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腋下,绢帕包裹碎冰,激得她头身剧痛,那疼得四分五裂的脑子里,嗡嗡回响天仙殿中的声音。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
“作为朕的莲妃。”
天子在耳畔笑。
林挽枝蜷在笑声里,醒了也不敢醒,扑簌抖动的羽睫,睫根凝细碎水珠,宛若翅膀湿水,垂死挣扎的蝶。
空气中,药气浓烈,却不再是那骇人的凉苦辛辣,也没有酥油味。
气味……变了。
蝶羽微微一颤,林挽枝缓缓睁眼,视线模糊。
用力闭眼再睁——月白细绢帐悬空,帐外烛光朦胧,点亮一种朴素——没有莲花纹也没有金刚杵,普普通通一张单人楠木榻,她身上盖一条青布夹被,颈后素绢长枕、逸出淡淡的干菊花香。
这里——这里不是天仙殿……应该……也不是大内……
难道天子信守承诺,放她出宫?!
出宫了。
真的出宫……了吗?
窸窸窣窣,干菊花在长枕里抱脑袋,缠绕耳畔的笑声恍惚退却……林挽枝不敢高兴太早,呼一口浊气,拿开额间锦帕,撑坐起。
锦帕冰凉,里头碎冰正要融化,当是刚换,她没多想,强忍不适揭绢帐。
帐外冷。
被咬破的右手食指已经包扎,动起来骨头疼,她顾不上,急切查看——
几盏昏暗烛灯下,床边是一方冰鉴,冰块静卧,冷白汽丝缥缈。
三步外,两张圈椅里卧两名年轻女子,定睛一看——她们都不是天仙殿那种奇怪装束,环顾一周,四壁空空,没有壁画也无多余空间,更没有蒲团。
这必定不是大内。
林挽枝舔了舔唇,心跳抑不住地加速,越加笃定。
两手撑在身侧,她挪动身子,瞟着两名婢子下床,脚趾触地蜷缩——地面好凉——但是凉得好,她舒展整个脚掌贴紧,没有虎皮,是冰冷地砖,好踏实的触感。
站起来,林挽枝体力不支,双腿打摆,蓦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摔回床榻。
撑床沿,她喘气,揉捏几欲裂开的太阳穴,咬牙站起,努力站定,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抱青布夹被。
被子重得离奇,林挽枝使不上劲,手腕脱力,被子滑下半截,又重新抱住,奋力抱紧,一步一步,蜗牛似地挪向婢子。
夜露更深,冰块一直冒冷气,空气冷得割脸,她们辛苦照料她,不能叫她们着凉落病。
虽则艰难,林挽枝使出浑身解数,坚持为她们盖被子。
两名宫娥佯装睡熟,任凭她侍弄,不敢与她正面相对——谁都不想跟小顾夫人扯上关系,谁也不愿做那个宣告她被吾皇收入寝殿的人。
林挽枝为她们盖好,脸色更白,肩膀垮下去,双臂虚脱下垂,脸上梨涡浅浅,露出满足的笑。
低头看,通身只裹寝衣,皱巴巴应是浸过汗又睡干,青丝垂至脚踝,可算一件薄衫。
四下一看——无旁的衣裳可穿,她浑不在意,只要不是天仙殿那身装扮,穿什么都好。
她要出去。
寝衣如雪,跣足白嫩,脚心一步一凉,身体一步一晃,林挽枝强忍头疼,气喘吁吁。
她清楚自己有多虚弱,也知道这副姿态不好被人瞧见,可她必须出去瞧瞧,瞧瞧这是哪儿,瞧瞧系之在不在外头,是不是系之接她出宫,将她安顿在这里。
深吸气,攥一绺发丝,摇摇欲坠,身向房门——只要能拉开,她就是自由身。
只要能拉开。
轻轻地,指尖触到木门,手掌贴上去,拉门闩,小巧门环一手一个,缓缓加力,拉。
凉风倒灌。
月光像一条细白丝线,落在林挽枝脸上,将她一剖为二。
伴随用力,丝线变粗,天光降临,夜风习习如摇扇,发丝微扬,寝衣也微漾,房门大开,林挽枝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扇门拉开到底——门外院小墙深,月华铺地,金黄枇杷缀满枝,果香清甜,空气新鲜,月如弦,云缥缈,天光美妙。
是自由的味道。
她真的出宫了……这里……是系之安排的吧……
一定是因为天子在含凉殿申斥婆母与阿翁,系之现在不方便带她回太师府,暂时安顿在这里。
没关系,只要出来就好,系之会安排好一切,现在轮到她等系之来接。
林挽枝愉快地仰起脸,眯起眼睛,盛接天光。
天光为小院镀银,空气捎来枇杷香。
深呼吸,她贪婪享受。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半眯的琥珀瞳仁里——挽挽手剥枇杷,系之坏,不食枇杷喜柔荑,只把手指吃进去。
“吱扭。”
对面偏东的院门忽然洞开。
林挽枝应声望去,眼含系之,心念系之,月下来人却并非系之——一名玄袍男子,身长八尺余,头戴玉冠,玄袍披光如泻,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貌神仪明秀,鬓若刀裁,眉如刷漆,眼——
对上眼,如对寒星,一道说不清的威压迫来,林挽枝慌忙拉回一扇门,背靠门扇。
眼睫落下,她屏息咬唇,后脊刮蹭门板,心脏毫无节律地乱跳。
夜风捎来淡淡的龙涎香。
人未至,气味横荡,漫天盖地。
他是谁?
系之的友人?
林挽枝齿尖啮唇肉,惊觉不曾见过系之任何友朋,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异样——她好像对东跨院之外的系之,一无所知。
外男自是不应见。她很快释然,注意力转回此刻——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她不能见外男,必须马上闭门落栓。
可对方已经看到她。
林挽枝有点犹豫:如此深夜,来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万一是特意来告知系之的消息……
不能错过。
至少,行个礼。
“承蒙照拂,妾身林氏,见过郎君。”
掩身门后,林挽枝转向门外,双手在腹前相握,屈膝,身体略前倾,行一个敛衽礼:
“想必郎君是我夫挚友,谢郎君暂时容留,不知我夫现在何处,可有什么交代。”
“皇上息怒。”
门外侧畔,黄宪攥紧拂尘,心脏像拳头堵到嗓子眼:“皇上息怒,小顾夫人烧糊涂了。”
耳房里,守夜的太医迅速吹灭灯烛,远离门窗。
摇摇一寸光灭,林挽枝在门后看不见。
元封帝右手负在身后,掌中桃枝犹带水汽。
方才沐浴,掌心血痂消融,桃枝在浴汤里晃得人心烦,他披衣而出,信步闲庭至此,未料——她又松了发髻,敞了衣襟,挺身送桃尖。
病了也不消停,她就这么想被掐。
天子把玩桃枝,拇指指腹轻轻扫过粗粝湿润的断口,轻轻抚摸,反复抚摸。
断口若刺,越抚越生痒意。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龙涎香送来男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林挽枝高热发懵的耳朵与外界隔一层薄膜,男人的声音似曾相识。
但嗓音只是其次。
重点是他讽诗。
林挽枝心尖狠狠发紧——前岁弘文馆初遇系之,她恰在读《莺莺传》,莫非是系之特意告诉这位郎君,以证他是受系之托付?
可那么多诗,郎君缘何挑这句?
这一句……是莺莺私信张生幽会……这种时候不大合适……于她与他的身份更不合适,不,是非常不妥……
系之……怎会有这样的友人?
耳根滚烫,月光下,林挽枝耳垂如两粒鸡血石,红得透亮。
“郎君万福。”她强作镇定,假装听不懂,再次隔门屈膝,岔开:“若是我夫不曾交代,妾身天明即回常乐坊西曲,劳烦郎君转告我夫,就说妾身暂归父家,等他去接。”
“你父。”
元封帝摩挲桃枝,痒意从指尖缠骨。
悠哉游哉,踱步入院。
脚步徐徐逼近。
节奏与韵致都似曾相识,林挽枝没来由哆嗦,所幸玄袍停留在院中石凳,并未再近。
一门之隔,天子落座。
门内剪影如笔勾勒,颤巍巍好颜色。
小桃初破两三花。
天子凝眡,指腹砥砺。
“你父教你躲在门后谢恩。”
谢恩?
林挽枝耳膜鼓了一下。
“还是你父教你,夜半启门,待郎君。”
“躲,就闭门。迎,该见礼。躲门后唤人,你确是你父亲的好女儿。”
门外声如月光,静谧铺地,半点涟漪都无。
林挽枝脸颊烧火,握在腹前的手,两手盈汗发抖——阿耶才没教她这般,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她出入弘文馆和印书铺,大大方方从不避人,可她现在是系之的妻子,衣衫也不全,当然要回避外男,她想闭门,只是系之的消息更要紧,若非为系之……
还有这人说话方式委实令人在意,好似听过,这种逼得人没话说,只想把舌头嚼碎咽下去的感觉……
“夫人究竟视郎君为小人,还是君子,最好明示。”
“又或是,夫人倚门半遮,欲邀郎君一宿相伴。”
幽幽话落院中,钻入门缝。
那语句声调蕴藏一种极致罕见的耐心,迫来必须回应的凌逼,仅仅只是声音,就让林挽枝哆嗦,冷汗似成千上万根针同时破体而出,汪汪两手心,热又寒凉,指尖汗滴滑落——
“啪。”
林挽枝小脸煞白。
院中人,绝非君子。
她要闭门,纵使系之的友人,系之也绝不会纵他如此。
闭门。
下定决心,她松开执敛衽礼的手。
“夫人是怕冷么?”
天子看出剪影里那只小手走向,微微笑,扫一眼黄宪。
黄宪硬着头皮入院,将折叠齐整、抱在怀中的御用披袍,隔门送入。
月白披袍进来,龙涎香灌入房间,林挽枝伸向门栓的手僵在半途,发丝掠过耳畔,她回眸望一眼房中两婢子,心里冷得厉害——进来了,无声无息进来了,粗暴直接送进来,她挡不住这件披袍,如果院中人要进来,她一样挡不住。
系之不在,她一个人挡不住。
他要她出去。
她只能出去。
……她出去……总好过他进来……
僵在空中的手慢慢蜷曲,木然伸向披袍,接住。
缭绫丝滑,暗光浮动,一触即暖,这种质地……这种手感……站在房内的冰与门外的冷风之间,林挽枝捧暖烘烘的披袍,手腕刺痒,冷得打颤。
两息过后,她展披袍。
灯烛被冰块冷气压得摇曳。
院中龙目悬珠,隔窗纸,赏一出皮影戏——细溜肩,玲珑腰,妍曼殊丽,娇不胜衣,小胸喘,小妇人吃力抖披袍,钻御衣,从头到脚,入他的香。
系上披袍,林挽枝赤脚迎风。
袍宽大,裹她身与足恢恢有余,拖地扑簌扑簌。
彷佛佳人,清颜如玉,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元封帝懒坐石凳,等她来。
“看来你父亲,还算教了你些东西。”他饶有兴致:“你父如何唤你。”
阿耶阿母唤的乳名,怎么能告诉外男。
林挽枝停在五步外,低头盯月光,不应。
一墙之隔,天子仪仗在院外静驻。
正房宫娥与耳房太医,全都手搦耳廓朝前盖,压实耳朵眼,不想听,也不敢听。
“看来,夫人是觉得,唤夫人,更得趣。”
天子指间慢慢捻桃枝,懒洋洋地笑:“夫人。”
“夫人,过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字字打得林挽枝肩颤。
她不去,不去。
隔着石桌与石凳,她赤脚黏在原地,嗬嗬气促,披袍随她哆嗦,似随了小妇人的性子,天威荡然无存。
怎么还是冷么。
太医院那些不中用的东西。
元封帝扫一眼耳房,眸色黯了黯,起身,朝她走去。
黄宪早就退出院门,听到天子脚步动,舔唇咽唾沫,忙与宝炎对视——吾帝这是要做什么?小顾大人还没死,小顾夫人还病着呐!
夜风吹枇杷,果香甜。
绕过载满月光的石桌、石凳,天子脚步悠闲。
小妇人不识君父,该收拾,就戳破她与顾云舟远走高飞的美梦好了。
右手桃枝婉转,左手缓缓抬起,佛珠比星月耀眼,背云观音垂出,在天子腕间打旋。
光华流转。
熠熠万丈。
林挽枝瞠目结舌,愕然惶悸。
这是——
他是——
胸口紧,林挽枝气促,抬手遮眼,臂肘撑开披袍,寝衣领口当风,恶寒席卷全身。
来不及了,佛珠光芒击中她,遮眼的手停滞,呼吸也凝固——目盲,心颤,关节骨架拆散,魂不附体,撑不住。
——不——
——不——
——不——
天子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怎么会到她面前?
她不是出宫了吗?
她出宫了啊!
林挽枝呆立原地,犹如石块裂开,被风吹成屑,吹成屑,还锁在披袍里,出不去。
璀璨佛珠与观音带来天子左手,掌心舒展,覆盖林挽枝额头。
仿佛一张冰冷符箓贴来,三魂七魄被镇压抽走,林挽枝枯木一样定住。
背云观音在眼前晃,触到鼻尖,冰冰凉。
观音下连坠角珠,系绳摇晃,勒刮唇瓣,悠悠荡荡。
元封帝的手掌完美贴合林挽枝额头。
覆盖,轻压,温度交融。
烫,但没那么烫。
薄肌柔软,颅骨好形状,适合做颅器。
汗薄薄一层,黏在掌心,元封帝后腰酥.痒,似有水珠沿腰线滑落。
她当真是他的法器,昼夜六时、??刹那刹那,诱他修行。
“今夜,朕很尽兴。”
天子心情好,手放下,观音荡,玄袍流光:“夫人还不趁机讨赏。”
距离太近,林挽枝被天子话音震得胸口发麻,额头如覆火炭,汹汹往头骨烧,琥珀色瞳仁爬满血丝,喉口也被箍扼,无法呼吸。
是天子,千真万确是天子。
她根本没有逃出去,只是换了个地方关押,所谓自由,只是脑子烧坏的错觉。
挡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天子不打算放过她,她是不是终将死在这里。
如果注定一死……
披袍,往下坠,似长卷堆叠,层层卷曲。
林挽枝慢慢矮下去,屈膝,落地。
“……臣……妇……”
一字一气促,林挽枝的声音,忽然渺远深寂,似裂土从地底钻出,土腥浓烈。
天子掌心的桃枝划过最后一道残影,定定没再动——这样的声音,二十二年前,在那坑里此起彼伏,从未消歇。
披袍慢慢跪下去,落入天子阴影。
“……臣妇……求陛下赏赐,赐臣妇再见我夫一面……”
“可以。”元封帝许。
天恩浩荡。
林挽枝心神一振,忙不迭再叩头——“谢——”
“你现在去,”天子垂睨,声音冷却:“就这样去。”
就这样去?
这样?
发力欲起的小腿突然痉挛,林挽枝匍匐趴地,疼痛牵扯,胸口千斤坠,胃袋抽搐,喘不上气。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捅入肚腹,她发不出声音,痛苦闭紧眼睛,眼睛发涩——她不能这样去。
不能裸足散发,连小衣都没有穿,却裹着天子披袍……
不能这样走出院门,让人看到顾云舟的妻子是这副鬼样子,更不能去系之面前……
系之绝不愿见她这样……天子已经在含凉殿偏殿看过她宽衣,系之冒大不敬之死罪以后背对天子,解官服裹她的时候怒得浑身发抖……婚后一年多,系之从未动怒,再叫他看到这副光景,他如何受得住……
天子允她去,何啻令她死,系之已经受尽屈辱,天子还要折磨他,利用她折磨他。
泪水自眼眶缝隙流出,逆流穿过睫毛,钻入娥眉。
“……臣……妇……”
下巴发抖,咬不紧牙根,泪水划向天子触碰过的额头,林挽枝绝望收回请求:“臣妇……不……去……了。”
“恩典也不要了。”
元封帝语声如月,平静落下:“朕是真想赏你点什么。”
“那……”
披袍里待宰的林挽枝重重抿唇,想到一个人。
“那陛下能不能放一个人出宫。”
林挽枝绝望地贴地,挤干净眼泪,对冰凉石板挤出微笑,用嘶哑的声音求:“臣妇,臣妇日前……不小心伤了天仙殿一位宫娥,挖伤她手背……求陛下慈悲,放她离宫……与家人团圆。”
“哦,有这种事。”
天子抬头,龙目中星辉万千,徒手可摘。
“既然你记挂她,朕命她回来,贴身伺候。”
“什么?”
林挽枝仓惶抬头——“不!不——”
“还不谢恩,恭送你的皇。”
天子淡淡一笑,转身。
“不!”林挽枝膝行追逐,赵柔福淡漠不想与她沾边的表情浮现眼前——那人不喜欢她,绝对不想来她身边!她不能伤了人,还害人做不想做的事!
天子龙行。
玄袍浮光。
林挽枝追不上,踉跄爬起来,披袍拖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脚刺骨——“皇上!皇上!您放她出去吧皇上!”
“不出去也不要来臣妇身边,臣妇求您了皇上!”
“皇上!”
“嘭!”
林挽枝眼前一黑,撞上天子骤停。
前胸贴后背,柔波荡,猝然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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