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枝脑子嗡地一声,魂魄冲走,身体陷进去。
时间停滞,心脏被无形大手攥紧——攥不住——博动——剧蹿——咚咚咚——无礼且犯禁——冲撞天子后背。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子呼吸节奏如常,笑:
“夫人舍不得朕走?”
“没!不是!臣妇没有——”
林挽枝弹开,后退,如遭雷击,腿软跌倒。
天子未回首,径直离去。
满院月光如流水,渐深,埋一团浮光跃金的银青。
正房里,宫娥不敢出来扶。
耳房内,太医不敢挑灯看。
林挽枝瘫软虚脱,无力抬手,胸口迁就手臂,以胸硬压,却压不住心跳,勉强守一缕惊魂未散,听着院门嘎吱闭合,脚步远去……双耳彻底失聪,唯心口剧震响彻天地,眼神失焦涣散,如月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难以置信——
天子……那种话天子如何说得出口……
今夜的天子究竟是……
——
月下禁庭旷旷,院外,碧色桃枝在天子指间跳跃,桃香与浴汤香气绕指。
后背两胛之间,有湿意微凉,恰是小妇人侧脸贴过的位置。
是泪?
她哭了。
她在自己脸上挖酒窝冲顾云舟笑,对着君父落泪,是怨君父对她不够怜惜?
“黄宪。”
“老奴在。”
“顾雍不是在查金刚铃么,”天子眉嵴秉月华如峰:“漏点口风给他。”
黄宪默默咽一口唾沫:“……老奴遵旨。”
桃枝翩翻,轻盈欢悦。
黄宪、宝炎静默随侍。
一名內常侍匆匆往承明殿传口谕。
赵柔福从被窝里爬出来领旨,两眼一抹黑——天塌了。
旋即,一人一灯顶风夜行,赶往西厢偏院。
金刚铃坠角在风中起起落落,弧线优美,唱一个反方向的调调。
明月高悬,脚步徐徐靠近,漱漱杂音,是灯笼风中摇摆,传入小院——
地上披袍瑟瑟发抖,林挽枝被夜风吹得昏昏沉沉,仿佛脑门还贴着符箓,天子手掌压她喘不过气,耳畔杂乱无序,一遍遍重复天子今夜说过的话——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夫人倚门半遮,欲邀郎君就此一宿相伴。”
“今夜,朕很尽兴。”
“夫人舍不得朕走?”
九天龙吟,如雷贯耳,回环往复,闪电化作刀锋一柄,割出血,割破圣僧与君父那不可逼视的万丈华光……天子……天子夜入臣妻寓所,哪有半分君父威仪……又怎能用戴佛珠的手触臣妻额头……还……还言语……轻佻……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林挽枝心口反复回荡——君无戏言。
可天子允诺饮奠酒就放她走,却食言而肥,天子,并非想象中的天子……林挽枝不得不破开佛珠与龙椅,戳破慈悲为怀与爱民如子的迷雾,直面一个事实——天子是长公主的弟弟……含凉殿轩阁里,长公主一脸餍足,肆无忌惮,天子是那种人的弟弟……天子他——
“嘎”——
院门响——
赵柔福提灯步入,嘎吱合上门,扫一眼正房光亮,觑一眼耳房漆黑,随手放下灯笼,走向林挽枝。
月下披袍光泽华润,她从轮廓里找到林挽枝手臂,俯身搀扶。
一双细手,女子香气,月光下金刚铃坠角夺目,手背缠素纱,林挽枝认出来人是谁,心中酸楚又懊悔,压着头不敢抬、不敢对视——天子怎么能连夜把人催来,明明是赏赐恩典,她才求的,结果……
“……对……不起,是我害你……”
“对不起。”
破碎音声,不成句。
一如既往,歉意没有回音,赵柔福沉默做事。
林挽枝身体僵硬,起得很慢,站不稳又踉跄,不愿将体重压给她,但身体过分虚弱,只能倚靠,依靠。
赵柔福目光如古井,触到天子披袍,蓦然一震,旋即大方揽林挽枝后腰,严防再跌倒。
小心翼翼,扶林挽枝过门槛,绕冰鉴,她一眼扫到两名宫娥睫毛颤抖的假寐,身上还盖着本该在床上的被子。
几不可见地,赵柔福眯了下眼睛——还真是菩萨心肠的泥菩萨。
押送泥菩萨上床,解披袍,按倒。
林挽枝手脚冰凉,顺从躺好,却见赵柔福将披袍抖展,重新盖来——从脚趾到脖颈,缭绫滑过,温温热,似一种抚摸……
天子后背的体温与触感复现,之前只是碰撞,现在严严实实压来,林挽枝寒毛直竖。
“不……不要这个……行不行……”她身体僵直,浑身刺痒,不适到毛骨悚然。
赵柔福不听,也不看她,转身走开。
林挽枝心中有愧,不敢动,更怕不听话又连累她,不得不低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忍耐。
“去请太医、打热水。”赵柔福抱走青布夹被,冷冰冰吩咐宫娥。
“是。”两宫娥迅速站起,领命而去。
青布夹被抱回床,展开盖天子披袍之上。
披袍衣领柔软覆盖林挽枝咽喉,看着她抗拒但努力忍耐,赵柔福双眼莹亮,很满意——小顾夫人须得尽快习惯天子触碰,十五月圆双修,佛父还需她以身供养。
心情好,她麻利整理月白细绢帐,捞出林挽枝右手,腕上搭一条锦帕。
须臾脚步声入室,步履沉沉是男子无疑,林挽枝猛缩手,赵柔福抓住她。
太医隔帘请脉,手指轻轻落在手帕上。
林挽枝憋着气,手臂僵硬。
“大人先前用的什么药,可曾留病案,可曾试药,药渣可曾封存?”
赵柔福在帐外问。
太医低声答,言语间有种说不出的局促。
林挽枝隐约听出赵柔福在过问她用药,忽然心灰意冷,手臂软塌下去。
太医请完脉出去,忙开方煎药。
宫娥打水来,为林挽枝擦身,尤其是双足。
不多时,太医送来新药——满满一大盅。
宫娥盛出一碗,赵柔福坐床沿,接过来,吹凉。
林挽枝靠坐床头,身上盖着天子披袍,手中攥湿被角,慢慢别过脸,谁料余光中,赵柔福竟捧碗自己喝起来。
两名宫娥目瞪口呆。
两位太医更面面相觑——赵千金的父亲官至尚书左丞,是分管吏、户、礼三部,正四品的实权重臣,赵大人的掌上明珠居然为小顾夫人试药?
合宫里谁敢对小顾夫人下手,天子这是防谁……两名太医匆匆避开视线,不敢揣测天意。
林挽枝的余光里,药碗逐渐竖起,似乎一饮而尽。
她在做什么?
试药吗?
区区一个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且从前偶然风寒,都是系之一口一口……
想到系之,林挽枝又攥被角,湿潮潮。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作为朕的莲妃。”
天子口谕骤响,打断林挽枝追昔忆往,她瞬间转回脸,意识到赵柔福并非为她试药,而是为天子……
赵柔福放下碗,铺一方药巾在林挽枝胸口,接过已经吹凉的第二碗药,银勺轻轻搅,一勺汤药送到林挽枝没有颜色的唇边。
汤药奇苦无比,直往鼻腔钻,林挽枝胃袋抽搐,腹中翻涌,几乎呕出来。
她咬牙忍,不张嘴,不呕吐,也不服药。
赵柔福眉头轻轻拧,侧目宫娥与太医——众人无声退下。
房门关上。
“为了小顾大人,夫人还需珍重。”
赵柔福捧出圭臬。
林挽枝却摇头,不接。
“正是为了系之。”苍白的唇与齿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喷得银勺中药汤荡漾:“我不吃,你去歇息吧。”
“你这样不顾惜自个儿,小顾大人舍不得,也不该让大人分心担忧。”
“我这样,他至少干净。”林挽枝嘴唇发抖,腮帮肉紧紧鼓出一小块。
她鼓起勇气直视赵柔福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又决绝:“你也干净,没有我你就不会受牵连。我挡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天子不会放过我,我至少要干干净净的去,我病重不治,跟你没有关系。”
“是么。”
赵柔福领悟泥菩萨的想法,平静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刮去映入眼球的某种不合时宜,轻轻吸气:“冒昧问一句,小顾夫人,贵姓?”
林挽枝应声怔住,睫毛如蝶翅,无意识扇动,琥珀色眼波泛起家门前阿耶阿母亲手为她种的香樟树,阿耶阿母站在树下送她出阁,阿母哭成泪人,站都站不稳……阿母……阿耶……
天子刚刚反复提起“你父”,言语中都是揶揄嘲讽,怎么换个人,又来问……
她重重咬一下牙,腮帮鼓起又平复,讷讷抿唇:“……我姓……林。”
赵柔福轻轻点头,表示听到,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深机:
“再恕我冒昧一问,小顾夫人婚后这一年多,从未归宁吧。”
“我——”
林挽枝涨红脸,眼神闪烁,犬齿齿尖撕咬一点唇肉,攥被角的手涌出汗,手指兀自用力,指节突兀,浑身皮肤像被火燎烧,整个人不自然地慌乱。
“个中原因,小顾夫人可曾深思?”赵柔福嘴角勾起一个微妙弧度。
“原因,原因当然是系之……”林挽枝窘迫急切地辩解:“因为系之说阿耶阿母见他总是拘束,不好频繁搅扰……我出阁那日阿母哭许久,系之说不好惹他们伤心……而且每逢,每逢年节寿辰,系之都早早备重礼,系之他——”
“喔,是这样。”赵柔福打断,脸上悬起了然:“既嫁从夫,是这个理。”
“不,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林挽枝面红耳赤,坐起来倾向赵柔福,药巾扑簌掉落。
“既然如此,夫人不必勉强。”赵柔福收回银勺,平稳放入药碗,站起来背转身。
“不,不勉强!”林挽枝仓猝伸手,抓她一片衣袖——“别走,你别走,我吃药,我吃!”
拽衣袖的力道不可谓不大,赵柔福停顿一下,与浮在汤药表面自己的脸相视一笑。
转瞬间,她敛容,反身将药碗放林挽枝手中,药巾捡起来,重新铺她胸口。
汤药奇苦,林挽枝捧起来,琥珀色瞳仁布满纤细血丝,张嘴送碗的时候,牙齿磕磕碰碰,发出叮铃叮铃碎响。
苦汽灌入喉咙,耳膜嗡嗡,嗡嗡嗡,一直响。
吞咽的时候,耳膜好像嘭嘭炸裂,又重新蒙一层毛烘烘的膜。
林挽枝埋头苦吃,她得吃药,她好久没见阿耶阿母,她是阿耶阿母的女儿,不能就这么没了,她得活着,活着出宫……
一碗药入腹,肠胃痉挛,林挽枝强忍恶心,在赵柔福接碗为她擦拭嘴角的时候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赵柔福不答,药碗放下,扶她卧躺。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林挽枝捧住她右手手腕,近乎哀求般追问:“还有天……天仙殿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什么妃是什么意思?修行是不是像皇上一样坐禅?是不是坐禅就可以了?”
赵柔福手腕滚烫,抽手。
林挽枝不想松手,但不得不放。
“求你告诉我,”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瞥一眼房门,放轻声:
“你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赵柔福不理会,抽回手,沉默掖被角、将天子披袍重新盖拢林挽枝咽喉。
一瞬间,咽喉仿佛被什么扼住,龙涎香与天子眉眼骤然闪现,联手披袍,将林挽枝吞没。
她不再哀求。
月白细绢帐重新合拢。
“小顾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唤人。”
赵柔福剪灯芯,闭门户。
房内陡然黢黑。
林挽枝两手被压在身侧,木然睁大双眼。
帐中汹汹是天子的龙涎香,淡雅清灵,似兰非兰,这是与安仁殿或者天仙殿截然不同的气味,是活生生的人的味道,却比天仙殿的凉苦辛辣更叫人难以忍受。
恍惚一霎,月光下天子的脸在闪现,那是佛寺彩塑也捏不出的俊美轮廓,却裹挟让人骨冷的寒意,林挽枝摇头挥散,用系之我夫的脸覆盖。
“系之。”
舌尖轻轻卷,她慢慢蜷作一团,仿佛听到桃花粥在耳畔响,既嫁从夫的冷语也一起回响。
“不是那样的。”
她摇头,枕头里干菊花沙沙作响。
系之并非不许她归宁,林挽枝不信。
系之太想娶她,阿耶不愿她嫁,僵持了一年多,兴许系之同阿耶之间有什么芥蒂,是她太粗心,不曾留意。
她得出去,带系之回家,一家人,说开了就好,她能处理好。
她说想回家,系之一定会陪她。
一定。
——
门外。
赵柔福独坐院中石凳,给自己煮茶。
水沸,咕嘟咕嘟。
“云中舟,天上月。”
她无声抿唇,眼前浮现含凉殿轩阁,小夫妻重逢,一幕一幕……
“小顾大人非是良人,小顾夫人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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