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被继兄觊觎后 > 第119章 全文完
    第119章


    马车跑了许久, 他们虽还在官道上,可沿途却越来越荒凉,渺无人烟。


    且今日天气极差, 头顶上空聚着一大片乌云, 才未时, 可看起来却已经像傍晚时分了。


    车厢内点着一盏灯,灯火黯淡,照出两个交错的人影。


    谢柔徽虽与齐韫面对面坐着, 却是一个看脚下, 一个看窗外。


    齐韫已经安静下来, 似是接受了现实,与前几日疯癫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他盯着窗外大道,直至手酸才将帘子落下,顺势瞥了眼对面。


    谢柔徽低着头,光洁的额头映在烛火中, 有种缱绻的柔态。


    齐韫有种错觉,他们好似不是在逃亡的路上,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孤独绝望,而是在家中歇了一个午憩醒来。


    谢柔徽能感受到他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毫不掩饰,火辣辣的。


    她烦不胜烦,抬起头与他对视,只是眸色冰冷, 合着厌恶。


    齐韫轻声道:“为什么?”


    谢柔徽以为他又犯病了,复又低下头,不想看他发疯的样子。


    而对面的人却没什么动作, 只自顾自道:“我始终不解……”


    “柳显章能得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袒,而宋瑛得你全部的爱意。”


    “而我呢?相识一场,如今却成了你最深恶痛绝的人。”


    “你的心真就这么硬,对我,就从未有过一点感情?”


    谢柔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蠕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叹了一声,劝他:“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何必耿耿于怀?”


    齐韫自嘲一笑,“被心上人当了替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放下尊严去主动献身却还被拒绝赶走,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会记一辈子。”


    谢柔徽皱起眉头,“说这些又有何用,若我说当年我对你有情,你便能放我归家吗?”


    “你都已经到了御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执着于这种事。”


    “当年我虽让你离府,却给了你补偿,那些钱的数目足够你挥霍一生,过任何想要的生活。”


    “你却依然记恨我,还要拉上不相干的人泄愤。”


    “如今这下场,可算你求仁得仁了?”


    说来说去,她还是觉得他不懂知足。


    齐韫冷嗤,“你们都是这么想的,觉得我在皇帝面前得宠,成了大红人,便可以一辈子作威作福。”


    谢柔徽斜睨他,“这些年你不是如此吗?”


    齐韫仗着皇帝的恩宠,做了不知多少混账事,若换个其他人,早已被弹劾的奏章给埋了。


    可皇帝就是喜欢他,还为他掩护。


    齐韫抱肩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颠簸翘起的足尖一晃一晃,就像是在朝臣面前嚣张的模样,“你见过皇帝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九五之尊,威仪慑人,在他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谢柔徽回想起那日,承熙帝不动声色听她说起旧事时,那掀起眼皮掠来的目光,浸着寒意,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毕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谁能不怕?


    可齐韫忽而笑道:“其实你没见过皇帝背地里什么样子。”


    “他极没有安全感,即便在夜里,殿里也必须亮如白昼,他睡觉时,身边还得时刻有个人守着,若不然他都闭不上眼。”


    “他要底下人忠心,却又不肯信任何一个人,因在他眼里,谁都可能会背叛他。”


    “他将我提拔到御前,正因为我不是那些个世家子弟,身后没有仰仗,只能全心归属于他。”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肯放给我一丁点实权。”


    “他防我到这种地步,我若不为自己谋划,那在皇帝厌腻我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依计划,他将刀递到皇帝手中,由皇帝亲自除去柳显章。


    而柳显章被贬斥后,余下文臣群龙无首,再由他慢慢蚕食分化。


    等那些个人忙着互相攻讦时,他便可坐山观虎斗,将内阁变成他的所有物。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的女人给毁了。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懦弱的女人怎么敢去皇帝面前冒死求情的?


    是为了那个兄长,还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世上,又有谁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幼时家贫,体恤父母不易,格外听话懂事,可正因此就被父母卖入教坊。


    他入了柳府,本以为谢柔徽就是他此生的依靠,便投其所好,苦练武艺,可谢柔徽翻脸无情,将他赶出府去。


    皇帝带他进了宫,御赐宝刀,好不风光,他尽心尽力地履职,可依然逃不开“玩物”二字。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取悦所有人了。


    他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未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本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感慨。


    而一直静静听着的谢柔徽忽然抬起头,斩钉截铁道:“有的。”


    齐韫定定地看向她,目不转睛,弯唇道:“是谁?想说你自己么?哼,我若不是生着这张脸,你当初还会留下我吗?”


    谢柔徽对他的讥讽视若无睹,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是淳风。”


    “虽在你眼中,淳风不过一个不知世故的孩童。”


    “可恰好,孩童不会伪饰。”


    “你不知他有多喜欢你。”


    提起那个孩子,谢柔徽的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他自见过你后便一直念念不忘,回家后还与我反复提起你,因为你骑马的样子很威风,他便央求我要一匹马练骑术。”


    “那时他真的以为你便是宋瑛,还因为你没能做他的姑父而失落不已。”


    “淳风自小与他父亲生疏,除了我,他从没这般喜欢依恋过别人。”


    “后来我反对他再与你往来,他那样懂事的性子,却离家出走,直接去投奔你。”


    “他年纪是小,可那份喜爱和信任却作不了假。”


    齐韫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干涩道:“怎么会?”


    他与柳淳风接触时,只将他视作仇敌的亲子,根本没将一个孩童的交心当作一回事。


    他陪柳淳风玩,听柳淳风倾诉心事,也只是想尽快达成目的罢了。


    原来他追求了半生的东西,却是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实现了。


    谢柔徽见他触动,继续道:“淳风与他父亲不同,他自小被我们保护得很好,活得天真烂漫,并不懂这世上的恶,他如今被扣押在陌生的居所里,我虽不知你是如何与他说的,但以他的性格,肯定要日夜担惊受怕。”


    她说着,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温温柔柔的,“既是大人之间的恩怨,还请你不要牵扯在下一代身上,好么?”


    齐韫回神,看到谢柔徽希冀的双眸,心中恍然,原来谢柔徽肯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不是闲得发贱,目的却是在这里。


    心中那一点点软化的迹象复又消失了。


    他没告诉谢柔徽,出发前,他就命人去处理了柳淳风。


    有些东西既已失去,就不必纠结了。


    齐韫笑了笑,“我实在不懂,这孩子既不是你心甘情愿生下的,还这么上心做什么?”


    谢柔徽低眸,“因我用那孩子换了宋瑛从瓦剌活着回来。”


    齐韫“哈”了一声,抚掌赞道:“夫人舍己为人,对宋侯用情至深,当真感天动地。”


    谢柔徽怎会听不懂他的嘲讽之意,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飘忽到了窗外。


    半晌,齐韫似是听到她自言自语,“我最初也恨那孩子,只觉他是个拖累,让我与宋瑛再也回不去了。我在生下那孩子的时候还恶毒地想,若是个死胎就好了。”


    “可他就那么顺利地出生了,他虽不似旁的孩子那般爱玩爱笑,但身体却十分康健。”


    “我便退了一步想,他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健健康康地长大,与我再没什么关系。”


    软帘被狂风卷得翻飞,齐韫伸手将其扥住,遮住了那小窗,让谢柔徽看着自己,他问道:“那为何你没坚持下去?让那孩子自生自灭不好吗?”


    谢柔徽低头笑了笑,“是你呀,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我?”齐韫眯了眯眼,似是完全遗忘了。


    谢柔徽道:“那日我们二人坐在演武场,你与我说起身世,你的母亲将你卖入教坊后再也没有去探望过你,你恨她生而不养,即使她离世,你也没有原谅过她。”


    “那刻起,我便明白,我既因自己的私心而让淳风诞生在这个世上,便不能不管他。”


    “我生他一场,养他长大,看他长成明事理,辨是非的坦荡少年,倒像是将我自己一并从那滩淤泥里捞了出来。”


    “这孩子如今是我的,是我自己的造化,与他人的算计无关。”


    她说这话时,一对明眸熠熠生光。


    齐韫从前认为她只是个心性软弱的女郎,今日却彻底改观。


    她用那个孩子在步履维艰的污泥中谋生路。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的母亲是谢柔徽,他可还会活成这样?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为了柳显章与虎谋皮,怎么就不会为了脱困而与他虚与委蛇?


    这些话,是不能全信的。


    齐韫又恢复轻佻的口吻,道:“你还真是伟大,为夫君谋生路,为兄长谋前程,如今又为了孩子甘愿隐忍苟活。”


    “你这半生为人女,为人妹,为人妻,为人母,唯独从未为己。”


    “我竟不知,该夸你情深,还是叹你……从未活过。”


    句句带笑,而句句见血。


    齐韫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讽令她分外难受。


    他看她蹙着眉尖,便专捡着她不爱听的说,“你这么全心为他们,可他们呢?”


    “你可知你成亲后那八年间,你那兄长都做过什么好事?”


    “你将他的孩子视若珍宝,可在他心中你又能占几成?恐怕江山社稷要比你重要得多。”


    “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宋瑛,而宋瑛呢?京中闺阁女儿,多少人仰慕他,他可会为了你独守空房?你猜他有没有纳通房美妾?”


    “你这么在乎他们,他们也没像你一般活着却没了自我。”


    齐韫生了一双利眼,好洞悉幽微,此时说话全无顾忌,字字带刺。


    到此时,谢柔徽已经知道他是有意激怒自己,并不理会他说什么,只呵道:“你就是如此,给出一分便妄想别人偿还十分,所以直到今日,你落魄,却没有一个挚交好友能为你雪中送炭。”


    齐韫身上气息陡然转冷,但那股情绪左突右撞,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他嗤笑一声,扭开了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马车停驻在林间。


    夜已深,树影摇曳,鸟雀被惊动后成群飞离,扑朔的翅膀声渐弱。


    齐韫吩咐暂时休息,而后便自顾自弯膝躺在座椅上阖眼睡去。


    谢柔徽以为他睡熟了,身子甫一动,他赫然睁眸,瞪向她,呵斥道:“安静些!”


    谢柔徽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倚靠着车壁强打精神,却捺不住眼皮沉重,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微微亮,齐韫已不在车厢内。


    外头似是下过一场雨,谢柔徽闻到青草的气息,俯身下车,齐韫正指挥那老仆和丫鬟在空地上忙着,看到她出现,便走了过来。


    齐韫问道:“这里怎么样?时间仓促,已经是我能挑选到最好的地方。”


    此处地势平坦,草长莺飞,谢柔徽站在微风中能嗅到花香。


    只是她此时并没有赏景的心情。


    她趟着小腿高的草,环视四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齐韫打谜语,“你待会便清楚了。”


    她捡了一处干净的平地坐下,齐韫并不怕她会跑,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光是暗地里潜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便能拦住她。


    忙碌了一场后,仆从和丫鬟走过来与齐韫禀告,齐韫点了点头,与他们一起查看完成的情况。


    谢柔徽这处地势低矮,看不清他们在搞什么古怪,只独自思考对策,分析齐韫这次逃跑的路线,确定目的地。


    片刻后,空地处发出异响。


    谢柔徽起身看去。


    齐韫正将那仆从踹倒,丫鬟的尖叫刚发出便被齐韫箍住脑袋,用力一扭,咔嚓声后,丫鬟倒地,面孔诡异地朝向后背。


    那仆从在地上挣扎,齐韫俯身,如法炮制一并解决了他。


    齐韫在瞬息之间连杀两人,谢柔徽根本没反应过来。


    齐韫大步走来,谢柔徽连连后退,背抵树干,可惜那粗糙冰冷的树干不能给她丝毫庇护。


    齐韫迈过一步,到她面前,见她脸色突变,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他们那样曝尸荒野。”


    齐韫一路逃难般地急迫赶路,竟是要在荒郊野岭中为他们二人选个埋骨地。


    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原来预示着死期将至。


    谢柔徽回首,身后是杂乱的野草,草叶底下盖着许多横生的树干。


    仰头,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不知名的鸟雀啁喳。


    四周潮气环绕,野兽盘恒。


    齐韫屈膝,格开她试图挪动的左腿。


    盲目逃跑是不行的,还可能激起齐韫的怒火。


    所以在齐韫攥住她的手腕时,她没有挣扎,也未再尝试寻路,只一边被他扯得踉跄,一面道:“你以为杀了我,便是赢了柳显章和宋瑛吗?”


    齐韫带她走到高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齐韫指着那坑道:“我先杀了你,再自尽,到时我们两个挨着,谁也别想离开谁。”


    他摸了摸谢柔徽滑腻的脸颊,颇为恋恋不舍,“本想放你,但奈何我孤单怕了,你既不爱我,我们到地下做一对怨偶也好。”


    谢柔徽怎愿给他做陪葬,直直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我的情意吗?一个荒冢,还有死后遭群犬分啖的下场。”


    “齐韫,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受你这般侮辱?”


    齐韫也很舍不得,只叹气道:“谁叫柳显章和宋瑛穷追不舍,紧咬着不放,我虽败给他们,却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他是知道那两人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现在给自己一个痛快。


    而谢柔徽,便让她偿还了他多年的夙愿罢。


    齐韫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


    那刀刃十分锋利,在阳光底下竟闪着幽蓝的光,似是淬了毒的。


    齐韫横过刀刃,擦着谢柔徽脖颈划过。


    谢柔徽只觉脖颈处似是被虫子蛰了一下,不痛,却十分痒,紧接着那种痒便蔓延开来,有鲜血呈一线蜿蜒淌下。


    谢柔徽低头看到那衣襟被鲜血浸染,才发觉那伤口远比自己想的要大。


    齐韫按住谢柔徽欲抬起的手,甚至不允许她本能地捂住伤口,他俯身抱住这个女人柔软的躯体,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里,蹭着粘腻的鲜血,他低低地说:“夫人,你好温暖。”


    这伤是不致命的,可谢柔徽就是寒颤不止。


    齐韫紧紧勒着她,不肯放她活路。


    没有人会来救她。


    在世人眼中,她早已死去。


    谢柔徽满心绝望,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齐韫亲了亲她的唇角,用刀尖对准她脖颈处勃勃跳动的血管,


    他说:“夫人,下辈子投胎,你来做我的母亲。”


    这是齐韫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虔诚的许愿。


    就在他将刀尖抵住谢柔徽的脖颈时,有噗噗透体的响动自底下传来。


    谢柔徽感受到身体一松,那牢牢箍住她的手竟松开了。


    齐韫仰面倒下,恰巧倒在那深坑之中,胸膛处有两根羽箭透体而出,一根穿心,一根穿腹。


    谢柔徽无力支撑,狼狈跪倒在地,抬眼去看,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赴而至。


    稍稍落后的乌骓上乘着两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三十许,英武俊朗,身前坐着一个孩童。


    而另外一匹……


    谢柔徽移目去看,顿时紧张拧眉。


    那匹马几乎被催得疯了。


    马上的人弃了弓箭,俯身催马疾驰,凌冽的风将衣衫刮得平直。


    这几乎是不要命的跑法。


    当马抵达前一刻,还未停稳,柳显章便飞身跃下。


    他发足狂奔而来,将谢柔徽抱起,只看了她伤处一眼,表情变得更为凝重,毫不迟疑地俯身吸吮。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唇上竟沾着乌黑的血。


    谢柔徽怕他不慎吃进去毒血,慌得抬手为他擦拭,“别管我了……”


    柳显章将她抱至胸前,一声唿哨,骏马飞奔而至。


    他将谢柔徽抱到马上,一手护着她,一手牵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他目视前方,问道:“现在可有不适?”


    谢柔徽其实已感到头晕目眩,但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这样赶路。”按住一侧柳显章的手臂,那里的袖口磨得粗糙,赶路寻她自然是没时间更换外衣的。


    这里远离城区,根本找不到大夫。


    柳显章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从谢柔徽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唇角,绷紧的下颌,还有冒出的青色的胡茬。


    宋瑛见他们来,勒马回转,迅速跟上来。


    柳淳风见她面孔苍白,歪歪地靠在柳显章臂间没什么力气的模样,怕得叫了一声,“姑姑!”


    谢柔徽勉强转过头,认真打量他,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禁绽唇笑出来,虚弱道:“我在。”


    她看向那护着孩子的人,微笑道:“是你救了淳风?”


    宋瑛哼道:“齐韫那小人敢冒我的名来坑害一个孩子,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只恨那小人死得太容易,没让他吃够教训!”


    谢柔徽迫不及待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她问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皇帝可为难了你吗?”


    柳显章抽空看了她一眼,便飞快地调离视线,嗓音沙哑,“你……休息一会儿,别再伤神。”


    可谢柔徽被齐韫囚禁的这些天里几乎被憋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央求:“告诉我吧。”


    柳显章怎忍心再拒绝她,道:“前几日,皇帝将我唤进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却不似要谈国事,我等了许久等到他开口。”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彻夜未熄的灯。”


    “他与我开诚布公,说起在此之前,已想好了要收我的权。”


    “但他在一个宅子里遇见一位女子,那女子为他讲了一个主仆之间的旧事,使他改变了主意。”


    柳显章往上捞了捞,让身体有所滑动的谢柔徽安稳靠在自己臂间,继续道:“我听着他说,便猜到了。”


    “你孤身一个人,对着天底下杀伐最狠绝的人说出那席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知道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可你偏偏就是为了我去做了。”


    谢柔徽的眼圈倏地红了,在他胸前蹭了蹭,笑着说:“我没做什么,只是与皇帝讲了个故事而已。”


    “往后别再这么做了。”柳显章深深吐气,尾音发沉,“你的命比我的官位金贵得多。”


    谢柔徽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笑着仰面望着他。


    总之,她成功了,没让齐韫的计划得逞。


    而且柳显章和宋瑛摒弃前嫌,竟联手对付了齐韫,一齐来救她。


    淳风也没因她而被害。


    她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谢柔徽慢慢地阖上双目,嗫嚅道:“太好了……”


    她突然觉得很困乏,很想睡上一觉,而柳显章却用力摇晃她的肩膀,“柔徽,你不能睡。”


    柳显章掐得她肩膀酸痛,无法,只好低声道:“好,我不睡。”


    她勉强睁着眼睛,而柳显章再也不能聚精会神地看着前路,需要分神来看护她。


    期间,柳显章从宽大的袖中寻到她的手腕,冷得似冰,强撑镇定搭了脉,却发觉那脉搏又细又急,似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谢柔徽与他对视时,从那对黑眸中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原来人在将死之际,是这个样子。


    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


    有水珠接二连三地砸下,落到她的脸上。


    她以为是下雨了,仰面看去时,柳显章紧紧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哽咽,可泪如泉涌,不停地滴落。


    她第一次见到柳显章这么失态。


    她说:“别伤心,哥哥。”


    时别多年,她再次唤他哥哥。


    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称呼,柳显章用袖子拂了下,脸上却还残存着水痕,愧道:“是我对不起你。”


    谢柔徽是个畏惧死亡的人,从未想过自己死去的时刻。


    但她不想让自己死得太过悲凉。


    她说:“哥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从家宴上离开,带我去揽月楼给了我一个惊喜吗?”


    “那天是我的生辰呢,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哥哥你记得我的生辰,带我登至楼顶,看星海一般的焰火。”


    “那夜,半座涁州城的天空都是亮的。”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我真的很开心,想着干脆一辈子与你做妹妹罢。”


    “哥哥……”


    她的瞳孔已经发散,望着天空的模样却似在回忆。


    那时,她真的是想与柳显章做一辈子的兄妹。


    只是……


    后来她有了宋瑛,情窦初开。


    柳显章步入官场,青云直上。


    他们之间也平添了许多不堪与算计。


    柳显章紧紧搂住不断下滑的妹妹,将她护至胸前,悔意滔天。


    原来是他执迷不悟,生生毁了最初所拥有的一切。


    若能回到那一日,他定会放下所有,只愿与谢柔徽永远做一对普通的兄妹。


    谢柔徽再看不到柳显章泪流满面的模样,却能听见断续的呜咽,还有宋瑛与柳淳风连声的呼唤。


    她的意识湮灭在风中,身体的阵痛也逐渐消失,昏昏睡去。


    她的意识着实飘荡了好长时间,待重新归于躯壳时,只有大梦一场的恍惚感。


    她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她动了动,各处迟钝地传来酸麻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唤醒了身体。


    她尝试撑坐而起,竟没太费力,只是唇上却觉得痒痒的,用手一摸,再放到眼前,竟是鲜红的。


    她捂着鼻子四处看,在床尾处发现一个水盆,便蹒跚着挪过去,清澈的水面映着她此时的面孔。


    虚弱,苍白,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她用凉水泼了脸,迟钝地发觉:她竟还活着?


    她着实愣了许久许久,甚至有人推门而入都没发觉。


    直到一声高亢到足以穿透屋顶的尖叫传来,她这才回过神。


    玉茉扑过来的速度堪比一股旋风,她紧张兮兮地将谢柔徽搀扶回榻上,拉过被子,嘴上还唠叨不停,“小姐心也太大了,醒了之后竟一声不吭就自己下地了,身体才好些呢,这要折腾出什么……呸呸呸!小姐吉人有天相,怎么会有事,不过也不能大意,小姐若有什么事就喊我,我随时都在呢。”


    谢柔徽双耳震得嗡嗡的,不得已抬手按在她的唇上,终于安静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


    玉茉几年前就嫁人了,那男人在京营中挂职,不用妻子在外劳碌赚钱,就让玉茉辞了差事在家养着,眼看着胖了一圈,脸也富态了不少。


    只是这性子却一直没变。


    玉茉一边去投洗手帕一边道:“我一听小姐出事了,怎么还坐得住,马上就过来了,家里那个小崽子有人照看着,不妨事,反倒是小姐这边,情况这么危急,我怎么放心让别人来照顾小姐?”


    谢柔徽接过来湿手帕在鼻子底下按了一会儿,见不再淌血了,便放下来。


    玉茉又给谢柔徽擦去脸上的水痕,道:“小姐的运气特别好,荒郊野岭的竟然碰上个出来采药的郎中,那郎中医术很不错,给小姐看诊后只说没有性命之忧,那毒中的不深,还给开了药,小姐喝完后果然看起来好多了,只是一直不清醒,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谢柔徽眼前闪过那寒光湛湛的短刀。


    那刀锋上的毒竟不致命吗?


    谢柔徽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


    但齐韫已死,再也无人能为她解答。


    谢柔徽揉着肚子,苦笑:“竟睡了这么久,难怪觉得饿。”


    玉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道:“炉子上温着粥呢,但小姐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先喝些水吧。”


    玉茉去取了水杯来,还不许她喝得太多,微微润了唇便强硬地将水杯移开,“待郎中给小姐瞧过再喝。”


    “小姐一直不醒,把大家都急坏了。”她起身准备去叫人,还未出门,谢柔徽从后叫住她。


    谢柔徽问道:“他人呢?”


    玉茉回头道:“就在外面守着呢,也是一夜没睡,我去叫他进来。”


    两人全程以“他”代指。


    等人进来后,这才发现她们口中的那个“他”却不是一个人。


    谢柔徽微微瞪大双目。


    宋瑛摸了摸下巴,解释道:“柳显章也中毒了。”看到谢柔徽神色紧张,马上道:“他没事,比你醒得还早,只是郎中禁止他再随意下地。”


    听来倒像是柳显章已来过一次,而她在昏睡,所以没能见到。


    谢柔徽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好。


    宋瑛随手拽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问道:“玉茉说你刚才流了鼻血,还有其他症状吗?”


    谢柔徽摇头,“除了身上软绵绵使不出什么力气外,没有不适。”


    宋瑛道:“郎中倒是说过醒来后会流鼻血,吃了那些猛药,激出来的。”


    谢柔徽“嗯”了声。


    两人虽面对面,但毕竟多年不见了,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说不出口。


    还是宋瑛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起来,“我去通知柳显章吧,省得他不老实总想跑出来看你。”


    他虽说要走,步子迈的却不大。


    走到门口时,谢柔徽突然叫住了他。


    宋瑛回头,谢柔徽道:“淳风那事,谢谢你。”


    淳风毕竟不是他的孩子,他原本没有义务去救助淳风。


    宋瑛勾了勾唇角,“这算什么,不必言谢。”


    他看着谢柔徽,没有再走的意思。


    谢柔徽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有些话若不及时说,那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看向宋瑛,眸中被愧意占满,“对不起,宋瑛,我欠你太多。”


    宋瑛猛地撇开头,看着门的方向。


    他深深吐气,用力地揉了一把脸,然后走到椅子的位置,再度坐下来。


    他抱住谢柔徽的手,“你不用这么说,柔徽,你从不欠我,你不欠任何人。”


    只这一句话,谢柔徽多少年的心结打开。


    “时至今日,若我还不知你都为我做了些什么,那我便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柔徽……那日我不是真心想赶你走。”


    他虽悄悄拭去了泪痕,可眼眶红着,这些话不知藏在心底多久,终于敢对她说出来。


    “我知道。”谢柔徽将多年前欠他的拥抱还了回来,“你那时是怕拖累我。”


    那时两人都以为对方好的名义,不约而同做出了同一个选择:离开他\她。


    她紧紧抱住他,贴着他胸膛,呼吸。


    熟悉的人,但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她跌入回忆,想起来从前宋瑛披甲的样子,肩负鎏金兽首,神情倨傲,威风凛凛。


    那时她会为他系革带钩环,踮起脚,指尖穿过腋下。


    她认真的时候,他偏偏要低头逗她,说话时热气喷在她额角,她一边躲一边笑。


    而如今,她下意识收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落下去,却能摸到脊骨的轮廓。


    她慢慢攥紧拳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宋瑛也回抱住她,右手贴着她的后腰,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衣料,有不易察觉的轻微抖动,像是不经意的。


    可谢柔徽却能察觉到,那根手指的指节有些发僵,弯曲时带着不自然的涩。


    这个拥抱迟来了太多年。


    时过境迁,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宋瑛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愧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齐韫设计你假死,我虽知道真相,也能出手阻拦他,但我却什么都没做。”


    谢柔徽从他的怀中抬起头。


    宋瑛道:“因为我那时想着,若在旁人眼中你已身死,我或许就能借机将你带回来,永远藏在身边,这样,再也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你。”


    宋瑛自诩做什么事都堂堂正正,从不屑于使阴谋诡计,只这件事,让他愧于面对谢柔徽。


    他的私心,让谢柔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葬仪。


    谢柔徽眨了眨眼,听见自己说不在意。


    晚上,柳显章赶来,那时宋瑛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他应早知晓谢柔徽苏醒的消息,姗姗来迟,似是有意避开宋瑛。


    谢柔徽正小口喝着粥,见他来,便将碗推开。


    玉茉将炕桌撤下去,自己也走出了屋子。


    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色,相视一笑,挤坐在一起。


    谢柔徽道:“醒来发现自己竟还活着,不知有多开心,结果突然莫名其妙流起鼻血,还好没事,要不然没死也要吓死了。”


    柳显章与谢柔徽的症状不太相同,他虽没流鼻血,但下午时咳出了血沫。


    郎中说柳显章中毒更深。


    谢柔徽道:“你总说我行事冲动,可你冲动起来也是吓死个人,若那毒再厉害些呢?你也要无辜赔上一条命。”


    柳显章淡淡一笑,“本就是准备陪你一起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谢柔徽拿眼睛瞪他,瞪着瞪着便没脾气了,只叹气。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偷看。


    谢柔徽看见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便问道:“是淳风吗,怎么不进来?”


    柳淳风被发现,便低着头走进来,抬起头时将谢柔徽吓了一跳。


    他竟哭得眼眶通红,两只眼睛更肿得跟桃子一样。


    他抽抽搭搭道:“我想来看你们,但是又怕耽误你们休息,我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谢柔徽没说一句责怪的话,只笑眯眯地招手让他过去。


    柳淳风越发无地自容,“是我的错,我听信坏人的话,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们罚我吧。”


    柳显章本想说什么,却被谢柔徽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于是闭上嘴。


    谢柔徽见柳淳风哭得撕心裂肺,忙下地抱住他,“都是那坏人的错,哄骗了你去,好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乖,你看姑姑不是没事吗?”


    柳淳风被齐韫绑走关了好几日,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此时被谢柔徽柔声哄慰,只觉泪水决堤般,根本忍不住。


    谢柔徽搂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抚,柳淳风终于止住了哭,但抬起头时,眼神却变得十分奇怪,他认真地盯着谢柔徽看,仿佛第一次见,小声道:“其实你不是我的姑姑对不对?”


    谢柔徽茫然地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知道她想听什么,但是不得已,还是将真相说出来:“他已经知晓了身世,是齐韫告诉了他。”


    谢柔徽几乎是立刻甩脱了那孩子的手,下意识后退。


    柳淳风不懂谢柔徽的顾忌,只以为谢柔徽在嫌弃他,伤心得厉害又不敢大声哭只怕引她厌烦,只喃喃道:“母亲……你不喜欢我吗?”


    “不……”谢柔徽不敢看他,“我不是你的母亲。”


    谢柔徽方寸大乱,只想避开他。


    她不能做柳淳风的母亲。


    她的身份会给彼此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不敢想柳淳风在这个年纪就被人唾弃鄙夷。


    而柳显章却走到她的背后,温柔而坚定地拥住她,将她带到柳淳风的面前。


    柳淳风仰着头抽噎。


    谢柔徽惊慌失措。


    柳显章道:“没关系,你可以认下他。”


    他说的十分笃定。


    “涁州谢氏女,我的继妹,已被奸臣齐韫所害,于十日前出殡下葬。”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淳风的母亲。”


    谢柔徽极缓慢地牵住了淳风的小手。


    柳淳风惊喜地叫了一声,扑入她的怀里。


    谢柔徽用手蹭着这个孩子柔软的脸,心中却经历了一场山崩海啸。


    那时齐韫以一个可笑的理由设计她假死。


    面对齐韫的威胁,她根本不屑一顾。


    因柳显章和宋瑛绝对不会中这种计谋。


    明明漏洞百出。


    明明柳显章和宋瑛对她最了解不过。


    可他们却被一具假的尸首骗了。


    齐韫得逞了。


    柳显章为她举办了一场人尽皆知的葬仪。


    宋瑛袖手旁观。


    那时她在马车上哭得几乎昏厥,只觉被所有人抛弃了。


    而柳显章和宋瑛却都知晓她还活着。


    但他们各有私心。


    因他们都很需要她的“死”。


    谢柔徽的唇边浮出一丝释然的苦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俯下身,亲口承认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从此,淳风有了母亲。


    他们养病期间是暂住在城外一个庄子里,生活很不便。


    柳显章与谢柔徽都已痊愈,郎中也说他们可以随时返程。


    离开那日,玉茉帮着谢柔徽清点行装,而谢柔徽则被院中的动静吸引到了窗边。


    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不知说起什么闹了不愉快,宋瑛突然挥拳向柳显章砸去。


    柳显章没有躲闪,硬受了这一记。


    宋瑛虽不再四处征战,可早年的功底还在。


    柳显章趔趄了半步,脸颊连带着唇角也迅速肿了起来。


    柳淳风心疼父亲,冲出来以稚嫩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面对那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大声道:“你不能随便出手打人!”


    宋瑛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过不去,而且那个孩子跟柳显章生得像,他很不喜,只冷笑着退开些。


    柳淳风转过身察看父亲的情况,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他虽然毫不迟疑地冲了出来,但他其实也很惧怕那个叫宋瑛的男人。


    宋瑛救了他一命,他也十分感激宋瑛。


    但他就是打心里怕宋瑛。


    宋瑛常年征战,身上那股杀意早已腌进了骨子里,眼神扫过来就跟刀子刮过一般。


    他从不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


    柳淳风看着他便腿软。


    柳淳风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其实还是更喜欢那个会与他一起玩闹,说话诙谐有趣的“宋瑛”。


    但那个人却是个骗子。


    柳显章摸摸柳淳风的发顶,“我没事。”


    经过这些事后,父子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谢柔徽带着玉茉走了出去。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不在时,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柳显章道:“我答应了你,不会再逼你,你可以自己选择以后的去路,我决不阻拦。”


    淳风咬着唇,但被父亲交待过了,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低唤了声,“母亲……”


    宋瑛负手而立,沉默地望着她。


    柳显章和柳淳风。


    宋瑛。


    他们分别站在路的两旁。


    孰重孰轻,只凭谢柔徽内心。


    谢柔徽向他们走去。


    他们都说尊重她的选择,可无一不紧张地盯着她的方向。


    须臾之间,他们都在揣测她的意图。


    而谢柔徽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目不斜视,双脚稳稳当当地踏上了通向大门的甬路。


    前半生,她随波逐流,总是被命运推着向前走,每一个选择几乎都不是出自内心,而是被推动,被牵绊,被迫使,为着别人顾虑,活得痛苦又纠结。


    她“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这条命便是她自己的了。


    容她自私,后半生只想为自己而活。


    她回过头,灿然一笑,“我想回涁州去,回到母亲身边,然后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思考,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活法。”


    “若我有想明白的那一天,或许会回来的。”


    柳显章眼神晦暗,道:“若你在涁州遇到什么事,都不必自己扛,记得找我。”


    谢柔徽笑着点头,特别欢快地去牵马。


    宋瑛见谢柔徽利落地翻身上马,可见并不是一时的玩笑话,他有些急了,对抱着行装的玉茉道:“你也撺掇着她胡闹?”


    玉茉将脸藏在行李后,道:“小姐是主子,奴婢自然只有听令的份。”


    宋瑛拿手指了指她,阔步走到谢柔徽面前,一把攥住缰绳,道:“我在京城有好几处宅邸,任你挑选,何必大老远跑回去涁州住?”


    谢柔徽无奈道:“这和在哪里住没关系的。”


    宋瑛失神道:“是我们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么?其实你不想选也没关系,你留在京城,我……不扰你。”


    谢柔徽摇头,“不是因为你们,是我自己的决定。”


    宋瑛攥着缰绳的手用力得发颤,“你在涁州,若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能及时知晓,我派人与你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你缓过几天再出发。”


    “别这样,宋瑛。”谢柔徽从他的手里慢慢拽出缰绳,“我的母亲也在涁州,而且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柔徽去意已决,宋瑛只能退后几步,看她挥手与他们告别,离去的背影在夕阳下拖了长长的一道,却是再也没有回头。


    宋瑛愤怒地转向柳显章,“你就这么轻易答应她走了?她离开我们,若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是哑巴不成,难道不知劝劝她?”


    柳显章一直看着谢柔徽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欢快的身影消失在大道尽头,他才回过头看向宋瑛。


    “你还不懂吗?”


    “不是她离不开我们,而是我们离不开她。”


    “她的归宿不是一定在你我之间。”


    宋瑛的满腔怒意顿时被浇灭了,不是谢柔徽必须留下,而是他想要谢柔徽留下。


    他凝视着逐渐吞没夕阳的大地,苦笑一声。


    而三个人中,最伤心的莫过于柳淳风。


    短短数日,柳淳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好不容易才与母亲相认,却又亲眼送别母亲。


    他不禁流泪,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仰面问道:“母亲她还会回来吗?”


    柳显章垂首,淳风逐渐长大,眉眼越发肖似谢柔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印而出。


    血缘,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天然纽带。


    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儿子的脸,轻笑道:“你的母亲一定会回来的。”


    柳淳风很好哄,他抬手自己抹去眼泪,开心地笑:“那我要等母亲回家。”


    柳显章握住儿子的手,“我与你一起等。”


    他既陪了她半生,爱了她半生,就不惧再等她半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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