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被继兄觊觎后 > 110-118
    第111章


    因柳显章的到来, 正房内的下人们都会乖觉消失一段时间。


    齐韫浑浑噩噩地走出来,竟一路畅通无阻。


    只到了大门处,那护院看他脸色奇差, 来时那股子跋扈的劲头也都没了, 不由得幸灾乐祸道:“我早跟你说了, 这地方不能乱闯,挨骂了吧?”


    齐韫头也未回地直接走了出去。


    “嘿!”护院在后面指他,“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


    待回了住处, 同屋的人有与他关系好的, 便走上前关心, “你这额头怎么都是血?主子罚你了?”


    他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坐下。


    有人问:“小齐怎么了?”


    早有人看不惯齐韫靠脸受宠,嗤笑道:“你看他跟蔫鸡似的,还能怎么了,被主子厌弃了呗, 我就说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长久不了,伺候人的玩意儿,比咱们还要低人一等,下贱~”


    齐韫抬头冷眼看去。


    那人姓方, 在家行五,大家都叫他方五。


    方五是最先知晓齐韫从前身份的人,经常在外宅大肆宣扬齐韫是个下九流的行货,陪女人睡觉的男宠, 试图拉拢其他人来针对齐韫。


    此刻新仇旧恨累加,齐韫瞪着他,呼吸逐渐粗沉。


    方五不怵他, 挑衅道:“看什么看,我说得哪里不对?”


    他忽而坏笑道:“若不然这样,你教咱们几招,怎么在床上伺候女人的,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了,保不齐咱们还有机会。”


    他张口哈哈大笑。


    但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因齐韫像一头迅猛的豹子般扑到了他的脸上。


    咚的一声,方五后脑勺着地,摔得七荤八素。


    待他恢复视线时,脸上已挨了三四拳。


    旁人打架都是想将对方打到信服。


    而齐韫不同,他面无表情地狠狠挥拳,不管方五是咒骂还是挨不住疼而求饶,他都不停手。


    周围人见势不妙,上前劝和,竟拉不住盛怒中的齐韫。


    直到方五的牙齿崩裂,口鼻流血,翻着眼白再也说不出话来,齐韫才好似卸了劲,被周围人强行架开。


    府里规矩森严。


    似下人私下里斗殴生事,都是有严格的处理方法的。


    因方五受伤严重,便不能再当作一般的口角争执来处理。


    东纨一听涉事的另一方竟是齐韫,直接就想顶格处理。


    先将其责打几十板子,然后再轰出府去。


    干净利落。


    于是他亲自出面去了下人房。


    当他看见齐韫时,便又动摇了。


    眉眼鼻口本就有五六分相似,再加上谢姑娘数月来的调教。


    此时此刻,齐韫昂首挺胸站在面前的模样,还真要他想起从前宋侯风华正盛时。


    东纨不敢擅作主张了。


    他对齐韫道:“陈侍郎将你送来,是让你伺候主子的。”


    “牢记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没数吗?”


    “你太张扬了,胆子倒大,有些事,主子睁一只眼闭一眼饶过了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齐韫似是想到什么,墨润的瞳孔骤缩,脸色一白。


    东纨知他明白了,便道:“既然是聪明人,那我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想活命就做个老实的哑巴。”


    临走前,东纨又回头添上一句:


    “若不是夫人还对你有几分新鲜,哼哼……”


    打人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接过了。


    方五送医,扣除当月的月钱。


    齐韫除了扣月钱,还要在阴湿的柴房里关足十日的禁闭,顾名思义让他反省。


    齐韫实在没受什么损失,那点子月钱对他而言也不值一提。


    只是罚齐韫这件事,东纨还是不敢瞒着谢柔徽。


    挑着有一日,他借着机会随口提了提。


    谁知谢柔徽马上便问起事发的缘由,还特意问了齐韫是否受伤。


    那副关切的模样让东纨当即庆幸自己挑对了时机。


    还好主子不在这儿。


    东纨照实回答,是普通的口角争执而后引起的拳脚相交。


    齐韫身手好,又在演武场练了那么久。


    只有他按着别人揍的份,一根头发也没掉。


    可谢柔徽只蹙眉道:“齐韫向来老实憨厚,准是被人欺辱得忍无可忍才动手。”


    东纨微哽,而后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心底舒了一口气,幸好没一时冲动将齐韫赶出去。


    于是,齐韫的禁闭直接从十日缩减到了一日就解除了。


    东纨还给他调去了一个单独的住处,就自己住,清净。


    谢柔徽这边观察了一段时日,发现那些乳娘和丫鬟们确实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格外细心谨慎,似听松园的状况也不会再重现,她便放下心来,也不再时时盯着抱厦。


    她有了闲余时间,再加上东纨主动提起了齐韫,她想起有段时日没见了,便去了演武场。


    可那个从不缺席的熟悉身影却未出现。


    谢柔徽问了下人,这才知,齐韫竟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谢柔徽直接去了齐韫的住处。


    她到时,齐韫正在床上躺着,满腹心事地枕着双臂。


    这实在罕见。


    谢柔徽并指敲了两下门。


    齐韫面无表情地侧首,待看清来人,一个猛子翻起身,本能地露出笑容。


    在捕捉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后,那日一幕幕凿心刺骨的画面复又闯进脑海。


    齐韫捂着胸口倒下。


    谢柔徽匆忙进门,捞住齐韫的肩膀想扶住他,却被一同带倒。


    芳香扑面,齐韫着实混沌了片刻,怔目注视着上方的人。


    如湖水般澄清透彻的眸子回望着他。


    “齐韫?齐韫?”


    “你还好吗?”


    谢柔徽伸手轻拍他的脸颊。


    齐韫被她碰触过的地方顿时滚烫起来,低眸道:“我没事。”


    谢柔徽听他声音清明,额头的温度也正常,便撑起身子坐正。


    “若有不舒服要说出来,不要强撑着。”


    齐韫点点头。


    谢柔徽问他,“你最近都没去演武场?”


    齐韫怏怏道:“夫人不来陪我,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谢柔徽失笑:“竟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因着方五那件事较劲呢。”


    齐韫撇撇嘴,“我才不与那些人一般见识,也值得我放在心上?”


    他年岁不大不小,并未完全褪去少年时的稚气。


    仅这点,便能让谢柔徽耐心多哄他几分。


    她道:“好好的,怎么与人动起手来了?”


    “我可听说了,那方五伤得不轻,至今还养着身体呢。”


    齐韫没说话,满脸不忿。


    谢柔徽虽偏心齐韫,可在打听到方五的伤情后,便在心底里生出些怪异感。


    齐韫出手太重了,每一下都是朝着要命去的。


    这是多恨一个人,才能这么下死手?


    谢柔徽便正色道:“我建议你习武,却也不是让你随便动手打人的。”


    齐韫抬眸看她,委屈。


    给两个甜枣还没品出甜味来呢,又当头给了一棍子。


    他锉了锉后槽牙,到底还是说出了谢柔徽想要的答案。


    “是我冲动了。”


    “他出言侮辱我,我便没忍住。”


    “当时怒火上头,没能控制好力道。”


    “以后肯定不会了。”


    谢柔徽便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人呀。”


    不是的。


    我不是这样的人。


    齐韫心里难受,无声反驳。


    谢柔徽看他肯认错,便道:“你若和他们合不来,我就将你调到别处当差好吗?”


    齐韫眨了眨眼,很快便有了答案,“我想去夫人的院子里。”


    谢柔徽却犹豫了。


    齐韫可怜巴巴地瞅她。


    那双眼……那张熟悉的面孔……


    谢柔徽还是心软,颔首道:“好。”


    齐韫忍不住弯唇一笑,胆子也大了起来,俯身在夫人按在榻沿上的手背上亲了亲。


    等亲完,他马上抬头去看谢柔徽的表情。


    还好,那眼神中并未有厌恶。


    夫人一直都十分纵容他。


    他知道的。


    近水楼台,他抱着查明真相的心思去了。


    进了内宅,他发现,首辅大人来得真的很频繁。


    虽然每次首辅大人一来,谢柔徽就会马上找借口支开他。


    可他也不像旁的下人那般老实,他总会在离去前偷觑几眼。


    偶尔瞄到两人坐在一起。


    而首辅大人的身体是自然向夫人那处偏斜的。


    而夫人则是呈远离姿态的。


    装得再好,有些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恰巧,齐韫很擅长察言观色。


    不出几天,他便观察出细枝末节的东西来。


    转而联想到,首辅大人权势滔天,若他以强硬手段相迫,似夫人这般柔弱女子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他愈发笃定,夫人是被逼无奈才会与兄长苟|合。


    其实如今,常陪在夫人身边的人是他。


    他知道夫人喜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夫人会让府里的绣娘给他裁衣。


    都是些劲装袍服,形似曳撒,做工精致,极显身段。


    夫人喜欢打扮他。


    他换了那些衣服,会陪夫人出城跑马狩猎。


    夫人时常望着他笑。


    那笑容完全发自内心,与夫人在兄长面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一日日的相处中,他愈发笃定这个猜想。


    与此同时,他开始生出试探的心思。


    他知晓自己在夫人心中一定占据了不小的地位。


    但与首辅大人相比,又如何呢?


    求偶时的雄性往往带着占有欲与攻击性,这股冲动竟让他暂且抛下了理智。


    在柳显章的再次到访时。


    他没有退下去,而是偷偷绕道。


    丫鬟端着漆盘过来,他嬉笑地上前截停,撒了一个小谎,就顺利地接过来了。


    谢柔徽与柳显章坐在罗汉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却见帘子挑起,进来上茶的人虽躬着背,但那身形却也让她一眼认出来了。


    谢柔徽眉心跳了两下,飞快地去看柳显章。


    柳显章面色如常,只端起桌上的茶作势要喝,中途看她,“怎么了?”


    谢柔徽勉强笑道:“无事。”


    她瞥向外侧,对齐韫使眼色。


    可齐韫抱着漆盘依然站在那,还仿佛生怕柳显章未看到他一般,出言道:“换了新茶,是夫人喜爱的碧螺春,不知是否合大人的口味?”


    他几乎能算作冲撞僭越般直视着柳显章。


    而柳显章却未用正眼看他。


    谢柔徽已开口道:“你先下去。”


    齐韫继续停留,她面有薄怒,“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出去!”


    齐韫脑中嗡了声,漆盘险些掉落在地。


    他走了出去,但走了几步就没力气,停在廊檐底下歪靠着。


    自午后天空就盘踞起乌云,此刻他从空气中嗅到了水汽,风雨欲来的前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理睬。


    下一瞬,左腿的膝窝处便传来剧痛。


    亏得他扶着廊柱才支撑住。


    回过头,他看清动脚踹自己的是柳府亲随。


    那人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主子来了吗?府里的规矩还用再教你一遍?”


    其余随从们如分水辟经,向左右荡开。


    柳显章一路走来,却未看齐韫一眼。


    仿佛他只是路旁随处可见的一株野草,够不成威胁。


    “大人请留步!”


    齐韫忽而高声。


    柳显章顿足。


    四周鸦雀无声。


    齐韫的肩膀被沉沉施力,双膝挨了好几下,抵抗了会儿还是被迫跪在地上,仰头,一对眸子里全是不服。


    柳显章终于向他施舍了一眼,低眸睥睨着他。


    齐韫道:“主子之间的事本容不得我插嘴,但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有些话不得不提。”


    此话一出,东纨铁青着脸就要让人拖他下去掌嘴。


    反而柳显章来了兴趣,拦住东纨,微微挑眉,“你想说什么?”


    齐韫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夫人仁和柔善,有什么事却总憋在心中,不好与大人开口。”


    “但既是兄妹,大人总该顾及骨肉亲情,何必将人往死路上逼?”


    憋了一整日的雨点终于砸下,落在瓦片上当啷地响。


    “想做替主子仗义执言的忠仆?”柳显章的声线浸了点轻蔑的笑意,“总该看看自己配不配?”


    齐韫霎时赤红了眼,喉中粗喘,但四周全是柳府亲随,将他箍在原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柳显章笑道:“我教你啊。”


    “你若不满,想将我取而代之,便得先隐忍着,何时脱下这层奴才皮,爬到我这个位置上来,才有资格对我说今日的话。”


    他伸手捏住齐韫的下巴,低眸逡巡,齐韫不甘侧首躲避,却被他重重地扳回。


    “你今日这么大胆,又是从来得来的信心?”


    “柔徽可需要你这个贱奴来为她说话?”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齐韫太年轻,眼神中早已暴露一切。


    今日这在旁人眼中不怕死的行径,不过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罢了。


    只可惜柳显章从未将齐韫视作对手。


    他不配。


    柳显章之所以愿意在此浪费口舌,不过是看他有趣,戏弄一会儿罢了。


    果然,齐韫经不得激,“夫人喜欢我,我也倾心于夫人,自然不能见夫人的名声毁在大人的手里!”


    柳显章却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转而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嗤笑道:“喜欢?真可怜呀……”


    齐韫咬牙道:“什么可怜?”


    柳显章并指在他面庞的轮廓划下,轻笑道:“若连自己受宠的缘由都不晓得,难道还不可怜吗?”


    齐韫怔了下,蠕动了嘴唇想继续问些什么。


    可柳显章已抬步走远。


    东纨回首看着那怔忪跪地的男人,摇了摇头,心中道:连正主都斗不过,你一个替身竟还妄想上了,真是不知死活。


    待齐韫回了房,这才觉得脸上发疼,照了铜镜才发现下巴横亘着两道深红的指痕。


    齐韫没顾得上愤怒,脑中还在反复回荡着柳显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究竟是何意,他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那句话齐韫思索了几日都没得出答案, 索性不再想了。


    一个人这么凭空地想,就算是想破头也没有进展。


    若说谢柔徽为何会喜欢他。


    他多少清楚些。


    不过是看他年轻漂亮有朝气罢了。


    这些特征广泛受人喜爱,最不容易出错。


    教坊也是一直这么培养他们, 贵人们有权有势, 地位高, 更喜欢占据上位,他们要做的就是藏匿真实性格,做出一副纯善活泼的模样。


    这招屡试不爽。


    最初, 谢柔徽就是这样才会留下他。


    齐韫便将那句话当作柳显章分化他和夫人之间关系的手段。


    但那日柳显章如戏弄猫狗一般的态度, 他只要一回想起来, 便切齿生恨。


    他也不是那般任人宰割的。


    他知晓如何回敬柳显章。


    不必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上次是他傻了才会直言挑衅。


    只要继续讨好夫人就好。


    最好让柳显章亲眼见着,夫人是如何宠爱他,离不开他的。


    柳显章就算拥有无可比拟的权力却也管束不了一个人的心。


    他一定会让夫人彻底爱上自己。


    齐韫想到此处便自信地翘起唇角,轻车熟路去了正房。


    他看到谢柔徽的丫鬟们都在院子里嬉闹。


    房里有要客在时,谢柔徽才会屏退她们。


    显然那个人不是柳显章。


    若是首辅大人来, 这个院子里便是另一副光景了。


    绝对没有这般生机盎然,而是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息退至外围,肃穆恭敬地等待。


    齐韫猜道:“是那位姑娘来了?”


    每月中旬都有一位姑娘从府外来找夫人叙话。


    明明那姑娘穿着并不华贵,长相也普普通通的, 可夫人待她就是极其亲近。


    他听说那是夫人以前的贴身丫鬟。


    叫什么玉茉?


    每次玉茉来,夫人都会将房里的人遣干净,两人待在房里说些私密话。


    若放在平时,齐韫是毫不在意的, 只和旁人一般待在院子里老实等着。


    可今日,他多长了个心眼,作势走开, 实则偷偷绕路翻去了廊下,而后一路矮身贴墙走到窗下。


    屋内的两人确实在说话,但那声音本就远,还隔着纱,朦朦胧胧的,根本听不清内容。


    他只好冒险进屋,在次间前谨慎停下。


    还好,屋内两人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依然在说着话。


    齐韫紧张地吞咽口水。


    屋内女子嗓音陌生,应就是那名为玉茉的姑娘在说话。


    她道:“小姐莫怕,以后都时时盯着,而且大夫也说他的恢复情况远超常人。”


    夫人却涩声道:“他是怎么想的,以他如今的身体怎么能骑马?还好被人及时发觉了,若是他再从马背上跌下来可怎么好?”


    两人似是在讨论一名不遵医嘱的病人。


    齐韫更加好奇,往前贴近,屋内声音也愈发清晰。


    玉茉道:“奴婢说了,若他还这样固执,奴婢就将此事告诉给小姐,他一直以为奴婢瞒着呢,一听就答应下来,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犯险了。”


    夫人这一次沉默了良久,而后才叹道:“他这个人呀……怕我担心,却不怕自己有危险。”


    “好了,你先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他恐怕生疑。”


    玉茉应了声,起身,“是呢,奴婢只说去家里一趟,现在是不早啦,还是先回去吧。”


    齐韫悄声后退,手指摸到门框,不巧正赶上一名丫鬟端茶进来,见到他便道:“你怎么在这?”


    齐韫手指抵唇,本想示意她别说话,可还是晚了一步。


    内间的帘子被撩起。


    还好,走出来的是那名玉茉姑娘。


    玉茉一见那茶和点心便笑道:“闻起来可香呢,这样子也新鲜,小姐又请了新的点心师傅?”


    谢柔徽的声音从帘子那一头透出来,“既喜欢就让她们给你装起来带走。”


    “那奴婢便不与小姐客气了。”玉茉笑着抬头,却在正门处看到一名年轻男子。


    他逆着光,身形和穿着都十分熟悉,正低着头欲出门。


    “你等等!”


    玉茉扬声唤住他。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微挑起眉。


    玉茉终于能看清那人的脸,修眉俊目,英姿勃勃,是极年轻漂亮的一张脸。


    可玉茉却大惊失色,犹如看到了鬼一般。


    世上那么多人,肯定会有长相接近的两个人。


    可再怎么像,总会有因生活轨迹不同而造成的细微差别。


    可这个人无论从样貌、气质还是穿着打扮等,都与十年前的宋瑛一模一样。


    就好似一个经过精心雕琢的仿冒品,其相似程度足以以假乱真。


    “有事吗?”齐韫看她的表情,心中渐生不满,还从未有女子看到他的脸会这般惊恐的。


    他长得有这么不堪吗?


    “怎么了?”谢柔徽听见外间的动静走出来,一瞧见那两人的情形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何事。


    若说她最不希望齐韫出现在谁的面前,那绝对有玉茉。


    玉茉回头看她,脸上的震惊还没收回去,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她怔怔发问:“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睹物思人吗?”


    “可是他还好端端活着呢。”


    “他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谢柔徽陷入一阵沉默。


    玉茉继续道:“他虽嘴上不说,可心中一直在想念小姐,宋夫人常劝他再娶,就是想让他走出来,可都被他拒绝了。”


    “小姐……”玉茉哽咽道:“就算小姐不能再与他一起,可也不能用刀往人心上捅吧?”


    谢柔徽捂住脸,指缝里不断溢出泪水。


    齐韫上前揽住谢柔徽,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们,愤怒道:“你怎么敢惹夫人哭的!”


    玉茉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道:“小姐最好将这个人藏好了,若是被他知晓这件事,恐怕受不了。”


    玉茉离开了。


    可谢柔徽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齐韫在门外守了许久,能听见细微压抑的哭声。


    他心急如焚,可夫人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他只好与丫鬟打听,“那位玉茉姑娘是什么来头?竟敢与小姐用那般语气说话。”


    丫鬟道:“嗳,哪有什么来头,与你我一般,是个下人罢了。但她与夫人之间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她从前与夫人陪嫁到侯府,后来就一直留在那没有出府,再加上夫人性子软和,从不与下人们一般见识,可不就让她耀武扬威的吗,要我说,她也确实不知好歹了些,也就夫人愿意惯着她。”


    后面那些长篇大论齐韫没心情听,只追问道:“哪个侯府?”


    丫鬟觉得他问了一个蠢问题,“还有哪个侯府?就是夫人从前的夫家啊。”


    她看着齐韫脸色不对,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齐韫笑了笑,“就是好奇罢了。”


    丫鬟立即明白过来,劝道:“你放心好了,夫人与那宋侯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咱们府里谁不知道,夫人现在最宠的就是你。”


    齐韫云淡风轻道:“那都是夫人的过去了,谁会与过去较劲?”


    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步子却越扯越大。


    心里的酸妒止不住地淌着。


    说不妒才是假的。


    那位宋侯战功赫赫,只最后一战败在了瓦剌,被俘虏了几近一年,直到承熙帝斗倒梁王重新掌权,才将他赎回来。


    宋侯回来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疗伤休养。


    皇帝后来也为宋家平反了冤案,重新恢复了他的侯爵之位。


    可宋侯却闭门谢客,鲜少与人往来。


    夫人也从未主动去看过宋侯。


    但经过今日的插曲,他若还以为是“过去”,那才是真的蠢了。


    他想再与那玉茉姑娘见一面。


    她性子直率,没准能利用这一点套出有用的讯息。


    齐韫去宋府前蹲守了几次,终于等到那位玉茉姑娘出门。


    可一同出门的还有许多下人亲随。


    他们簇拥着一名男子走出来。


    齐韫在看清那男子面孔的瞬间便怔住了。


    仿若临水照镜,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尽管不想承认。


    那个人的身上有久经沙场的坚毅与英武,比他年长些,面上虽有浅淡伤疤,却平添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令人敬畏。


    那便是传闻中的宋侯吗?


    齐韫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他知晓宋侯不会是个普通人,可从未有人告诉他,宋侯本人竟是如此灼灼耀眼。


    宋侯不愧在战场中历练过许多年,那么多人中,只有他察觉到了墙后的视线,飞快地转过头来,漆黑幽邃的瞳孔凝视着,无声的杀意弥漫开来。


    “你去墙后看看,可有人躲藏在那。”


    宋侯随手指派了一名亲随过去。


    齐韫来之前早已研究过周围的路线,亲随过来时,他早已轻车熟路地翻墙逃跑。


    齐韫狼狈奔逃,一边跑一边在无声流泪。


    夫人……


    你每次在注视着我的脸时,看的到底是我,还是宋侯……


    初见时的怜爱相助,演武场上教授骑射,那些偏爱和特殊对待都是来自于什么?


    齐韫有自己的骄傲,一经发现为人替身,从前那些被夫人宠爱时的自信行径,顿时将他衬托得犹如笑话一般。


    亏得他还敢去首辅大人面前挑衅。


    柳显章一直知晓内情,心中不知如何笑他。


    齐韫奔回房,他咬着牙将谢柔徽送给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一齐堆叠在院子里,竟堆成一座小山。


    熊熊火焰拔地而起。


    那烟熏得他直流眼泪。


    夫人……


    心底翻涌着情绪,他将所有夫人强加于他的痕迹都摧毁。


    他不是一个物件。


    他是齐韫。


    若夫人从未给过他特许,不曾给过他错觉。


    他尚且不会这般伤心。


    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样貌,还刻意回避着宋侯影子。


    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个以色侍人的舞姬,而非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他用了这副模样去见夫人。


    心中隐隐期待着夫人的反应。


    谢柔徽见到他时,微微一怔,凝眸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笑容,“很适合你。”


    就这样?


    齐韫唇角的笑弧逐渐消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等他下次再去,夫人竟不见他了。


    丫鬟过来转述夫人的话:“夫人给了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予你钱财地契送你出府,另一个是你继续留在府里,但从今日起搬去外院。”


    齐韫哪个都不选,“我要让夫人亲自来跟我说。”


    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软硬皆施。


    可齐韫就是如石头般不为所动。


    最后他未等来夫人,却等来了东纨。


    若东纨出手,就不是他愿不愿的问题了。


    齐韫这才意识到,夫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立即想到那日,夫人面上疏离的笑,还有看到他面孔时波澜不惊的眸色。


    他错了。


    不是夫人需要他。


    而是他离不开夫人。


    齐韫一直不愿离开,谢柔徽无奈之下只能出动东纨去劝说他。


    东纨自小跟随柳显章,耳濡目染,办事的水准必能让她满意。


    那日玉茉的话骤然打破了幻想,她也终于明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在屋内喝酒,用酒来麻痹神经。


    当视野开始模糊,脑中混沌一片。


    虚幻与现实的衔接不再清晰。


    她趴伏在桌上傻傻地笑。


    这时,屋门却被人推开。


    她费力地抬起头去看。


    模糊的光线里走进来一个人,一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


    她喃喃道:“宋瑛?我这是在这做梦吗?”


    宋瑛穿着一袭绯衣,意气风发,眸如灿阳。


    她摇晃起身,扑在宋瑛怀中。


    宋瑛的怀抱很温暖。


    不是在做梦。


    她落泪,“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他们分别的最后一面太过不堪。


    她至今耿耿于怀。


    宋瑛却不说话,紧紧抱着她,贴着她的颈侧用力呼吸。


    她问:“你为何不理我?”


    宋瑛迟疑地抚上她的面孔,掌心火热。


    她眯起眼,顺从地歪着头,享受着他或轻或重的抚摸。


    宋瑛起初倍加小心,动作温柔,在发觉她对自己百依百顺后,逐渐大胆起来。


    宋瑛十分慌乱,她手掌按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那如擂鼓般的跃动。


    她边亲边笑:“你在紧张什么?”


    宋瑛横于她腰后的手臂顿时一紧,


    将她用力地往上提抱。


    那个吻变得暴烈起来。


    几乎算作在她唇上啃噬。


    谢柔徽耳边都是他咻咻喘气的声音。


    宋瑛搞不清楚她衣裳系带的解法,越解越乱,手指难耐地发颤。


    她笑着自己褪去外衣。


    宋瑛将她奉若神明,


    虔诚的、热烈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谢柔徽阖着眸子,无力轻|喘。


    当发觉那结实而光滑的肌肤时。


    犹如一盆雪水泼在头上。


    她蓦地清醒过来。


    她用力将那个人推开。


    对方猝不及防,狼狈坐在榻上。


    谢柔徽攥着他的头发往两面拨动。


    他眸光闪动,不敢与她直视。


    谢柔徽大怒。


    果然是齐韫。


    他来前一定特意装扮过。


    眉眼嘴唇,还有那些个佩饰衣裳,都是在极力向年轻时的宋瑛靠拢。


    他本就与宋瑛生得很像,这下刻意模仿,更是有八九分相似。


    谢柔徽拽来薄被挡在身前。


    齐韫却还在状况之外,只怔怔地跪在床上。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先将衣裳穿上。”


    齐韫的眼睛却向床下瞥去。


    那身绯衣早已被揉皱得不成样子。


    谢柔徽微窒,道:“我让她们给你找一身新的衣裳。”


    齐韫抬眸,眸中泛起水光。


    他手掌落在榻上,向她爬来,


    “我愿意的夫人,我愿意做宋侯的替身,只要夫人还愿留下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谢柔徽迅速伸足抵住他的肩头,“别动!”


    齐韫却捧着,伸出一截软舌。


    轻轻舔|舐。


    “齐韫!”


    谢柔徽是真的生气了,“我与你早已说明,我待你没有这种心思!”


    齐韫委屈道:“夫人可以将我视作宋侯,方才夫人不也是唤我为宋瑛吗?”


    他直起身子,魅惑地笑:“我与那宋侯生得很像吧,夫人不是正喜欢我这张脸?”


    “夫人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让我做宋侯的替身吧。”


    谢柔徽只觉齐韫似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前不会有这般花花心思,只会简单而单纯地陪在她左右。


    谢柔徽道:“那只是个误会,你是与他有些像,但我从未将你当作是他。”


    她觉得是自己某些行为让齐韫生了错觉,方才那股怒火便消失了。


    “我让她们给你拿件衣裳来,今日的事我便不追究了。”


    齐韫问道:“然后呢?”


    谢柔徽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想要一笔钱去做点小生意吗?我都给你,钱、铺子、房契、人,都给你置办好了,好不好?”


    齐韫低着头发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说话断断续续,“夫人……还当真了?”


    在谢柔徽疑惑的目光中他笑出了泪花,屈指拭去,“我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什么小生意、置办铺子,都是骗你的。”


    “我那么说不过是让你觉得我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从而对我不设防罢了。”


    “夫人有所不知吧?”齐韫漫不经心道:“我们自教坊中学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魅主。”


    “收敛自己的性格,一切都凭主子喜好行事。”


    “夫人喜欢我不谙世事的模样,我便装作那样好了,反正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他伸指绕着长发,一圈圈缠在指尖,“夫人怎么还当真了?我们从教坊里出来的,每日勾心斗角,若没点心机怎么能从那么多人里闯出来,又怎么能被陈侍郎献给夫人?”


    “说起来,夫人才是真的心思单纯呢。”


    谢柔徽冷冷地看着他。


    齐韫笑道:“夫人别生气啊。”


    “我们不也是互相利用吗?”


    “夫人看上了我这张脸,而我利用夫人的宠爱生活。”


    “我们是互不相欠的。”


    齐韫蹙眉,“我一点都不喜欢骑马射箭,不喜欢舞刀弄剑,夫人那次暗示我可以去军营,我心中实在厌烦,可为了讨好夫人,还是违心答应了,这会儿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装了,说不出的开心呢。”


    谢柔徽歉意道:“我不应以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你的。”


    她太过思念宋瑛,于是试图将齐韫打造成宋瑛的模样。


    可齐韫不是任人雕琢的木石,他有自己的思想。


    谢柔徽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我都给你。”


    齐韫直直地望着她。


    她铁了心要赶他走。


    齐韫在柳府期间是攒了些积蓄,虽不多但足够以后傍身了,额外还有谢柔徽托付丫鬟送给他的田契、金银等物,都让他直接折价变现了,厚厚的一沓银票塞在胸口处,说不出的心安。


    谢柔徽给他的钱,他照单全收,毫无负担。


    反正他与谢柔徽之间不过交易而已,说直白些,也就是嫖客与妓子之间的关系。


    钱货两讫,再也没什么瓜葛。


    谢柔徽曾赏赐给他许多贵物,他一个人也带不走这么多,于是都大方地分出去了。


    旁人都十分羡慕他,因他即将要出府去过好日子去了。


    齐韫自己也特别高兴。


    因为从此以后不用再伺候人,身上的钱也足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做人上人。


    身处柳府这一段时间直接给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的那天,齐韫扬着大大的笑脸,与大家告别。


    他迈出柳府大门的一瞬间只觉春风扑面,浑身热融融的,仿佛获得了新生。


    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地伪装了。


    不用再跑到演武场像个莽夫一般舞刀弄棍的。


    不必再因某个人的喜好而装扮自己。


    从此只做自己。


    他雇了辆马车,准备去码头换乘水路南下。


    车夫看他出手阔绰,便主动帮他搬运行李,将车厢里简单打扫了下。


    齐韫心情不错地上了车。


    他准备一路走一路择选地址。


    到一处气候宜人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雇几个伙计。


    他以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再用手头上富裕的钱娶一房媳妇,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养着玩。


    畅想起未来,一片光明。


    齐韫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太美好了。


    马车颠簸,他本就几夜未眠,这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他在梦里却再次见到了谢柔徽。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


    谢柔徽将沉甸甸的弓箭递给他,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不怎么费力就拉开了弓弦。


    他胸有成竹地将视线瞄准靶心。


    鬼使神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女子正如每一次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从前看不懂的眷恋与婉柔,此刻却都有了解释。


    于是他将长弓垂下,拒绝射出那箭。


    谢柔徽目露诧异。


    他严肃道:“夫人你看清了,我不是宋瑛,我是齐韫。”


    “善骑射,入军营,誓守家国的不是我。”


    “你不能将宋瑛的志向强加给我。”


    谢柔徽沉默,可眼中的暖意如水过无痕,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在谢柔徽转身离去前,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肩头,问出了一直深埋于心的问题。


    “夫人可喜欢过我?”


    “不是为宋侯替身时的我。”


    “是此刻的我。”


    谢柔徽目光转为怜悯,嘴唇开合。


    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到。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湮灭。


    脑中如巨锤轰落,疼得他猛然惊醒过来。


    脸上凉津津的,用手一摸,竟都是水。


    那些强忍着的情绪有如开闸泄洪般反扑而来。


    根本不是他能压抑住的。


    马车飞驰,猎猎疾风钻入车厢。


    他却哭得不能自己,跪在地上。


    对谢柔徽的不舍、不甘、怨恨。


    他双目赤红,恨怒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豆大的泪珠不断砸落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前头赶车的车夫正哼着小曲,准备大赚一笔,却忽然听见车厢咣咣巨响,整辆马车都几乎震颤起来,他回头喊道:“你要拆车啊?”


    那面善的客人却未理睬他,动静依然不止。


    车夫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待马车停稳后,他直接跳下来,扯开车帘,开口欲骂,却被昏暗中一对赤红的双眸骇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去。”


    车夫迟疑:“马上就到了。”


    齐韫道:“我说回去。”


    车夫刚想骂他有病,余光瞥到那车壁被什么重物砸出的一个个深坑,立时背后窜上股寒气,偷偷向他的拳头上看了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再敢反驳,老实地去赶车绕路回程。


    半路上又遇到拦路的讨债鬼。


    车夫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攥着马鞭就过去了。


    齐韫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便飞快地从行李中掏出一柄匕首,反握在手中,以刀尖挑起车帘。


    车夫静静趴在地上,已无生息,身子底下一大摊血。


    而在尸首后便静静地站着三个黑衣人,同时将视线调转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齐韫能那么干脆地答应出府, 实在令谢柔徽意外。


    她原以为齐韫又要死缠烂打一番。


    却不想他只是愣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沉静下来,甚至脸上还挂了一丝笑意。


    她对齐韫有愧, 让丫鬟转达了意思:凡是齐韫想要的补偿, 都给他。


    齐韫也不与她客气, 转赠的银钱悉数收下。


    她没去送行,丫鬟回来后说:“看他出门时高兴得路都走不直了,想来是愿意的。”


    谢柔徽听后便放心了, 她对齐韫有愧, 不愿他带着怨憎离开。


    齐韫走后, 她去了齐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去的时候下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谁也没想到她竟有兴趣来,这里乱糟糟的,几乎迈不开步子。


    小厮先把地面上的东西都推到两侧,再用扫帚扫干净一条路。


    谢柔徽看了几眼,发现她曾经给齐韫东西都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齐韫一件也没有带走。


    小厮们动作很快,根本不用分类,手边能够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箱子里塞,也不管那些器物是否会在搬运过程中磨损。


    谢柔徽看他们收拾得实在粗糙,而且那贵物和廉价的物件竟都看也不看地堆在一起, 也不像是要直接搬入库房的。


    她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这些是要搬去哪的?”


    小厮不敢瞒她,一五一十道:“东纨管事吩咐要将这些抬下去烧掉。”


    谢柔徽震惊,“好端端的为何要烧掉?”


    就算柳府有万贯家私, 也架不住如此铺张浪费。


    余下的话就吞吞吐吐了,谢柔徽逼问后,那小厮才答:“因死人的东西不详, 不能再用了。”


    在小厮眼中,这位首辅的妹子一向温婉,嗓音不疾不徐,一看便是个好性子的主子。


    可在他话音刚落,却看到这位谢姑娘手中的竹藤椅背竟被硬生生掰出了裂纹。


    柳府的家仆快马加鞭,一路赶到皇城外。


    东纨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追问:“府里出了何事?”


    其实怕的是府里那个人出事。


    家仆摇头,干渴的喉咙里几乎冒烟,东纨急得要死,将水递过去,看他豪饮一番这才道:“是谢姑娘想见大人。”


    东纨找到能出入大内的太监,说明来意。


    再由对方走到重重宫墙内,将消息送到文渊阁的柳显章面前。


    而柳显章似是已经猜到何事,只说:“待我下值回去再谈。”


    阁臣道:“家里使人来找,恐怕是有急事,不如回去看看。”


    虽说本朝为官者除休沐日外不得擅离职守。


    但那不过是明面上的规矩。


    对于柳显章这等身份的臣子,不过摆设而已。


    可柳显章只道:“规矩不能破。”


    阁臣心中无不感慨,旁人坐到首辅这个位置恨不得前呼后拥,威福自专,而柳大人却还似从前在翰林院做那个小小的编修一般,从不因位高而懈怠半分。


    过了会儿工部来人,将图样送来,柳显章将其铺设在长案上。


    位于良乡有一处离宫,占地广袤,环绕起伏的宫墙就长达万米,集理政、居住、娱乐等为一体,近水栖山,环境幽静,规模极大。


    只是年头久了,许多宫殿都有些返潮破旧。


    梁王摄政时,出于狩猎、宴饮、观戏等享乐目的,便有意将其翻修扩建,只是这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群臣乐于这个结果,便无人再提此事。


    承熙帝即位后便颇为勤勉,励精图治,事必躬亲。


    斗垮了梁王,成功安抚了各路藩王,平定北方。


    不知这些年是否因太平盛世过于安稳,这位年轻的帝王竟有追求安逸与享乐的趋势,先是广纳后宫,而今又命工部准备翻修离宫的规划图样。


    工部确实画了图样,也准备了估工估料的账目 。


    柳显章此时就站在案前,目光一寸寸扫过图纸,随之的是眉间越蹙越深的褶皱。


    离宫重修图样由工笔细描,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湖山之间点缀着九曲回廊,恢弘气派。


    再看那清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的工料,每一项都标着骇人的数目。


    “二百三十万两,光是工料便要此等数目,还有征发工匠上万人,徭役摊派到数省,工期预计要两年有余。”柳显章开口,声音不大,却似石子投入深潭,击起千层浪,文渊阁内的阁臣们视线都投到此刻,表情却各异。


    有人先放下茶碗,道:“花销确实巨大,可问题是圣上心意已决,上月时圣上就曾提过此事,说离宫年久失修,无法居住,话说到这份上……”


    一直扫视那图纸没吭声的阁臣听他所言,抬头道:“这种事若不劝谏,又要我们这些人有何用?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今年的赈济、漕运、边防,又要拿什么来填?”


    无形中,因此事,内阁不过寥寥几人却分出意见不同的两个派系。


    有人担忧:“怎么个劝法?皇上年轻气盛,你说得再有理,皇上越觉得你倚老卖老,危言耸听。”


    几人争论不休,柳显章自那图样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瞬间,同僚们都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屋内安静了一瞬,


    “阁老说得在理。”柳显章伸出手指在图样的边缘轻扣,“这道翻修离宫的折子不能硬顶,硬顶则君臣离心,不管则民生有损,咱们得找一个理字,是圣上自己也驳不回的理。”


    他如此说便是在短短数息内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


    阁臣们脸上的忧色便褪去了。


    柳显章坐回位置,拟了一个条陈,关于哪些宫殿可以缓修,哪些材料可以替代,哪些工匠可以从刑部在押的轻囚中抽调,不必另行征发徭役,总共十余项,每项都有据可查。


    众人表情已渐渐被敬佩所取代。


    待那条陈拟好,反复检查后,窗外传来报时钟。


    “诸位。”柳显章起身,整了整衣冠,“明日早朝,谁站在我这边?”


    有年长者第一个站起来道:“我人虽老了,嘴却没钝。”


    有犹豫了一瞬而后斩钉截铁道:“算我一个。”


    也有人悲观道:“我自然是跟首辅一起,只是明日朝会,你冲锋陷阵,我们几个在后头敲边鼓,万一圣上动怒,首辅你……”


    柳显章摆了摆手,将他的话截住,“圣上虽年轻,却不是昏聩之君。”


    他走到案前,将那幅图纸卷起,重新放回木匣中,似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诸位早些回去休息吧。”他走到门处,阳光斜斜照在身前,对同僚们微微颔首,“明日卯时,午门见。”


    待散值后,柳显章的轿子方才不紧不慢地回府。


    不出所料,谢柔徽就在正房里等着他。


    当她让人送进宫的消息被否后,就知晓了他的态度。


    待柳显章更衣净手后,两人坐在一处用饭。


    谢柔徽却显得有些食不下咽。


    柳显章掀眸在她脸上瞅了一眼,关心道:“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谢柔徽只摇了摇头,玉盘珍馐,又如何不合口味?就算她有单独的住处,但正房院子里的厨子也十分熟悉她的口味,知道她留下来用饭,还特意为她额外添上几道菜。


    但她只动筷为柳显章布菜,自己却没吃上几口,眉眼之间布满淡淡的愁思。


    柳显章吃下谢柔徽为自己夹的一块鱼肉,猝不及防地开口:“就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伎,至于吗?”


    谢柔徽强忍数息,还是克制不住,筷子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上,起身甩下一句道:“他有名字,而且他早已脱了贱籍,也不再做那个以色侍人的事,何必这样说他?”


    柳显章看着桌上未怎么动过的饭菜,扬唇轻笑了下,唤来丫鬟将饭菜撤去,而后跟去了内间。


    谢柔徽就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回头看他,满眼哀求,“就不能留他一命吗?”


    “他知道太多事,留不得。”柳显章揽住她的肩膀,哄着:“而且你不已经厌弃了他,若实在舍不得,我便为你挑选一个新人来府里侍奉你。”


    一条人命在他口中就是如此轻巧。


    柳显章却丝毫未看见她眼中的抵触情绪般,自顾自道:“你没吃晚饭,待会儿胃疼,我让丫鬟给你做一道汤羹来,多少用一些,好不好?”


    谢柔徽的目光已转为凝视,不可置信:“人命对你来说,便是轻如草芥吗?”


    柳显章看着她,忽而嗤笑:“你不会以为我能坐到今日的位置上,靠得却是慈悲心肠吧?”


    柳显章在朝堂上的事鲜少让她知晓。


    她只知他一路走来万分艰难。


    但也清楚,他不该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她心中仍有一线希望,迫不得已,软了态度,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慢慢揉动,嗓音甜腻,


    “哥哥……”


    “你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就饶了他吧。”


    “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谢柔徽软硬兼施。


    柳显章注视着她,漆黑瞳孔中却流转着莫名的光彩,他轻声道:“你不觉得待我太不公平了吗?”


    “若我是你的夫君,你可会为了另一个男人向我求情?”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依然将我视作兄长?”


    谢柔徽抿了抿嘴唇,虽未说话,但态度已说明一切。


    她与他的相处中,有恨,有畏怯,甚至残存着对兄长的依赖。


    但就是没有爱意。


    明明连那个最为卑贱的男伎都能俘获她的怜爱。


    他却一直求而不得。


    柳显章起身,俯视于她。


    谢柔徽头顶光线完全被掠夺,取而代之是压迫浓重的阴影。


    还有那瘆黑不见底的眸光。


    恐惧骤然升腾而起。


    当他攥住她的手腕时,她只得无条件顺从,踉跄地走至榻前。


    当耳边传来宽衣解带的窸窣声时,她的脸白了一瞬,挣扎强调:“将灯熄灭。”


    两人的床|事甚是频繁,谢柔徽虽无抗拒,但仍坚守着一个条件。


    那就是周遭的灯火一定要昏暗,维持在仅能视物的情况。


    且在床榻间,她总是尽量不去看他的脸。


    忽略他的身份,心底将他视作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来麻痹自己,回避着现实。


    柳显章深知此点,大多会配合。


    但今日,他决定彻底撕去挡在两人中间的一层纱,将谢柔徽努力忽视的东西暴露在眼前,让她认清现实。


    谢柔徽曾真心实意将柳显章视作兄长。


    从前相处再如何亲密,她却始终怀着某种对兄长的敬意。


    她对柳显章从未有过旖旎的幻想。


    当在明亮的屋内,两人坦诚相待。


    背|德与乱|伦催生而出的巨大羞耻感令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柳显章单掌钳制着她的手,另一手则始终扶着她的后脑。


    用力地贴向自己。


    他先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


    而后低头,轻轻啄着她殷红的双唇。


    她被迫抬着头,仰视他。


    明亮的双眸中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不惹尘埃的清冷面孔动|情染了欲|色。


    一直被她视作兄长的人。


    却将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察觉她闭眸。


    他低声警告:“睁开眼睛。”


    谢柔徽如小兽般呜咽,颤抖的长睫缓缓抬起。


    谢柔徽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他,希望他能成全她最后苦苦维持的倔强。


    她这些年在人前坚持唤他哥哥,两人外出总以兄妹相称。


    尽管早已献身于他。


    谢柔徽却还要坚守那兄妹的身份。


    可柳显章却拒绝了。


    他今日就要打碎她那个可笑的坚守。


    谢柔徽被按坐在榻上,


    柳显章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修长有力,因常年握笔,拇指和食指的指节上都覆有薄茧。


    那薄茧粗糙,


    更是带来窒息的摩擦|感。


    更遑论柳显章还强迫她低头目睹一切发生。


    谢柔徽眼中接连不断眨落泪珠,彻底溃不成军。


    她总是刻意回避的事情被如此不堪地摆在了眼前。


    以后再也不能说服麻痹自己。


    她孩子般地嚎啕大哭,甚至盖过了缠密的水声。


    她在快|感与痛苦中反复徘徊。


    多年的习惯使然,她本能地喊出一声,“哥哥……放了我。”


    一切戛然而止。


    那折磨人的酷刑并未结束。


    因谢柔徽抬头对上一双冲涌着血丝的骇人眼眸。


    他扶正她的头颅,强迫她睁着眼睛。


    看着两人如何融为一体。


    那狰狞噬人的凶器如何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最后坚守的底线。


    一切都发生在阳光下。


    她能清晰地看到柳显章每一根发丝扬起时的弧度,


    他撑在两侧用力绷紧的手臂,


    遒劲胸膛覆了一层薄汗,发散着灼人的烫意。


    巨大的羞耻心,击溃了她。


    但她的眼泪早已哭到干涸,再也流不出什么,只呆呆地看着上方。


    似是被她的乖顺取悦,柳显章抚过她的头顶,薄唇吐出一句:“齐韫还没死。”


    似无知无觉的人此刻忽而眨了眨眼。


    他继续道:“他杀了我派去的人,负伤而逃。”


    谢柔徽慢慢地伸手扶上他的肩膀,低声:“能不能……能不能……”


    柳显章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扬唇道:“当然可以饶他一命,但你应如何说?”


    谢柔徽却抿紧了嘴唇。


    柳显章手箍住她的后颈,用力抬起。


    还在交|合


    看得清清楚楚。


    谢柔徽霎时大脑一片空白。


    为求解脱,她只能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寻求庇护。


    她彻底屈服,唤:“夫君……求求你。”


    柳显章深深喟叹,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温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待确认底下的人彻底没了呼吸后, 齐韫脱力倒在一旁。


    望着明澈的天空,他眨了眨眼,眼皮上的血一路淌到耳朵里, 他却提不起力气去擦拭。


    同时应对三个人, 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吃力了些。


    此战赢得侥幸。


    若不是谢柔徽一直督促他学习武艺勤加练习, 那么今日他便会命陨当场。


    他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喘匀了气息,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竟然又在想着谢柔徽。


    尽管在一场大战后, 尽管才脱离绝境, 尽管他现在鼻青脸肿, 浑身上下疼得要死,却还是自然而然地想起她。


    甚至她的音容笑貌就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齐韫闭了闭眼,愤怒地挥散了脑中所思所想。


    他侧首,用横列在眼前的三具尸体冷静下来。


    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们身上反复翻找。


    这几人训练有素, 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但至少有一些财物,齐韫毫不客气地收到自己腰包里。


    他的左腿伤到了,走不了远路,踉跄地到路边,一屁股坐下, 期望着能有个过路的好心人将他救起。


    只是他现在满身是血,那些个平民百姓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是万万不敢伸以援手的。


    他等了半晌,嗓子都叫哑了, 最后也只有一辆牛车停下。


    同时下来两名壮年男子,但面相凶恶,眼睛滴溜溜乱转, 一直在齐韫身上徘徊。


    看他伤得有多重,再看他血污下的衣衫华贵,且那包袱里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财物。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扬起笑脸盛情邀请齐韫上车。


    待行驶到荒僻处时,他们便要伺机动手。


    齐韫直接勒断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再将另一人踹下车,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时,挥起车上的一条木棍砸裂了他的头骨。


    然后齐韫搜刮了他们的东西,在一条小溪旁勉强清洗了自己,换上他们的干净衣物,用干草点了一个火堆将那两人携带的干粮烘热了吃下。


    这会儿临水而照,总算有个人样了。


    他在火堆旁躺了一会儿,身体己疲惫到极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总是想起那个女人。


    他痛恨自己如此没出息。


    仰面坐起,他想着那杀手,想着自己命悬一线,而谢柔徽却舒舒服服地待在柳府里享福。


    谢柔徽真不知他又性命之忧吗?


    八成是知晓的。


    但谢柔徽对柳显章百依百顺,便任由柳显章派人来取自己的性命。


    谢柔徽便是如此心冷寡情的人。


    他还在惦记什么?


    如今摆在眼前有两条路。


    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亡,远离京城,一路隐姓埋名,下半生便苟活着。


    或者是……


    他将目光转向来路。


    齐韫蓦地想起柳显章曾居高临下说的一席话。


    若想挑战他,便先与他站在同一高度才行。


    可知柳显章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获得如此显赫身家的。


    都是一步步地闯过来的。


    柳显章可以。


    他为何不行?


    齐韫踩灭火堆,重新上车,朝着来路而去。


    承熙七年秋。


    承熙帝心血来潮地带着近侍出宫。


    銮驾抵达神枢营大门时,秋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而来。


    神枢营内的提督李嘉临时得了消息,几乎将鞋子跑丢一只,带着众将士跪迎于辕门外。


    谁也不知承熙帝百忙之中却有心情到了神枢营。


    虽说以前也有皇帝亲临的时候,但那都是似阅武这等情况,需礼部提前筹备规划。


    今日真是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李嘉跪拜道:“臣等不知圣驾来临,有失远迎,死罪。”


    承熙帝掀帘下辇,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抬了抬手,笑道:“都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


    李嘉慌忙爬起来,弓着腰为皇帝引路,悄悄拂去一脑门子的热汗。


    承熙帝看出他很紧张。


    其实承熙帝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检阅兵将,也不是想突击考察个子丑寅卯来。


    今日来,不过是想出城透透气罢了。


    一月前朝会上的火,烧到今日还没灭。


    事情说来简单,他不过是想翻修良乡那个离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这么小的事,却被群臣劝谏了。


    他那时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心情已经降到极点。


    偏偏底下的人却看不出来,还在兀自讲着。


    他作为明君,不能无缘无故地发怒,也不能毫无风度地打断,只能静静听完。


    那么多臣子,那么多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惊人的一致。


    承熙帝扫过群臣中垂首而立的柳显章,心中已知晓是为何。


    这场景何其熟悉,他经历过太多遍。


    当年梁王在时,便是如此。


    但他也知,柳显章不是梁王。


    柳显章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


    他平静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满朝文武都赞圣上英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句话说完后,却还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贵为天子,本应无人可辖制。


    却不能随心所欲,到头来,竟还是处处受限。


    如此想着,情绪便带到了脸上来。


    事过了一个多月,至今仍挂怀着。


    李嘉察言观色,看出承熙帝心情不虞,越发小心谨慎,唯恐出了纰漏,先引着承熙帝走过演武厅,介绍着营中操练情况和军械储备等。


    承熙帝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些枯燥的内容和朝堂上的奏疏没什么区别。


    直到他们走过一排高大的木质武器架。


    上面密密匝匝地架着枪槊剑戟等兵器,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这些架子榆木打造,做得极高极沉,目测接近一丈。


    承熙帝注意到李嘉偷睨着他的目光泛着忐忑。


    很显然,皇帝久久的沉默让这位提督心中泛起不好的猜测。


    承熙帝决定说点什么,让他不必误会。


    就在承熙帝开口的瞬间,变故却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承熙帝左手边的兵器架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那兵器架便开始倾斜。


    侍卫立刻有了反应,冲上来想将皇帝推开。


    可那架子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那足有千钧之重的榆木架子直直朝着皇帝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视野里却忽然闯进一个人影。


    那人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跨了两步就冲到架子下方,双臂向上一托。


    那些兵器从架子上滑脱,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有的弹跳而起,在眼前划过一道道寒光。


    而那沉重的兵器架竟被那人硬生生地挡住了。


    那人半蹲着身子,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指扣住架子下沿。


    那兵器架的全部重量就压在他的双臂之上。


    他竟能扛住,且寸步未移。


    就连承熙帝在被侍卫护着后退时,一瞬间瞳孔放大,视野牢牢地聚焦在那个人身上。


    一切都似放慢了一般。


    那人腰背挺直,如一棵扎了根的松木,挺拔坚韧,不可撼动。


    其余人上前合力将兵器架抬回原位。


    那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垂着头,只呼吸尚未平复。


    承熙帝注视着他,心底却猛烈震颤了几下。


    跪在面前的人甚至穿的只是一身粗布衣裳,肩背上还留有被压出的褶子。


    承熙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垂着头,声音低而平稳,“回陛下,小的名叫谢安,是神枢营中的一名杂役。”


    承熙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竟只是个做粗活的杂役,在偌大的京营中,不过是一粒尘埃般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方才却救了他的命。


    承熙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衣袖微微绷紧,隐约可以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不算夸张,但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


    这样大的力气,只有用天赋异禀四个字才能解释得通。


    “抬起头来。”


    谢安缓缓抬头,低着视线。


    竟是一张十分出众的面孔,长眉深目,英武俊朗。


    年纪也很轻。


    一个未被打磨修饰过的年轻人。


    承熙帝看着这张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来神枢营这一趟,是不是上天给他送来了什么?


    “谢安是吗?”承熙帝轻轻笑了一下,“朕身边正缺像你这样的人。”


    得皇帝亲自拔擢,何等的荣耀。


    几乎算作是一步登天了。


    李嘉紧咬着后槽牙,不过心中也感谢这个人,若不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这个人,朕带走了。”承熙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把文书补一下,朕钦点的御前侍卫,从六品,带刀。”


    一个不入流的杂役一跃到御前侍卫。


    若正常途径,是绝无可能的。


    李嘉嘴里发苦,却不敢说什么,那兵器架的倒塌本就是他的失职,承熙帝没有追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承熙帝最后看了一眼那仍跪在地上的谢安。


    对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克制着喜悦。


    承熙帝转身离去,太监过来嘱咐:“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去西苑值房报到。”


    谢安在走回营房的路上,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着校场边的碎石子,发出嚓嚓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行头,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多次浆洗过的灰白色。


    从明天开始,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了。


    锦衣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


    皇帝下口谕时,他面上恭谨,脑中却在飞速地转着,从六品虽不算高,但妙在这个位置绝佳,御前,咫尺之间,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他一跃就跨过去了。


    至于这个门槛是怎么出现的……


    谢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营房在整座大营的西北角,他是身份最末等的杂役,只能住在一排低矮的砖房里,门口搁着几条长凳,凳面上的漆早已磨光了。


    他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铺沿着墙排开,铺上的被褥卷得参差不齐,有的甚至露出发黑的棉絮。


    这个时辰,营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安静。


    他走到最里面的铺位。


    那是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这个位置睡了整整一个月。


    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床上,然后在硬邦邦的铺面上坐下来。


    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句,


    “谢小哥,收拾东西呢?”


    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似是已偷觑了有一阵子。


    谢安抬起头,看那个人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服饰,靠在门框上,双手却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孙四。


    谢安与他其实并不算熟稔。


    孙四慢悠悠地走进来,“你这是发达了,御前侍卫,啧啧啧。”


    他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谢安道:“孙四哥,正想去找你呢,晚上叫上大家一道去吃酒?”


    孙四却并不是为他道喜来的,掀眸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你胆子是真大,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谢安收起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孙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谢安……”孙四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姓谢吗?”


    孙四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谢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道:“其实你根本不是来京探亲的谢安,你本来是京城教坊中的一名低贱的男伎,真名是叫齐韫对吧?”


    “还有那个兵器架的榫头,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营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谢安”偏过头,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孙四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怎么样,只是你发达了,能不能也拉兄弟一把?”


    “谢安”看着孙四的眼睛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好啊,这对于我来说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请孙四哥信守承诺,闭紧了嘴巴。”


    孙四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安”让他明天一早汇合,孙四同意了,因太过高兴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


    孙四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灯,无数只灯笼将整间营房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还未抬头就感觉脖颈处被冰凉的刀锋抵住了。


    “孙四,你的事败露了!”


    营中的提督李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周围有许多营兵虎视眈眈。


    一个营兵指着地上道:“这些东西就在他的铺位底下。”


    孙四拼命瞪大眼睛看过去,有锉刀、凿子,还有沾染了灰尘的一件外衣。


    李嘉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四昏沉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


    这是有人在给他蓄意栽赃。


    孙四大声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些东西,说出那谢安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而武器架也是谢安动的手脚。


    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不信。


    因谢安是救驾有功的忠勇之士。


    而他孙四则是证据确凿的逆贼。


    “带走!”


    李嘉一挥手,两个营兵将孙四架起来,反剪了双手。


    冤枉二字还未脱口,一个营兵横肘捣在他肋下。


    孙四闷哼一声,痛苦地弯腰,然后就被拖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天还未亮时,齐韫走出营房,和相送的营兵们挥手告别,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向着大门处走去。


    齐韫成了御前三等侍卫,从六品,带刀。


    这差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天子去哪儿,他跟着去哪。


    有时候是文华殿听讲,有时候是奉天门早朝,还有时候便是在重重叠叠的宫院中穿梭。


    齐韫跟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走过无数条长廊,穿过无数道宫门,将紫禁城的每一条路都刻进了骨头里。


    齐韫没有身家,毫无根基,也只能将恪尽职守,不敢松懈。


    承熙帝在他面前无需顾虑防备,有时留他在侧批阅奏折,自顾自地讲这个大臣如何,那个言官又在骂谁,讲着讲着,那个看似温厚的青年皇帝的语气就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他们什么都要管。”承熙帝有一次这样说,说完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算了,你听不懂。”


    齐韫那时明智地垂着头,即使听懂了皇帝的深意却也摇头道自己愚钝。


    乾清宫外,齐韫站了几近一个时辰。


    从廊庑那头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落在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好似这条廊庑、这座宫殿的人都该为这脚步声让路。


    齐韫不用抬头也知那人是谁。


    在这座皇宫里,能有这种步伐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天子,另一个就是那柳显章。


    廊庑下当值的太监已躬下身子。


    内阁首辅柳显章走近。


    他穿了绯色的官袍,腰系玉带,目光沉稳无波,整个人似藏于鞘中的宝刀,虽不露刃,却能让人心生惧意。


    柳显章的目光从齐韫的身上掠过。


    就像扫过一个廊柱、一道漆痕般漫不经心。


    齐韫站在原地,按在刀鞘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柳显章从自己面前走过,衣袍下摆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齐韫的手慢慢攥紧了刀柄。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他入宫数月,因常侍御前,与柳显章照面的次数很多。


    每一次,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都像今日一般,仿佛他是一团空气般忽略过去。


    不是刻意回避,不是故作姿态,是实实在在的没将他看在眼中。


    那个曾想要他性命的人,此刻就从他面前走过去,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首辅大人!”


    声音不大,但足够廊庑下的人听清。


    柳显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


    “首辅大人。”齐韫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略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张扬,“下官谢安,御前三等侍卫,入宫三个多月了,还未正经拜见过您。”


    几个当值的太监面面相觑。


    御前的规矩,侍卫不得随意与阁臣攀谈,更遑论这般,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语气对话。


    柳显章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齐韫,目光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御前侍卫……谢安?”


    “是。”齐韫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下官就是被陛下钦点的御前侍卫,首辅大人不记得了吗,毕竟下官这种小人物,是入不了您的眼了。”


    这话中的挑衅意味更明显了些。


    柳显章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看孩童胡闹时的纵容。


    “谢安。”他说:“能在御前当差,是你的造化,好好当你的差,旁的事,少操心。”


    他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齐韫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处那股压了数月的怒火上涌,他紧随其后,用两个人足以听清的音量道:“首辅大人难道就不问问,下官是如何从那三个杀手的刀下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廊庑下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柳显章的脚步再一次停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可知道,若我决心取你性命,你岂能撑过这三个月,还能顺利到了御前?”


    齐韫迟疑了瞬,但随即便握住了刀柄。


    他如今在御前,不用再怕了。


    “我没别的意思。”齐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这都三个多月了,首辅大人回回见了我却都跟没看见似的,我心中实在揣测,是不是首辅大人还在为当初府上的事介怀,所以才特意问一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我如今也是陛下的人了,首辅大人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对吧?”


    “你以为……”柳显章上前走了两步,刚好站在齐韫面前,“你到了御前,就能与我叫板了吗?”


    齐韫咬紧了后槽牙,怒目而视。


    剑拨弩张之际,廊庑那头再度传来脚步声。


    柳显章微微侧身,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模样,是臣子应有的模样。


    齐韫也退了半步,垂下头。


    承熙帝从廊庑那头走来,笑道:“你们两人说什么呢?”


    柳显章没有立刻回答,扫了一眼齐韫,而后道:“回陛下,臣只是对他的身世有所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哦?”承熙帝微微挑眉。


    柳显章道:“毕竟陛下身边,不可有来历不明之人。”


    齐韫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真实姓名并非谢安,而是齐韫,本是教坊中习舞的一名男伎,曾以色侍人,后辗转流落,冒名入了神枢营,如此居心叵测之辈,不可留在御前。”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而齐韫脸上并未有惊恐,竟斜睨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承熙帝静静听完,笑道:“他早已与朕坦白过了,之所以冒名不外乎是自觉身份卑微见不得光罢了。”


    “朕身边的人,朕自己会看,他是什么出身,做过什么事,朕都知道,朕不介意。”


    柳显章沉默了片刻。


    承熙帝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御前的事,不想让他插手。


    柳显章道:“臣不过担心陛下安危,既然陛下知晓内情,臣便安心了。”


    待柳显章离去后,廊庑下重新安静下来。


    承熙帝站在原处看着柳显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在垂手恭敬而立的齐韫肩膀上拍了两下。


    “别放在心上。”承熙帝道:“他不是针对你。”


    齐韫勉强笑了下。


    承熙帝在替柳显章说话。


    在御前待了数月,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承熙帝与柳显章之间的亲厚关系。


    那是一个君主对撑起自己半壁江山的大臣的深入骨髓的信赖。


    “陛下。”齐韫忽然开口。


    “嗯?”


    “臣方才看首辅大人对陛下看似恭谨,可言语间却咄咄逼人。”


    “臣毕竟是陛下钦点的侍卫,而首辅大人话里话外都好似陛下识人不明一般,揪着臣的身世不放。”


    “臣以为,陛下是天子,而天子是不容置疑的。”


    承熙帝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道:“齐韫,今晚你来御书房当值。”


    心中忐忑不已的齐韫见状露出一个笑容,朗声道:“臣遵旨。”


    柳显章下值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谢柔徽在房里等他一同用饭。


    在上膳的间隙,柳显章将今日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谢柔徽起初并不在意,只在柳显章说起齐韫主动挑衅时抬起了眸。


    “文卿。”


    她叫他。


    柳显章侧眸看她。


    谢柔徽两手交叠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担忧,还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他如今在御前,你经常能见到他,你会不会……”


    “不会。”


    柳显章打断了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违约。”


    “可你不想让他留在御前吧。”谢柔徽低着头问。


    “不想。”柳显章坦然承认,“这个人不行。”


    “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这种人留在皇帝身边,迟早要出事。”


    但当他想起今日承熙帝为了维护齐韫时的言行,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但陛下很喜欢他。”柳显章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似放弃了什么,“所以我不会动他。”


    他与承熙帝一路走来,为师为友,后又相伴闯过来,到如今,关系却生疏了。


    真正是君臣了。


    柳显章声音中带着几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惘,“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因梁王跋扈,还会躲在寝宫里偷偷哭泣。”


    “现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现在会用眼神告诉我,他不高兴了。”


    “你说……”柳显章看着她,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表情,“我是不是该考虑急流勇退了?”


    谢柔徽没问缘由,只说了三个字,“你舍得?”


    一针见血。


    柳显章笑了。


    而立之年,眉眼间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沉淀出温润沉稳,但他笑时依然如年轻时那般志得意满,仿佛天下没有他达不成的事。


    “舍不得。”他说。


    语气坦坦荡荡的。


    谢柔徽低下头,挟菜吃饭。


    可柳显章的身子往她这边倾斜了些,问道:“你笑什么?”


    谢柔徽摇了摇头,“你看错了。”


    柳显章并未追究到底,安静用饭。


    谢柔徽心中愈发觉得可笑。


    柳显章看似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可她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对许多事都有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情之一字如此,权字也是如此。


    即使他察觉了承熙帝的心思,他也不会退的。


    他会慢慢收紧掌心,将权力牢牢攥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承熙十二年夏, 柳淳风迎来了他的六岁生辰。


    按照约定,谢柔徽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为他庆贺生辰。


    谢柔徽没有料到自己当初只是随口一提,而柳淳风却牢牢记了数月, 就这么不动声色的等到生辰前三日, 他与谢柔徽打了个赌, 谢柔徽输了,于是小淳风借机提出这个请求。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柔徽爽快应下了。


    她先着手去准备那最紧要的生日蛋糕。


    蛋糕胚子的制作倒是不难, 材料随手可得。


    没有烤箱, 她就用了蒸锅代替, 只是做出来的成品更为紧实,没有现代蛋糕那般绵密的气孔。


    她掰了一块入口,蹙了蹙眉,太甜了,需要减少糖的用量。


    最后那蒸糕给了厨娘的儿子。


    在谢柔徽制作过程中, 他就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瞧着。


    因谢柔徽喜欢孩子,所以没让厨娘将他赶走。


    他得了那块蒸糕吃得十分开心,嘴边都是碎屑,舌头伸出来一卷,咂了咂嘴。


    谢柔徽看他的样子, 忽而想到孩童嗜甜,或许可以保留这个配比。


    蛋糕胚子解决了,可到了奶油那一步就彻底难倒了她。


    这里没有奶油,因技术不达标。


    她问了厨子, 能利用的也只有酥油和乳酪。


    就连这两样已经是寻常百姓家求不来的珍贵物件。


    谢柔徽只好用了形似裱花奶油的酥油鲍螺来点缀糕体。


    但那酥油鲍螺只是形状相似,口感和味道却完全不同。


    等最终的成品端出来的一刻,谢柔徽自己都笑了。


    完全不伦不类。


    很难想象, 这样的用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十分昂贵了。


    却完全无法与现代家家户户可以享用的奶油蛋糕相提并论。


    谢柔徽心中感慨,纵使来了许多年,还是无法完全适应。


    但柳淳风却十分开心,围着那份“生日蛋糕”不停打转,视线几乎黏在上面。


    谢柔徽将蜡烛插在蛋糕上。


    这蜡烛是谢柔徽请府里的工匠另铸了一个模具,将蜡烛制成一个阿拉伯数字6的形状。


    谢柔徽告诉小淳风,“蜡烛的形状会随着你年纪的增长而改变,今年是6,明年就是7。”


    柳淳风兴奋地坐在椅子上,小小的火烛在眼中闪烁。


    等谢柔徽唱完“生日快乐歌”后,小淳风已经记住了那简单的曲调,嘴里轻哼着,小腿还一晃一晃的。


    蜡烛的材质有限,燃烧起来有烟气。


    谢柔徽道:“先许个愿吧,在你生辰这一日许的愿望都会实现。”她把小淳风的手交握放好,又指引他闭上眼睛。


    小淳风乖乖闭上眼睛,可很快他又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以为出了什么问题,道:“没想好许什么愿吗?”


    柳淳风却神神秘秘道:“姑姑不是说今天许愿会很灵验吗,所以我想把这个愿望送给姑姑。”


    谢柔徽笑了,但面对一个孩子天真且执着的善意也不好一直拒绝。


    于是她也板板正正地坐直,交握双手在面前。


    柳淳风稚嫩的嗓音在耳旁响起:“一定是姑姑最想要的心愿。”


    谢柔徽闭上眼像模像样地默许了一个愿。


    她刚一睁开眼睛,柳淳风迫不及待地问:“姑姑许了什么?”


    谢柔徽捏了捏他的鼻子,“当然是希望小淳风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啦。”


    可柳淳风眨巴眨巴眼睛,道:“姑姑刚才许的愿望不是这个。”


    谢柔徽想含糊过去,但柳淳风添了一句:“我能看出来的,姑姑说过不能撒谎骗人,姑姑不能因为我是小孩子就骗我。”


    谢柔徽微哽,为了做一个言行一致的大人,她说了实话:“我许的愿望是回家。”


    “回家?”柳淳风疑惑不解。


    谢柔徽移开视线,尴尬地笑了笑。


    她方才甫一闭上眼睛,不知为何脑中就冒出了这个念头,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许愿了。


    柳淳风还在纠结:“姑姑不就在家里吗,为何还想回家?”


    “啊!我知道了!”柳淳风拍着小手笑道:“姑姑说的是涁州的老家吧。”


    谢柔徽点头,“是啊,我想下次带你一同回去。”


    柳淳风开心地笑了,不再想方才那个奇怪的愿望。


    他年纪尚小可五岁时就已开蒙,每日都有学业。


    他虽天资聪颖,却和每一个普通的孩童一般,生性爱玩,并不喜欢坐在书桌前刻苦。


    柳淳风道:“我很想念祖父和外祖母,我要提前准备给他们的礼物。”


    柳同勋待这个“来路不明”的孙子还算宽和,比对待柳显章要亲近得多,柳淳风每年回家,他都会给孙子准备一个大红包,虽然柳家并不差钱,但柳显章并不让柳淳风能接触到这些,所以柳淳风十分喜欢这个出手大方的祖父。


    而至于颜镜棠……


    颜镜棠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后,下意识就是看向谢柔徽,一向温婉的眉眼间竟布满震惊不解种种情绪。


    毕竟只有母亲是最了解自己女儿的。


    谢柔徽没有做无用的辩解与否认。


    颜镜棠眼中滑下了心疼的泪水,而小淳风则踮起脚问:“外祖母怎么突然哭啦?”


    谢柔徽揉了揉眼,对柳淳风道:“你今日是寿星呢,许个愿吧。”


    柳淳风乖乖闭上眼许愿,然后不等谢柔徽主动问,他直接道:“我悄悄告诉姑姑,姑姑别告诉我的父亲。”


    谢柔徽闻言笑了,以为小淳风许的是不用念书可以出去玩的类似愿望。


    可小淳风却神秘道:“我的心愿是能在梦中见一次母亲。”


    他小小的年纪却分外惆怅道:“母亲没有留下一张画像,父亲也从不与我说起母亲,我真的很好奇,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柳淳风的心智远比同龄孩子要成熟,他渐渐发现,原来别人都是有母亲的,一个健全的家庭并不少见。


    相反的,他这般自生下来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才是异类。


    他从未感受过母爱,可会用眼睛去看。


    他这个年纪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


    况且,小淳风与柳显章之间的父子关系也加深了他这个执念。


    柳显章并不懂如何去做一名合格的父亲。


    毕竟柳显章与柳同勋之间的关系就十分僵硬。


    何况柳显章的母亲还因柳同勋而早逝。


    虽柳显章不明说,但谢柔徽能感受到柳显章对柳同勋那淡淡的憎恶。


    所以,柳显章都不知父爱是何物,更不可能将其给予给自己的孩子。


    柳淳风从心中畏惧这个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也会羡慕地看着那将孩子扛在肩头的男人,也会眼红那些亲自带孩子去玩耍的男人。


    母爱与父爱都缺失。


    所以小淳风才会开始对已经“逝去”的母亲产生好奇。


    谢柔徽抱住小淳风道:“不用怕,姑姑会一直陪着你。”


    这些年,谢柔徽陪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却并不能顶替母亲这一角色。


    小淳风依然怀念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问道:“姑姑你认识我的母亲吗,她是什么样子的呢?”


    谢柔徽垂眸,“她……她是个怯懦的女人,一无是处,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羽翼下,她或许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小淳风鼻翼微动,呼哧呼哧地喘气,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使劲挣脱了她的怀抱。


    他没有吃那个期盼已久的蛋糕,甚至连蜡烛都忘了吹灭,愤怒地跑了出去。


    但刚过了一中午,柳淳风就又跑回来向谢柔徽道歉。


    他本就是个朴实善良的孩子,只有在母亲这个敏感的话题上失控。


    他道完歉却也说道:“请求姑姑不要再那般评价我的母亲,她再有千般不是,却也是我的母亲啊。”


    谢柔徽及时扭开脸,没让小淳风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待情绪平定下来后,谢柔徽作为补偿,留小淳风在房里睡午觉,临睡前,谢柔徽为他讲了两个故事。


    柳淳风很喜欢看各种书,但从来没听说过“小美人鱼”的故事,他最开始不停问:“美人鱼就是鲛人吗?她上岸后还能再长出尾巴吗?”


    晚间,柳显章下值回来。


    白日里发生的事早有下人转告给他。


    柳显章自然能满足柳淳风那个天真的畅想,还原出一个完美的母亲形象,让小淳风从此不再好奇。


    但谢柔徽想到白日里柳淳风提及母亲时,那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光彩,于是阻止了柳显章。


    柳显章再一次提出:“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让他认回你。”


    但谢柔徽却也再一次拒绝了,且比上一次还要坚定。


    因柳显章迟迟不娶,而她也不再嫁人。


    民间已经隐隐有谣言在发酵。


    不过这些谣言还止步于在猜测这一阶段,因他们在外人面前一向很注意分寸,所以关于他们的说法再多,也不过是食客酒足饭饱后的谈资,多数人听了后一笑置之,并不会当真。


    但若她主动认回小淳风,那情况便要大大不同。


    京城人皆知小淳风是柳显章的亲子。


    而她又是柳显章疼爱的妹子。


    若有一日她忽然成了小淳风的母亲。


    在这个极其看重礼法的时代,她会被打上“乱|伦”和“淫|乱”的烙印。


    而对于身在朝中为官的柳显章,此事不仅会成为他在朝中政敌的把柄,还会引起言官们蜂拥弹劾。


    就算承熙帝与他的关系匪浅,也不好有意偏袒。


    而毫不知情的小淳风,会莫名背负上“奸生子”的骂名,终生抬不起头来。


    谢柔徽爱护小淳风,决不能让此事走漏一丝风声,她逼着柳显章发誓,“你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护住他。”


    柳显章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他不为官,一家三口隐居起来,不图名不图利,那么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谢柔徽道:“待天气凉下来,让我带他回涁州住一段时间吧。”


    柳显章同意了。


    然而,转过头到了九月末,她们还是没能出发去涁州。


    因这个月出了两件事。


    宫里的一位妃嫔被禁足了。


    这本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可那位妃嫔的禁足理由却太过荒谬。


    据说那妃嫔与一位御前侍卫发生了口角,那妃嫔性情鲁直草莽,口无遮拦,骂了些不该说话。


    那妃嫔的母家虽没什么根基,可有一位皇子傍身,不过是与侍卫发生了冲突,却谁也没想到,承熙帝竟未处置那侍卫,而是禁足了这位妃嫔。


    谢柔徽喃喃道:“齐韫竟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吗?”


    他入宫数年,却未再受过拔擢,一直留在御前伺候。


    却不想承熙帝已偏袒他到如此境地。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齐韫与柳显章有死仇,他若得了帝宠,势必会来对付柳显章。


    不过柳显章并未将他看在眼里,只不解:“陛下并不是色令智昏的人,怎么被这般只有皮囊的人俘获了圣心。”


    谢柔徽扫了他一眼,却轻笑了声,只想将铜镜举到他面前,让他好好瞧一瞧。


    建安帝与承熙帝这对父子俩一脉相承,都好“美色”。


    若不然,柳显章当年在殿试中,怎会让建安帝只看了一眼,便早早定下了探花的人选。


    而后柳显章被建安帝特许常伴御前,又指给皇长孙做伴读。


    可以说柳显章自踏入仕途的那天起,便轻而易举地得了圣恩。


    这一切,若他空有文采,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柳显章见她无故发笑,眼神在她的脸上打了个转便知她在想些什么,开了口欲反驳,可谢柔徽已默默举起一面铜镜,他便无奈地笑了。


    另一件事则更为严肃,承熙帝以查办贪腐的名义骤然清算了兵部的刘侍郎。


    刘侍郎与柳显章素有往来,虽手底下确实不干净,可都是些小数目,并不值得如此重罚。


    可柳显章无法替他出头。


    因承熙帝看似公事公办,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刘侍郎也只是一枚“敲打”他的棋子。


    若他主动替刘侍郎求情,反而坐实了朋党的罪名。


    因而,他只能袖手旁观。


    混迹朝堂多年,他最清楚不过承熙帝此时想要达成的目的。


    先借着处置刘侍郎,以此试探敲打他。


    此刻还留有余地。


    但承熙帝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懦弱仁慈的小皇帝。


    至于承熙帝会不会至此住手,还是继续一根根抽去柳显章经营多年的骨架,从内部中空瓦解了他,而后再一网打尽。


    谁也不知未来的走向。


    在失去那个共同的敌人——梁王后,他们之间,也仅是君臣而已。


    他不再是帝师,不再是依靠。


    承熙帝如今看他的眼神中,已没有了少年时的信任和依赖。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得思考日后的去路。


    其实承熙帝忌惮猜疑他,不过是他让承熙帝感受到了威胁。


    若他主动交权,激流勇退,回涁州做一个富家翁,承熙帝也会念旧情,给他一个善终。


    连谢柔徽这般对朝政不感兴趣的人竟也主动劝说他。


    可柳显章却超乎寻常地执拗。


    谢柔徽不能理解,“权力就这般重要吗?难道比你的生命还重要?”


    与皇权博弈,无异于高空走钢丝,每一步都有踏空的风险,若失败,面临的便是万劫不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而柳显章在沉默了半晌后,却只重复:“我不能失去权力。”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慢慢地捧住了谢柔徽的脸。


    柳显章声音低沉,笃信道:“若我无权无势,只是一介平民百姓,你就会离开我。”


    “为了你,我也不能退。”柳显章说着,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刘侍郎被处置后, 朝中又恢复一派太平景象,那番关于承熙帝要对首辅一党下手的猜测也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


    承熙帝态度暧昧不明,朝臣虽摸不透天子的心思, 但多少知晓柳显章易三主而侍, 至今屹立不倒, 不是那般容易被清算的。


    他根基稳健,梁王倒台后趁势掌了朝中喉舌,主持内阁大政。


    就算承熙帝真的想撤换柳显章, 也要审时度势, 掂量再三。


    何况, 承熙帝与柳显章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柳显章伴驾这么多年,知晓帝王的猜忌之心事出有因。


    毕竟承熙帝年少主事,目睹了那梁王如何嚣张跋扈,那种被辖制和被逐渐架空的威胁感已深深刻在承熙帝的骨子里。


    柳显章深恨那个从中挑拨的小人。


    他若是能预料到今日的情形,那时必不会留手。


    若不然也不会容齐韫谄媚圣上, 吹耳旁风。


    可以说承熙帝许多突发奇想都逃不开齐韫的暗中怂恿。


    就说三月里胡虏南下突袭,承熙帝竟一时要御驾亲征,好在臣子们拼死劝谏,终于打消了这位年轻帝王的鲁莽念头。


    还有承熙帝秘密在宫外建了豹房,时不时就微服带着齐韫出宫享乐。


    承熙帝怠政, 朝务虽有内阁参与,尚可暂时维系,但长此以往,终将失衡。


    柳显章对谢柔徽歉意道:“对不起, 我要失约了,齐韫为了固宠,蛊惑圣上做出许多失智之举, 此等国蠹,实不能留。”


    只是齐韫如今得势,拥有承熙帝近乎无限的宠信。


    这份信任竟一时成为他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柳显章当然可以率文官们前仆后继地递折子,以死相谏,以宗法迫使承熙帝下旨处置齐韫。


    可承熙帝亦不是当年那个毫无主见的软弱的皇太孙。


    此举能成功,却无异于直面挑战皇威。


    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臣子们公然左右自己的意志。


    就算齐韫伏诛,承熙帝也会从此认定柳显章专权擅权而怀恨在心。


    柳显章不想再因齐韫而激化他与承熙帝之间的矛盾。


    若想彻底除掉齐韫,还得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


    谢柔徽对于朝中的动向并不发表什么意见,但知道柳显章自幼时苦读圣贤书,“君为臣纲”四个字已成为他此生不可动摇的信念。


    齐韫惑乱朝纲,已是触碰了柳显章的死穴。


    她移目在柳显章伏案的背影时陷入了沉思。


    当年若无她动了恻隐之心,那齐韫早已被遣送回侍郎府,或许也有旁的贵人为他赎身。


    就因为她一个念头,却造就了今日齐韫与柳显章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局面。


    同年,柳显章听取谢柔徽的建议,不再将夫子们请到府里来教导柳淳风,而是圆了柳淳风的心愿,将他送到书院里与同龄的孩子们一起求学。


    柳淳风鼓着腮帮子忿忿不平:“我与父亲提了好几次,父亲却不理睬,而姑姑只随口劝了一句,父亲却立即答允了。”


    谢柔徽掩口笑他如今也有脾气了,哄着劝着带上马车,头一日便亲自送他去书院。


    只不到半月的时间,柳淳风竟在书院里有了交好的朋友,名叫秦扬。


    蒙学阶段的孩子心思单纯,交友不看对方身家,只看互相合不合得来。


    恰好秦扬也是幼年丧母,而在工部任职的父亲一直未续弦,鳏居至今。


    两人有相似的经历,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谢柔徽悄悄留意了对方的家境,去查访的下人回话,她听了后却脸白了一瞬。


    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那秦扬的生母是宋氏的表亲,虽已不在人世,可秦家与宋家也没有断了来往。


    这件事柳显章肯定清楚,但他却未表态,也什么也没说。


    若谢柔徽出言劝阻,倒显得有些刻意了,便只挥退了下人,当作不知罢了。


    于是柳淳风与秦扬日渐亲近,常常秦家的马车一大早就守在门口,车上的秦扬则将脑袋探出窗口翘首以盼,只等着柳淳风与他搭一辆车去书院。


    其实从秦府出发到柳府要绕好大一个圈子。


    可秦扬却不嫌麻烦,宁愿早起会儿也要特意来找柳淳风。


    渐渐的,谢柔徽也熟识了秦扬,见他个子与柳淳风一般高,只脸蛋更圆润些,笑起来憨憨的,于是也心生喜爱,见面时会与他逗趣两句。


    两人就这么每日相约着一同去书院。


    那书院里有专门的伙房与厨子,伙食还不错。


    但柳淳风遗传了柳显章一个毛病,就是在饮食上格外挑嘴。


    见柳淳风宁愿饿肚子也不愿吃书院里的饭菜,谢柔徽只好亲自下厨,再让下人将膳食送到书院中去。


    柳淳风拿到饭后便大方地分享给秦扬,秦扬也不与他客气,一同分着吃,还未吃完便赞不绝口,连连竖起大拇指。


    柳淳风回去后便将此事说给谢柔徽听。


    谢柔徽被他描述的那副画面逗得直笑,第二日就贴心地多做一份饭菜令人送到书院。


    秦扬虽年纪小,却懂些为人处世之道。


    他吃了谢柔徽做的饭菜后,就会从家中给谢柔徽带些小玩意儿做谢礼,那些东西并不贵重,但属于孩童的一份真挚的心意,谢柔徽痛快地收下,并继续与秦扬“礼尚往来”。


    熟悉后秦扬就会邀请谢柔徽与柳淳风到自家做客。


    谢柔徽考虑到秦家现在没有女主人,诸多不便,于是委婉推辞,只让下人护送柳淳风到秦家去。


    一日,柳淳风自秦家回来,脸上却挂着笑,神秘兮兮地与谢柔徽道:“姑姑猜我今日见到谁了?”


    谢柔徽自然是猜不到的,柳淳风笑嘻嘻地公布答案:“是秦扬的表舅。”


    “这样呀。”谢柔徽弯下腰为柳淳风擦拭脸上的汗渍,笑道:“秦扬的表舅竟让你这样开心?”


    柳淳风兴奋道:“秦扬送我出门时正好他小舅舅来,我有些好奇便令车夫等会儿出发,从窗口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他小舅舅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威风极了,秦扬还与他撒娇呢,他脾气很好,抱着秦扬上马骑了两圈,秦扬高兴得一直傻笑,明日定然要与我吹嘘。”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最后柳淳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央求道:“姑姑,我也想学骑马。”


    谢柔徽自然是不应允的,“还不行哦,你还太小,待你长大了,我与你父亲说,让他请个驭马师傅来教你好不好?”


    柳淳风不免失落,垂着头去做功课了。


    谢柔徽心中暗忖:那位秦家的亲戚这般没有分寸,带着小孩子上马玩耍,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虽别人家的事她管不着,可这件事却让柳淳风一时眼热了,实在头疼。


    柳淳风向来执着,想学骑马的事被他挂在嘴边念叨了好多天,还一直描述秦扬的小舅舅如何神气,那秦扬又是怎样炫耀。


    谢柔徽搪塞过去,心中却实在纳闷,不过一个会骑马的人罢了,有何魅力能让柳淳风念念不忘?


    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啊。


    谢柔徽将此事当作玩笑讲给柳显章听,也有意膈应柳显章一下。


    你瞧,一个陌生人都能让柳淳风崇拜不已,而你一个做父亲的却与孩子这般生疏,还不放下朝堂那些杂事,好好经营着父子关系。


    而柳显章听完后,只从书案上抬起眼,漆黑的瞳仁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盯着谢柔徽看了一会儿,确定谢柔徽是不知情的,于是好心提醒道:“秦扬的表舅就是宋瑛。”


    谢柔徽登时瞠目结舌。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滋味。


    她从前在宋家后宅虽与宋夫人一起经营人情往来,可宋家的族亲实在太多,她自然不会专门记住秦家这种远亲。


    她后来虽听说秦家与宋家有亲属关系,可并不知道宋瑛就是秦扬的表舅。


    柳淳风与秦扬的关系越发热络,往秦家跑得也越来越勤,终有一日要正面遇见宋瑛的。


    谢柔徽私心里并不想让他们碰到。


    可她却无法直言让柳淳风不再踏足秦家。


    柳淳风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孩子,若是她那样说了,柳淳风是一定要问清缘由的。


    谢柔徽转了转眼珠,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她决定让柳显章去做那个恶人。


    若柳显章出面,柳淳风即使心中不服,却还得乖乖照做。


    他是万万不敢忤逆那个严厉的父亲的。


    柳显章正低头奋笔疾书,忽感到肩上一沉,侧首看去,谢柔徽竟脸上带笑地为他松缓肩膀。


    柳显章放下笔,已然明白她的意图,简洁道:“何事找我?”


    谢柔徽便凑到他耳边一阵嘀咕。


    柳显章牵动下嘴角,无奈地看看她,说道:“我并不介意的。”


    他神情坦然无比,若不是谢柔徽足够了解他还真要当真了。


    “我介意。”谢柔徽坚持。


    柳显章只好答应下来。


    隔日,柳淳风大哭跑到谢柔徽房里,被谢柔徽抱在怀里时还在委屈地掉豆子。


    谢柔徽的手帕都被浸湿了。


    柳淳风哭诉:“父亲不说缘由便禁止我再与秦扬私下往来!”


    谢柔徽心虚,只说道:“你父亲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便听从罢。”


    柳淳风不敢置信地抬头,抽噎道:“姑姑,你怎么站在父亲那边?你明明知道秦扬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没有得到谢柔徽的支持,心中难受,用小手抹了抹眼泪便跑了出去。


    谢柔徽明智地保持缄默,只期望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她却不知强硬的态度只能唤起柳淳风越发叛逆的心理。


    柳淳风故意支开下人然后偷溜到秦家,秦扬会与他里应外合,还真让这两个小孩子得逞了几回。


    如此,终有一日,谢柔徽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秦扬派了马车护送柳淳风回家,但在半路上却出了事。


    那官道年久失修,车轮猛地陷进一个大坑里,马匹被冲力绊倒,嘶鸣地站起来,却只能前蹄点地,一瘸一拐。


    车夫见状只能让人传信回秦府领一匹马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柳淳风无聊地从车厢中钻了出来,却看到一队人马自旁边经过。


    为首的那人面庞俊逸,他便多看了几眼,在看清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眼睛,心中大叫:是秦扬的小舅舅!


    那人看到是秦家的马车停在路旁,便使手下来问,得知情况后就大方地赠了两匹马,解了柳淳风的燃眉之急。


    柳淳风按时回了家,偷溜去秦家的事才没败露。


    过几日,柳淳风自秦家回来,又在半路上遇见了秦扬的小舅舅。


    孩子的喜恶分明,那对黑曜石般亮闪闪的眸子实在难以令人忽视。


    这一次宋瑛竟亲自驱马近前与他说了一句话。


    柳淳风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红彤彤的,脑门上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宋瑛问他:“渴不渴?”然后让属下给了他凉津津的饮子。


    柳淳风猛灌一口却被苦得直皱鼻子。


    宋瑛笑了笑便率人离开了。


    不知为何,柳淳风从秦家回来时常能遇见秦扬这位小舅舅。


    三个月内足足碰见了七次。


    宋瑛待他亲近和蔼,见他的眼神总是往马上瞟,便问他想不想骑马。


    柳淳风盼望了许久,却又故作矜持,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让宋瑛一眼看穿。


    宋瑛便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在马上,然后撑着马鞍飞身坐在他身后,教他如何攥紧缰绳,如何双腿夹着马腹,


    柳淳风那日坐在马背上驰骋,耳旁呼啸风声,颠簸剧烈,却一点也不怕。


    因身后有一对强壮有力的臂膀护住了他。


    他与宋瑛的往来忽然密切起来,不是在路上偶遇,而是相约去跑马,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想回家,想和秦扬的小舅舅在一起玩耍。


    为什么宋瑛不是他的小舅舅呢?


    孩子的心事几乎都写在脸上。


    宋瑛问他怎么忽然怏怏不乐,方才还笑得十分开心,因宋瑛答应给他打一副马鞍,还会送他一匹小马。


    柳淳风便直言原因了。


    宋瑛听后失笑,摸摸他的头顶,盯着他那熟悉的眉眼,缓缓说出了一件陈年往事。


    那日柳淳风迟迟没有归家,谢柔徽稍一思忖便发觉不对,对照着柳淳风最近的异常,她唤来柳淳风的下人盘问,分析后便知晓了柳淳风频繁出入秦府的事。


    柳淳风阴奉阳违,竟习惯了撒谎欺骗。


    谢柔徽决定亲自与他谈一谈。


    待柳淳风回府,谢柔徽直接将他唤到房中。


    柳淳风却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直接承认了,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中注视着她。


    他忽而问了一句:“姑姑,你以前嫁给了秦扬的小舅舅对不对?”


    谢柔徽心头一凛,立刻反问:“是谁与你说的?”


    柳淳风却异常兴奋道:“所以说秦扬的小舅舅是我的姑父对不对?”


    谢柔徽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用双手箍住他的肩膀,“是谁与你说的这些旧事?”


    她似乎有些紧张,力气使得大了,柳淳风不适地扭了扭身体,老实道:“就是秦扬的小舅舅呀。”


    “姑姑居然不告诉我,你早就认识秦扬的小舅舅。”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叫他姑父吗?”


    谢柔徽视线发昏,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脸色异常严肃,柳淳风便不敢再笑了,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姑姑如此生气。


    谢柔徽一字一句道:“淳风,我与秦扬的小舅舅早已和离,算不得一家人了,所以你不能唤他为姑父。”


    “你一五一十与我说,秦扬的小舅舅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你与他是何时这般熟悉的?”


    谢柔徽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柳淳风,素来温婉和润的眉眼如披霜覆雪,简直换了个人一般。


    柳淳风不敢撒谎,只好将这数月来发生的事都详细描述了一遍。


    而谢柔徽的脸色竟逐渐变得苍白。


    她微张着唇,眼中有水光闪动,只眨了眼后,便将这一瞬的失态给掩去了。


    她竟不知,柳淳风与宋瑛在短短数月间竟处成了“忘年交”。


    宋瑛是知晓柳淳风身份的。


    为何?宋瑛完全没有道理要向柳淳风释放善意。


    他不可能喜欢这个孩子。


    谢柔徽摸了摸柳淳风的小脸,他已看出谢柔徽的态度,讲完这些便忐忑地盯着姑姑,从唇缝里嗫嚅着说:“秦扬的小舅舅待我极好的,他还答应下次带我去划船玩呢,姑姑先别告诉父亲好吗?”


    谢柔徽颔首,“是,此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晓。”


    可还不等柳淳风脸上的笑容展开,谢柔徽接着道:“你若想去划船,我也可以带你去,但是你不能再与秦扬的小舅舅见面。”


    她用的不是商量的口吻。


    明明姑姑平日里是最好说话的。


    柳淳风不懂大人间的事,尚且存着侥幸,只争辩道:“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姑姑讨厌他吗?可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他还说姑姑你……”


    “好了!”谢柔徽浑身剧颤一下,迅速截断了他的话音,“你不用再说了。”


    这数月间宋瑛与他之间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她都听进去了。


    柳淳风年纪尚幼,而柳显章作为父亲又太过失职。


    所以柳淳风对于那些个成熟男子便会有莫名的依赖。


    而宋瑛的出现恰恰填补了某种空白。


    只是,谁都可以,宋瑛却不行的。


    谢柔徽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再与宋瑛有往来。”


    柳淳风张了张嘴,谢柔徽便道:“此事待日后与你解释,如今你只听我的,不要再与他来往。”


    而一向习惯与她撒娇的柳淳风异常平静,抬起眼睛望着她,那副模样竟像个大人了,“好,我怎好违抗姑姑的命令,日后不再与他来往便是了。”


    他朝谢柔徽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转过身便抬起袖子捂住了脸。


    谢柔徽犹豫了下,柳淳风便很快跑远了。


    那一夜,谢柔徽辗转反侧,始终未能入眠,只临近天亮时,她实在撑不住,终于阖眼沉沉睡去。


    刚睡了没一会儿,耳边却又传来叫喊声。


    她迅速睁开眼,外头还黑着呢,一向稳重的大丫鬟举着火烛,神色慌张。


    “出了何事?”谢柔徽取来外衣披在肩上。


    大丫鬟道:“是上房那边出事了,小主子不见了,守夜的丫鬟听着帐子里动静不对,掀开一看,这才发现床上是空的,小主子不知去了何处,现下大伙们都在府里找。”


    今夜柳显章不在府里,群龙无首,这样的大事便先来通知她了。


    谢柔徽揉了揉额头,下地时还踉跄了下,及时被丫鬟扶住了,她反手攥住丫鬟的手臂,令她先将柳淳风身边的嬷嬷丫鬟等人唤来。


    详细询问她们后,谢柔徽便略松了一口气,柳淳风应不是被掳走的,结合白日里她与柳淳风的谈话,柳淳风应是负气跑了出去。


    偌大的府邸要藏个存心隐匿起来的孩童还是十分简单的。


    谢柔徽命下人们在府内外搜查,一边令门子回忆入夜后出入府门的人马。


    天蒙蒙亮时,下人们始终未带来消息。


    谢柔徽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柳淳风出府了。


    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光凭两条腿又跑到哪里去?


    谢柔徽正欲去报官,下人忽然来报,宋家人求见。


    她抬起头看窗外,天光隐露一线,这样早。


    宋家这些年深居简出,与柳家也从未打过交道,此刻骤然来访,谢柔徽大概猜出缘由,她唤住下人令他先不必报官,而后便穿戴好,独自去了西门。


    宋家的马车便停在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天气凉爽, 可谢柔徽却出了许多汗,鬓发软趴趴地贴附在肌肤上,她用手背轻蹭了下。


    她遥望那辆安静停靠的马车, 低下头, 不知何时, 手中的帕子已被揉搓得不像样子,匆匆将其塞入袖口,又整了整头发, 这才缓步上前。


    车夫和下人们应已被遣走, 她便走到车厢旁, 抬手轻叩了两下。


    车子一晃,随即软帘被掀起,绣着银线的袍摆从视野中扫过。


    有人走了下来。


    她只敢低头盯着足尖瞧,心跳如擂鼓,来前在脑中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蒸发了般, 哑着嗓子道:“你……等了多久?”


    空气中却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冷笑。


    那声音尖酸刺骨。


    谢柔徽霍然抬眸,却对上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她只惊无喜,蹙眉道:“怎么是你?”


    齐韫抱臂斜斜依靠马车,见她眸中的期待皆散尽, 便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漫不经心地笑道:“夫人以为会是谁?”


    谢柔徽扫视着他。


    齐韫在御前,身份大不相同,那个简朴率性的青年不复存在, 如今穿着一身用料裁剪皆十分华贵的衣裳,乍看起来像个皇亲贵胄。


    齐韫与柳显章势同水火。


    不用猜也知来者不善,谢柔徽不与他多言, 转身便走。


    “夫人别急着走啊。”齐韫慢悠悠唤住她,“夫人难道不想知道柳府的小公子去了何处?”


    果然,谢柔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齐韫得意起来,与她对视时脸上挟着笑。


    谢柔徽细细想着,齐韫打着宋家的名号登门拜访,瞧起来并不是只为了将她骗出来闲叙这般简单,且柳淳风才走失半夜,齐韫竟知情了。


    方才她未联系在一起的两件事便有了脉络。


    她问道:“是你掳走了淳风?”


    “说的别那么难听。”齐韫笑道:“是贵府的小公子亲自去找我的,他被姑姑和父亲联手欺负,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大半夜跑出来与我诉苦呢,我好心来通知夫人,夫人别将我视作什么坏人啊。”


    柳府守卫森严,若从府外动手掳走一个人谈何容易。


    恐怕他说的是实情。


    可柳淳风怎会与齐韫接触,还这般信任他?


    齐韫极有耐心地等她想明白。


    谢柔徽看着他的脸,那愈加熟悉的眉眼,一个猜测浮出水面,她问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假冒宋瑛的身份与淳风相处?”


    齐韫默认,笑着说:“这还要感谢夫人,让我知道自己原来与那宋侯长得十分相似。”


    谢柔徽的心渐渐沉下去。


    午后柳淳风与她说的诸多细节再度回想起来,这才发觉诡异之处。


    难怪秦扬表舅与他接触要专挑秦家人不在时。


    而柳淳风又只远眺过宋瑛一面,孩子心□□玩,却记不住人的具体长相,这才让齐韫钻了空子。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谢柔徽字句清晰道:“你设计掳走柳府公子,以为能全身而退吗?”


    齐韫故作惊吓状,“夫人要如何处置我?准备先送信给首辅大人,然后率兵来抓我吗?我还真有些怕呢!”


    数年间,齐韫也在宫中学会了冷嘲热讽,绵里藏针那一套。


    谢柔徽软和了态度,“我知你与柳显章之间有纷争,只是这矛盾何必牵扯到孩子身上?你将淳风掳走却也辖制不了柳显章,还会给自己招惹祸端,就算圣上宠信你,在这件事上却也不好公然偏帮你,你将淳风还给我,我便吩咐柳府上下都闭紧了嘴,不与柳显章提起这件事,可好?”


    齐韫却偏首看她如何压抑怒火与自己讨价还价,忽而一笑,“继兄的儿子也能令夫人这般上心,亲生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谢柔徽深恨自己掉以轻心,一时被齐韫乘虚而入,指尖狠狠掐着掌心,不敢流露出太过担忧的情愫,却还是被齐韫觉察了去。


    不过是怀着目的罢了,若能换回淳风,谢柔徽愿意做任何事,淡声道:“你想要什么?”


    齐韫猝然接口道:“若说我想要你呢?”


    他亲眼看到谢柔徽愕然的表情,还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齐韫立刻弯唇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夫人莫要当真,似夫人这般韶华不再还生过孩子的妇人,还当自己是什么抢手的货色了吗?”


    他也不再与她打谜语,一语点破淳风身份,还要继续道:“与自己兄长乱|伦,还生下个孩子,夫人何必装得冰清玉洁呢?”


    谢柔徽终于克制不住,怒声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他近前,低眸在她身上扫过,看她气得浑身震颤,却还觉不够,轻蔑道:“夫人才是,应该自重。”


    “你以为今日来的是谁?宋瑛吗?”


    “我看你满腹欣喜,只盼着和当年的老情人一见,只瞧见是我便失落不已。”


    “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宋侯当年落魄,你便弃他而去,投靠到继兄这里。你与宋侯八年夫妻未育有一子,而宋侯只沦落瓦剌一年,你却忽然有孕了,你这般放荡的女子,还真妄想宋侯会再看你一眼吗?”


    “你以为宋侯会善心大发地将你乱|伦生下来的儿子视如己出吗?”


    “别做梦了!”


    “今日见面,你又存得什么心思,想旧情重燃?”


    齐韫啐她,“你也配?”


    “宋侯都要恨死你了,怎可能再见你?”


    字字诛心,谢柔徽脸色苍白得可怕,被他逼得踉跄后退。


    她想分辨,可齐韫说的每一个字都令她无法反驳。


    因那都是事实。


    宋瑛恨极了她,怎么会喜欢柳淳风?


    她早该有所醒悟,就在柳淳风讲述那些事时便该知道是假的。


    可她心中始终存了不该有的幻想。


    此刻被齐韫毫不留情地戳破。


    她方知心痛欲死的感觉。


    她怎配再见宋瑛?


    她情绪激荡到极点,已无暇顾及近前的齐韫,猝不及防间,齐韫一掌重重劈在她颈间。


    谢柔徽柔若无骨地倒下去,失去意识。


    齐韫低眸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额角青筋乱跳。


    方才出手前他恨不能直接劈断那细弱的脖颈,当场取了她的性命。


    可在他出手瞬间还是忍不住收力了。


    明明,这个女人不值得他心软。


    当年谢柔徽利用了他却又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


    他被人追杀之际,他化名藏匿军营之时,他在皇宫中百般隐忍讨好时。


    谢柔徽在干什么?


    她就在首辅府中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日子。


    她对他毫无愧意。


    这么多年也从未念过他。


    齐韫恨得咬牙,俯身提起谢柔徽一只手腕,用力攥住,就这般在地上拖行,临到车前,便一手提着她的腰带,将她随手推入车厢。


    他攥着软帘,深深呼吸,这才提脚上车。


    谢柔徽狼狈地趴在地板上,鬓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衣裳滚满了尘土,即便如此,却还是美得令人难以移目。


    他虽入了皇宫,宫中美人多若繁星,可论相貌能与谢柔徽匹敌的却寥寥无几。


    齐韫情不自禁地将谢柔徽揽起,指尖拂开她的长发,认真端详她的脸。


    与初见时几乎没什么差别。


    她紧闭双目,睫毛安静地贴服着,肌肤凉润润的。


    齐韫低头,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嗅闻到那熟悉的气息,便目眩神迷。


    他能确认,他戒不掉了。


    齐韫掸去她衣上的灰尘,让她背靠着自己替她绾好发髻,重新簪了钗环,而后在她嘴角处印下一吻,心满意足地笑了。


    谢柔徽迷迷糊糊昏睡时只觉身子被一座大山压着,手脚伸不开,额上都是热汗,整个人难受极了,刚恢复些意识便开口讨水喝。


    房里随侍着丫鬟,水杯很快凑近了嘴唇。


    她渴极了,就着那人的手便急着喝了两大口,却呛得咳嗽不止。


    那人便不许她再喝,欲将水杯移走,她伸手去抢,手指相触,摸到指节上的厚茧。


    她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齐韫就坐在面前。


    她下意识便摸向右臂,却摸了个空。


    齐韫为她解答:“似袖箭那等凶器不宜放在夫人身边,我便替夫人先收起来了。”


    谢柔徽厌烦地推开他的手,环顾左右,似在一处卧房中,装潢奢丽,规格不似寻常人家,再看齐韫对这里极为熟稔的模样,谢柔徽心中便有了猜测。


    只是卧房是私密性极强的地点,齐韫却让她盖着他的被褥,用着他的用具,且毫无芥蒂。


    谢柔徽嫁过人,后又跟了柳显章,不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


    只是她着实震惊。


    他们相处时间如此短暂,后又分别数年,齐韫怎么会还对她存着那般心思?


    谢柔徽收回视线,看向齐韫。


    齐韫坐在一旁,将她环视四周的动作收入眼底,笑着问:“比你们府中如何?”


    他自然是想听夸赞。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闯出来,拥有了从前不敢想象的优渥生活,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将自己的成果分享出来。


    谢柔徽便赞了一句。


    齐韫却撇了撇嘴,“夫人对我愈发敷衍了。”


    谢柔徽颇有些无奈,难不成她还要为他的卧房歌颂一番吗?


    她穿好了鞋子,虽后颈处还有些痛,但行动无虞。


    齐韫也不限制她的行动,施施然跟在她身后,任凭她走出屋子。


    齐韫住在一个园子里,花草繁茂,曲径通幽,谢柔徽乱走乱逛,问他,“你将淳风关在了哪间屋子?”


    齐韫恍然道:“原来夫人是在找小公子。”他笑了笑,“小公子那样重要的人物当然不在我的府里。”


    他安抚道:“夫人放心,若夫人乖乖的留在此处,我保管小公子性命无忧。”


    淳风是柳显章亲子,齐韫若想对付柳显章必然要利用淳风。


    以如今的处境来说,淳风显然比她更加安全。


    只是她不懂,为何齐韫要将她单独幽禁在此。


    这一路走来,随着她将许多事联系在一起,各种千丝万缕的脉络也接上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想通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气,狠狠地瞪向齐韫。


    齐韫视她为囊中之物,笑吟吟道:“怎么不逛了,前头的景致更好呢。”


    谢柔徽道:“宋家从未得罪过你。”


    齐韫假冒宋瑛身份与柳淳风接触,虽说两人每一次见面都有意隐瞒,却也不是天衣无缝,齐韫是有意透出了点风声,既然谢柔徽能查到,那柳显章也能查到。


    柳淳风骤然走失,再结合他频繁与“宋瑛”接触,那黑锅就让真宋瑛背上了。


    而齐韫来见她时又用的是宋家的名号。


    这下子,污水是彻底泼给了宋家。


    齐韫眯了眯眼,笑道:“那又如何?宋家与柳家不睦,众人皆知。”只是看到谢柔徽如此紧张,他额上青筋隐露,笑意愈盛,“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第一个便要收拾宋家,屠他们满门,再将宋侯那张脸割下来送给你,你不是喜欢吗?”


    谢柔徽看着他笑得扭曲的脸,根源竟在这……


    她叹了口气,“当年我怎么会觉得你像他呢?如今看来,分明是两个人,你没有一点像他的地方。”


    齐韫的笑容只停顿了一瞬,便弯唇道:“像不像的,夫人也只能看着我这张脸了,宋侯是不愿见夫人的。”


    谢柔徽紧紧抿着唇角,缄默了。


    挺好的,齐韫轻哼一声,她捅他心窝一刀,他亦将这痛加倍还回去。


    谢柔徽被禁足在园内,只能从高墙外露出的一丁点树梢推断外头的情景。


    齐韫整日里盯着她,不辞辛苦。


    只是他是御前的红人,他想闲下来,却有人不愿。


    第四天便有下人低声将他请出去禀告什么。


    谢柔徽原高昂着头颅坐在桌前,对齐韫不假辞色,可当齐韫一走出去,她立马提着裙摆悄悄走到窗旁。


    她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是皇帝命他回去。


    那便好办了,齐韫一走,余下的丫鬟虽照常监视她,可丫鬟却比齐韫好对付。


    但齐韫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竟称病推拒了。


    这是抗旨不遵了。


    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须知似他这般没什么实权却能作威作福的臣子,依仗的不过是皇帝的宠信。


    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固宠。


    那下人劝了两句,齐韫执意,下人只好前去回话。


    谢柔徽又提着裙摆走回原来的位置。


    齐韫再进门时脸上的笑容就十分勉强了。


    谢柔徽心想,他也为难呢。


    便看谁耗得过谁了。


    三日后,皇帝的人又登门,这一回竟带着太医来了。


    谢柔徽被安置到另一处院子里暂歇,身边只有丫鬟。


    齐韫装病肯定是骗不过医术精湛的太医,承熙帝既然派出太医,也是对他生疑了。


    这一次,谢柔徽信心十足,齐韫不可能再时时刻刻盯着她。


    她扭过头扫了几眼身边的丫鬟。


    年纪都不大,对她也十分恭敬。


    她将那最小的丫鬟留在身边,其他人遣了出去。


    她开始尝试与那丫鬟套话。


    虽齐韫还未离府,她却等不得了。


    这些天实在是心急如焚。


    偏偏外界的消息她又一无所知。


    那小丫鬟起初见她闲话家常,渐渐放下防备,被她引着就要透出一点消息时,大门被人推开了。


    齐韫从外面径直走了进来,在路过那丫鬟时瞪了她一眼,“滚出去。”


    小丫鬟的眼角便红了,低着头走了出去。


    谢柔徽以为齐韫是临行前最后来看她一眼,可良久,齐韫还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茗。


    谢柔徽多看了他几眼,发觉他今日坐得不似平常那般挺直,背微微佝偻着。


    齐韫注意到她的视线,干脆满足她的好奇心,直接揭开了衣襟,腹部缠裹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点血迹。


    谢柔徽实属没料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


    若为了她开罪承熙帝,那实在不值得。


    她不知齐韫到底在想什么,这般不放心他的属下吗?这种小事也要亲力亲为。


    入了夜,谢柔徽在内室歇下,而齐韫却未似平常那般睡在外间。


    头顶那大片阴影久久未挪开,谢柔徽实在忍不住,伸手撩起床帐。


    昏暗烛火中,齐韫俊朗的面孔明灭可见。


    他滚烫的手探进帐内,贴住了谢柔徽的脸。


    谢柔徽没有躲,只面无表情道:“你若肯放我走,我便允你。”


    齐韫便将手收回来,但人没走,一撩袍摆坐下了。


    “我的伤口疼得厉害,夫人替我换药罢。”


    夫人?字不似寻常那样唤,语调怪怪的,就好似她是他的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疼得声音都发颤了。


    而谢柔徽一言不发地躺下了,闭上眼睛前还拽了拽肩头的被子。


    谢柔徽觉得齐韫八成是疼傻了,大半夜不安寝,却坐在她床头说些怪话。


    齐韫说的大多是从前在柳府时的事。


    说起谢柔徽那时对他多么亲近,教他骑术时又如何温柔细致。


    齐韫絮絮叨叨,吵得谢柔徽不得安睡。


    谢柔徽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颊有不自然的红晕,唇间呼气都带着火星一般。


    齐韫显然是在高烧。


    谢柔徽冷冷收回视线,未说一句话。


    齐韫静了片刻,在她背后道:“柳府马上就会得了你的死讯,你的尸首我命人投放出去,今夜柳府巡查的人正要去那个方向。”


    谢柔徽头也不回,“你以为柳家和宋家都是傻子不成,这么轻易着了你的道?”


    齐韫什么也没说,笑了笑,走开了。


    又三日后,齐韫让丫鬟给她备了一套衣裙,竟要带她出去。


    虽不明目的,但只要出去就能与外界接触,是个出逃的好机会。


    谢柔徽十分配合,与齐韫登上了一辆马车,这马车从外头看来十分不起眼,青灰色的车顶,车厢内空间也逼仄。


    谢柔徽只能被迫与齐韫挤在一起。


    齐韫命车夫驶入城内,在进入一条繁华的街道时,忽然变得寸步难行,耳边传来嘈杂声。


    齐韫贴心地撩起帘子一角,让谢柔徽得以看清楚。


    绵长的出殡队伍声势浩大,自眼前经过。


    漫天飘洒的纸钱像一场大雪。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民众,而谢柔徽他们所乘的马车就在这些人中间。


    她的脸贴着车帘的缝隙处,两臂被铁钳一般的大手箍着,而腰后还顶着一把利刃。


    帘外是长街,而长街上正是她的葬仪。


    僧人的梵唱与道士的铃声交织,她自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认出了柳显章。


    他常服外罩着素白麻衣,脸色也十分苍白,眼下浓重的青影,与素日里的端方雅正判若两人。


    他走的极慢,目光空洞,虽直视前方,却没有看任何人,当风吹起麻衣一角,他迟缓地伸手去按,竟似迟暮之人。


    人群中响起低语,“首辅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竟亲自为继妹扶灵。”


    “哎,头一回见到首辅大人伤心成这样,倒是真疼那妹子。”


    在重重人影后,谢柔徽仿若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哥哥,她的至亲至爱。


    眼泪霎时涌出,她的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身后的手立刻加重力道,狠狠将她扳了回去。


    齐韫低声威胁:“夫人别冲动,莫忘了小公子还在我手里。”


    谢柔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出殡队伍行进的喧嚣四面八方地钻进来,哭声、诵经声、锣声,还有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回来后, 齐韫以为谢柔徽会伤心欲绝。


    因没有比抹除一个人的存在而更绝望的事了。


    如果连她的兄长都相信她已经死了,那么谁还会来救她?


    “谢柔徽”这个人已彻底消失。


    在齐韫心中,谢柔徽美丽温婉却太过优柔寡断, 并不是一个内心坚韧的女子。


    他坐等着谢柔徽崩溃。


    谢柔徽起初确实很伤心, 回来的路上一直伏在地板上默默流泪。


    但在马车停下那刻起, 她就一言不发地擦干了眼泪。


    齐韫还在等着她看明白,她已经毫无依仗,只能靠着他苟活下去。


    但他迟迟没有等到那一日。


    他很困惑。


    他自做了御前侍卫, 便有能力和时间去梳理旧事, 譬如关于谢柔徽的过往。


    谢柔徽十岁那年就随母亲改嫁入了柳府, 自此受柳显章庇护,以柳氏继女的身份竟也能享受与嫡女一般的待遇。


    后来她早早嫁给宋瑛,宋瑛骁勇善战,立下许多军功,她就活在宋瑛的光环下, 安心做宋少夫人,不曾受过婆母的磋磨,出嫁后还活得似少女般恣意天真。


    就算宋瑛沦陷瓦剌被俘,她更没有吃过一日的苦,直接回到已是高官的兄长身边避难。


    这样终身依附于人, 如莬丝花一般的女子,齐韫不信她有心性能坚持下去。


    可谢柔徽就那么一日日地坚持下去了。


    齐韫少时在教坊便混出了头,后来更是杀出重围被皇帝看中,这么多年其实很有一套识人的本领, 几乎没有看错人。


    他起初还怀疑过自己,后来突然就想明白了。


    做了母亲的人,到底不一样。


    他决定对柳淳风下手。


    齐韫先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谢柔徽。


    谢柔徽听完后呼吸都乱了, 终于露出他一直想看到的表情。


    齐韫极满意地笑。


    她攥着他的衣角,指尖泛白,“你可还算作是人?”


    明明柳淳风与他无仇无怨,而一个孩子的存在也不会碍着他分毫。


    他欲杀死那孩子的理由更是荒谬到可笑。


    谢柔徽痛骂他,他垂着眼皮子,她骂得越厉害,他便越开心。


    说明戳到了她的痛处。


    她在意的,不过那几个人罢了。


    齐韫如今终于爬到高处,尝到权力的滋味。


    他说要将柳淳风的死怪到宋家头上。


    只有柳家和宋家斗起来,他才能渔翁得利。


    他说完后等着谢柔徽来求他。


    因谢柔徽如今也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他老神自在地等着谢柔徽开口,想好了反驳的话,想看她的笑话。


    可谢柔徽只沉默地伸手去右臂,抚摸着空荡荡的袖子,捻了捻,那处原绑着袖箭,当怒极而杀心起时,她便会不由自主摸向右臂。


    可袖箭早已被齐韫收走。


    齐韫沉下脸,“你还当真是执迷不悟。”


    他站起来,目光凝在谢柔徽身上,那是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背脊单薄,四肢纤细,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女子。


    他开口道:“柳显章便是待你太心软了些,竟让你生出了傲骨来。”


    他招来丫鬟,“从今天起,谁也不许给她一粒米一滴水。”


    柳显章不舍得下狠手,让这小小女子硬气起来。


    若凭他,不出一月,就能彻底驯服了她。


    临走前,他站在门前,勾唇笑道:“夫人,我随时等着你来与我服软。”


    似谢柔徽这般娇养得似花一般的女子,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何能忍饥挨饿?


    第一日,谢柔徽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影响。


    第二日清晨,婢女说瞧见谢柔徽穿梭在院子里搜集花枝上的露水。


    下午,她的嘴唇爆出干皮,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齐韫猜她撑不过第三日。


    只是第三日却有一位贵客来访,暂时分散了齐韫对谢柔徽的注意。


    下人十万分火急地跑进来禀告。


    齐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谢柔徽,并未刻意避开她。


    下人附耳低声,谢柔徽没有听清。


    但齐韫听完后却陡然色变,嘱托她们看好谢柔徽,再令小厮去备衣,准备见外客。


    而谢柔徽就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匆匆出了门,眼中的光一闪而过。


    承熙帝这次微服出来,低调简行,并没有带太多侍从。


    他还是第一次来齐韫这处外宅,便负手站在厅内四处打量。


    一个供主人家招待外客的花厅而已,却堆玉积金,恨不得将那些个奢丽的装饰都招呼上。


    承熙帝哂笑一声,摇了摇头。


    丫鬟们端着茶盏瓜果进来。


    承熙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


    这些丫鬟鱼贯入内,十分守规矩,虽不明他身份,却始终不敢抬眼看他,全程低着头,静悄悄的。


    只有一个丫鬟让承熙帝的目光停驻了会儿。


    那丫鬟生得妍丽美貌,便是宫中也鲜少有这般姝色。


    只是她看起来却已不是个少女了。


    承熙帝皱了皱眉,待她们要退下时,他抬手指着那人道:“你留下。”


    那丫鬟倒乖觉,胸前抱着茶盘站定,不等他开口便不讲话。


    承熙帝长久地注视她,这丫鬟虽不是什么二八少女,但眉间的风情十分难得。


    承熙帝让这丫鬟近前,她垂眼而立,背脊挺直,承熙帝愈发笃定她绝非简单的婢女,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回了譬如翠儿珠儿这种通俗普通的名字,承熙帝心底一笑,齐韫没怎么读过书,自然起不了文雅的名字。


    承熙帝沉吟了片刻,本想问她是否为齐韫的通房,可不知如何开口。


    一国之君问这种问题,实在不成体统。


    于是他轻咳了声,问道:“你这般年纪还未嫁人吗?”


    丫鬟回道:“奴婢自少时起便在老太爷身边服侍,后来老太爷重病,在病中令奴婢继续伺候少主,奴婢便跟着少主,至今未曾嫁人。


    承熙帝蹙眉,嫌恶道:“你……身侍二主?”


    丫鬟解释:“奴婢虽先后侍奉过老太爷和少主,但不过是洒扫庭除,捧药奉茶之事,日夜当差,‘主仆’二字重如泰山,从未有过逾矩行径。”


    承熙帝凝视她片刻,原来是自己想差了。


    若一个丫鬟能得老主子的赏识,还特命继续侍奉少主,自然有过人之处。


    只是这丫鬟容色过人,他便先入为主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齐韫少时家境清苦,怎养得起下人?


    承熙帝只觉这丫鬟所说漏洞百出,但并不想马上拆穿,总想看看她还会再说些什么。


    于是承熙帝引导着问道:“这些年齐韫一直让你近身伺候,自然是十分信任你了。”


    丫鬟却犹豫了会儿才道:“少主曾经十分信任奴婢。”


    “那时老太爷在病中,临去前将奴婢叫去病榻,说‘你这小主子年少,身边也没有靠得住的人,你虽是个丫头,心却实,以后便替我看着他罢。’奴婢便听命到了少主身边。”


    “后来还真应了老太爷的话,老太爷猝然离世后,族里的叔伯们见少主年纪轻,便想要夺他的田产屋舍,少主那时不过十五六岁,没个主心骨,夜里一个人到祠堂里坐着,对着祖宗牌位发呆,奴婢端着油灯进去,看见少主冷得肩膀都在抖,他问奴婢,如今还能信得过谁,谁都想一口吞了他,奴婢便将油灯交到少主手中,奴婢说,您若不敢信人,就信这盏灯,奴婢替您掌着,必不叫它灭了。”


    这丫鬟语音轻柔,娓娓道来,如身临其境,承熙帝搭在椅子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先帝驾崩后的夜晚,他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孤立无援,坐在宫中的台阶上,只有柳显章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许诺。


    他攥着那只手,就像快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后来呢?”承熙帝问,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后来叔伯们当真撕破了脸,少主斗不过他们,为保性命只能带着奴婢和几个老仆逃到乡下,暂住在一间茅屋里。”


    “那三年过得极苦,还得随时提防着叔伯们,那时少主心里有志气,便忍辱负重,一面刻苦读书,一面筹谋着重新夺回家业,奴婢便始终陪在少主身边。”


    她说到这里,却又忽然止住了口。


    承熙帝皱眉追问。


    “少主争气,将田产屋舍都追了回来,叔伯们也都入了大牢,大仇得报,少主极欢喜,终于堂堂正正做了家主,可后来,渐渐的,少主反倒不欢喜了。”


    “回了大宅,山珍海味堆满桌,少主却提不起筷子,奴婢劝他早起理事,可少主却说苦日子过完了,还熬什么?”


    “宅子里来了许多新面孔,个个嘴甜,天天陪着少主吃酒听戏,少主有了新人伺候,也渐渐厌烦奴婢贫嘴话多,再用不着奴婢了。”


    承熙帝盯着她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事?”


    那丫鬟忽而伏身跪地,额抵手背,“因此时奴婢的心境只有贵人才能理解。”


    承熙帝声音微沉,“你究竟是什么人?”


    帝王隐怒,空气中便有威压之感。


    丫鬟从容不迫,“奴婢不过籍籍无名之辈,若问奴婢是什么人,奴婢不过是个眼里心里只有少主的笨丫头罢了,只是奴婢陪少主熬过暗夜和寒冬,少主如今坐在高处往下望,却忽然觉得奴婢碍眼了。”


    “只是奴婢想说,那个在您一无所有还肯守在身边的人,图的从来都不是您手里的东西,图的是您这个人。”


    “放肆!”


    承熙帝手中的茶盏“咣!”的一声撂在桌上。


    那丫鬟瑟缩了下,却没退,被溅出的茶水泼了半身。


    门外的侍卫听见声响火速入内,一把按住那丫鬟的肩膀。


    这种情况,没有人不怕,那丫鬟也是,只不开口求饶,紧咬着唇瓣,哀哀地看向他。


    承熙帝在她即将被拖行出门的刹那抬起了手,“等等。”


    他沉默的片刻,终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了那些旧事。


    他亲政这些年来,再无人敢提起那些事,那些对于他来说代表着耻辱与辛酸。


    他一直刻意回避着当年,只是现在想来,竟没能遗忘任何一个细节。


    那时先帝驾崩,藩王势大,有兵权的梁王率先出击,他既无经验也无应对之法,一时六神无主,是柳显章为他出谋划策,替他稳住了心神。


    后来梁王摄政,朝中动荡不堪,随时有人殒命。


    柳显章为了他,便甘心去梁王手底下去做内应,日日在刀尖上行走。


    那些年两人亦师亦友,坎坷不断,却始终未离心。


    怎么风波平息后,却忽然变了?


    他早些年一直战战兢兢,不得安眠,如今不过是想放松下缓缓心神。


    可柳显章却总是督促他勤政,不惜发动言官来劝谏他,实在令他烦不胜烦。


    他起初只是有些许不满罢了。


    后来这缕情绪被放大,如河堤决口,渐渐就收不住了。


    承熙帝沉吟,“你对朕和首辅之间的事倒是知道的不少,是他派你来说这番话的吗?”


    丫鬟俯身,“不,首辅大人对此全然不知情。首辅大人以一生践行‘忠’这个字,深恨乱臣贼子,奴婢实在不想他以自己最痛恨的模样为收场。”


    承熙帝在长久的沉默后正想开口说什么,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纷乱的脚步声,一路走到门前,停驻了会儿,似是在整理自己,而后才走进来,单膝点地与承熙帝行礼。


    承熙帝垂眼看过去。


    齐韫因在自己的宅邸,只穿了常服,但在跪下时,衣料绷紧,仍显出宽肩劲腰。


    若在外出当值时,齐韫会佩戴他亲赐的宝刀,一身飞鱼服,手按在腰刀上,为他开路,一对鹰眸警惕而锐利地环视四周。


    早在京营初次见到他时,承熙帝就莫名有种安心感,所以将他带到了身边。


    只是齐韫却与柳显章有私仇。


    又恰巧他对柳显章有所不满。


    当齐韫开始游说时,他默然了。


    朝中的党派之争一向屡禁不止,而他作为帝王,心中也如明镜一般。


    先帝对于党争深恶痛绝,一经发现,不管曾是有功之臣,还是勋爵之后,皆斩。


    即便如此,党争还是不能杜绝。


    他在经过梁王那事后,便知不能让一家独大,以一派打压另一派,适时出手制衡便好。


    所以在齐韫劝言他先拿刘侍郎杀鸡儆猴时,他允了。


    只是在处置完刘侍郎后,齐韫还要劝他继续,便犹豫了。


    刘侍郎与柳显章走得近是不假,但刘侍郎其人贪赃枉法,死有应得。


    对柳显章,他尚且犹豫是否要使此手段。


    承熙帝让齐韫起来回话。


    齐韫直起身子站定,用余光狠狠睨向那站在角落的女子。


    谢柔徽虽低着头,却也感受到那寒冷彻骨的一眼。


    她方才与承熙帝侃侃而谈,有来有回,看似从容平静,其实贴身的衣物早已被涔涔渗出的冷汗给浸湿了。


    面前这个青年看似随和,实则都是假象。


    承熙帝少年登基,经过那么多事,就算再窝囊老实的人,如今也被磨炼出来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根本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她深知此点,心中怕得厉害,但还是咬着牙说完了。


    若有一个字使承熙帝不耐,她便要横尸当场。


    不过好在他愿听她说完。


    齐韫进来后,笑着活络气氛,还邀承熙帝去园子里转转。


    谢柔徽不禁抬头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看。


    承熙帝的双脚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指着谢柔徽道:“她为何在你的宅子里?”


    这是质问的语气。


    谢柔徽此刻穿着婢女服,齐韫也不知承熙帝是否清楚了谢柔徽的真实身份,向来机敏的他也顿了顿。


    而谢柔徽便抓住这时机,没给齐韫巧舌如簧的机会。


    谢柔徽上前一步,道:“奴婢是被他掳来囚禁在宅子里的。”


    一个男人将女人禁锢起来,而这个女人还如此美貌,用脚也能想出缘由。


    承熙帝的眼神变了,“你将一个女人留在身边?”


    他说此话时竟一点也不像一个帝王。


    谢柔徽看着他,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缕属于女人的幽怨。


    若非谢柔徽先后与人有感情纠葛,深谙此道,便要错过这精彩的一瞬。


    柳显章曾匪夷所思,以齐韫出身,为何能得皇帝毫无保留的宠信。


    据说皇帝曾经为了维护齐韫,还拂了宠妃的面子。


    此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谢柔徽看向齐韫,而齐韫竟也在看着她。


    齐韫的脸色极难看,被旁人窥探到隐秘的慌乱,还有恼羞成怒。


    但承熙帝还在房中,齐韫并没有时间与谢柔徽算账,只能先安抚承熙帝。


    齐韫道:“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承熙帝冷笑:“既如此,我看她顺眼,便让她随我入宫去。”


    齐韫道:“她已嫁过人还生过子,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得陛下厚爱?”


    承熙帝盯着他,“朕最恨旁人欺骗。”而后甩手离去。


    不欢而散。


    承熙帝离去后,齐韫恨得咬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很想死?”


    谢柔徽万万没想到这个发展方向,她若早知承熙帝与齐韫之间的关系,或许便能想到其它更为有效的法子。


    不过如此良机,稍纵即逝,她终于勇敢了一次,还有了意外之喜,脸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容。


    齐韫想不通她怎么还敢笑,便用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齐韫没收着力,谢柔徽的背脊砰的一声撞到墙上,这一下震得嗓子里呛咳出血沫。


    谢柔徽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用力抓挠,挠出道道血痕。


    齐韫的手却纹丝不动。


    最后,谢柔徽双耳嗡鸣,眼前阵阵昏黑。


    她艰难地呼吸,只觉口中被堵得严严实实。


    待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这才发现齐韫正俯身咬住她的唇,舌头也钻了进来。


    谢柔徽欲呕,剧烈挣扎。


    齐韫退后,舌头险些被咬断,嘶嘶吐着凉气,含糊不清道:“我才救了你一命,你总该付出些什么。”


    “你以为皇帝讨你走是想对你好吗?我若不阻拦,你便得死在外面。”


    谢柔徽没反驳,她自出现在皇帝面前那一刻起便做好了付出性命的准备。


    忠言逆耳,即使承熙帝算是个明君,但帝王的尊严也不容他人试探挑衅。


    她捂着喉咙,仰着头看向齐韫,嘲讽一笑,“你与皇帝还真是亲近。”


    齐韫怒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又不敢再向谢柔徽动手,再有一回,便真的会杀了她。


    他在屋内兜了两圈,挥落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器物。


    “你可知我入宫后的难处?”


    “能到御前的人,个个都是勋贵之子,我被轻视被羞辱,想反击都不行,他们是贵,我便是贱,我一无文才,二无军功,我若不那般做,如何能走到今日?”


    “你既不知我的苦楚,怎敢看不起我?”


    他说了那么多,可谢柔徽却依然沉默,这比出言讥讽他还要令人愤怒。


    齐韫扶住额角,青筋跳动,面色狰狞,尤为可怖。


    但很快,他便捂着脸笑出声来,


    他笑着说:“你今日这么费尽心机,却是无功而返。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尽宋家和柳家的人。”


    谢柔徽被圈禁在此,是接触不到外界的讯息的。


    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齐韫每日的挖苦。


    他说柳家和宋家斗得你死我活,甚至惊动了圣上。


    他说皇帝依然信任他,而皇帝对于柳显章的忍耐也早已到了极限。


    为平党派之争,频繁更换首辅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显章被贬谪逐出京城,他便要在路上派出杀手,直接取了柳显章的性命。


    谢柔徽颈间一圈红痕,说话艰难。


    齐韫道:“我带你去瞧。”


    他们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而车厢中竟还有不少金银细软,倒是不似临时出行。


    谢柔徽靠着车壁,耳边是从帘外钻进来的呼呼冷风,吹得发丝乱舞,她抬手拂了拂头发,忽而噗嗤一笑。


    齐韫狠狠瞪向她,“你笑什么!”


    谢柔徽咳嗽了两声说:“我笑你算计到今日却满盘皆输,你已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而没有庇护的你想要与柳家和宋家为敌,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次出来,恐怕是逃亡吧?”


    齐韫如今失魂落魄,眼下的乌黑浓郁得化不开。


    正如谢柔徽所说,他败了。


    朝中的争斗没有真刀实枪的拼杀,虽不见血,可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承熙帝弃了他。


    他再次回到被父母贱卖到教坊的那一日。


    来路坍塌,去路迷茫。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