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前一夜。
她在房间里给小孩子换上小巧的新衣时, 侍女在旁边打下手,当将将满月的婴孩换了一身新衣后,小小的人也好像长大一些。
小孩子白日里睡得足, 夜里偶尔清醒, 侍女便拿些小玩意儿来逗弄婴孩。
拨浪鼓在侍女手中,嘀嗒嘀嗒传出清脆的声响, 婴孩的眼神追逐着拨浪鼓的声音,灵动又可爱。
侍女不由感慨说道:“咱们小郎君长得这般乖顺, 就是可惜还没有个正经名儿。”
崔妩听到, 心中亦生颠簸。
这段日子她心神不宁, 连带着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定下。
崔妩从侍女手中接过婴孩, 抱着孩子轻声哄睡,瞧着小孩子一张粉嘟嘟的白净面孔,她心底柔软。
给孩子取名,她却连跟谁姓都拿不定主意, 当母亲的有了牵挂, 总是会在这小事上觉得自己对孩子亏欠,其实小孩子天真无邪, 他又哪里知道什么呢?
“孩子的乳名, 就叫小平安吧。”崔妩把孩子哄睡着后, 思来想去,她只愿他平平安安、平平凡凡,人生如意,大抵如此。
她的前半生不算顺遂, 但愿她的孩子今后能得平和幸福。
“小平安,这个小名字起的好呀。”侍女立刻恭维道,贴心把孩子身上盖的小被子掖了掖被角。
次日, 府里办了小平安的满月宴,没有大办,来得亲朋好友甚少,不过府里到底多一些人,看起来也热闹。
崔妩带着小平安去正厅时,先见到的人是陆徖。
她抱着孩子有些退缩,他却没什么顾虑的,见到崔妩就向崔妩走去,最终脚步停留在她面前。
陆徖垂眸,瞧见她怀里的孩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让身边的仆侍拿了礼物过来。
打开一个精巧的小匣子,里面是一个金丝银线绣制而成的福袋。
陆徖把福袋拿在手里,小孩子瞧着这红艳艳的颜色觉得新奇,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跟着转。
不畏生,不怕人,鼓鼓囊囊的腮边带笑,一只小手已经忍不住从襁褓里探出去,展露出的根根手指在空气中抓呀抓,抓不到福袋也不气馁,小平安一味盯着瞧。
小孩子的反应天真自然,陆徖一下子生出动容,这么多天过去,他终于能从心里露出一个轻松愉快的笑来。
他想让这孩子叫他父亲,可临到关头,还是犹豫,看向了她。
他担心这两个字会提醒崔妩,他并非这孩子真正的生父,也会掀起他们之间更多难以调解的矛盾。
“乖。”他只得轻哄这孩子,接着将福袋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命锁,下面缀着一排铃铛,拨弄过后散出碎响。
陆徖以此为礼物送给婴孩。
崔妩还有顾虑,不想接受,但怀里的小平安已经迫不及待挥了挥手,一手指抓住了长命锁下面的小铃铛,陆徖顺势递了出去。
长命锁被小平安拿到手里,小孩子哪里懂什么贵不贵重,只觉得一切都是新奇而已。
身边侍女见状,过来把长命锁给小平安戴上,小平安舒展胳膊,乐得自在。崔妩见状,也不忍夺走孩子的这份安乐。
“阿妩。”陆徖唤她,望了望她,又去瞧那婴孩,语气踌躇地说道:“我给孩子取了名,你要不要看一看,替他选一选?”
崔妩微愣,不曾想陆徖有心思托付在孩子的名上。
不等她开口,陆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方名册,他将册子打开,里面白纸黑字落笔苍劲有力,她只扫了一眼,看到的每一个名字皆是同他一样的陆姓。
崔妩垂下视线,不忍再往下细看那些由他亲笔写下的名姓。
她现在只觉与陆徖的关系算不得疏离,却也并非亲密无间。
在她推辞之前,厅堂内的侍女来请他们进去说话。
陆徖顺水推舟,暂且收下存放婴孩姓名的名册,主动走到崔妩身边,见她抱着孩子,心疼她辛苦。
陆徖酝酿很久,提出:“我来抱他吧。”
不曾想,崔妩立刻向他投来一眼忌惮的目光,直教陆徖浑身僵硬。
表面是她作为母亲,不乐意把孩子交到他手里,实则是她不再信他,甚至下意识地怀疑他的好心是否另有企图……
陆徖顿时,如坠冰窟。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妩自知方才的反应过激,她做了解释,只说:“小平安黏我,你抱着他,他会不舒服。”
说着话,崔妩轻轻拍了拍婴孩。
陆徖听闻,内心难抑的情绪有所缓和,以及听到从她口中道出的那一个小小婴孩的乳名。
小平安?
平安,真是个极好的名字。
陆徖心道。
陆徖陪伴在这对母子身边,入厅堂见了宾客,左右皆是贺礼,来得人不算多,倒也济济一堂。
陆夫人早看到一行人过来,见陆徖时刻停留在那母子身旁,陆夫人愈加冷了脸色,但碍于外人在场,她不好发作,否则她当真要好好问一问她的儿,他把那对母子带在身边,是打算今后也留他们在府中?
偏偏陆徖毫无发觉母亲不满的态度,甚至带着崔妩母子上前,各自问候陆夫人安康。
陆夫人沉着眉眼,把早先备下的孩子满月礼送过去。
陆徖代崔妩接过,又把礼物在小平安面前展示一番,是一串玛瑙明珠连结的手串。
小平安又见了漂亮玩意儿,咿咿呀呀地高兴起来,陆徖便以此逗弄小平安。
他们三人,其乐融融。
仿若真是一家人了。
陆夫人看着,看到又有人进来厅堂内,见到那个人,陆夫人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报应——
大哥大嫂双双亡故,留下陆衡一个幼子,而她因为婚后无子遭家族长辈催逼,便想到将长房的唯一子嗣为继。
认下陆衡为儿子不久后,陆夫人忽然有了身孕,经验老成的医士断出会是一个儿子,后来她逐渐待过继的儿子松心,甚至一度有过要把陆衡重新还给大房的心思。
就算她最后没有做出这样的恶行,可她还是在这孩子长大成人之际,担心他会因陆氏长子的身份碍了她亲儿子的路,遂施以手段,把人“送”出了京城。
没想到时移世易,陆衡回来了,本该事事听从她的亲儿子娶了新妇,可是崔氏与陆衡不清不楚在先,就连崔氏的孩子也并非她儿子的骨肉……现在陆徖竟然甘愿认下那对母子,这教陆夫人如何不去想,这不是对她的“报应”?
……
满月宴上,小平安见了许多人,他不怕生人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只不过婴孩幼小看一圈人山人海也就生出困顿之意。
崔妩带孩子回去歇息。
陆徖本意是想送她,但被她婉拒。
“我陪着小平安就好,不必你操心。”崔妩道。
这一句话,便打消了陆徖想要陪伴的心思,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这一定会令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陆徖站在厅堂外,看着崔妩抱着已伏睡在她怀中的小平安,他们身后还跟了两名侍女。
驻足良久,直至母子的背影消失不见,陆徖才有心收回目光。
也当此时,里面的人出来,是伺候陆夫人的侍女,向他说起,“二郎君,夫人叫您过去呢。”
陆徖“嗯”一声应下,跟随侍女徐徐进去。他晓得母亲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小平安的事,母亲还是介怀小平安不是他的儿子、不是她的亲孙儿。
但这对陆徖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经此一遭,他想通了很多事,唯一重要的也是他从前认定的,从来只有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子成婚。
他不忍她会离去,也绝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徖去见了陆夫人,崔妩抱着孩子回院子里安歇。
小平安早就睡着了,乖乖地卧在她怀里,直至崔妩把他放到床榻上时,小小的人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将他放下了,小脸蛋拧巴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安稳地睡下,睡得香甜。
趁小平安睡着了,崔妩给孩子做些小衣裳,开着窗户,外面的阳光难得金灿灿地照耀,手边就是安睡的婴孩,幸福平和,崔妩生出一抹宁静与知足。
傍晚。
小平安醒来一阵子,她一看就知道婴孩是饿了,喂了小平安后,侍女进来说备好了晚膳。
崔妩跟小平安玩了一会儿,把孩子哄睡着才去用膳。
刚刚放下碗筷不久,外面有人敲门,侍女过去开门,见到来人,略有愣怔,但还是迎人入内。
“大郎君,我去向少夫人说一声是您来了。”侍女回头告诉崔妩。
崔妩得知,内心其实也不大想见他,让侍女替她转告,让他回去。
陆衡等了有一会儿,却被告知不能进去探望那对母子,而后得知是她的意思,他没有为难旁人。
“那就代我将这份礼物交给她吧。”陆衡遗憾不能亲自给她。
侍女接下,做了中间人,东西到崔妩手里的时候,她刚把小平安从出生到满月的衣服都收纳好。
今日,陆府为小平安办满月宴,宴上她已经代小平安收下许多件礼物,有的过于贵重,被她单独收了起来,只等到来日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东西还回去。
她想。
她留在陆府的日子,大抵是不会长久了。
陆衡着人送来的,她没打算拆开来一探究竟,是侍女把盒子放在了小平安的衣服旁,崔妩拿小衣服的时候把盒子碰到了地上。
从盒子里面摔出了两串钥匙。
她起初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俯身把两串钥匙捡起,沉甸甸地落在手里,她掂量了很久。
继而,崔妩才看到盒子最下面放着的一沓盖了官印的纸张。
是地契和房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和离
她仔细看了看盒子里, 大抵有十数份房产与地契,最下边还压着数张银票以及各家钱庄的凭贴。
算下来钱码丰厚,价值不菲。
崔妩把里面的东西平整放齐后, 将盒子关紧了。
她不想接受这份陆衡送来的礼物。
不过, 这倒也提醒她另一件事,她手里另有两地的房契。
她并非……无处可去。
陆衡在外面等候许久, 没有等到崔妩的回应,只等来侍女将他送进去的礼物还回来。
他眼神怔忪看着那只盒子许久, 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陆衡猜到她已有动摇之心, 但她还是不愿意接纳他给的安身之所。
也罢。
陆衡离开。
……
次日, 原本还算平和的天气骤变, 秋霜阴云里风雨不断,一阵强风惊掠起窗柩呼声,伴随阴冷连绵的碎雨阵阵袭来。
这是小平安出生以来第一回见到风雨天气,跟随母亲的目光向外头看去, 窗户外的树枝飘摇, 外界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沉沉的一片天,让小孩子心里大受震撼, 似乎也感受到外面如怪物一般的风雨, 凶猛强劲, 小平安眨巴眨巴了眼,很快慢慢扑腾向母亲的怀抱。
他的人太小,手也很细嫩,根本没办法主动抱住母亲, 只得用两根细弱的小手指扒拉扒拉母亲的衣袖。
等到母亲有所察觉,向他看过来,小平安立刻哼哼两声。
“小平安, 怎么了?”崔妩一边抱住孩子,一边拍了拍孩子的后肩。
她轻轻问着孩子话,但想也不用多想,也知道孩子答复不了,崔妩只得自个儿观望小平安的神色。
其实小孩子哪里有什么表情流露,无非是欢喜多一点,难受少一点。
而向来乖顺的小平安一接触到母亲,便耐不住的钻进母亲的怀抱里,小平安人虽小,抱在手里也极轻,但好歹孩子满月了,崔妩抱着,手臂略微有沉沉的一片陷入。
外面风雨声渐大,崔妩也明白小平安是被这嘈杂凌乱的声音吓到。
她哄着小平安留在床铺上,去关紧了门窗,秋雨萧萧肃肃,尤其清冷透骨,有几滴雨露落在崔妩的腕上,冷得她身子一抖。
门扇开合间,隔着雨幕,崔妩望见院中廊道下站着一人。
是一男子。
只是他们之前相距甚远,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形,崔妩也不能清晰辨认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崔妩到底还是将门窗关紧,回去陪伴在小平安身边。
声音被隔绝在外,寒凉之意似乎也消失不见,崔妩和小平安独处,看着孩子逐渐松泛的面庞,崔妩想起年幼时她在祖母膝前,祖母曾哼过的一只小调。
循着记忆,她也为小平安哼了起来。
因记忆偏差,崔妩哼出来的曲调磕磕绊绊,没有连绵之意,但小平安听着,只觉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和那秋风秋雨全然不相同,是饱藏温暖的嗓音。
小平安睡着不久后外面的风雨骤大,崔妩多加了一床小棉褥,倒也不必贴着小平安的身子摆放,只需围在小平安身边,护着些暖意即可。
做完这些事,崔妩又想起方才廊道下面的道身影。
正想着那人,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比起先看到来人,崔妩先听到他的声音。
“阿妩。”
是陆徖。
崔妩看了看小平安,往外去。也不知陆徖站在廊下站了多久,过来见她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明显透着湿润,雨水淋过,滴啦着雨露。
她蹙眉,见陆徖湿透且狼狈,到底不忍给他递了一张帕子。
“先擦擦吧。”崔妩递过去。
陆徖第一时间接到手里,却没有以此手帕擦拭脸面,湿润的乌发依旧黏着在他的侧颌边缘,顺着垂下的水珠浸入衣襟。
他望着崔妩,眼眸中似乎也含了水润,有些莫名的可怜。
崔妩垂下眼眸,没有再看陆徖,也没有管他究竟顾不顾自己的身子。
“行安你来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崔妩轻声。
而陆徖听闻她这般称唤,眼眸微动,以为崔妩心里已经谅解他,愿意与他重圆和好。
陆徖心中正生出松软意,很快,却听到崔妩缓缓说道:“我想,我们还是和离罢。”
和……离?
陆徖瞳孔缩紧,万万没想到,她想同他说的话,会是这两个字。他们之间何以如此?何以,让她生出和离之心?
“不,不可以,我不答应。”陆徖坚决不肯。
崔妩神情未变,这件事她反复琢磨了很久,也知道陆徖会有不甘。
她改口再道:“你不愿意和离,那便休妻,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想必你心里也不痛快,休妻,最好不过。”
崔妩真是站在他的角度着想。
和离讲求夫妻心甘情愿,可论情理,原是她一开始辜负了陆徖,此时又怎能强求他为圆她一个尚可的名声谈“和离”?崔妩索性不要名声,她想的更清楚了,陆徖休妻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和小平安在陆府,婆母、不,陆夫人想必一定不高兴,你也不必再为我想什么声誉与清名,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要和小平安有一处真正的容身之处。……行安,让我们离开吧。”崔妩很平静地告诉陆徖她的想法。
一字一句,吐字尤为清晰。
陆徖听了,不能接受。
“什么另寻容身之处?”陆徖上前,一下逼近崔妩,他看着她,她却在躲避他的目光。
陆徖忍不住逼问:“阿妩,你口口声声陆府,这里便是你的家,何需再往其它地方去?至于母亲的不满,你不必介怀,母亲那里一切有我,我不会让她将你赶走,也不会让小平安流离失所,我会紧紧护住你们母子……”
是吗?
崔妩微微抬眼,透着疲惫。
她想反问陆徖一句,却心累不堪其扰,无声无言,沉默中仿佛已给出答案。
——她不愿再留下。
陆徖被她的沉默弄得越发心烦意乱,他哪里不明白,崔妩是不信他能护住他们母子。他想教她相信,可却无凭无据,他甚至做过不利于小平安的事,当时,他让他们母子分离,如今,她又怎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我都已然接纳那个孩子,阿妩你为什么不肯宽容宽容我?”陆徖还是没能抑住情绪,他颤着声音问她。
崔妩很难以同他解释她身为人母的心情,复杂里却又坚定。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觉得,假装之前的事从未发生,就能与陆徖继续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当她失去小平安时,没人比她更心痛。就算是陆徖后来百般维系他们母子,崔妩也丝毫不认为,陆徖会有十分真心待小平安。
“行安,不要再问了,你也小些声音别吵到小平安。”崔妩知道陆徖此时情绪激动,她没有再提和离或者休妻的事,转而劝他心平气和。
可是陆徖怎能安定心思?
他将要与她和离,他将要失去她,陆徖愈加难忍悲伤,夹杂着一丝躁意。
“小平安小平安,你只想着他,你不都不曾想过我。我们十几年的情意,比不上一个孩子?还说是,根本是你觉得我比不上那孩子的父亲?!”陆徖说话,越说越糟,越说越没道理。
崔妩皱眉愈深,她不懂,只是与他商量,为何会激起陆徖过激的反应。
“不是那样,那和他没关系,只是我想,我和小平安对你来说终归是负担是累赘,何况你也说了,小平安与你没有干系,我不该让他的存在拖累你。从前,我自私地以为你答应接受小平安,我们还能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过去的事情过去,不会影响你我……可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行安,没必要再坚持留下我们,这对你,并非什么好事。”
崔妩叹气。
任凭她怎么说,陆徖的心思拧在了那一小块地方,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上,戳得他生疼。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孩子。”陆徖心灰意冷。
崔妩抿唇,不语。
便是这副冷淡的模样,狠狠在陆徖的眼里落下一个烙印。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冷漠才是对他真正的残忍……
“阿妩,既然你是为了孩子着想,那我也有一句话,现在小平安太小,他不能没有父亲,若是、若是我们和离,小平安长大后一定会向你追问他的‘父亲’,我们不能和离,小平安需要有一个父亲,我愿意做小平安从今往后的父亲。”陆徖言辞激烈,百般承诺与保证,声音都在打颤,只害怕她再有决绝之意。
他一心一意想要留住崔妩。
那个孩子,即便为他所不喜,他也愿意接受,只是为了她,怎么样她都乐意,可是她似乎不懂他的执着。
崔妩又摇了摇头,一声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遭陆徖紧迫不放。
“行安,你这是做什么?”崔妩看着陆徖一下扣住她的手腕,惊愣,想要甩开陆徖的手,却没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另有一人只身闯入房间,男子身形高挑,直直挡在了崔妩的身前,也挡住了陆徖的视线。
“何必再为难她?”陆衡沉声斥道。
陆徖见到来人,悲怨愤懑至极反笑,“阿妩,他都这般护你了,你还说不是因为他才想要与我和离?”
陆徖对她的误解,亦是陆徖的心结所在。崔妩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她和陆衡,不过是一场孽缘。
往昔受辱之事她说不出口,崔妩不肯告诉陆徖过往,也推开了陆衡的相护。
陆衡迟疑之下,听到她说:“这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空白的婚书
他想干预她的决定, 想为她讨一个公道,也是他自作多情是么?
陆衡心思恍然,略生无措地望向她。
崔妩静立在一旁, 低眉垂目, 并不看向他,只是刚才那话的确是同他说的罢了。
不等他二人间古怪的氛围消褪, 陆徖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胸腔之内又有什么东西越加破碎。
“阿妩……”陆徖上前两步, 抓住她的手, 然后艰难开口道:“阿妩, 你是我的妻子, 他怎么能……你又怎么可以与他……”
说到后来,陆徖言辞之下竟已有泪意发颤。
崔妩亦不肯看向他,明知陆徖现在误解了她,也不肯向他解释, 她心心念念想的只有一件事。
“行安, 不要再说了,为今之计你我除了和离, 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崔妩态度坚定道出。
这个回答教陆徖更加不能接受。
陆徖当然不会答应, 可同时陆徖也明白崔妩的决心在此, 他不可能给她想要的答案,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逃避。
“阿妩,你听我说,就算你想与我和离, 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若你是因为小平安才要与我和离,好,我再说一回, 小平安他不是别人的孩子,他就是我与你的孩子,只要我们夫妻和和睦睦相处,孩子的身世必定不会为人所疑……”
陆徖顿住,忍不住去看她的反应,却见崔妩依旧神情寡淡,显露几分忧愁与哀伤。
他内心刺痛,却还是要把话说完。
“阿妩,我先离开,我不再干扰你,你把我的话再仔细想想,我相信……相信你一定回心转意。”陆徖口中虽是这样说,可他面对此刻决绝的崔妩,心底却没什么自信。
陆徖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因为他的话而回心转意,现在说这么多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万一,她能改变主意呢?
陆徖脚下发虚,没什么底气,匆匆忘望了她最后一眼。
他若离开,室内便只剩下她和陆衡,让他们两人独处,他是不乐意的。因此陆徖走时,目光紧盯着陆衡。
“请兄长也随我一同离开。”陆徖道。
陆衡今日来此,本就是有一件事要和她说,她既然有心要离开陆徖、离开陆家,那么那件事他更不得不说。
只是,陆衡不确定,崔妩想要“和离”的心思究竟坚不坚定。
而等到他想要告诉她时,崔妩早已经折过身回到里间卧房,她也不想见到他们罢?
陆衡于心中叹息。
俄而,兄弟二人一道离去。
卧房内,小平安在床榻上睡得正香,崔妩侧身坐在一边,看着乖巧的婴孩,内心早已做好决定。
崔妩拍了拍孩子,见小平安依旧睡着,外出叫来侍女,请侍女带纸笔过来,她坐在床头,写下一封自请下堂的书信。
次日。
崔妩照料好小平安后,正定心神,带着一纸休书意欲去寻陆徖。
不曾想,还未走出远门,就有人风尘仆仆而来。
男子并非只身前来,一只手里还携着一卷文笺,赤色的封皮印有结团祥云的纹样。
崔妩瞧着这一物很是眼熟,却一时无法想起,从前是在哪里见过。
而见陆衡又来,她心里更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
二人于院门前后四目相对,他拦住她的去处,终归是崔妩忍不住出声提醒。
“还请大郎君,让一让路。”崔妩低下眼眸,声音也低了些。
她已下定决心与陆徖和离,至于陆衡,她从未想过要与其再有牵扯,小平安是舍弃不得的意外,若是从今往后她与陆徖不再有干系,那么陆徖的这位兄长,于她而言也当只是陌生客。
见她待他这般生分疏离,陆衡心中自然生出怔痛。
只是他强忍住痛意,目光执着望着崔妩,只说:“我知你决心要与陆徖和离,所以特意过来。”
陆衡的目的显然易见,可是崔妩不懂他为何特意过来一趟,而她原本更没有打算要借陆衡,全了她想要与陆徖和离之心。
崔妩不语,也不去看陆衡。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屏住呼吸,决意要绕过陆衡往院外走去。
谁知将将走过陆衡身边,却被他一手拦住,陆衡上前两步去到她面前,紧紧挨着她。
崔妩只觉他有倾压之意,躲避不开。
只听到陆衡言说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何意?
对于他的话,崔妩很是费解,她轻微蹙眉。
此时,陆衡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文笺。
崔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是当初你与陆徖成婚时的那份婚书。”陆衡说道。
婚书……
崔妩微微发怔,紧接着是困惑,他们的婚书为何会在他手里?
还来不及崔妩想明白,陆衡便更迫不及待告知她。
“当时陆徖遭遇不测,是我代他同你成婚,这封婚书自然留在你我的婚房之内,而后也就落到了我手里。”陆衡轻言细语,将往昔之事好生解释,只怕崔妩会生出误会,又以为他在筹谋不轨之事。
陆衡说的这些崔妩全然不知情,她沉默许久,想起当初。
当时意外横生,崔妩只顾着担忧失踪的夫君,以及忌惮代陆徖与她成婚的陆衡,何曾想过成婚之初婚书的去向?
以至于后来陆徖回来,崔妩也只觉得这封婚书当是在陆徖的手中,却没想到,原来不是,而是被陆衡拿走。
如今婚书从陆衡手里出现,崔妩也是意外。
不仅如此,她更有另一种奇特感触。
崔妩自知与陆徖之间嫌隙难消,而今时今日从见到这一份空着名姓的婚书,显然是一份相助他们和离的助力,崔妩内心隐隐也松了一口气。
而望着无名的婚书,崔妩微微蹙眉。
她想借此随了自己和离的心意,却忍不住去忌惮为她送来这份空白婚书之人。
是陆衡。
她想的是与陆徖一别两宽,那么陆衡呢?
崔妩稍微抬眼,困惑的目光凝在她眼中,而她迟迟不肯接受他手中的婚书,陆衡又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纠结过,犹豫过,就这么轻易帮了她,她是否又会像从前一样撇开他?可就算顾虑再多,他也不忍见她满含泪水……
“拿着。”陆衡不由分说将婚书塞进她手中。他望着她,眼中映满她憔悴白皙的面容,陆衡的心头颤动,“阿妩离开陆家之后,你和我走,好不好?”
终归还是向她提出心意。
崔妩毫不意外陆衡会说出这番话,一定不是第一回听过,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她的答案才对。
指尖用力收紧握住了他送来的婚书,婚书的封皮之上甚至还留有余温,崔妩将婚书收起,面对他时摇了摇头。
“谢谢你。”她说。
有她这一句回应,至少证明他为她所做之事没有白费。陆衡期待她把话再说下去,可同时他内心生出抗拒,他不愿意听她说接下来的话,只因为陆衡内心早有答案。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崔妩低下视线,告诉陆衡说道:“……但我不能跟你走。”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还是让陆衡生出苦笑。
“哪怕真正与陆徖和离、离开陆家,你也不愿意接纳我?”陆衡却不死心,偏偏要在崔妩下定决心之后再问一声。
崔妩喉间生涩,更不去瞧陆衡的神色,她久久不发一言,其实已是答案。
陆衡彻底明白她的心意,顿时心神恍惚。
从前,她可以选择与陆徖长相厮守,现在,只身袖手才是她所求。而他这个人,却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预期里,她计划过自己的今后,却不曾想过与陆衡有将来。
若是以往,陆衡一定有气郁之心,甚至不免行手段“留住”崔妩。可现如今他看着她,感受到的只剩失落与悲伤,他甚至连一句“怪罪”的话都不能抱怨出口。
谁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她,更是……因他。
陆衡闭了闭眼,接受了她所做的一切选择。
“好。”最后,陆衡只有一道轻轻的应声,在她转身之前,他先离开了她的眼前。
望着男子高挑离去的身影,崔妩的心绪复杂。
事实并非没有“或许”,只是,她不乐意向他提及“或许”,有一股执拗劲让她无法向他道出他们二人的另一种可能。
——
带着空白婚书去见陆徖时,他正在书房中,于桌案前提笔在写什么。
崔妩走过去,没有多看,而陆徖早听到侍人来报,知道是崔妩过来,他心里有高兴,高兴崔妩主动来寻他,却更有心慌之意。
陆徖害怕她来此地是为了向他再提出诸如“和离”、“离开陆家”之类的字样。
“阿妩。”陆徖一抬首,旋即见到崔妩,唇瓣间溢出的呼声,含着心中那份难解的念想。
这段时日,波折横生。
他想见她,却又怕见了她便是最后一面。
思来想去,陆徖明白孩子的事情是他做错,他不该出尔反尔,也不该设计致使他们母子分别……
陆徖自知自己不是君子,可当他承诺摒弃前尘只与她共度余生之际,崔妩却将他当做守诺的无瑕君子,不曾想,他的心念会动摇,以至于后来的所有事情都错了。
“阿妩,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小平安的事情是我不好,可我不是真心要怪你,也不是要迁怒于那无辜的孩子,我只是担心、担心兄长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让陆徖心心念念的事情唯有这一件,为此他听从母亲的安排,希望能够那个与她与陆衡血脉相连的孩子“消失”。他想,只有这样她与陆衡才算真真没有牵扯。
“阿妩,是我错了。”陆徖道。
崔妩无声地摇了摇头,谁对谁错,已经不是她需要去厘清的了。
“行安,我们和离吧。”她道出这一句,也向他递出了那一封未添名姓的婚书。
这一句话落在陆徖耳里十分刺耳,可他来不及去纠正崔妩想要离开的谬误念头,就看到了她手中的婚书。
什么?
而等陆徖再定睛,一瞬间心魂一颤,这婚书上头……这婚书上头竟然没有她的名,只剩下京城陆家二郎之名姓。
思绪回到很早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从一开始母亲就未曾看好过他与崔妩结成夫妻,这本婚书在成婚之前一直被扣押在母亲手中,母亲迟迟不肯将婚书递去崔家交由崔妩亲笔填写。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迟早会与崔妩成婚,届时,新婚之夜,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二人共同执笔写下她的名字,正是良辰美景之时。
可那个时候的他又怎会料到后来生出的挫折,又怎会想到现在这本没有填写女方名姓的婚书,会成为崔妩顺理成章离开陆家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小平安的父
“这不可能……”陆徖颤声, 继而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假的,这不是真的婚书……”
仿佛说出这一句,就能打消崔妩离开的心思。
崔妩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垂落眸光, 正欲开口之时,见到案桌之上铺置的白纸黑字, 是陆徖将将写下的。
那上面,陈列种种, 皆是诉说自己的不该与对她的承诺, 而陆徖正是要借此白纸黑字向她求和。
只是, 晚了。
崔妩和小平安离开陆家时, 已逾晚秋,那是一个苍白的阴冷天,崔妩抱着小平安坐上了马车。
陆徖追在车旁边,同她说了好些话, 细数下来他不知经过多少夜不能寐的日子, 最终在这一日清醒的明白,他和崔妩的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最后陆徖唯一能做的事, 便只是担忧他们母子的去处。
“阿妩, 我不求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愿意让你们母子离府,可你不能就这样带着小平安到外面去。”马车已有了前行的动静, 可是陆徖依然抓着窗柩不放。
车夫没有办法,只得向崔妩请示,崔妩怀抱的小平安亦张望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朝车窗外面瞥去。
婴儿口中发出朦胧不清的呢喃细语, 崔妩低下头去哄小平安,自然而然也就默认了车夫暂且停下车的主意。
陆徖是真心为她着想。
“我知道你和崔家不睦,若是你今日就这般回了崔家,恐怕他们也不能容你。这样吧阿妩,我在城中有一处小别院,我再差人将那处院子收拾好,你与小平安搬过去。府里的侍女与嬷嬷们也跟着你过去,再遣护卫看护,院子虽小,但也总归是一处安身之地……你看,这样如何?”陆徖道。
若果真如此,又与还在陆家时有什么分别?
崔妩懂得陆徖的好心,但她没想过要接受。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不该再有牵扯。
把小平安哄好后,崔妩拒绝了陆徖的提议。
陆徖想要再劝说,却听到崔妩说她有自己的去处。
“京城偌大,你带着孩子又能去哪儿?”陆徖下意识地反驳,她私心里不认为崔妩能有别的去处,除非、除非……
陆徖一下子想到另一个人,他的脸色和眼神骤然改变,因崔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陆徖难忍心中焦躁与不安,他还是问她。
“难不成,你要去求兄长?”陆徖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而这样的情况也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抛开了他却要去追随陆衡,任凭陆徖怎样“宽宏大量”,都没法容忍与接受,他正要说不好,却见崔妩一张脸上浮了些霜雪之色。
自打去年秋天至如今,崔妩相较于以往消瘦许多,以往她不露笑时面上也是柔柔的一片神色,可如今崔妩紧绷着脸,镇静盯着陆徖看时,陆徖却只能读出其中的冷淡之意。
陆徖不由心尖刺痛。
“阿妩,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徖后知后觉自个儿口不择言。
崔妩虽因为陆徖的话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还是如实告知陆徖她小平安的去处。
“我在京城有一份房产,我已请人去收拾修整过了,我和小平安住进去,今后也只会像寻常人家一样生活,劳你操心了。”崔妩道。
随着她把事说明白,陆徖更知道自己先前所想都是妄自揣度,他更感抱歉,然而崔妩关上了车窗,再没有去看他。
车夫得了授意很快驾车,一辆马车从陆府门前行驶而过,留下陆徖一个人。
在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前,陆徖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幻想这辆车能回头,她也能回头。
——
京城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时,崔妩和小平安在城南的临平道落了户,这时距离他们离开陆家已过去半个多月。
崔妩购置了新的料子给小平安做了几身新衣裳,刚开始的时候她一个人照着孩子,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小平安是个乖顺的,渐渐崔妩也就习惯。
天空落起清雪,崔妩抱着小平安站在窗户前面赏雪,小平安头一回见到这种晶莹美丽的雪白,兴奋的吱吱发笑,更要伸出藕臂去迎雪。
崔妩可不敢教小平安触碰这等冰凉之物,就连赏雪之时开的窗户,他也只敢开半面,只怕冷雪浸着小平安。
这场雪纷纷扬扬,一直到次日清晨才停歇,雪停之后天气更冷。
第二日傍晚,崔妩把小平安从摇篮里抱去床榻时,昏睡中的小平安,不舒服的想要翻动身体,崔妩立刻察觉到小平安的不适,伸手去探孩子的体温,发现与往常不大相同,已是开始微微地发烫。
崔妩心惊,立刻明白小平安是着了凉,她赶忙带着小平安去外头的医馆。
途中,遇上了邻里乘车回来。
车轱辘压在雪上,十分厚重。
小平安突然生病,她来不及再去别处借车马。崔妩没有多想,上前去借车。
她一开口,车内的人就揭开了门帘。
“上来。”男子声线不算平稳。
崔妩脚下步伐一顿,但还是下意识抱着小平安进入车厢内,她坐在一边,原本已经酝酿好,要向这马车主人道谢的话已在喉咙间,可是现在,不管怎样她都说不出。
而青年在吩咐车夫赶往医馆之后,很快回过头来看他们母子,无比担忧地询问她,“孩子是何时发了热?现在怎么样了?”
崔妩耳边灌满她焦急的嗓音。
迟钝了稍许,崔妩才抬眼去看青年,道:“刚刚有些热,我便立刻出门去。”
听闻此言,青年这才松下对孩子的担忧之心。
继而望见孩子母亲略微疑惑的目光,他明白她的疑惑与忧虑是什么。
青年垂眸,却并不去做解释,只劝慰着同样担忧孩子身体情况的崔妩。
“小平安会没事的。”陆衡道。
纵然再有不解,崔妩也不想在孩子发热的焦急时刻与陆衡去纠结什么。
很快,马车停在一家医馆前。
崔妩要抱着小平安下马车,被陆衡轻扯了一下衣袖,她听见他说:“你也辛苦了,这孩子就交给我吧。”
陆衡轻声。
崔妩刚想拒绝。
陆衡长腿一迈走上前去,从崔妩怀里抱过孩子,一气呵成,动作流利自然。
“别……”崔妩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陆衡抱着孩子走下马车。
陆衡担心掺杂碎雪的冷风再吹到孩子,将自己的大氅打开,把孩子护了个严严实实,回过头又见崔妩跟着过来,陆衡这才松了口气。
医馆内,有专门为孩童接诊的医士在。医士接过小平安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番后,告诉他们孩子只是寻常得风寒,发现得早,送来得也及时,教他们不要太过担忧。
崔妩一直坐在帘帐外面等着医师用好药,不知过去多久,天色暗沉,外面的积雪发寒,医馆内也冷冷清清。
往常这个时候,崔妩已经带着小平安入睡,她不禁想到昨日那场雪,想必就是当时,小平安被冷雪冷风吹了脸,所以才会发热……
身为人母后,她心里除了自己,更有了这个小人,忧虑的事情也会变多。想到小平安是如何生病,崔妩鼻头发酸,有些后悔当时或许不该领着孩子赏雪。
正当崔妩心有郁色,忽然感到肩头一重,再侧过目光去,见到那一件玄色的大氅。
氅衣温暖厚实,从她的肩头披盖,仿佛比屋内烘烤的炭炉更要有暖意。
“阿妩,医士说过,小平安不会有事。”不知何时,原来在另一边的陆衡走了过来,他把身上的大氅给了崔妩,眼眸内浸润着眸光,一分不转地望着她。
随是对她的劝慰,却也是他对自己的安慰。毕竟,小平安也是她的孩子。
陆衡出现在她眼前,崔妩自然不免想到另一件事。
想了又想,崔妩还是问他。
“为何,你会在这里?”崔妩道。
陆衡顿住,不曾想崔妩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其实在他看来本是无关紧要,只有她才是最要紧的。
“阿妩。”陆衡又这般唤她,可到底还是没能同她解释出什么因果来。
陆衡这番,崔妩不必再听他什么解释,大抵也能想到陆衡是如何“巧合”地探寻到她所在。
而今时今日,她和孩子被他带上马车来到这间医馆,崔妩心里更有说不出的滋味。
待医士出来后,崔妩和陆衡入内。小平安身上已然退热,原来通红的一张小脸蛋现在也恢复如常。崔妩彻底放心。
虽说风寒无碍,可小平安毕竟太小,用药、照看各个方面更要仔细。
小平安留在医馆内,崔妩自是也要留下,她起身过去收拾从小平安身上解下的褥子,还没走到小平安跟前,一时间被陆衡拦住。
“阿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看护这孩子。”陆衡温声,外面夜深,实则早在之前陆衡便想让她先去休息,只是那时她忧心忡忡一心顾虑小平安,陆衡也没法开口提出。
虽有陆衡在,崔妩却没想过全然放心把小平安交到他手里。对陆衡,她的心总归起伏不定。
“不必了,我一个人照料小平安就好,今日你能载我们来医馆,我很感激。”崔妩道。
陆衡仔细品味,琢磨出崔妩语气里的疏离,在她面前,他向来强求不得。
本想着若崔妩不愿意回去歇息,那么他留下陪她一道,可有些话语变作哀愁的情愫烙在心里,还是令陆衡难以忽视。
“阿妩。”陆衡叫她,见她看了过来,又道:“我是小平安的父亲,难道你要打算一辈子不让他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父母和孩子
崔妩闻言, 眼波一颤。
原来即便和陆徖分开,彻底与陆家划清界限,也逃不过陆衡的这一问。
她大可以以强势果敢的态度告诉陆衡, 小平安与他没有干系, 小平安明白她是他的母亲就足矣,至于旁人, 崔妩从未考虑过。
眼见她低眸沉默,陆衡立刻知晓她心中所想, 不免心中又生酸楚。
她当真没有打算让小平安知道谁才是他的父亲。
夜深人静, 医馆药房内亦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平安退热后歇下, 崔妩忧虑在此,同陆衡轻声一句“出去再说”,紧接着便往药房外走去。
陆衡紧随其后。
厚重的玄色大氅依旧披盖在崔妩的肩头,外面天寒无光, 脚下一派积雪盈盈之色。
走出来, 经由夹杂雪粒的冷风一吹,崔妩即便觉得穿着身上这件大氅不妥, 也难免紧缩肩脊, 将脖颈、双臂藏于氅衣之下方才能获得一些护心的暖意。
“阿妩, 你别误会,我说我是小平安的父亲,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与你一起照顾那个孩子, 就像今夜一样,我们为父为母,陪伴在小平安的身边。”终归, 还是陆衡先开口。
崔妩听了他说的话,心情杂乱,即便她可以不承认,但陆衡口中每一句“父亲”都是她不可改变的事实,因此在她听来,陆衡字字句句皆是在强调他们父子的至亲血缘。
崔妩默不作声。
若是以往,每每到这关键时候,她便敛了声,陆衡一定气愤,不解崔妩不予回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往事种种,经过了这么多,陆衡又岂会不知,于她而言,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肯接纳、不甚欢喜的冷淡。
为此,陆衡愈加有忧心泛起。
“好,我不再说这样的话了,阿妩,你别不理我。”陆衡妥协说道。
纵然明白她的心情与态度,可陆衡还是没法从根底上去解决,只得以这般言辞与姿态退一步、再退一步。
崔妩自觉不是故意不去回应他的话,她只是思绪纷乱,仿若有千般丝缕缠绕住她的心房,让她一时间没办法开口。
“抱歉。”崔妩低声,她没有看他,只盯着脚下一片略有莹亮之色的雪地。
她不可能让陆衡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小平安身边,同时又出现在自己的身侧。她又总觉他和她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要争辩之事。
仔细回想从前发生的那些事,崔妩也不知有多少是她误会了陆衡,也不知有多少是她待他的偏见与不解。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定之事,如今再来回忆,只徒增烦恼罢了。
因而反反复复揪心思索,崔妩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抱歉。
究竟谁对的多谁错的多,崔妩早已不想去辨,仅仅留下这两个字给陆衡。
到了最后,看她回去重新陪伴在小平安身边,陆衡这才彻底破除迷雾,明白即便没有陆徖,她也不会接受他。他甚至没有敢堂而皇之的告诉她,他不仅想做小平安的父亲,更想做她的夫君。
——
三日后,小平安大好。
医士再仔细看过小平安后,吩咐药童告诉这孩子的母亲可以领孩子归家了,往后每日用药医士皆已经叮嘱。
药童来药房寻人时,看到那几日来辛苦照料小孩子的母亲伏在一张矮矮的榻上睡着了。
小孩子太小,哪怕是些微的不适都会令他难以安生,何况是一场风寒?小孩子难受,做父母的更是心疼,药童一应看在眼里。
想了想,药童要过去叫醒那孩子的母亲,还没有走近,药房的门又重新被打开,药童正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回过身往身后看去,见到从外面进来的青年。
药童立刻认出,这青年正是每日替这孩子拿药煎药之人,在药童看来,这青年的年纪的确能够能当孩子的父亲了,何况孩子的母亲在照料小孩子时,这男子也没有少忙活,前前后后的照应,足以叫人看出他和那位孩子母亲是一对夫妻,他们是一家三口。
“她刚睡下,有什么事同我说就好,不必打扰她。”陆衡轻轻望了一眼伏下睡着的崔妩,那个姿势并不舒服,可他也是忧心思虑至极也累极,才会困倦至此。
而最重要的是,陆衡想,却不能上前抱起她,若是抱起她,将她领到可以安置的地方,她应当更好眠些。
药童见状,不疑有它,赶忙过去将医士的吩咐通通告知这名男子。
陆衡听时也极为认真,但凡听到一丝不解之处便会问这药童对那孩子是否有碍,足以可见其关切之情。
药童将男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想这般人物又怎会不是孩子的父亲?
崔妩能感觉到自己睡着好一会儿,还没有睁眼,她便立刻伸手去摸小平安的襁褓,这已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手心里挤进一团柔软处,崔妩稍微松心,小平安就在她身边。可手心再度去抚摸襁褓,却发现襁褓的料子极度光滑,崔妩心里奇怪又担心,赶忙起身去看小平安所在处。
小平安也醒来,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一双眼睛盯着垂下漂浮的流苏穗子。
崔妩见那人正用腰间的玉佩逗弄着小平安,小平安也欢乐无比,崔妩仰面抬头盯望了许久,有些醒后的迟钝,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
因她侧身俯卧在榻边,别扭的睡姿令她双腿发酸、脚下虚浮,本打算起身站起来却不曾想到,一只脚刚刚平稳放在地面上,便软了双腿。
不过崔妩也不怕摔着,因她身下不知何时垫了一张软垫子,崔妩软腿之时紧张得一闭眼,须臾之间,却是没什么痛意,反而是腰身处骤然被锢紧了,靠近一副滚烫的身躯,天然的压迫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崔妩缓慢睁开眼眸,天光从他掀起的眼睫中泛入她的眼底。
陆衡没再用玉佩穗子和小平安玩闹,陆衡一早知道她醒来,一直观望着崔妩,方才见她有要摔倒的架势,他想也没想便伸出了手臂,两只手环住她的腰身,自然也就没空陪小平安了。
药房内本就设有炭炉,屋子里面温度温暖,再者他刚刚睡着的时候,有人替她盖了被子、垫了软垫,即使是陡然清醒,崔妩也不觉有分毫冷意。
现在又与陆衡离得这般近,紧促的身距让她没法抽出几缕畅快的呼吸。
而陆衡竟然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是她那夜的态度还不够明显,还是他依旧……贼心不死?
崔妩胡思乱想,俄而,在她尚有紧绷难以维持之际,陆衡终于松开了手臂,他的双臂缓缓从她腰间抽离,见她并无大碍,他表示方才情急之下,才这样做了,希望她不要见怪。
崔妩自然无法“见怪”。
她含糊不清的点点头,目光不再去看陆衡,转而在小平安身边坐下,看小平安手里抓着一把深色的穗子,相较于之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小平安现在明显精神好了许多,一把穗子在他手里揉揉捏捏的,玩得也是欢快。
崔妩正想着稍后去寻医士,问一问她何时才能带小平安回去。另一边,被崔妩刻意忽略的人向她走近两步,崔妩的余光瞥见,却没有转眸去看。
陆衡望着她的侧脸,一如往昔光洁美丽,可他没法与她的眼神相触。不过这也不难想象,她待这孩子极好,想必此刻眼神一定温暖柔和,倘若……倘若崔妩能将她对小平安的半分温暖柔和分给他……
想到这里,陆衡强迫自己不去再念想。求而不得,更为痛心。
陆衡把先前药童来过的事情如实告知崔妩,也一并把医士的话告诉了她。
虽然意外药童会把医士的叮嘱转告给陆衡,且崔妩不想与陆衡在孩子这件事上多有牵扯。但她一定全然相信陆衡所言为真,崔妩把他替药童转告给她的话一一记下。
“稍后,我送你们回去。”陆衡当下提议说道。
崔妩来时没有另外备下车马,如今回去必定要再借马车。
外面又不合时宜地飘起雪絮,即便只是走一段向外借车的路,崔妩亦寸步难行,再说她还带着孩子,路更是难走。
没有犹豫多久,崔妩点头答应陆衡,来时是乘他的车,去时再乘也无妨。
小平安自个儿玩儿乐,把玉佩的穗子折腾得不像样,后来没了兴致,便把东西抛掷在脑后。
崔妩瞧见,捡起那块玉佩,想要将底下凌乱的穗辫整理妥当,穗子却缠了几个结,怎么梳理都梳理不开。
陆衡见了,只说:“不要紧的,不必为此劳心。”
说话之时,陆衡顺势从崔妩手里接过玉佩,他毫不在意玉佩底下缀着一团杂乱的穗辫,重新将其系在了腰间。
崔妩没有说什么。
拿好药后,崔妩带小平安离开医馆,陆衡提前备下的马车早就停在了医馆门前。
几日前刚下了第一场雪,本想着天能消停些,没想到今日又有飞雪满天,纯白的雪絮伴随一重刺骨的冷意,扑散在行人身上,崔妩挽起的发上也缀了雪星子。
屋檐下,崔妩要抱着小平安上马车,在这之前被陆衡轻轻拦了下,陆衡像来时一样,从她怀里把小平安抱过来。
“我来。”陆衡道。
崔妩见他这就要往雪里走,连忙唤他等一等。
陆衡果然停住脚步。
稍微回首,便见到崔妩从一侧拿来一把遮雪伞,伞面打开,一下子挡住从空中飞扬而下的簌簌白雪,也将他们二人与小平安的身影共同遮在伞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不想错过
雪光莹莹如散一地银色, 车马滚动压过积雪,一路前行留下厚重痕迹。
小平安自出了医馆后,一直被陆衡抱在怀中, 小孩子挨过病症另起一股精神气, 小小的手探出袖口,抓着褥子不松。
陆衡另有心思落在别处, 一双眼眸静静望着坐在车厢另一处的女子。
他意欲开口同她说话,也晓得此时此刻她最关切的当时他怀里的这孩子, 但词句在喉间斟酌良久, 陆衡很难启唇, 不过是忧心她会一如既往地回避他所言。
于此, 犹豫多时,陆衡不曾开口,马车前行也未停留。
而陆衡注意到她的目光仅在小平安身上,一时思绪浮起, 若有所感。
陆衡垂了眸子, 他低敛下身姿,主动抱着孩子坐到崔妩身边来。
崔妩眼前压过一片阴影, 继而便感受到男人与她相依的身形。
小平安被他抱在怀中, 也离母亲更近、更欢喜。
小孩子见到母亲咯咯的笑起来, 崔妩也顾不得这孩子正在陆衡怀中,她低下头安抚起孩子来。
“我来抱小平安吧。”崔妩声音轻和平静说道。
陆衡没有松开小平安,反而在崔妩贴近时,将这孩子抱得更稳妥一些。
崔妩见状, 不免抬眸疑惑望向陆衡。
陆衡神色平和如初,将她困惑神情收入眼中后,陆衡亦学着孩子的母亲做法, 轻轻哄慰起怀中的骨肉。
“小平安、小平安,乖孩子……”陆衡嗓音中饱含温柔,满目注视着孩子,所谓“人父之态”,已显露七分。
崔妩在旁瞧着,一时心神恍惚,她从未设想过,原来陆衡怀抱孩子予以安抚时,会是这般温和之态。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柔情,可此等如沐春风,即便是最情深意浓之际,崔妩也少见他流露这等情态。
为此,崔妩松心以待,看着他如何哄慰婴孩,竟生出一重松快之念。
——不再是她一人。
然而这样的念头只存在于一瞬间,崔妩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衡纠葛颇深,可不论怎样的纠缠,早该在她离开陆家之事厘清,如今二人共处,不过是因为这孩子……
不仅是她,他也该明白,他们不应该再有牵扯。
崔妩逐渐心思加深,她心意沉沉,没有去阻拦陆衡安抚小平安,而小平安对生父也兴致浓厚,一大一小难得亲切温和相处。
马车最终停在临平道的宅院前。
车轮停住,车厢内陆衡抱起小平安,准备走下马车带孩子进去。
崔妩提前一步起身,她向陆衡伸出手,示意他,让他把孩子交换给她。
陆衡一下明白崔妩所想。
她不乐意,让他进入如今她与小平安的住处。
陆衡顿生酸涩之意。
方才与小平安玩闹时,小孩子最是纯粹无瑕,陆衡也是真心陪伴这孩子,那时他才心有体会为人父的心情。
可当时欢愉感叹,如今骤然被打破温馨假象,陆衡为此恍惚不已。
“……多谢。”崔妩出声,思来想去,她与他说一声谢,是不多余的。
对面的男子没有说话,崔妩已经回到临平道的宅院,她想,就到这里,不能再多了。
她说:“送到这里就好。”
很快,崔妩从陆衡怀里抱过孩子。
她不曾肯定陆衡会轻易松手,但若他坚持不松,她亦有坚持,然而不待崔妩多虑,她感到陆衡的手臂缓缓移开,崔妩抱过小平安,最后匆匆望一眼陆衡便走下马车。
外面白雪飘扬,雪色蒙蔽青云,天色不辨晨昏。
崔妩抱着孩子走下马车时,片片雪花纷纷而落,飘洒在她的衣裙上。
她将孩子遮掩的极好,只是自个儿缺了一把遮雪伞,且不愿意向着马车的主人讨要。
宅院近在咫尺,她倒是不怕被这雪凉了身,可小平安才从病弱中缓过来,因此崔妩格外护住小平安,不教小平安遭细雪侵扰。
雪花成团纷纷,陆衡隔着车窗窥见她的衣角,霜雪浸染他的眉眼,心思倏然骤动,陆衡起身、提伞、走下马车,动作一气呵成。
“阿妩。”陆衡叫住了崔妩。
遮雪伞展开,往上无数的飘洒都被遮掩,陆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崔妩,将伞面向她倾斜后,牢牢遮住她的身形,陆衡是以定心。
“阿妩,我既已经送你们到这里,就让我在送一段路吧。”陆衡满目关切望着崔妩,其中又掺杂着几缕期待。
期待她愿意与他同行,无时无刻,他都在期待,她能回头望一望他。
大雪里,周遭环境不比车厢内,颇有冷意可言。
崔妩的身前沾上了雪的痕迹,不过好在一把厚实的遮雪伞在她上方,虽有淡淡的冷意,肌肤却不曾真切接触这份冰凉。
她不欲与陆衡多言,也给不了他任何抱有期望的回应。
崔妩抿紧了唇,抱着小平安动一动身,男子持伞紧紧跟随。
二人就这般亦步亦趋。
进入宅院内,又走一段路,崔妩一心想将小平安放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去,至于陆衡,她别无他法,也只得随他去了。
崔妩照料小平安的同时,不速之客也在房间内逗留许久。
等到崔妩再有心向他望去时,见他只是站在房门口,而房门紧闭,久久也不见有要离开的迹象。
小平安自顾自地睡在床榻上,崔妩见了陆衡,也觉不妥。
崔妩放下床幔,厚重的帘子垂落,她从里面走出,见到陆衡将身上的外氅脱下放在臂弯处,上面还覆着一片雪星,尤其能够提醒崔妩先前陆衡与她同行的事实。
她走过茶桌前,摸了摸茶碗,冰凉刺骨,想倒一杯热茶也难做不到。
崔妩的动作被陆衡看在眼里,陆衡却不知道,她是想为自己倒一杯茶,还是想为他留一杯热茶?
“我让人去提一壶热茶来。”陆衡轻声。
崔妩却摇了摇头,她假意看向外头,隔着窗户只能瞧见一层朦胧雪光,其余天色再也看不真切,但她却还是一本正经告诉陆衡说道:“不劳你费心了,天色将晚,你也快回去吧。”
即便崔妩不说这话,陆衡也能猜到,往昔,不就是这样吗?
“真的……不留我一留?”可是陆衡不死心,偏偏要追问。
崔妩哑然,望着陆衡久而无声。
陆衡大抵也是不想教她生出为难之意,静默不久后,他的视线往里间探一眼小平安所在的方向,低声道一句离去后,转身离开此处。
推开门,外头风雪交掺,声音繁杂,陆衡重新披上外氅,背过身去一直没入雪中。
纯白的粒子坠落,一丝一缕垂下,携带冷意划过陆衡的周身,而那把先前由他提携而来的遮雪伞,仍然放在门前屋檐下,没有被陆衡带走。
门扇关合,陆衡于雪中背身而行的身影便也渐渐消失在了她眼中。
崔妩本就没有挽留之意,此刻见他离开更没有挽留的话,要道出口。
就这般隔着一扇门,崔妩感受着外界的清冷与寂静,回头再看一看小平安,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好,这样也就足够。
崔妩的心也随着室外的白雪天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在彻底沉静下来之前,另有一道仓促焦灼的声音自外传来。
崔妩站在门口还没有走远,便见到先前紧闭的房门又再度被推开。
来人不敢用力太深,推开房门留下的一条空隙仅容他一人入内,紧接着启动手里的东西后,他便关上了房门,以免风雪吹入。
“你……”崔妩见到男人,错愕万分,明明答应说会离开,却在短促之后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崔妩问他,又像是顾忌他的存在,脚下生根似的,不能往前一步,也不曾后退过。
陆衡紧握手中之物,看穿她的紧张,为避免她的这份负面情绪继续泛滥下去,陆衡侧身从另一边走到屋子里去,来到茶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是一壶热茶。
陆衡又挑了两只干净的杯子,依次倒半满,然后守候在桌前。
“阿妩,来同饮一杯可好?”陆衡望着她,没有向她解释他为何去而复返。
崔妩看着桌面上袅袅热气升腾,轻盈的雾几乎缭绕在她眼中。
难道她偏缺他这一壶热茶吗?
并非。
她早说过她不需要的,可是陆衡却……
若是以前,她大概是要同他生气的,气恼他不守规矩、去而复返,可现在就连她自己都能觉察出,她是如何的心平气和,甚至觉得他贸然回来,也是能有所预料到的事。
“何必这般看着我?阿妩,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我很想、很想与你坐在一起,饮一杯茶。”陆衡道出真心话。
方才冒雪走入院中时,冰凉的雪灌入他的脖颈,正是这份冷意将他惊醒,让他从失落中猛然抽出心神。
陆衡才想起,他有很多话,都没有同她说。
他应该告诉她的。
可是他从来没提过。
所以,陆衡选择回头。虽然回头后目光所及,依旧是那扇看似紧闭严实的房门,可是他心里更清楚,他正在这扇房门之内,倘若他要见她,也只需迈步进入这扇门而已。
待崔妩心神不定坐下后,陆衡握住茶杯的那只手微微紧攥。
“当日你离开陆家时,我没有去送你。”陆衡说道。
提及此事,实则崔妩心中并无触动,当日选择离去,她就没想过再有这些交集,如今又见陆衡,全然是他借机逼近。
“阿妩,我从未把过去的难言之事放在心上,只记得我与你之间万分美好的过往。”陆衡望着她,见她没有阻拦,便把话继续说下去。
“因此,我才更不想错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寻常的一家
不想错过, 不想错过什么?
崔妩骤然听闻,微微怔愣。
手中的茶盏滚烫,却仍然抑制不住陆衡心尖发烫, 他望着她, 一如既往,眼中盛满她的容颜。
“阿妩, 我心里一直有你,在意的人也一直是你, 而这份在意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 不管是从前还是眼下, 我对你的情谊从未变过, 所以我不忍错过与你的这一份情。”陆衡坦然道出内心,无遮无掩,没有留下任何的保留,只愿让她知道这是他的真心。
初遇, 后来, 如今。
世事变化。
但动心不会变的,日夜思念之下, 他的那份情除了更深, 也再无变化。
可是, 她不能明白。
崔妩彻底懂得他说的意思,她仓皇之下站起身子,杯中涟漪随着她的动作滚烫溢出。
“你出去。”她想不到别的更果断解决的话。
崔妩注目于他,眼里盛满不安, 她便知道、便知道会是这样。
在重新见到陆衡的那一刻,崔妩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他一步一步追逐而来, 即便她刻意“眼盲心瞎”,也难忍去猜测他的意图。
崔妩没有过多犹豫,立刻拒绝陆衡,甚至连他亲手倒给她的那一杯热茶,她都没有因为外面风雪重叠的寒意而将之饮下。
陆衡眼见她的态度如此,心里很不是滋味的同时,又不免再为自己争取一番。
“别着急拒绝我。”陆衡说道。
他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向茶桌另一边的崔妩。
陆衡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从外头映窗而来的雪光黯淡,显得陆衡愈加巍峨如山,使得崔妩心头一颤一动。
跳动的究竟是什么?
是对他天然而生的抗拒,还是……其它。
“阿妩,我知你向来最有耐心,不如我们再等一等,等到年后,等到明年春日。”陆衡望着她,即便不久前刚刚被她拒绝,他的心头仍有酸涩,但陆衡此时面对崔妩,面上微微泛笑,容颜俊美无俦不说,便是神态也是最温柔的。
“还记得头一回与你相见时,是个春月夜。”陆衡缓缓诉说。
而崔妩已蹙眉。
当时那一切,不是她所愿。
她当然不喜欢听他重提。
陆衡见她排斥,收敛话音,同她说道:“我与你说这些,只想给自己留个念头,等到明年春日,倘若你还是不愿意接纳我,届时我也愿意退一步而处……但如今,我不愿意见你时时后退、回避。所以阿妩,可以吗?我们可以就像寻常一家三口一样,和和美美暂住这一段时日……可以么?”
陆衡缓缓而说。
崔妩听了,心里止不住的跳动,实在难以分辨清楚陆衡的话触动了她的哪根心弦。
“那就这样吧。”没有过多久,陆衡兀自下了决定。
他原来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也因为担心她“反悔”,而很快离去。
留下崔妩一个,听着门开门又关的声音,外头风雪簌簌,声音尤其脆爽动听。
其实从他回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心里头居然没有丝毫郁气。
崔妩自己也觉得诧异。
以至于是夜辗转反侧,回忆陆衡说的那些话时,崔妩才觉察出他话中的那些谬处。
什么“退一步而处”,什么暂时的“一家三口”……
而这一些碎碎念想,终归沉没于她无声的叹息中。
——
小平安八个月大的时候会爬,于是活动的地方也变大,渐渐从床铺到铺下。
崔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一次午睡时,小憩之前明明把孩子好好放在床铺里间,睡醒之后却见到小平安裹着褥子,在铺下爬动。
他自个儿一个慢慢折腾,愣是没发一声不适,以至于崔妩小憩醒来,没有在床铺上见到孩子,还有过短暂的惊慌。
而午后,房间里就被重新安置了器具。
崔妩回头望里面各个人在量制房间内部,想阻拦却又开不了口。
再去看“始作俑者”时,陆衡正带着好孩子在摇床上。
午后,像往常一样过来见他们母子时,和那孩子的母亲一样,意外发现小孩子会爬之后,陆衡立刻与孩子的母亲商量,要将房间重新装置一番。
崔妩不想真的按照陆衡说的那样,暂时当一段时间的“一家三口”,所以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但陆衡正色与她商议,话语间一心一意是为了小平安着想,崔妩当然心系孩子,稍微迟疑一下,就被他抓住机会。
摇床边,陆衡侧身站着。
小平安睡在摇床里面,双腿双脚的有爬行的动作,而陆衡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就在小平安眼前、头顶拨弄。
拨浪鼓的声音厚实而不刺耳,小孩子听觉灵敏,也愿意追随这道声音。
不过小平安到底太小,还不熟悉爬行,没一会儿就停了下了,翻了个面,仍旧躺在摇床里面,双手朝天去抓拨浪鼓的流苏穗子。
现在这道摇床,已不是小平安刚刚出生时所使用的那个。相较于之前,眼下这摇床更大些也更牢固,边角圆润,铺制的软垫虽绵软却不会打滑,小平安在里面蹭手蹭脚最是得宜。
抓弄了一会儿流苏穗子,小孩子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停留在摇床另一边的温柔美丽的母亲。
小孩子一下子伸直了双臂,小嘴圆嘟嘟的嘟哝起来,朝着母亲的方向,显然是想央求母亲陪他玩闹。
崔妩最了解这孩子,看到小孩子的眼神过来,崔妩就已经上前,轻轻地接过孩子的手,把小平安抱起。
陆衡见状,手里的拨浪鼓自然也停下,他目光平和地望着母子相依的场景,心里的触动更深,陆衡默默将拨浪鼓收起,在小平安再度向他看过来的时候,陆衡会意过去,顺势从崔妩怀里接过了孩子。
“乖、乖……”陆衡哄着孩子,小平安的双手双脚有力,在他手里折腾来折腾去,比先前在母亲怀中时,更要用劲,仿佛知道他的父亲能牢牢抱住他似的。
崔妩也有所发觉。
她想让陆衡把孩子重新放回摇床里去,但小平安突然咯咯笑出声,谁也不知道小孩子在笑什么,只是见小孩子手舞足蹈,尤其欢悦罢了。
于此,崔妩也没说别的。
小平安九个月大的时候爬行熟练,一个较大的摇床已容纳不下他,小孩子生性好动,总想越过摇床高高的围栏爬到外面去。
偏偏又被母亲、被频频来此的父亲看管得紧,小平安即便有施展手脚的能力,也发挥不出来。
崔妩陪着孩子也不觉得厌倦。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在学,其实有很多往往都是“自学”,总在不知不觉间叫她这个母亲发现他的聪颖。
年关将近,崔妩将宅院布置了一番,她刚刚把自己亲手剪的一幅窗花整齐贴好,外面就来了人。
今日晴阳照雪,气温虽冷些,但天气倒还算不错。
崔妩回屋之前,陆衡过来,因晓得这个时候究竟会是谁过来,崔妩见怪不怪,也没有回头。
她独自入内,陆衡隔一会儿才跟过来。
他又给小平安带了新鲜玩意儿。
将小东西拿给小平安,小平安笑得合不拢嘴,其实小平安已有许多东西,可以供他玩的花样多了,久而久之自然那些也没了新鲜感。
而趁着小平安还觉得小东西新奇,正一心一意摆弄那些小玩具时,陆衡拉过了她的衣袖,顺水推舟,仿佛也想牵住她那只垂下的手。
崔妩一激灵,回头。
入目见到陆衡,陆衡也正专注望着她,崔妩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便低下了头,继而崔妩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衣袖从陆衡的手心抽出。
陆衡倒也没有为难她,任由她所作所为,只静心感受她的衣角从他的手掌中摩擦而过的这份感觉。
短暂的接触过后,崔妩又恢复成专心陪伴孩子的母亲。
陆衡却提醒她,“小平安有了自己的玩意儿,你也不必时时陪他。”
崔妩哪里会不知道?她也不是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只是,现在他在她身边,她不能适应、也不习惯罢了。
“我为你寻了一把新琴。”陆衡眼瞧着她的沉默,而后说道。
崔妩闻言,指尖似有触感。
她轻轻蹭了蹭手指。
陆衡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再度伸手,这一回却是正大光明牵住了她的腕。
“你……”崔妩出声。
不等她说完“不妥”“不行”的话,他就被陆衡拉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帘帐侧面的一架琴案前。
上面的确如他所言,放着一把新琴,根根琴明净新颖,红木琴案板上雕绘芍药,偏偏外头又有凛冬之雪,这朵芍药倒是合适应景。
崔妩半推半就坐在琴案前,她抬头,仰面见到陆衡。
许久没有触碰过琴弦,她其实心里也很想弹奏一曲,可是一想到身边的人是陆衡,她便由心而生一种不恰当的推辞婉拒的心思。
不知为何,每每如此。
以至于当下崔妩坐在琴案前,望着这把做工精致美丽的琴,她忍不住去思考,到底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能遵随本心?
她的本心是想弹这一曲琴,可是她有预感,她一说话便会是对他的拒绝……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崔妩低头,指尖尚且没有碰到琴弦,便已生出微微的颤意。
陆衡不语,却半低下身姿,他靠近崔妩,好奇她的目光明明落在琴弦之上,却为何又会对他拒绝。
“那么,你也不必去在意,我为你做的这些事。”陆衡用她的话,来回答她。
崔妩心中一滞,掀动眼睫,眼眸中眸光溶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芜菁,一味
她那几分拒绝的念头, 通通在他的殷勤关切里烟消云散。
崔妩移开视线努力,不去看他,也努力挥散心中正缭绕着的情思线缕, 她不愿意顺着这微末的感触往下深思。
她的指尖在他的注目下触碰在根根琴弦之上, 琴弦随即微微发颤,奏出悦耳明净动听的琴声。
这声音连绵不休, 较之清脆爽朗的雪声,更多一重温暖柔和, 正如此时此刻弹奏这一曲琴音之人, 亦在不知不觉中挥发着身为人母的柔情。
陆衡听得沉迷, 看得入神。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双把弄琴弦的手上, 莹白干净至极,也是极为纤美的一双手。
陆衡的视线缓缓往上,瞧见当下专心致志弹奏琴曲的女子的神态,他的心也不免为之而动。
他张了张嘴, 唇瓣翕动, 似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可久久, 只听闻琴音缭绕宛若仙乐连绵, 亦将他心腔之内填充暖意, 陆衡到底没有开口再向她诉说他的情。
而崔妩随心所动,眼下真切想要弹奏这一段琴曲,她没有再把心思放在身旁的人身上,此刻, 与她为伴的只是这段琴音罢了。
琴声柔婉,不知越过几度跌宕,而那弹琴的人双手一颤一落, 终于缓缓停下,拨弄琴弦的指尖。
琴声最后停住之前还带有微微颤动的琴弦,从崔妩的指尖一颤而过,仿若蜻蜓点水,虽微末,却足以能够证明琴声曾存。
弹完一曲,她的心情不只是愉悦欢快,更有些别的念想,只是……脱离琴声之后想到身边之人,崔妩便很难再顺着方才那段琴音往下深思了。
“阿妩……”陆衡唤她。
他想夸赞她,她的琴音精妙绝伦,也是真心的喟叹,他觉得今日携新琴来此,是个正确的选择。以此,大体可以说明,他对她的了解罢?
他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出口,另一边摇床上,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二人犹记得小孩子兀自留在摇床上玩耍,立刻往摇床的方向看了过去,崔妩从琴案前起身,赶忙走过去,而陆衡亦紧随其后。
还没有走到摇床边,距离摇床还有一段距离,崔妩远远的便瞧见小平安竟扶着摇床的边缘栏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只是小平安身上披着褥子,这起身并不明显,且说是直挺挺站起来,不若说是半爬着半走着来得恰当,总之小孩子两脚踩在摇床上,不甚踏实的模样。
意识到九个月大的孩子又长大了些,崔妩喜悦高兴不止,还有对过去的探究。
原来,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小孩子的母亲担心他,刚刚学会站起身走不稳路,赶快靠近,而小孩子正是在方才他母亲弹奏琴曲时,慢慢吞吞,爬着站起来的。
看到母亲迎面过来,小平安乐得笑出了声,小胳膊一下子搭在了母亲的手里,而两只小腿依然严严实实踩在摇床上。
崔妩抱起孩子,将孩子身上的褥子扯下,又整理一番,然后扶着小平安,诱导小平安做出如方才般两脚着地的举动。
小平安刚出生的时候躺躺仰仰,后来学会了翻身,然后慢慢爬,现在爬着爬着也学会了站起来,小孩子接下来要学的事也不难猜想,大抵就是慢慢爬起身时学会了走路。
当母亲的每每见证这一幕也总感欣慰,而如她一般能感到欣慰的,也不止她一个。
陆衡从旁观望这一切。
崔妩扶着小平安,那么他便在小平安的身后照看着,眼见小平安身子摇摇欲坠,他也及时伸手一捞,把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小平安还没觉得自己站不住脚是什么危险的事,只觉得自己被抱在温暖宽大的胸膛,实在是有些高兴的,回头望一望陆衡,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瞧着他。
陆衡心里真是有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其实不该盼望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他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每次见到这孩子,每次和这孩子游戏,陆衡极力温柔和煦,他内心里是期望小平安是个聪明的孩子,期望的小平安能够明白,他便是他的父亲。
种种思绪良多。
今日迎来意外之喜,崔妩很高兴,因而也没有着急去赶他离开。
陆衡待在宅院里停留很久。
而小平安爬着站起来,扶着栏杆走走晃晃,对小孩子来说,这也是一门力气活,兴致高了干得就利索,干得越利索越是消耗体力,渐渐的小平安也就自个儿给被累着了。
崔妩把孩子哄睡后,出门去用晚膳,天色昏暗,陆衡难得能够留在这里,他这个当父亲的这一回是真心感念那孩子机敏地学会站起来,才让他得到他母亲的宽容而留下。
而崔妩想的则是今日他送了一把琴,午后小平安试着爬站时,他也出了不少力,再加上天色的确已晚。
崔妩坐在膳桌前,看到陆衡,虽未表态,但崔妩目光见他坐在身边时,并未阻拦。
两个人平心静气用过晚膳。
虽食不言,但陆衡分明能看出来崔妩今日的高兴,为此,他也高兴。
晚膳过后,时日更晚。
陆衡却久久不曾有要离去之意。
崔妩准备歇下,想同他说倘若要探望小平安,可明日再来。
但陆衡还是比她先一步开口。
“阿妩。”他总喜欢唤她。
崔妩早已习惯。
她耐心等候,听取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阿妩,你厌我?”陆衡内心琢磨良久,他诚然坦露心声问道。
崔妩听到,却有些意外。
她奇怪的看向陆衡,不明白他问他此言何意,但见他神色执着,仿若一定要她道出一个答案,崔妩只得回答。
她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厌恶他。
至少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对他并没有厌恶。
陆衡听了,自当高兴。
可是很快他又沉定心情,再度问她道:“那你,是否憎我?”
又是类似的问题。
崔妩语噎,还是回答道:“……没有。”
于此,陆衡越加有松动之意。
然而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陆衡踌躇许久,他望着她,灯影之下见她面容一如既往秾丽非常,不断触碰着他的心弦,致使陆衡愈加坚定念头。
“既然没有厌我、不曾憎我,那为什么,不能予我一系情丝,试着爱我?”陆衡缓缓道出心中疑惑。
从始至终,他们两个人就像是旧时朋友一样,在闲暇谈话中一问一答,他没有逼迫她的意思,也没有要求她要接受他,只是缓缓提出自己所思所想,也想由此知道她的思与虑。
自从他上回提出,想让他们暂时当一回“一家三口”,在这之后,崔妩便再没有听到过陆衡任何直白强烈的话语。
她以为在她的沉默中,他会消退任何不该的想法,可是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反倒是她,竟然在日日与他的相处中,看着他不厌其烦的照顾小平安,生出了一丝潜移默化的容纳,就像今夜,她本应该像往常一样让他离开,却因为小平安的关系,而留下他、默认他的存在……
然而这些奇异的地方,此前崔妩居然没有一丝一毫想起,反而是在陆衡的提点下发现这些怪异。
崔妩心尖渗出了一丝颤意,却不是惊慌,也不是惊吓,是另一股他说不上名头的颤念,仿若提醒她,仿若要叫唤出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崔妩再去陆衡时,脸上表情亦有难言之意,二人四目相对,烛光灼灼生辉,此时,崔妩仍然没有开口,因为,她不敢说自己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
瑞雪时迎来新年岁。
崔妩带着孩子可算欢欢喜喜过了一个新年,爆竹声声里,小孩子高兴地不得了,全然没有惊怕之色,一双大眼睛一瞬不转地瞧着男子手里的火光。
年后,很快来到小平安的周岁日。
小平安也渐渐从爬站着,学会双脚落地能走了,小孩子走的步伐不大,走的步子也不快,有时还得依靠着门缘,扶着东西才行,不过到底是小孩子,怎么样当父母的都觉得他可爱得紧。
只是再可爱的孩子,没有个正经大名儿,怎么能行呢?
陆衡提出这件事时,崔妩也仿若后知后觉,自打那日送琴之后,与他的关系越加紧密,陆衡平日里不仅照看孩子,也关注了她许多。
当他说到小平安该取正经大名时,崔妩淡淡瞥了他一眼,笃定他既然能这么说出口,便已经是想好要管这孩子叫什么了。
“倘若我说出口,你能听我的?”陆衡笑着问她。
崔妩没有回答他,只让他先说说看。
陆衡依然笑着,他一面带着孩子练走路,一面同她说道:“我倒是想管这孩子叫,念芜。”
“什么?”崔妩一下子没听清。
陆衡又再说一遍,并且向她解释说道:“是思念的念,芜菁的芜。”
芜菁,一味药,专治心冷。
思念一味药,这个说法是怎么都讲不通的,崔妩听着也只想发笑,若是真用了这个当名字,以后孩子怕也会觉得奇怪。
“既然是要用芜菁为名,为什么不用‘菁’字?”崔妩没想太多,笑问他。
陆衡则一本正经给了她答案。
“阿妩,若是孩子叫念芜,那么往后,我们也能管他叫阿芜。”陆衡道。
崔妩愣住,这时才意识到陆衡的这重意思。
她心里觉得别扭,更有些想不通,他是真觉得这名字是个好名字,还是想借此来打趣她?
“怎么样,阿妩,就叫念芜如何?”陆衡笑着看她,眼里更带了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幸福伊始
崔妩当然不会答应。
念芜?
她没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何况, 这是她的孩子要取名字,也该是由她来取。
便是抱着这般心思,崔妩没有理会陆衡的提议, 而陆衡本人也仿若知晓她的想法, 也从没觉得她会轻易答应。
其实对陆衡来说,如今能够和这对母子重聚在一起, 便已是极好,他不该奢求更多, 尤其是在孩子这事上打主意, 所谓“过犹不及”, 心思线路太多或是做得太过, 恐怕会引来她的不满。
因此给孩子取名字这件事,陆衡也只提了这一回,没有正经的大名怕什么,他的母亲在这里一定会为他去思量。
年后春日。
小平安不仅能够站稳脚跟, 还能越走越稳当。
会走路了的小平安身子也变大不少, 还没有度过这个春月,崔妩就已经给孩子做了两身衣裳, 又去外面的成衣坊做了几身。
孩子越长越大, 懂得也更多了, 陪伴在她身边时,总是欢声笑语。
不过这份欢声笑语,有时也会分给除她这位母亲外的另一个人。
小平安11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会叫娘了,整天娘啊娘啊的叫着, 一旦这个称呼从他口中消失不见,那么那时陪伴在小平安身边的一定是那人。
小平安虽然年纪小,但是清楚的知道,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绝对不是他的“娘”,而恰好又因为他年纪小,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所以他不知道管陆衡叫什么。
陆衡倒是有心诱导小孩子唤他一声爹一声父亲,但是这孩子的母亲从旁看着,陆衡没道理这么做,因而他一直在等。
终于一日,崔妩出门,她有心要把孩子交付给他,陆衡当然欣然接受,他一把抱起小平安,一大一小两个人目送孩子母亲离开,接着回到庭院里,陆衡把小平安放在一张桌子上,正正经经问他。
“知不知道方才离开的是什么人?”陆衡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抬小平安的手。
小平安听明白他说的话,嘴里不断“娘”啊“娘”,他当然知道刚刚出门的是他的娘亲啊。
“是啊,小平安,那是你娘亲。”陆衡笑着重复说道。
陪小平安玩了一会儿,因着崔妩久未回来,陆衡私心想要大胆一回,他解下腰间扣着的玉环,把这枚玉环递到小平安跟前。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观察到小平安对玉佩啊玉环之类的佩饰很感兴趣。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佩饰上装饰着的流苏,摇摇晃晃,惹得小孩子高兴不已,还是因为小孩子天生喜爱玉的质地,所以每每见到,都要把握在手里,把弄几番才肯罢休。
这不,小平安一见到玉环从陆衡手里递出去,连忙伸手去够,然而陆衡却又微微抬手,偏偏不让这小孩子够着,若是有旁人在场,怕一定惊讶,谁能想到陆衡会如此戏耍逗弄一个小孩子呢?
小平安努努力力尝试了好几次,奈何陆衡是有意为之,不论他怎么去够弄,都是没法把玉环勾到手里的。
时间一长,小孩子也就气馁了,这时,陆衡才开口利诱:“小平安乖小平安乖,我知道你是最乖巧的孩子。”
把小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陆衡的声音更低一些,对这向他凑过来的小孩子说道:“你管我叫一声爹,我就把这玉环给你玩。”
爹?这是什么?
小平安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字眼,甚至于他费了好半天劲才自个儿摸索出,“爹”这个字,恐怕是对面前这男子的称呼。
虽然他还是小孩子,但性子里天生携了一丝谨慎,小平安的小嘴巴动了又动,好像要顺着陆衡的话叫出那声爹了,但陆衡等了又等,实在没有听见。
再去看着小平安,小孩子也一副茫茫然然的样子,陆衡不免失笑,他又好言好语劝导小平安,把那玉环在小平安眼前晃个不停。
也亏得小平安是个孩子,玩心重,没过多久,陆衡终于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声,“爹。”
小平安叫他的时候,陆衡有一瞬的失神,他的手微微垂下,小平安便趁着这个时候,从他手里拽过了携有流苏的玉环。
小孩子把弄玉环玩个不停,再回头去看男子神色时,看他已经呆在了一边,小平安哪里能想得通,他不过是叫了他一声爹而已,对方就呆滞成这样。
即便此时此刻,小平安依旧无法明白,这一声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一件事即使是身为小孩子的他也能确定,那就是,“爹”这个字是个好东西。
陆衡听到小平安喊爹之后,心里百感交集,更多的则是一种期望得到满足的畅快感,而后想到孩子的母亲,在崔妩回来之前,陆衡又特意哄着小平安、叮嘱小平安,万万不要在他娘亲面前管他叫爹。
又要喊爹,又不要喊爹的。
小平安哪里摸索得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陆衡后就自顾自的继续玩玉环。
这一番动作落在陆衡的眼中,陆衡哑然万分,他内心自嘲,他竟然能指望小孩子去明白大人的事,是他糊涂了。
因着小平安只管他叫了这一声爹,后来就再没什么反应,所以后来他也没把小平安的这声爹放在心上,而后不久,孩子的母亲从外头回来了。
崔妩回来的同时还带了许多东西,一些糕点、一些衣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陆衡看到,立刻迎上前去。
“倘若是要买这些东西,何必自己就去了,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也好呀。”陆衡关切说道。
而崔妩神色不变,慢慢转动目光望了一望他。
她今日出门前没有告诉陆衡,她是去哪,他哪里知道,她今日见了什么人,而这些东西又是什么人买给她和她的孩子的。
不过崔妩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陆衡,任由陆衡帮她提过手里的重物,崔妩就去见了小平安。
小平安待在宅院里,倒也乐得自在,崔妩先去抱一抱孩子,后来才发现孩子手里握着的一枚玉环,外形精致玲珑,崔妩一眼就认出来是别在陆衡腰间的。
其实哪怕认不出来,也能猜想到,毕竟在这宅院里,也没有第二人身上会别玉环了。
因着陆衡时常把身上的小玩意儿给小平安玩,所以这一回见到玉环,崔妩也只当是陆衡像寻常一样,哄孩子用的。
“娘、娘……”小平安一看母亲回来,乐不可支,急匆匆叫唤了好几声,他看母亲笑盈盈的样子,心里面也愉悦。
母子两个便在晴阳之下,一个一个笑颜如花。
陆衡从旁看着这一幕,心头亦是洋溢着温暖,他走上前去,可脚跟还没落在这对母子身边,突然听到小平安又叫了一声别的。
崔妩也听到了。
她神色微变。
她离小平安最近,小平安说的什么话她最清楚,所以刚刚,从小平安嘴里呼出去的,是一声——“爹”?
小孩子在管谁叫爹?
她可从来没教过,与娘亲相应的是爹这个字。
所以,是谁教了他,小平安喊爹的人又是谁,实则一目了然。
崔妩默默转头去望向不远处的男人,她看了看他,陆衡顿觉羞惭。他哄着孩子喊他爹时,费了很大的劲,可现在她一回来,就听到孩子说出那个字,显得他趁她不在时对孩子使弄了多大的心思似的。
崔妩虽心有感触,心情更是复杂,但到底没有去追究这声爹究竟是对是错,而小平安大抵生性怀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眼瞧着两个大人骤然沉默,又叫了陆衡一声:“爹……”
这一声,更是格外清晰,使得崔妩想装作听不到也难。
这一日,明明是个好天气,太阳下山也较寻常晚些,可正是今日这个时刻,还不等崔妩催促他离开,陆衡就已经先提起别事,有辞别之意。
他想离开,她又不会拦着。
崔妩没说话,看着他走远了,可是他的玉环仍然留在小平安的手中。
小平安也是个会讨好人的,另一个走开了,便对眼前的人大献殷勤。
“娘,娘,拿。”小孩子两只手抓着玉环,把这枚玉环捧到崔妩眼前。
阳光浮映在玉环上,折射出莹莹的光,崔妩缓缓才伸出手接下。
看着娘亲接受这物件,小平安笑得更高兴了。
次日。
陆衡遣人过来,说匆忙有要事要往城外去一趟。
崔妩没有在意,不管是真的有事还是借口,他都不会在意,而他之后也的确有些日子没有出现。
在陆衡离开的这段时日,崔妩思索起另一件事,眼看小平安越来越大,现在也渐渐会说些话了,那么孩子的名字也的确应该定下。
只是这一时之间让她决定孩子叫什么名字,崔妩也拿不定主意,她从没想过这事,不过这一定是她要费心去想的事,总不能让孩子会读书习字了,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罢?
几日来,她翻了些书,也想了想从前爱看的诗文,都未从其中寻得满意的字。
一夜,梦中江水连绵,游鱼不断,崔妩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幼年时,她的父亲还在,他的母亲也没有抛下她离开,他们一家三口泛舟于浔水之上,欢声笑语,乐得自在。
梦里梦外,幸福伊始。
而这梦境竟让崔妩在清醒后满面泪痕。
她坐在床头静静想着梦中的一切,很快想到了这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她又等了两日,打算把这件事也一并告知陆衡,不论怎么说,他的确是生父没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归处 只要有她的
陆衡回来时, 已经在过了十数日。原本想的是他大抵离不了几日,没想到却是半月之久。
期间,小平安几次三番念及陆衡来, 每每向崔妩询问时小孩子口中吐出皱皱巴巴几个字眼, 而面上竟也能瞧出关切之心。
崔妩不由望向紧闭的院门,不知道陆衡的去向, 也不知他的归期,因而没法告诉小平安一个准确的时刻。
母子两个相依于庭院内或学诗或抚琴, 不知不觉, 崔妩的琴音中竟生出一道难以言喻而深切动人之念, 她心觉这念想惊人时, 琴弦用力过甚划过指腹,指尖泛出些痛意。
“吱呀——”
忽然一道轻微声响,院门被从外头打开,原先那道严丝合缝的门框一时间大开。
青年探身而入, 抬眸时目光微微一探, 便凝在了院中女子的身上。
因他这一开门,崔妩也注意到他, 二人四目相对, 目光交缠之时, 崔妩能望见他眼中未曾隐藏的思念,她因而为之心中一颤。
指尖琴声早已停息,而现在陆衡出现,崔妩和小平安在前, 眼望着陆衡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崔妩不由得愈加扣紧手中琴弦。
陆衡早已近身,他望了望她, 转而低身向小平安伸出手。
小平安对陆衡亦有思念,连忙凑过身去,口中呼唤,“爹、爹……”
小孩的声音稀稀碎碎,然而吐字却是极其清晰的,陆衡听到自然高兴,而崔妩在一旁张了张唇,却说不出旁的话来。
“平安、小平安……”陆衡抱着孩子,面上露笑问这孩子道:“爹爹不在的这些时日,小平安可有想念爹爹?”
其实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想念,只看着陆衡脸上笑容洋溢,小孩子若是高兴也是会笑的,便顺着他的笑容含含糊糊的嗯哼两声。
小孩子可爱极了,小脸蛋蹭着他的手,惹得陆衡更有怜爱之情,陆衡抱着孩子坐在一旁,视线早已越过小平安,望见不远处这孩子的母亲。
崔妩面上不见喜怒,大抵是有一层朦胧的愁色,陆衡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问:“那阿娘……可有思念我?”
阿娘阿娘,小平安的阿娘,亦是他心心念念之人,此时此刻正在他面前,在他眼中,只是一片身影,便令陆衡久久无法移动目光。
陆衡静静望着崔妩,耳边响起小平安稚嫩的声音:“阿娘……思念……”
小平安辨不出何为思念,但大抵能够感受到大人之间的情绪,他口中喃喃,被陆衡抱在怀里,扬头想要往后去看娘亲。
“阿娘……”小平安呼唤道。
崔妩这一刻才回过神来,她缓缓上前,避开陆衡的目光后,从其怀中抱过小平安。
天色稍黯淡些,崔妩领着小平安进屋内,陆衡驻足在门前几许,也随之前往坐下。
“这几日,可还好?”陆衡琢磨良久,缓缓开口道。
崔妩顿住一会儿,颔首。
她煮了热茶,为陆衡添置茶盏时,陆衡忙不迭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杯,不愿她为他过多操劳。
崔妩原先想要忙络的心也收拢起来,很快两杯热茶各自添置在他们二人面前,轻啜一口茶汤,崔妩主动开口道:“一切都好,我很好,小平安也很好。”
陆衡闻言感到意外,他不曾想,她会主动向他道出这些。所以只有一句浅言,却是他想听到的从她口中说出的真心实意之词。
陆衡目光之中更含有深情,他望着崔妩,喉间已有万千感言。
不待陆衡道出口,却听崔妩轻声曼语再说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
陆衡神思一颤,隐隐明白崔妩同他说这些话是何意,他忍不住的想要上前,想要抱住面前佳人,却又不敢轻率,以防她觉得冒犯。
“是……什么?”陆衡言语之中带着涩意,眼里尽皆她的身影,期待她再出声。
“浔,”崔妩轻声道:“我想唤小平安浔儿。”
陆衡听了,若有所想,他连忙说起“浔”字是一个好字,也是个好名字。可他喉间滚过千番话,却不敢问她,是陆浔,还是崔浔……
室外暗云沉淀,屋内起了灯,崔妩似乎因为为孩子取了个好名字,所以欣喜欢悦,更愿意留下陆衡一起用晚膳。
陆衡心中有疑惑,有踌躇,但更多的是一种甜而深厚的情愫。屋内只有他们三人,他与她自是不必多说,而他与那孩子更是血缘相亲。
崔妩抱着孩子坐在一边,母子两个和谐温馨,而陆衡则时不时替她打下手,虽只是举手之劳,但三人相处时的种种情状,只教陆衡心生满足之感。
晚间,孩子入睡。
陆衡仍然没有离去。
庭院内静悄悄的,抬头可见天上缀着一轮明月,隐隐约约还有几缕光亮惨淡的星点。
崔妩手里握着一盏茶,正在栏杆前遥望明月,心中不知作何感触,眼角竟生出滋润的泪痕。
陆衡原先就在一边,他注视着崔妩,却始终未曾上前。如今骤然见到崔妩显露泪意,陆衡心里颤动,他连忙上前靠近,一声一声“阿妩”,言辞之中透露心慌。
“为何还要回来……”崔妩说出抱怨的话,心里则没有怨怪之意。
陆衡怔了一怔,道:“我想陪着你,所以我不愿离开。”不论是从前,还是眼下,陆衡从未想过要真的离去,他愿意守着她,从一开始,他便愿意。
崔妩因心乱而落泪,她缓缓擦拭泪珠,望着眼前之人,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情愫几欲汹涌而出。
陆衡最先说道:“阿妩,我原本就是为了你而来,我陪着你守着你,都是我乐意做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以一生来守候。”
这些话藏在陆衡心里许久,他早就想对她说,可是以往从来没有一个好时机。陆衡不知在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崔妩曾有过对他的千丝万缕的念想,但他却知道,今时今日,明月之下,他的阿妩终于待他心软一回。
陆衡闭上眼眸,轻轻抱住崔妩的同时,眼眸中已有泪意显露。陆衡不敢叫她瞧出他的脆弱,只拥着崔妩,下颌抵住她的乌发,独属于她的那轻盈的香立刻涌入鼻息。
“阿妩。”陆衡唤。
崔妩这一回,终于没有推开陆衡,她过往或许胡乱,或许动摇的情思,通通在此刻融成一片,她知道,她很难不去爱他,就像曾经的某时某刻,她很难不会对陆衡心动一样。
两个人曾有过千帆过往,万种纠结经历,通通在短暂别离之后的今日,化作一汪莹润的水,潜移默化滋润心田。
“阿妩。”陆衡不知不觉,拥她更紧。
“嗯。”崔妩闭眼上,予以回应。
……
打开心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骤然突飞猛进,显得更亲近。
其实二人从未是彻底的决绝,若当真有,那便是最早的那一回,当初还在云州城之时,她弃他而去……
时移世易,如今回忆过往,陆衡感慨万千,倘若当初他再心狠些将她强留,是不是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但,他若真的行此强势手段,于她亦不会有今日之释然。
小平安虽然年幼,却能瞧出父母人之间的猫腻,小孩子的心思,觉察出不是什么坏事便乐呵呵地依旧与父母玩闹。
陆衡自觉的搬入宅庭,照顾母子二人起居,每每逗弄小平安娱乐玩闹,陆衡总是倍感欣慰。
春月,正是芬芳明媚之时。
陆衡几次三番问她,何日成婚?崔妩不知为何总是不作声,被他央求问过几次后,崔妩才低下眼眸,回应说道:“我又不是没有成过婚……”
陆衡哑然。
她指的是当初,她与“陆徖”成婚之事。
可是,当初真正与她的那人,也是他啊。
陆衡不禁好奇起来,如今在她心中,当年与她成婚之人究竟是他,还是陆徖?
如今二人心结已解,陆衡也不愿以阴私之情去揣测她的心意,索性直接开口问崔妩。
崔妩听到他竟然还在纠结当初的事,心里不由有笑意丛生。
她望着他,眼中毫无掩藏地浸润着欢喜神色,很久没有说话,直至陆衡忽然俯身低头,骤然四目相对,崔妩似乎能感到她的心也能为之漏一拍节奏。
陆衡紧贴住她,呼吸交错间,吻上她的唇,崔妩只觉一片凉意轻抚唇瓣,紧接着即是滚烫,久久沉溺于其中。
从院中到窗前,二人相依,清风吹拂拨开云雾,显露一片清明月色。
最后的最后,陆衡抱住与他两心相依之人,双唇抵在她的耳畔。
“阿妩,我们成婚。”陆衡声音发颤。
不是旁人的婚仪,而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
他心心念念,只盼着她与他的心思是一样。
崔妩没有推拒的道理,尤其是在他这般索取央求之下,她更心软,轻轻“嗯”一声算是答应陆衡。
“成婚以后,我想离开京城,我们……去江南。”崔妩舌尖溢出“我们”二字,心里则有不一样的意味。
“好。”陆衡点头。
“你呢?你没有想做的事?”崔妩问。
“正在做着。”陆衡笑道,他分明意有所指,崔妩听出言外之意,嗔怪望他一望。陆衡旋即才温声正色说道:“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分你我。”
夜色安然静谧,窗外静悄悄的,两个人相依而眠之际,春雨骤然敲窗,半睡半醒之间,陆衡抚摸着怀中之人,指尖一寸一寸收纳。
朦胧时,陆衡艰难掀开眼皮望向她,只有真切望见她的存在,他才能够安心。
陆衡是个没有归处的人。
但只要有崔妩的地方,即是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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