。


    山林慷慨,但只对懂得它语言的人慷慨。


    于是见医棚里的病人也稳定了,顾明烛便以“教学”的方式亲自带队去一趟!


    前夜就开始准备了。


    营地篝火渐次燃起,韩百户把明日要进山的采集组所有人都召集到医棚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顾明烛站在火光最明亮处,身前摊开的粗布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教具”:左边是防护用具,有成捆的干草、裁剪好的粗麻布条、几块颜色鲜艳的破布、一只小陶罐。


    右边是实物样本:最常见的马齿苋、灰灰菜、蕨菜嫩芽,还有金银花、车前草、薄荷、一株特意留下的完整黄精植株,以及几种蘑菇。有可食的普通草菇,也有看似普通,却是有毒的。


    “今晚不教别的,只教三件事:怎么活着进山林、怎么认出能吃能用的东西、怎么全乎着回来。”顾明烛开门见山,声音清朗,“仔细看仔细听,等会儿我要抽查问。答不上来的,明天就留在营地干别的活儿,不准进山,工分也减。”


    这话让所有人神色肃然。


    人群靠后的位置,张兰因为首的几个裴家女眷闻言撇了撇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顾氏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顾明烛对后排那些细微的动静懒得理会,她先给大家示范了如何搓出紧实耐用的草绳,如何用它捆绑裤脚、加固鞋履,“山石湿滑,草绳能防滑,也能护着点皮肉。”


    接着是用麻布条缠绕手腕、手掌,“免得被枝叶石头划得血淋淋。”


    之后是颜色鲜艳的破布条:“这是路标。每队发两条不同颜色的。走一段,选个显眼的高枝挂上。记住自己队伍的颜色,返程就不会迷路。”


    “都记清楚,”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眼神还有些飘忽的裴家女眷,“进了山不能像没头苍蝇,看见一点野菜就挖,挖完就走。”


    顾明烛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虚画,“要把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分区域、分层级地记在脑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假如这是一片坡地, 阳光好一些,土湿一些。那第一层看地表,或许有野菜和草药。第二层看灌木丛和矮树, 有没有金银花藤?有没有野莓?第三层看大树根部和腐木。有没有菌子?周围土质松不松, 有没有可能藏着块茎食物?”


    “就像剥洋葱, 一层层看过去。找到一处就在心里给这片地打个标记, 记住大致方位和特征。这叫资源点标记。下次再来,或者让别人来, 效率能翻几倍。而不是每次都从头乱找。”


    采集组几个心思灵透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把白日里去过的林子,用这“三层法”重新“看”了一遍。


    “走路看脚底,更要看前方、看周围、看头顶。”顾明烛继续说着,“看到格外茂密幽暗的区域,脚下落叶层也极厚的。预判的可能性是里面多半潮湿闷热,蛇虫多。那么要尽量绕行或快速通过, 不要在里头停留。”


    “看到陡坡碎石松动。预判可能有落石或滑坡风险,尽量远离坡脚,选择稳固路径。”


    “发现一片蘑菇长得特别好,周围却几乎没有虫鸟啄食痕迹。预判可能有毒。遵循‘不认的不动手’原则,放弃。”


    “这叫动态风险评估。每走一步, 你的脑子都要在问:这里安全吗?下一秒可能发生什么?我有没有退路?”


    听着的人无不后怕, 这几天还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地方,也真有因此受伤的。


    顾明烛继续说着:“第三,我要强调信号和纪律, 要三人一组。”


    “三人一组不是让你有个聊天的伴儿。而是让你们成为彼此的眼睛、耳朵和警报哨。规定一组人之间最大距离不能超过十步,为什么?因为在这个距离内,一个人滑倒、被蛇咬、突然发病, 另两人能在一息之内发现、呼救、上前帮忙。”


    “还有手势,我教几个最简单的。在林子深处喊话可能惊到小兽,手势管用。”


    顾明烛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做了几个代表着“停”、“集合”、“危险”、“求救”之类的手势。


    手势又简单又显眼,好学。


    所有人无论原先是什么身份,此时都成了学生。连张兰因也抿着嘴,下意识模仿着。


    顾明烛继续:“还有,任何情况下绝对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脱离小组视线!你想去的地方,必须全组决定。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同组另外两人的,是整支队伍的。擅自行动,就是在把同组人和可能去搜救你的人,往鬼门关里拖。”


    “明白!”女眷们这次的回答带着颤音,却异常整齐。


    她们都知道这可不是往日婆婆妈妈的叮嘱,倒像是……像是爷们儿去的战场。


    大家互相看看,莫名就觉得有点儿燃是怎么个意思。


    “第四,如果觉得累,或是心慌、头晕,要申请停下休息,喝点儿水再走,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就有人焦虑的问:“我们也不想硬撑的。可就是怕找不够吃食,回来工分扣得厉害,家里人就得挨饿。”


    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服。


    是张兰因,她终究没忍住。


    顾明烛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笑:你可算问出来了。


    她扫视全场,“我现在以营地临时医官,以及采集队长的身份明确回答,也立个规矩。”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听。


    “经医棚确认,确实是因身体不适导致当日采集量未达标者,工分不扣。”


    人群里响起一片不敢置信的骚动。


    “反过来,”她话锋一转,语气骤冷,“隐瞒不适、强行硬撑,最终导致自己发病,需要动用营地医药人手去救援,甚至拖累全队行程、引发更大危险者。不仅当日工分全扣,还需承担相应的责罚,并赔偿额外消耗的营地医药资源。”


    “我要你们记住,一个人的命比一篮子野菜金贵。一次救援所耗费的资源,比一个人十天能采回来的东西都多。”


    “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问:“我们泥腿子,贱命,会有人费那么大劲救吗?”


    是啊,营地已经给了他们一份口粮,那么他们死在山里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他们不太相信顾娘子说的……还会付出额外的药物和人手去救。


    顾明烛笑了,“这个问题你们不该问我。”


    众人一愣。


    “你们不如先想想建起这个营地、立下工分规矩的韩百户。如果他觉得不值得,大可以像固城一样紧闭营门,或者把你们赶走,让你们自生自灭。”


    “你们更应该想想,为什么明明药材捉襟见肘,却还要熬煮预防时疫的汤药,分给每一个人。” 顾明烛指了指医棚方向,“如果觉得不值,我们大可以只救治那些‘更有用’、工分更高的。”


    “甚至每日领着你们进山的锦衣卫。如果他们觉得你们只是累赘,何苦带上,还要担责?”


    她停了停,让这些话沉下去。


    “这个营地还在,本身就是答案。”


    顾明烛看着所有人:“救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值得’,这世上本没有天生的‘值得’。”


    “是你们选择了要活,并且愿意为‘活着’付出努力,也遵守了能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所以,请对得起你们自己。你们即然是被救者,那么同时也该担起施救者的责任!”


    火光之外,营地边缘,正在值守的裴时序静静的站着,目光牢牢地锁在顾明烛身上,一刻也无法移开。


    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是因为你们值得”、“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请对得起你们自己。”


    裴时序见过太多视百姓如草芥的衣冠禽兽,也见过边关将领为了军功不惜驱民为饵。


    可顾明烛以一个医女的身份,却给这群通常会被视为“累赘”、“贱命”的灾民和罪囚指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给予这些濒临绝望的人“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理由。


    这是立心之术。


    裴时序想,他已经厘清了自己对顾明烛的感觉。


    他无法移开目光,眼里的那支烛已经亮成了一盏再也无法熄灭的灯。


    而他想走到那盏灯的身边,让那光芒……为他所有。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营地中央已集结起一支与往日不太一样的队伍。


    虽说还是那些个人:面黄肌瘦的灾民、神情复杂的裴家女眷、几个沉默的锦衣卫。但气氛已全然不同。


    每个人都踩着连夜搓的草绳防滑索,裤脚和袖口也牢牢扎紧了。手腕、手掌上也都缠了碎布或是软些的藤条。


    十人一队,队首捏着颜色鲜明的布条。所有人都在帮同伴检查装备,也低声重复昨晚学到的口诀,或默默比划着那几个简单却能救命的手势。


    顾明烛背着轻便背篓站在队伍最前方,腰间挂着一柄小药锄和一把短刀、以及牛皮弹弓。


    “出发!”


    她率先踏入晨雾未散的山林。


    而营地另一侧,狩猎队也整装待发。


    与采集队以老弱妇孺为主不同,狩猎队是营地最精悍力量的集合。以锦主卫为主,还包括有行商青壮和裴家男丁。


    可惜裴家是流犯,不能拿太过“精尖”的武器,顶多就是棒子,或是削尖的木矛、绳套。


    但其实无论是赵钱孙还是韩诚,都不会担心裴家族人会逃跑。


    一是逃无可逃,二是裴家的孩子们可都还在营地里。


    半柱香后,日头又爬高些许,狩猎队出发。


    直到晌午,原本只是阴沉的天又开始抽疯,豆大的雨点再次砸落,瞬间把山林笼罩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还是狩猎队先回来的。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出去时是的矛,回来浇成了叉。


    人人形容狼狈,泥浆裹身,体力耗尽,好在还抬回来一头百十来斤重的小野猪。


    这收获……


    锦衣卫们心情有点儿丧,二十几号人出去,带回来的除了木柴之外就只有一头小猪。


    韩百户心里也门儿清,又是大旱又是洪魔的,这山林怕是熬成了半副空架子。前几日还能猎到些野兔山鸡,往后,走空将是常态。


    但眼下军心不能乱,韩诚脸上没露分毫焦心,甚至走过去拍了拍那头尚带余温的小野猪,“不错!这年景能从山里抠出肉来就是本事!抓紧休整,下午雨势若小了,照常出发,再探!”


    “是!” 狩猎队齐声应诺,应得多少有些心虚。


    裴时序也在其中,也很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武难为久灾之山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田火头。” 韩百户转头朝大灶方向喊:“来处理一下这野猪!”


    “来喽!” 田火头离得老远就响亮地应了。


    猎到野猪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田火头乐得好像已经闻到了猪油在锅里滋啦作响的焦香,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再来三个人!不,四个!”


    一边说, 一边抄起最大的一把砍骨刀, 点着几个正在择菜的半大少年, 其中还有裴月明和裴月晖, “别愣着,跟我走, 抬猪去!”


    五个人兴冲冲、眼冒绿光小跑过来,雨水打在身上也毫不在意。


    田火头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盘算:好几百斤的野猪,肥膘至少能熬出一缸板油,肉拿盐抹了、下水爆炒、猪皮熬冻、骨头炖酥烂……


    他们跑到近前拨开围观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头想象中的“硬货”。


    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确实是一头野猪,可这体型……缩水了???


    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斤, 去掉头脚下水骨头,能出的净肉怕是三十斤都悬。


    田火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还用四个人抬?他一个人就能拎回去……


    “咳,” 韩百户看出了田火头的落差,干咳一声, “久旱之后嘛, 山林凋敝,野兽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还能长膘?很正常!”


    田火头压下想像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脸上重新堆起笑,“是是是,兄弟们辛苦, 辛苦!”


    说完对那四个还有点发懵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啥?抬走抬走!仔细着点,这可是金贵东西!毛给我烧干净点,骨头一寸都别浪费!”


    四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才要动手,营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来人!快来人搭把手!”


    “让开点!小心!”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


    韩百户以及狩猎队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滂沱大雨中,顾明烛带领的采集队正以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速度挪进营地。


    这支“老弱妇孺”队,人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黄泥,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可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因为队伍中央有个用粗木棍和绳索捆扎抬着、宛如一座移动小肉山般的庞然大物。


    是一头壮硕如牛的成年野猪!


    看那体型怕是超过两百斤了,黑漆漆的,即便肯定是死透了,弯着的狰狞獠牙仍旧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发髻散乱、两眼亮得惊人的顾明烛。


    她背上的背篓塞得快要裂开,露出各种沾泥的草药和块茎,使劲在喊,“韩百户!田火头!快来帮忙!猎到个大的!”


    她的喊声把狩猎队炸得鸦雀无声。


    不止狩猎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狩猎队的“猪崽”和采集队这头“猪王”之间来回移动。这反差……


    满山小雨跟满山暴雨撞了个满怀。


    其实不止那头猪王吓人,采集队带回来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堪称“狂暴”。


    除了所有背篓都塞得满满的,每个人怀里都还搂着个用新鲜藤蔓绞缠的、勉强可称为“筐”的东西,里面是肥厚到近乎夸张的灰树菇、品相完好的鸡枞菌、成把翠绿或紫红的不知名野菜、还有用大片树叶小心翼翼托着的、红艳欲滴的野山莓。


    然而所有这些,在顾明烛本人带回来的吃食面前都黯然失色。


    顾明烛也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叶片缝隙间似乎有什么在微微蠕动,直至一截油滑发亮、带着花纹的尾巴尖儿钻了出来,在空中晃、晃、越出来越长。


    裴时序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截尾巴,神情间出现了罕见的凝固,冲上去的同时也脱口而出:“小心——”


    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话快。


    她面不改色的伸手,钳住了那截试图缩回的尾巴根部,然后把整条东西抽了出来:一条足有成人小臂粗、仍在疯狂蜷曲挣扎的大蛇,被她像甩鞭子一样抡在了地上!


    “啪!啪!啪!”


    她捏住它的七寸,抡圆了胳膊对着地狂抽,长虫没一会儿就彻底瘫软了,又被顾明烛甩在地上的藤筐里,筐也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真正的“内容”。


    满满一包全是虫子。


    认识的,不认识的。带坚硬甲壳的、只有柔软腹节的、肥硕多汁的、细长多足的,死的、半死的、还在叶片间蠕动攀爬的,密密麻麻……


    顾明烛无视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弯腰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白虫,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丰收”喜悦的笑,“放心啦,那蛇没毒,肥得很。这些虫子也都是高蛋白……呃,就是特别好的意思,油水足!瞧这肉,多肥,新鲜!拿火烤熟之后香、酥、脆,比野猪肉还好吃!”


    一片死寂。


    韩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缓缓地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眼神发直的田火头。


    他很想,非常想认真地问一句:老田,咱们营地,已经穷到这份儿上了么?


    营地里众人的反应是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锦衣卫和裴家族人、大行商为首的一批人,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嫌弃。


    吃虫子?茹毛饮血!


    裴家老夫人和苏念晚已经用袖口掩住了口鼻,转过身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晕了。


    然而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灾民们,起初也是惊讶,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好奇、甚至隐隐的兴奋。


    怕?饿极了的时候树皮泥土都能往肚里塞,虫子算得了什么?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凑近来瞧了。


    “顾娘子,这……这玩意儿真能吃?” 一个老农模样的灾民蹲下身,眯着眼仔细看那些虫子,“俺们老家闹蝗灾的时候倒是逮过蚂蚱烤了吃,可这些花花绿绿的……瞧着有些个头,万一有毒呢?”


    “是啊,顾娘子,” 另一个妇人接口,指着一种颜色鲜艳背甲油亮的甲虫,“这东西咱们叫‘鬼叩头’,碰了手都发痒,哪能吃进肚里?”


    “还有这种长毛的肉虫,老人说吃了肚子疼!”


    好奇的声音多了起来。


    眼见雨越下越大,显然不可能再组织进山。顾明烛索性就着这现成的“教材”和场地,开了个“虫豸辨食小讲堂”。


    她先肯定了众人的疑虑,“山野之间,毒物和美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辨认是入口前第一要务!”


    她像在医棚里教人认草药一样,拎起一只肥硕的、还在蹬腿的虫子,“这叫黑甲将军,看着吓人,其实掐头去脊,去掉这硬翅用热油一炸,撒上点盐,酥脆喷香,比炒豆子还香。”


    一边说一边已经掐了头去了翅,指尖汁水四溅……


    随后又眼疾手快地捏出一种通体碧绿、剔透得像块小翡翠的虫子,一股脑往竹签上串,“这叫翡翠钉,都说它颜色越艳毒性越强,沾上就起大疱。其实是它唬人的,一丁点儿酸水洗干净就没事了。这东西才叫鲜呢,在火上稍稍一烤,肚子里的籽又糯又香,是山珍里的尖货,有钱都难买。”


    说完又指向地上一种黑红相间的多足长虫,“这百足虫是我专门抓回来的,晒干磨成粉,是止疼止血的好药材。少量入菜还能祛风湿呢。你们学了,以后拿去药铺还能卖钱。”


    她如数家珍,陆续把这个时代被民间视为剧毒或晦气的虫豸一一平反,什么鬼灯笼蛾子幼虫含油脂、什么钻山怪吃了强身健体。


    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精神世界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只有裴时序的目光也压根没落在虫上,而全在顾明烛脸上。


    直到她终于扒拉到那条蛇,拎起来晃了晃:“最冤的是这个小青龙。”


    她指着三角形的蛇头,“这蛇性子温吞,只吃蚯蚓蛙虫,牙都没毒腺,肉质细嫩,炖汤最是鲜美滋补,大补元气,对身子虚的人最好不过了。”


    其实她压根也没看裴时序,可裴时序感觉胸口莫名中了一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顾明烛神色严肃起来,“任何你不完全确定、或者感觉不对劲的食物,宁可错过,不要冒险。山林不会跑,命只有一条。我们今天带回来的是经过筛选、确认安全的种类,以后如果你们自己尝试,一定要牢记这些辨别要点,从小量开始。”


    田火头远远看着,表情复杂地挠了挠头,对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韩诚低声道:“百户大人,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炸虫……真、真要做啊?”


    韩诚看看那些听得认真的灾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


    下午,大雨中的营地被高效的划分为三个核心作业区。


    第一个区域由一部分青壮负责整理、搬运、劈开烘干狩猎队带回的湿柴。


    把可用的柴薪分类码放,更湿的架在火堆旁慢慢烘干。


    第二个区域是庖丁解猪和“战情分析”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里临时架起了几个木案, 田火头亲自操刀,对着那头小山似的“猪王”施展技艺。


    剥皮、分骨、砍肉。旁边摆开数个阔叶盆子,分别盛放不同的部位。


    另一边,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处理那头较小的野猪, 程序类似。


    其实这“猪王”纯属捡漏, 顾明烛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卡在石缝里奄奄一息了, 且一身的伤,应是跟什么猛兽捕杀后误入的。


    但没人信这是捡漏啊。再说了, 那么多人出去,别人咋就捡不到呢。总之顾明烛现在在大伙儿的心目中就是比锦衣卫还厉害的狩猎之神。


    鉴于又是大猪又是小猪的,顾明烛猜测附近应该有野猪一家子,很可能还没散。本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原则,韩诚派人冒雨去附近再搜搜。


    而营地内的第三个工作区画风就有些诡异了。


    顾明烛带着几十个灾民围着数个阔叶盆和藤筐,淘洗、拣选着各种“高蛋白”。


    裴月明也来了,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帮忙搬运处理好的虫料。


    旁边架了两堆较小的篝火, 一部分处理好的肥虫用细枝串着架在火上烤到金黄焦脆。


    另一部分则准备用猪油渣炼出的那点底油来“奢侈”地炸,作为示范和奖励。


    总之,顾明烛的“虫豸食用大全”科普,初步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山上天黑的快。


    好像只是一转眼,西边山脊最后一丝橘红色便被墨蓝逐渐吞噬。雨停了, 待整座山林沉入黑暗后, 营地中也渐次燃起了篝火。


    “开饭了!”田火头这声高呼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最大的几堆篝火上,架着行军大铁锅,以及从行商那儿借来的稍小的锅。


    此刻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泛着诱人油光的野猪骨野菜汤。硕大的猪骨被敲开, 露出里面雪白丰腴的骨髓,混杂在汤里的是各色野菜、肥厚的蘑菇,以及几段被斩成小块、炖煮得近乎酥烂的蛇肉, 共同释放让人疯狂的香气。


    旁边用石板和薄陶片架起的简易灶台还有今晚另一个“主角”:炸虫和烤虫。


    炙熟后是一种混合了坚果味儿的、勾人食欲的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舀虫子,脸上混合了忐忑和“豁出去了”的复杂神情。几个帮忙的妇人则负责递送阔叶碗。


    当中有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蜡黄憔悴的瘦小妇人,别人都叫她宋婶。


    她像是后来的、也像一开始就在这营地里。


    她自称是下游被冲毁的宋家村人。丈夫孩子都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这两天沉默寡言,但干活勤快,被分在灶上帮忙择菜洗碗,今日因为缺人手,才被叫来分发食物。


    没什么人注意她。在灾民里,她太不起眼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先到她这儿领碗,再去田火头那里领一大勺滚烫的浓汤,最后领一小撮炸虫和一两串烤虫。


    她的动作有些慢,但并没人在意,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虫子上。所以并没人瞧见,她在特定的几个人过来拿碗的时候,食指的指尖会迅速地在碗沿内侧下方半寸轻轻抹过。


    一层薄到近乎无形的细密粉末就抹了上去,沾在粗糙的陶壁上根本无法分辨。即使看到不太一样,也只会以为是陶碗本身烧制不均、或没洗净的水渍。


    这毒叫“钻肠散”,是胡守将花重金从黑市弄来的阴私货。其性极刁钻,遇上滚水热油会迅速化开。服用后发作时间短则数十息,长也不过半盏茶工夫。先是腹中绞痛如刀绞,继而四肢麻痹,口不能言,若无解药,半个时辰内必定肠穿肚烂,死状凄惨。


    宋婶是胡守将精心挑选、安插进来的十把“毒刃”之一。


    另外九把,男女老幼皆有,各有各的“凄惨”故事,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侥幸”混入了这个日益壮大的灾民营地。


    过去两日她们看似沉默劳作,实则把营地内关键人物的身份、样貌、活动规律摸得门儿清。


    谁是必须拔掉的“钉子”,宋婶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


    首当其冲自然是韩百户。那位北司阎王没在,韩百户就是这营地的主心骨,他一倒,群龙立刻无首。


    其次是那个屡屡坏事的顾氏医女。


    此女不除,营地的人心就散不了,甚至可能让这些两脚羊重新长出骨头。她是胡守将特意叮嘱的心头刺。


    想到这儿,宋婶反倒觉得还得“谢谢”这顾医女,要不是她抓回那么多的毒虫,官府查验的时候还真难解释毒从何来呢。


    再次是韩诚身边那几个得用的锦衣卫小旗、总旗。除掉他们,等于废了锦衣卫大半武功。


    还有那几个押送裴家流犯的差役。他们若死了,裴家这群罪囚是乱起来趁火打劫,还是仓皇逃窜,都能给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


    至于普通灾民、裴家女眷、乃至一般军士,不在暗杀名单。


    谢知县说了,人死得太多太齐反而容易引人生疑。他要的是制造恐慌和指挥断层,让营地从内部自行崩溃,或者陷入自相残杀。


    届时胡守将再派兵前来“剿匪”、“安抚”,顺理成章,固城军还能捞个“平定暴乱、解救良民”的美名。


    宋婶目光低垂,眼神在领取碗具的人群中快速过滤。


    而第一个领到“全餐”的,是韩百户。


    虫子这事儿,灾民不怕,但营地里官、民、流、犯之间心隔着墙。韩百户从职位上来讲就是主心骨,他敢吃,他敢说好,比顾明烛说十句都管用。


    他带头吃,先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盯着那撮金黄的炸虫看了两眼,捏起来丢进嘴里。


    周围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只见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眼睛微微瞪大,快速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香!” 他咂咂嘴,回味着又捏起一个,这次从容了许多,“真香!像……像炸小鱼仔,又比那个酥,有油水!”


    有了他这个“活广告”,后面的人胆子顿时大了。灾民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营地各处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伴随着低低的惊叹、满足的喟叹,以及孩子们尝试后兴奋的叽喳声。


    “阿娘,这个烤的也好吃!像烤小鸟的肉!”


    “嘿,没想到这玩意儿看着瘆人,吃进肚里还真顶事!”


    “顾娘子说了,这叫高……高蛋白!补!”


    锦衣卫和裴家人那边起初还有些矜持和犹豫。但对虫子的正面评价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锦衣卫率先“叛变”,领了自己的那份,背过身去,做贼似的快速嚼了。随即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惊讶,互相交换着“好像还行”的眼神。


    裴月华和两个弟弟也领了“全餐”,两个少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


    老夫人秦氏和张、李氏没有碰虫子,但那碗加了蛇肉和猪骨的浓汤喝得一滴不剩,脸上也难得地有了点血色。


    唯独顾明烛一直没过来领汤。宋婶在心里盘算着毒发时间,有些急了,眼神瞟向附近晃悠的几个同伙,示意他们赶紧想办法把顾氏引过来。


    可还没等那几个同伙有反应,自己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宋婶吧。”


    宋婶浑身汗毛倒竖,后颈一凉,下意识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明烛!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明烛神色倒是平静,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拿着几根刚洗净的、水灵灵的野葱,好像只是路过灶边随口打个招呼。“忙了一晚上,辛苦了。”


    宋婶心脏狂跳,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属于“老实妇人”的、略带局促的笑:“应、应该的。顾娘子才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也没停。食指指尖在下一个空碗内沿飞快地一抹,“钻肠散”便悄无声息地沾了上去。


    随后舀起一大勺肉汤倒入碗中,双手捧了递向顾明烛,“顾娘子还没吃吧?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这汤熬得浓,最补气血了。”


    顾明烛非常自然地接过,把碗举着嗅了嗅。热腾腾的蒸汽氤氲了她小半张脸,她眯了眯眼,显得很是满意:“真香。宋婶也辛苦,分汤也是力气活。”


    宋婶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僵硬的笑,“不辛苦不辛苦,还得感谢营里给我一口饭吃。”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顾明烛的动作,看着她双手捧碗、看着碗沿缓缓凑近那双形状姣好的唇……


    快了!只要她喝下去,哪怕只是一小口!


    顾明烛已经把碗递到嘴边,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儿似的,动作顿住,碗沿停在了离嘴唇不到半寸的地方。


    宋婶的呼吸一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只见顾明烛微微偏过头, 看向了营地一侧的医棚,眉头轻蹙,“瞧我这记性, 方才有个娃叫小九的, 好像有点儿不舒坦, 我得先过去瞧瞧。这汤太烫, 一路端过去怕是要洒了。”


    她说着,把汤碗递还到了宋婶面前, 仍旧面带笑容,“宋婶忙了半天想必也饿了,这碗汤还是您先喝了吧。”


    碗中热气扑在宋婶瞬间失了血的脸上。


    “怎么了,宋婶?”顾明烛往前把碗又递了半分,“是不合胃口?”


    宋婶下意识想后退,可哪敢自乱阵脚,“不、不是, 我刚才在灶边已经尝过味道了。”


    “尝过了?”顾明烛脸上笑意深了些,“宋婶真是尽心,替大伙儿尝咸淡。不过这碗是刚舀的,最是鲜美,您再尝尝。”


    她语气柔和, 可姿态愈发不容拒绝。


    宋婶看到不远处原本“悠闲”喝汤的韩诚,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另外几个混在灾民里的同伙正试图逃跑。


    吾命休矣!宋婶伸手去接碗,手腕却猛地一翻, 想把整碗汤打翻在地。


    可宋婶动手的瞬间,顾明烛已经避开了,另一只手捏住了宋婶的下颌, 迫她张开了嘴,把“钻肠散”直接灌了进去。


    宋婶被烫得眼睛暴突,疯狂地用手指抠挖喉咙,干呕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没用。抬起头死死盯着顾明烛,满是不甘和恨,“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顾明烛唇角勾起,“你?何止你,十个耗子踏进营地,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假名字、编出第一段假来历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她眼中讥诮更甚,“真当北镇抚司的人是瞎子么?你们就跟白纸上的墨点没什么两样。留着你们,不过是看看你们的主子到底想演哪一出。现在,戏演完了。”


    宋婶脸上的怨毒转为灰败。


    “动手!”韩诚同步发令。


    营地守卫扑向另外九个四散逃跑的人。


    “别让舌头跑了!”


    那九个虽然也有些身手,但在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全被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可与此同时,“呜……”的一声类似夜枭啼鸣响起。


    是其中一个被反剪了双手的人,从衣领里头咬出了一枚寸许长的黑色竹哨,拼尽全力吹响!


    这哨声压过了营地的嘈杂,直刺夜空。


    锦衣卫立刻去卸他下巴,但为时已晚。


    哨声才落,营地东南方向,一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箭尖长啸升空。


    韩诚脸色一紧,高呼:“敌袭!全军戒备!”


    这一声跟营地外围的冲击声同时响起。


    穿着固城卫所兵服的人潮水般涌出,披甲执锐,以扇形阵列快速向营地合围而来。前排盾牌手,后头长枪手,两翼还有弓箭手。


    这当然不是像前面两次“舌头”一样的乌合之众了,而是准备充分的剿杀之军,是胡伯宁的嫡系!


    很明显,这是要直接强攻,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喊出号令:“营中暴民逆党听着!尔等聚众为乱,袭杀官差,罪不容诛!所有人等,无论男女老幼皆为叛匪同党!”


    “斩首为凭,以首级论功!”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军阵中爆发,那“所有人等”、“斩首论功”的字眼儿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儿虚伪的遮掩。


    十个“舌头”也都傻眼了。


    他们当初得到的指示是“下毒制造混乱,尽量留灾民性命以作遮掩”,却没想到自己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必死之人。


    他们跟营地里的“两脚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需要被清理的证据。


    营地刚刚因为能吃顿饱饭而稍定的人心碎了。


    很多灾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不是叛匪啊!”


    “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裴家族人更是如坠冰窟。他们虽然是流犯,但尚有律法程序可走,可如今在“格杀令”下跟其他人再无区别,成了“逆党”,成了待宰的羔羊。


    宋婶看着四周属于“自己人”的火把刀枪,脸上的怨毒也没了,只剩死气。


    完了,全完了。她眼中闪过厉色,咬舌自尽。可顾明烛直接在她嘴里塞了一大团布。


    “你现在还没有权利死。”顾明烛似笑非笑的。


    宋婶死死瞪着她。


    “放心,钻肠散早就被我换了。”顾明烛无视她的眼神,“更何况你现在死了也是白死。胡伯宁和谢谦照样可以升官发财,然后继续贪墨、继续害人。”


    宋婶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恨。


    顾明烛直视着她,“如果你能活到一个能讲理、能见光的地方,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你们就不再是弃子,而是活证据,是能钉死胡伯宁、谢谦的人证。”


    宋婶口不能言,却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笑,意思不言而喻: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跟我说这些废话?


    顾明烛也笑了,“你以为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们在营地混了两天,还布下今晚这场大戏,就只是为了抓你们十个耗子?”


    宋婶喉咙里的怪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韩诚站上高处,拔出腰刀,厉声喝着:


    “营地所有青壮听令!凡能提刀者,立刻按昨日演练,各就各位!依托工事结阵防御!”


    “老人、妇孺、孩童,全部退入营地中心,以车辆、货箱、粮食袋构筑内圈屏障!”


    “弓箭手,上箭塔!刀盾手,护住栅栏缺口!长枪手,补位!”


    “诸位父老!”韩诚的声如重锤,“大伙儿都看到了,胡伯宁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拿起你们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为了你们自己,为了身边仅剩的家人,战!”


    绝境之中,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对胡伯宁的恨意烧干了犹豫。


    “战!”


    “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冲出去!”


    营地爆发出悲壮的吼声。


    外围,固城卫所兵显然也看到了营里的情况。


    竟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中毒溃乱、自相残杀,反而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了防御,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指挥此次剿杀的千总赵彪在阵中眉头紧锁,心中暗骂那十个“舌头”废物,连下毒这点小事都办砸了,一个都没放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出战刀向前一挥:“放箭!”


    “嗖……”


    第一波箭雨扑向营地。


    锦衣卫的木盾顶上。箭塔和掩体后头也有箭矢予以还击,可对方披甲执盾、阵型严整,杀伤有限。


    韩诚在掩体后头高喊:“放他们近前再打!”。


    他料到对方会强攻,却没想到胡伯宁如此丧心病狂,派出的会是如此规模的成建制兵马。


    粗木捆扎的营地栅栏崩裂,露出半人宽的缝隙。后面的固城守兵兴奋的吼着,疯狂地涌入。


    “补上去!长枪顶住缺口!” 韩诚亲自提刀冲过去。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已抢到了缺口前,是裴时序。


    他拿了一根削尖的木矛,但握矛的姿势和凝视敌阵的眼神,透着无所畏惧的杀伐之气。


    “列我身后,三才阵,守缺!” 裴时序的指令十分清晰。


    紧随其后的几个裴家青壮应声而动,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小而紧密的三角阵型。


    这简陋至极的“三才阵”在真正的战场上或许不值一提,但此刻能利用狭窄地形,最大化杀伤,迟滞敌军。


    周围的灾民看流犯都如此悍勇且有章法,士气为之一振,纷纷效仿,利用掩体重点阻击。


    韩诚眼中闪过激赏。这裴大公子不愧是裴家将种,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更有急智!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各段防线以小队固守要点,利用障碍重点打击冒进之敌,不要硬拼!”


    有了明确的“战术指导”,营地防线虽然还是承受着巨大压力,但进攻速度明显被延缓。


    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裴时序脸上、身上早已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虎口崩裂,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挥矛都把他骨子里被压抑了太久的铁血和骄傲一点点唤醒、点燃。


    而顾明烛的战场不在一线刀锋相交处,在“后方”。


    一个行商伙计大腿被长□□中,抱着腿哀嚎打滚。顾明烛单膝跪地检查伤口:贯穿伤,未伤及主要动脉,但出血严重。


    裴月华和月明、月晖抱着从医棚里拿出来的药和布、清水赶来。


    顾明烛立刻帮伤员清理伤口,消毒并洒止血散,用布带快速包裹固定。随后又从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捏开伤者的嘴塞进去。


    是2050的止痛消炎药。


    处理完一个,立刻找下一个。


    她们的移动路线很是灵活,所过之处,顾明烛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员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稳定生命体征,然后交给由裴月华带领的“护士”小队转移或进一步处理。


    可与此同时,顾明烛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气味。


    目光一凛,看向地上散落的箭矢,拾起一支凑近鼻尖快速闻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箭簇的色泽和附着物。心下一沉,朝着指挥位置高喊:“韩百户!箭上有——”


    一个“毒”字还没说出口,一点乌光撕裂空气,直扑她胸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距离太近, 速度太快,顾明烛简直能看到淬着幽蓝光泽的箭簇在眼前急速放大,她本能的侧身。


    与此同时。


    “咻——”另一道更为响亮的破空声贴着她的右耳畔掠过, 距离之近, 甚至能感觉到气流割过耳廓的微痛。


    下一秒, 这支后来的黑翎长箭, 不偏不倚把毒箭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且余势未衰, 带着余威,直接射中正欲重新张弓的敌兵咽喉,把他带得倒飞出去,毙命当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明烛猛地回头,循着黑翎箭来的方向看去。


    营地后方,数百、或者数千人马冲破夜色而来。沈寂一身玄衣,持一张铁胎弓浴血而来。


    与此同时, 卫所兵阵型的侧后方同步杀声骤起。


    卫所兵慌了。


    “妈的,是守水门的刘老四他们!他们反了?!”


    “还有东城营的人!他们怎么在这儿!还打咱们?”


    卫所兵被“自己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惊骇的怒吼和叫骂声响成一片。


    援军虽然衣甲不齐,甚至许多人穿着破烂的号衣或平民服饰,但作战极其凶狠, 双眼赤红, 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是要把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恨、恐惧和绝望,全部倾泻到眼前的“胡伯宁的狗腿子们”身上。


    他们是被沈寂从固城内带出的、跟胡守将和谢谦决裂的“义军”。


    片刻后, 卫所兵侧翼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指挥攻营的千总赵彪惊怒交加,试图分兵抵挡,但阵型已乱, 命令难以传达,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对卫所兵的布防、弱点一清二楚,专挑要害下手!


    混乱中,沈寂已进入了正面战团,弓箭丢下,改为持刀,劈、砍、抹、刺,刀刀命中,没人敢拦他。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沈寂眸间燃着杀意,声音穿透战场,“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在此!固城守将胡伯宁、知县谢谦贪墨军饷、戕害百姓、谋杀钦差,罪证确凿,已然伏法!弃暗投明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援兵到了!是北司大人!”


    “杀啊!”


    营地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开始向外反推……


    这场厮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坠地声,渐渐被清理战场的沉闷声响所取代。


    沈寂收刀入鞘,身下战马喷着鼻响在原地踏着碎步。


    他的目光穿越硝烟,落在了那个站在掩体旁,纤长的身影上。


    顾明烛外衣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和泥浆,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清亮、沉静。


    两人隔着一段染血的距离静静对望。


    沈寂看着她,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他想起了那枚直射她心口的毒箭,差一点……差那么一点……


    一股几乎焚毁他理智的后怕在心里冲撞,是失而复得、沉重到无法言喻的疼。


    顾明烛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寂眼中翻腾的骇浪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另一人的眼中。


    裴时序靠在半截烧焦的栅栏上,还没来得及体会胜利的狂喜,心情就被眼前这一幕生生冻住。


    他看着沈寂高踞马上,带着一身荣光。


    他看着顾明烛站在血色里,仰头与沈寂对视。即便隔了那么远,即便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可彼此眼中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时序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简陋的木矛,嘴角扯出极淡极苦的弧度。


    他输了吗?


    不。


    裴时序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输”字,第一局而已。


    输赢未定,胜负更未分。他有得是时间,也有得是耐心……


    七日后,固城。


    城门开,闭锁终结。


    雨停了,天空是久违的湛蓝。阳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多日积压的湿冷,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城池。


    沈寂站在固城东门的城门楼之上,女墙之后。这里是城门防御体系的核心制高点,可以把城门内外、远近街道的每一分变化尽收眼底。


    向北,可望见城外山林间缓慢退去的黄浊水线。


    向南,是固城内部纵横的街巷,几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灾民们脸上不再是绝望。


    向西,是坍塌了半边的、曾被胡伯宁掌控的卫所驻地,如今皆由沈寂挑选的底层军士组成的“义军”暂管,并开始协助幸存的衙役清点府库、开仓放粮。


    固城的内乱平息。胡伯宁、谢谦及其核心党羽已悉数下狱,家产抄没。沈寂以钦差、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名,宣布二人“贪墨军饷、戕害百姓、意图谋杀钦差、纵兵为匪、嫁祸良民、勾结内廷宦官”等数十条大罪,并连夜呈报六百里加急奏折入京。


    “大人。”晏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营地传来消息,韩百户已经组织人手,协助部分灾民返回被淹的村庄。至于顾娘子……”


    他语气为难,斟酌措辞,“还在医棚主持救治,忙得脚不沾地。属下……属下向她转达了您已处理完城内事务,约见……她说……”


    沈寂眉头轻蹙。


    晏七头皮微紧,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复述:“顾娘子的原话,‘跟大人说一下,我这儿实在太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不见了吧。左右后头也会一同出发南下,届时再见也是一样的。请大人不必费心惦记。’”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有短暂的寂静。


    沈寂的步子不经意的挪了挪,彻底背对了晏七。他实在不想被手下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


    “本司也很忙。”沈寂的语气是咬牙切齿的“平静”,“韩诚那边让他按计划准备,三日后辰时准时开拔。”


    “是,属下告退。”晏七立刻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等等。”沈寂突然再次开口,“去库里挑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清瘟解毒的成药送去医棚,再备些细粮、肉干,给……给那里的医士,不必特意声张。听清楚了吗?是给全体医士的,不是本司特意要给谁。”


    晏七忍着笑,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寂挥了挥手。


    晏七悄然退下。


    沈寂耳廓恼出的红晕一点点褪去,目光悠然,唇角抿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忙?没空?


    好,很好。


    你没空,但我有……


    顾明烛确实在营地医棚忙得脚不沾地。


    那晚后,哪怕雨停了,城里也有施粥了,都还有过半的灾民用脚投票,选择“赖”在了营地。


    倒也不是为了蹭饭,而是实打实想在这儿学点儿本事。于是,顾明烛的工作范围被迫急剧扩大。


    她不再仅仅是“顾大夫”,更像一个维和部队医疗教官……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用石块粗略围出了一片“课堂”,周围围了数十人。有灾民、有流犯、有行商伙计,甚至还有不少换了便装、沉默站在人群边缘的卫所兵。是那晚之后沈寂留下来的加强守卫。


    顾明烛寻了块儿麻布,用炭条在上头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图。


    “记住,止血不是按住就行!”她言简意骇,用炭笔在“小人儿”流血的手臂上画了三个圈,“看清位置,近心端按压、伤口直接压迫、万不得已再用这个。”


    又在上臂画了一道横杠,“这是止血布条,但记住每半个时辰必须松开一次,否则血脉闭塞过久,胳膊就废了!”


    “另外,每个人必须学会的还有一项技能,叫气道异物梗阻急救法。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噎住了、喘不上气,脸憋得发青时怎么救。”


    她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裴月华身上,“裴大娘子,你来配合我示范。”


    顾明烛话音才落,裴时序走了过来,对着妹妹微微颔首,“月华,月晖在寻你,许是清点药材之事。”


    裴月华愣了一下,又瞥了眼顾明烛,乖巧地“哦”了一声,竟伸手轻轻拉了裴时序的袖口一下,把自家兄长“让”到了顾明烛面前,“顾娘子,让我大兄来吧。”


    说完就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裴时序被自家妹妹这么“卖”出来,距离近得能闻到顾明烛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神色虽沉稳,可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顾明烛只觉得哭笑不得,一个“裴”字刚到了嘴边。


    “我来!”一道清越利落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入。


    声音未落,人影已至。


    晏十六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撞”开了刚刚站定的裴时序。


    随后才像刚看到裴时序一样,侧过头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流犯队伍明儿就要出发了,不如回去收整行装?”


    裴时序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晏十六身上那股属于北镇抚司、或者说属于沈寂的意志。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顾明烛一眼,淡淡的涩然,然后转身离开。


    顾明烛看了看晏十六,其实很想笑的……


    “有劳十六。”她最终只是以医者的身份平静地说着:“我们继续。此法名为海姆立克……叫腹部冲击法,现在大家注意,首先要患者背对我们站立……”


    教学一直持续到天擦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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