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果然很高兴, 他说：“哥，我很期待那一天。”
意料之中的反应，不发疯的01很可爱。
江步青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爱的时候, 你已经沦陷了”, 换做之前的他，只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对他来说，男人要酷，要帅，如果哪个男性被用“可爱”形容，那一定是个一米六一百六十斤的瓜蛋。
可看着01的时候，他脑中冒出来的词切切实实只剩下了“可爱”。
命运真是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不仅掰了他的性取向，还让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比他更像top的男人。
江步青和他对视了两秒，蓦地慌了视线，随后用力揉乱了他的头发。
01个子比他高, 江步青正正好扑进他的怀里, 情到浓时, 气氛正好，一切顺理成章。
他确实已经沦陷了。江步青无奈地想着, 干脆闭上双眼。
不过是亲吻另一个人的嘴唇。他想。
01很快反客为主, 在唇齿相贴的一瞬间就掌握了主动权。他的吻技不好, 粗暴地仿佛要把对方拆吃入腹，好在江步青也没和别人亲过，理所当然地觉得亲吻就该这样。
晕晕乎乎，情迷意乱。
那双湛蓝的海般的眼睛, 笑意不达眼底。
一直回到旅馆，01始终若有所思, 一直到江步青斗志昂扬地说要去洗澡，他才回过神，盯着江步青看了一会儿。
“我陪你。”他说。
江步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只是浴室门刚打开，01的手就放在了门框上，江步青恼怒转头，对方回以无辜对视。
“你喜欢我，给我看一下怎么了？”01说得理直气壮。
江步青哽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水汽蒸腾，浴室不算大，挤进两个男人还是有些勉强，热气湿漉漉的，江步青有一搭没一搭地瞄01，却忽然被喊了一声。
“诶！”江步青一个激凌，立正站直。
“转身。”
01轻轻揉搓他的头发，手指在发丝之间穿梭，江步青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放松，蒸汽让皮肤微微发烫。
谁都默契地没有提符龙的事。
手臂从身后送出，01摘下淋浴头的时候，若有似无地碰了他一下，一触即逝。江步青不自在地往前倾了点。
热水顺着头顶冲下，江步青痒得整个人都要窜起来，想要挥开他的手，忽然眼睛被一只手捂住，上面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那道声音被蒸暖了，柔软得暧昧：
“哥，你*了。”
一时间，江步青不知道是先捂耳朵还是先捂异样。
“要做吗？”01吻他的耳尖，“你需要一点契机暂时忘记这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好吗？”
江步青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01没有回答他，湿漉修长的手指缓缓下滑，从唇瓣到喉结到胸口。明明没有桎梏，江步青却动弹不得。
可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医院大楼轰然倒塌的画面，那些诡谲阴翳的怪物被尘土镇压……他的朋友也是。
江步青半阖着眼，捉住他的手，带着往下。
他已经做好了01进入的准备，出乎意料的，平日有机会就想趁虚而入的男人没有动作，只是握上了他的。
“哥去杀boss，是为了符哥吗？”
在快乐升到顶峰的时候，01冷不丁问道。
被欲望控制的青年半张着唇，望着虚空，从急促的喘.息中发出一个音节。
01眼神暗了暗。
江步青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找回神智，把剩下的话说完：“是，但不止。”
“杀了他，就能和你回家了。”
水汽从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冷气从外面鱼贯而入，江步青打了个哆嗦，迅速穿好衣服：“吹头发吹头发。”
似乎是即将直面boss，江步青格外亢奋，他拉着01讲了很久的战术，只是他不是符龙，就是说出花来也只有几个游戏战术，01只需要望着他，认可地点头加称赞就好了。
“哥连乌鸦的近卫都打得过，新boss不在话下。”
01乖巧地顺着江步青的话说道。
江步青讲planA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新boss……比乌鸦强吧。”江步青猛地想起。他是打败了那些石头雕塑不假，可他还记得直面乌鸦时那股恐怖的威压。
眼前的一切都褪去色彩，五感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飞速消逝，他宛若掉入深海，在足以让人疯掉的、直接植入脑中的波频中感受生命从体内流逝，他的挣扎和不甘像是背朝天的甲虫那样微不足道。
“停尸房那些。”01顿了顿，他在思考怎么圆这个谎，“是精英中的精英。”
“当时哥把我带到死人镇后，又一次在街上忽然被抓住，再次醒来，身边都是那些怪物。”01说，“这些怪物是争相蚕食后最终活下来的‘蛊王’，我差点死在里面。”
“他们和乌鸦的实力差不多。”01想了想，“没有成为新boss的原因应该是一直被冻在培养皿里吧。”
江步青动摇了：“那我……”
“哥当时伤得那么重都能一击必杀。”01弯了弯眼睛，“杀死boss轻而易举。而且我会拼尽全力辅助哥的。”
江步青手中的笔被01摘下：“我看也不用准备了，越准备越没底，明天去吧。”
“要是……”江步青吐出两个字，猛地意识到什么，把剩下的话全咽了下去。
要是死了怎么办？
这么说显得他像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在01疑惑的眼神中，江步青僵硬地把话顺了下去：“要是不知道祂在哪里怎么办？”
“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医院了吧。”01耸了耸肩，“死人镇离贝德兰精神疗养院不远，而且，贝德兰精神院的实验比欧曼图残酷多了。”
江步青想到01的经历，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
01笑着吻了下他的手背。
“我们之间说这么干什么。”01假惺惺地说道，“这些事都过去了。”
横竖江步青都逃不开他。
江步青更加动容，当即揽着他的肩表示自己一定会保护好他，头发丝都不会让他少一根。
“只要哥不抛弃我，我就很开心啦。”
01尽职尽责地扮演“大哥的傻白甜小弟”：“就是贝德兰估计已经重新建起来了，不过哥有了上次的经验，对付那些低智的怪物不在话下。”
江步青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疯人院会刷新？”
“你们管那个叫刷新么？”01想了想，“古堡那一片也会。”
“就在那里！”江步青一拍手，激动道。
“是么。”01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他装出在认真思考的样子，“那一定不在地上，我从来没遇见过比乌鸦还强的怪物。”
江步青点点头，记下：“地下的生物无法到地面上，反之亦然。”
01体贴地提醒他：“哥记得带上骨剑，虽然占地方，但好用。”
江步青点头应下。
睡前，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明天就去直面boss了，紧不紧张？”
01从后环住他：“只要哥在，我就不紧张。”
江步青翻了个身。
“别担心啦。”01小声安慰他。
黑暗中传来江步青平稳的呼吸声。
01愣了愣，闭上眼轻声说：“别担心。”
贝兰德精神疗养院。
灰白的建筑安静地矗立在荒原之上，墙壁斑驳，火燎的痕迹清晰可见。玻璃模模糊糊，依稀能看见人影攒动，物品凌乱地摆放，这座建筑在百年内被摧毁了无数次，再重建时总能跟着游戏内的时间变换。
比如现在。
“贝德兰精神疗养院”的招牌已经不再是暗一块亮一块，红得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液缓缓渗出。
江步青握紧手中的剑，对01道：“走吧。”
安静地当人形随从的01点点头。
“你今天好安静。”从见到这座建筑开始，江步青的心就突突地跳，他开玩笑道。
“我在想……胜利后怎么该怎么庆祝。”01面色不变，“而且我害怕。它们总欺负我。”
江步青闻言，把手伸过去：“牵住我。”
即便杀死过一次这些怪物，一想到它们那副可怖的样貌，江步青就直皱眉。
谁料，01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要克服恐惧。”
自己有点怕想要抱团取暖的江步青：……
“跟紧我。”
江步青就差把“那你拉着我的衣服不要放手”说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率先往里走去。
走廊狭窄且长，地面带着凌乱的脚印，纵横交错，江步青的心突突直跳，又冲01伸出手：“别走丢了。”
自进入疯人院开始，01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猛地后退半步，在反应过来后皱着眉握住江步青的手，小声说：“哥，这里不对劲。”
“你这属于自己吓自己。”江步青义正词严，他呼撸了01一把01的头发，“我在呢。”
01的长发被他弄乱，江步青抖着指尖帮他顺了几下，最后云淡风轻地转身：“早点结束。”
横竖只要杀一个怪物。
就连欧曼图医院的怪物群他都抗住了，区区一个boss，江步青根本不怕。
他努力把01那句“不对劲”抛之脑后。
不对劲？当然不对劲，boss怎么可能出现在对劲的地方嘛。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和01还不熟，没想到时隔半年，他和01已经成了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等他杀死boss，他们又会成为共度余生的伴侣……如果没杀死boss，他们只能做一对苦命鸳鸯。
明明是白天，走廊却暗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牵着的那只手冰冷，江步青心率已经飙到了呼吸困难的地步，他很想转头看看01的表情，可是他不敢。
他其实连前方都不敢看。
恐惧让他的骨头嘎吱作响，杂乱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江步青想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自己很招怪物喜欢，在森林的时候，他总是会被列为第一个攻击的目标。又比如最开始的01总喜欢抱着他闻来闻去，江步青起先有些怕他，他总觉得他看他的眼神不是爱或者崇拜，而是看猎物时的贪婪。
又比如……
医院随处都有那些腐烂肿胀的怪物，它们迟钝，移动缓慢，常常会在黑暗中发出近似于气球表面相互摩擦的声响。
而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瞬间，寒毛倒竖，
“是往这个方向走吧？”
江步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当然，他问的问题也很正常，虽然在大厅看了地图，但黑暗中人最容易迷失方向了，他这样问，01肯定听不出异样。
边上静悄悄的，没有得到回应。
江步青想要去看01，可01一直在他身后，他的头在恐惧的浸润下仅能偏移分毫，转头这种事情，他还得再攒攒勇气。
靴子踏在地面，清脆的“哒哒”声在狭窄的走廊回荡。
不响，但落在江步青耳中，和打雷没什么两样。
得不到回应的江步青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惦记着01没有回答他的事情，脑中的思绪越发活络：01害怕到发不出声音，甚至不敢用力捏捏他的手指作为回应，还有一种可能……01已经被怪物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抓走。
江步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让一个成年男性连呼救都发不出的怪物，绝对不是疯人院的常驻怪物们，那些怪物的实力只比死人镇的居民要强一点点，而01也比死人镇的居民强一点点。
除非有他火烧疯人院时没有出现过的怪物。
江步青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昨晚睡前01和他说过，这所医院里面只有这些到处游荡的“气球人”，医护人员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能够让一个小怪物无声无息消失的，就只剩下……
boss已经出现了？！
江步青瞳孔一缩，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对了。他还牵着01的手。
江步青心下稍宽。
可和他牵着手却不给他任何回应，怎么想都很奇怪。
心跳似乎也在寂静窄小的走廊回荡。
哒哒、哒哒、哒哒。
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手中那只冰冷的手存在感愈发强烈，江步青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只要再走一段，再走一段就好了。
马上就能来到走廊尽头，那是两人对着大厅地图研究了半天，最可能出现下行楼梯的地方。
他的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江步青一步一步往前蹭，冷汗浸湿了衣服，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他顶着这份难受，顽强地往前走。
终于，面前出现了微微的亮光。在地图上显示死路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
金属大门，上面带着火燎后黑色的痕迹，厚厚的灰尘积在上面，但还是能模模糊糊反射出江步青的人影。
boss大概率在门后。
这样的可能让江步青头晕目眩，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恐惧，抑或是两者都有。
贝德兰医院地处荒郊，远远脱离死人镇的范畴，那意味着超自然的怪物有出现的可能。
鬼这种东西，不被倒映出来很正常。
青年倏地松手转身，与此同时骨剑的剑口直直刺出，宛若狮子挥出利爪，空气发出尖利的哨声——不管是什么怪物，先杀就是了！
“咚。”
地面传来重物摔落的闷响。
而面前，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江步青：比鬼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第52章 终关boss
江步青整个人僵住了。
如果身后没有东西, 为什么那只手连着手臂的一部分一直都向上竖起？可是如果有东西，这把剑怎么可能碰不到？
不仅碰不到，就连超自然生物靠近时会有的异常也没有出现。
江步青缓缓低头。
方才在全然的黑暗中没有看清, 江步青现在才发现这只手和01的有些出入, 虽然也是惨白，但并无浮突的青筋，江步青强忍着恐惧蹲下来，用剑戳了戳那只手。
断手配合地跟着晃了两下。
01到底去了哪里？
江步青惴惴不安，临近挑战boss的时刻，他忽然失去了和自己抱团取暖的人，这下，他只有一个人了。
虽然01在的时候似乎也不会发生什么，可他和01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没有他，他已经想要退缩了——
断手动了动。
江步青猛地站起疯狂后退, 后背撞在门上, 发出闷响, 灰尘簌簌抖落。
那双乌黑发亮的双眸倒映出断手。
它正向他爬来。
不知底细，江步青不敢轻举妄动, 但骨剑已经对准了它, 只要它对自己发动攻击, 一定会被这把剑贯穿。
断臂在前仿佛引路，五指灵活地摆动，随着动作灰尘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在惨白的手上，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库氏棘腹蛛。
仅仅眨眼的功夫, 断手就来到了他面前。
出乎意料地，它完全没有管贴在门上的江步青, 反而一下下撞着门，发现底下走不通后，又冲着两扇门的衔接处撞击。
“砰，砰，砰。”
它的速度并不快，每一次的撞击都落在一个点上，不像是一个非智慧生物能做出来的事情。
正当江步青思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门吱呀一声。
断手挤进门缝。
“！”
江步青下意识去追，合页早已生锈，江步青废了一番功夫才撞开能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进入，脚下不稳。
他往边上一窜，好不容易才稳住平衡，心有余悸地看去，断手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带着个鞋印。
江步青拿着骨剑戳了戳，那东西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样子。
“砰！”
江步青大惊失色——
门怎么忽然关上了！
门后是一片很小的平台，约两平米大小，很快就是一段阶梯，诡异地铺上了红毯，带着裂缝的墙壁点着几盏幽暗的壁灯，更加诡异的是，阶梯两边塞着大团大团的花，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像是一团一团人体切片。
江步青冷汗直冒，眼下没得选，小心翼翼踩上酷似婚礼红毯的台阶。
在第一级台阶上静了一会儿，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屁滚尿流地贴回紧闭的铁门。
狭窄的空间内，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江步青试探着，又往下走了一步。
又一步。
无事发生。
心下稍松，小心翼翼把身体调正，脚刚抬起，忽见拐角处飘过一道人影。
江步青飞一样蹿回铁门边，惊魂未定地看着人影出现的方向。
一盏盏壁灯将花的影子投射到带着裂纹的石灰墙壁上，黑影诡谲婆娑，一眼望去仿佛千足怪物佝偻身躯，大张利爪。
不知道过了多久，拐角传来很轻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江步青的呼吸都快停了，把骨剑护在身前，摩擦声缓慢匀速地响起，只一瞬，再次消失。
江步青瞳孔紧缩。
他看得清楚，那人有着半长的金发，眼珠蓝得发绿，凤眼剑眉，中不中西不西的一张脸。
分明就是01！
焦急气愤齐齐涌上心头，江步青什么都顾不上了，大骂一句抬脚就追，三步并两步往下跳，到了拐角，又是冗长的过道。
壁灯吊在墙壁上，昏暗的灯光将路分成一段一段，两侧的花少了下去，透出几分妖冶的美来。
地毯因为光线不足，呈现出血一般的暗红色，花纹繁复缠绕，江步青脑中竟出现了那反复出现过的血红的虫子。
好在骨剑戳上去，就是地毯的质感。
江步青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深，前面似乎透出点亮光，但在如此诡异的场景下，他不想往前走了。
那抹阳光般的金色，一晃而过。
江步青犹豫了一秒，但也是这么一秒的功夫，01又一次“消失”了。
豁然开朗。
江步青站在入口，那些稀疏的壁灯大部分吊在顶上，房间如白昼般明亮。地面干净到反光，红毯从他脚下一路延伸到尽头。那里有一扇实木门，看着像是从别处拆下来安在这里的，花纹复古，难得漂亮。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庄重得有些太过了，明亮温暖的灯光编织出一场梦境，就连两边站着的外形可怖的怪物看着都不那么吓人了。
这些怪物江步青都见过，最外面是最先杀死的那些“气球人”，再往里是他在森林里遇到的蛇怪，还有一些无法界定的，造型怪异看一眼就掉san的怪物，破损的白色石雕穿插其中，欧曼图医院的“蛊王”们最是狰狞可怖，被陈列在最远的地方。
一具一具，站得庄重。
所有怪物的眼睛都转向红毯的方向，江步青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一瞬间，掌声如雷鸣。
江步青被吓了一跳，骨剑下意识举起，可那些凶残可怖的怪物只是机械地鼓掌，仔细看，脸上似乎还挂着微笑。
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眼神。
太诡异了。
不像玩家走到终关时的结算和鼓励，倒像是一场陷阱。
江步青想把脚缩回来，可诡异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红毯的方向走下去，鼓掌声一下下攻击着耳膜，恍惚间，他好像又一次听见了古神呼唤般的波频。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濒死感，甚至身体温暖起来。
祂在喜悦。
对方的喜悦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明显超出了承受的范围，江步青的眼神逐渐迷离，嘴角提起和道两边的怪物如出一辙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悦，只知道这温暖的潮流灌满胸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
情绪在这一刻被实质化，这份暖洋洋的感受在胸腔挤挤囊囊，温暖很快成了烫，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胸口出现密密麻麻红色的血痕，毛细血管齐齐爆开，皮下出血的面积还在扩大。
面前刻着繁复花纹的实木门被鲜花和彩带簇拥着，那道声音循循善诱：
进去吧，你会获得你想要的。
江步青的意识恍惚。
他想要的是……
“回家。”江步青喃喃道。
他想要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这次他不会再为了狗屁情义熬夜打出“全服首通”，他要从网吧出去，去公园走走，然后回床上睡个一天一夜，重启人生。
波频戛然而止。
江步青的眼神在瞬间清明，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已经把手放在了门板上，更强烈的情绪排山倒山，带着毁灭的能量涌入脑海，他痛苦地抱住头，可疼痛还在加剧。
祂在愤怒。
愤怒什么？
江步青隐隐约约抓到点什么，可他太疼了，大脑几乎罢工。
很快，“愤怒”浩浩荡荡地抽离，江步青的一切情绪都空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十分狼狈地蹲在大门前，冷汗滴落，很快没了踪迹，他的记忆一如汗珠，没了踪迹。
大起大落让江步青甚至无法分辨自己在哪里，这是件很重要的事，而且他丢了很重要的人，可是……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找不到了谁？
……
他是谁？
江步青茫然地环顾四周，台阶之下，密密麻麻诡谲的怪物眼珠凝着自己，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掌声整齐。
他低下头，脚上蹬着一双做工精良的战术军靴，侧面绑着一把备用的折刀，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来历不明的骨剑。
他垂下剑。
手腕内侧剐蹭到硬物，江步青低下头。
那是一个小小的、染了血的平安符。
平安符外面套着一层塑料壳，看着就让他浑身难受，即便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江步青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会是自己挂挂上去的。
而现在，那东西的塑料壳上并无划痕，看来自己很宝贝这个看着就不正常的平安符，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
江步青努力地想，头更晕了，可是他不能忘记他。
他——那个人——他真的很重要。
江步青按着太阳穴，随着疼痛的减轻，记忆一片一片重回脑海。
那双湛蓝的眼睛，那张俊朗却阴鸷的脸。
所有记忆在瞬间冲入大脑，江步青无法承受，泪水喷涌而出，像个被反复抢走玩具的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可是那些记忆没有因此留情，疼痛持续叠加，眼泪混着冷汗滴进地毯，一次次消失不见。
最后，好像能吸收一切的地毯都被染成了更深的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
江步青涣散的通孔终于有了焦点。
01不知道去了的哪里，但大概率在这一片区域，也可能是不知名的怪物的幻术，不推开这扇门，什么谜题都解不开。
江步青有预感，真相就在门后。
大厅内的怪物们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奇形怪状的眼珠齐刷刷望向他，江步青看得头皮发麻，他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有勇气把手重新放到木门上。
壁灯还在轻微晃动，折射出刺眼的光，江步青最后看了眼盯着他的那些怪物，毅然决然转过身。
深吸一口气——
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红白相间的花海从门后流淌出来，灯光璀璨如白昼，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头骨亮如水晶，能看见里面碧莹莹跳动的烛火，红毯在照耀下映出一种沉郁的黑，黄泉路也不过如此了。
道路的尽头站着个男人，半长的金发，碧蓝的眼珠，罕见地没有穿那件小黄鸭T恤。他不知上哪儿找来了一件崭新的西服，黑色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脚上蹬着一双高帮皮靴，依旧满是亮片。
耀眼得让人不知道把眼睛放在脸还是衣服还是鞋子上。
江步青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死死盯着站在道路尽头的男人，握着骨剑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对方的眼珠明明一直黏在他身上，可一直到江步青朝他迈出一步，他才装出一副刚刚看见他的样子，从侧对大门变成正对大门。
金发男人脸上露出戏剧化的惊喜，旋即正了正衣襟，露出和外面怪物如出一辙的笑容。
“哥，你终于来了。”
他笑着张开双臂。
==========作者有话说:==========
01：不要说丑了……这是我能找到最好看的衣服……结婚……我要结婚……
第53章 逃脱手段
江步青一动不动。
隔着一个礼堂的距离, 他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刺眼。
背后，门外的那些怪物沉默地注视着两人，空洞的眼神里倒映出青年挺拔瘦削的身形, 他看起来多像个孤注一掷的英雄, 可对面站着的是他纠结了无数个晚上，摒弃坚守了二十年的信念才决定接受的恋人。
与其说命运对他开了一个玩笑，不如说01从一开始就在戏耍他。
少年勇者举起嶙峋骨剑，一步一步，踏上漆黑的路。
01始终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微笑着望着他年轻的爱人一步步靠近。
乌黑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吗？
骨剑的尖端抵上男人的胸口，对方没有反抗，江步青举起另一只手，这才让剑身不再颤抖。
他紧紧盯着朴素的剑柄，那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白，可是江步青怎么看都看不够。
利器割破布料的声音刺耳。
即便是两只手握着, 剑身却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 江步青喉咙里发出气体被挤压的气声, 宛若悲鸣，他挺直的、瘦削的脊背逐渐弯下, 绷出一道漂亮的圆弧, 他感觉自己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那柄剑上, 可剑身不曾向前分毫。
江步青心里默默倒数，他需要一个时限，数到“0”的时候他自然会动手。
从“十”开始？从“三”开始？不如直接数到“零”，亦或者……
青年缓缓抬起头。
他坠入了那片蓝色的眼眸里。
他终于看清了睫毛下垂时, 01眼中的情绪——贪婪，兴奋, 癫狂。
两人安静地对视，空气仿佛凝滞了，气温一点点升高，江步青额角渗出热汗，他沉默许久，才问出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01的眼神动了动，他狭窄了眼睛，语气暧昧：“我是你想的东西。”
“那些虫子，是你吧？”江步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抓到说谎的痕迹。
“那不是虫子，是血管。”01伤感地皱起眉，“每次哥说讨厌它们的时候，我都很伤心。”
他忽地变了脸色，呵呵笑道：“所以我不会让哥看见我的真身的，你喜欢这具皮囊，不是吗？我一直都是你最喜欢的。”
不是，不是这样。
江步青很想要摇头，可是颈骨生涩得无法转动，他望着微笑的01，喉咙里挤出破碎不成调的语句。
“明明就是。”01摇头晃脑，“我记得哥说过我是‘秀色可餐’，从那之后我就等着哥吃掉我，可是哥似乎只是玩笑，我真失望。”
“所以，我试着被哥吃掉，但是哥的喉咙很细，遇见什么就要吐，还要往外挤，我没办法进去呀。”
“我还想吃掉哥，可是哥不是我，死掉了就没有了，我舍不得。”
01天真又残忍地微笑着，把江步青觉得有异样却又不了了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公之于众，他欣赏着江步青从意外到错愕，再从错愕到绝望，那么漂亮。
骨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01不得不伸出手握住剑身，鲜血淌出又反重力地回到皮肤下，只有与骨剑相贴的地方带着一线淡粉，他牢牢地握着剑身，岿然不动：
“对了，哥手上的剑，不是我兑换的，是……”
“不要再说了！”
“是我从身上抽出来的。”01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话说完，感觉到江步青有想松手的意图后，身体微微前倾。
剑尖刺破皮肤。
“你说过的，要和我一起死。”01难过地说，“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要食言吗？”
“唔……或者哥也可以带我回家，不过你得先杀死我，把我肢体拆下来，埋葬到别的地方，不过这样我也死了，回不去，除非哥想看我的本体，但是祂很丑诶，你会不爱我的……”
江步青惊恐地看着他，好在在看一个疯子。
01的难过如镜花水月，只一瞬又提起嘴角，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过我们可以找伊诺尔，他肯定有办法……不过很麻烦诶，还是一起死快一点。”01说，“而且死亡能让一切变成定局，我们死在最爱彼此的时候，不好吗？”
江步青听着他哝哝的自言自语，越发觉得这个人陌生。
而对方的眼神宛若毒蛇一样黏在他身上，带着赤裸的欲望，此时正在不断颤动着，好像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你在看我的眼睛，是吗？”01一下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是的，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和现在一样激动，但今天要更加激动一点——我们一起死吧，好不好？”
01逐渐烦躁：“好不好？哥，我们一起去死，死了就可以不管这么多事情了，一抔黄土盖两人，从此天地为棺亦为喜被，我们必须一起死，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你答应我吧明明你也喜欢我你应该同意的明明你说你要杀了boss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江步青忽然扔下剑，毫不留情地转身。
来不及想别的——
01疯了！
木门安安静静矗立在原地，江步青一口气跑到门外，脚步一顿。
曾经被他杀死的那些怪物自动包围成一圈，黑洞洞的喉咙里，一抹血红。
它们齐齐发出声音，不同声线混杂在一起，两壁的灯都在颤动：
“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江步青僵硬转头，金发男人始终保持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他手中提着江步青丢下的骨剑，轻柔又不容置喙：“这是你的武器。”
他生硬地握住。
很快，背后贴上一个人，腰也被牢牢圈住：“哥，你给我一个准话吧。”
江步青大脑飞速运转。
在过了最初的不可置信后，江步青脑中两种选择疯狂互殴——一个说“他一直骗你，现在还贴脸挑衅，是男人就战斗到最后一秒！”，另一个说“你真的爱过他，而且他对你一片痴情，思维上的问题来日方长，小命最重要”。
是男人就要战斗！
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一连串湿润的吻中，江步青强忍羞愤：“我们一起回去不好么？你不想一直看着我吗？”
01把脑袋小心翼翼搁在他的肩膀上：“可你还会看别人，一想到有人会占据你的视线，我就嫉妒得发疯。”
“我的心里只有你。”江步青气息不稳。
江步青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非人的怪物，从前的一切幻想都是建立在01是人类的基础上，他气得想哭——
他都接受01是个男的了，结果01连人都不是！
“你撒谎。”
01的脸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步青：“你的表情明明在说；你是一个怪物。”
江步青的喉结滚了滚。
这点动静被01捕捉到，他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喉结，忽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确实是一个怪物，你说得没错。”
“我还是想要你像之前那样，真心实意地爱我，可以吗？”01征求他的意见。
江步青的睫毛颤了颤，他不看他：“……可以。”
“你为什么还在骗我。”01的声音幽怨地在耳边响起，“你怎么可能爱现在的我？”
知道了还问！
江步青眉毛抽了一下，他至始至终都没看01，万分冷酷：“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爱现在的你。”
01哽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早就猜到你是boss了。”江步青面上镇定，“我说过无条件相信你，可有的时候问题太明显了，想不注意都难。”
他生怕01问“哪里出问题”之类的话，他对01太放心了，以至于哪怕发现异常都被他用“原住民的特异功能”含糊了过去，也从来没记过。
好在01没有深究，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想拉着他再次回到门内，江步青却拒绝了：“我不喜欢这里，回去吧。”
01沉默了。
“我布置了好久的场地，翻了很多人类杂志的……那我今天的样子哥喜欢吗？”
江步青哪里敢看：“喜欢。”
“你没看。”
“你的形象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江步青盘算着一会儿怎么逃，“我心里都是你。”
“那就和我去结婚。”01的笑容不减。
“你说什——”
话还没说完，就被01又拉回了门内，江步青还想问，却被01制止了：“嘘，肃静。”
不知道从哪里飘出一阵音乐，曲调庄重，江步青再熟悉不过，人类的婚礼上一定会出现的曲目。
江步青半强迫地被01挽着手，眼珠不住地乱瞟。两道艳红的玫瑰，鲜红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地毯，还有个看着就是临时搭建的台——
他玩认真的！
江步青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鬼地方，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举行人生中最庄重的仪式，没有准备，没有司仪，就连观众都是假的，仿佛01的一场幻想，或者说01童心大发玩扮家家酒游戏。
这个蠢货到底知不知道结婚要说誓词的啊！
“01，你是否愿意一辈子和江步青在一起？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快乐忧愁，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珍惜他，一生忠诚，不离不弃，直到生命尽头？”01声情并茂。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我愿意。”
江步青：？
“江步青，你是否愿意一辈子和01在一起？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快乐忧愁，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珍惜他，一生忠诚，不离不弃，直到生命尽头？”
江步青：……
在01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江步青艰难地点头：“……我愿意。”
01表现得十分高兴。
江步青知道自己这关是过了，心下微松，但这场超真实扮家家酒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01旋即高声宣布：
“新人可以互相亲吻了！”
掌声如雷。
畸形可怖的怪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分列红毯两边，脸上洋溢着和01如出一辙的幸福微笑，它们对台上的新人纷纷行以注目礼，整齐划一。
如此诡谲的画面把江步青刚刚积攒出来的一丁点儿诙谐击散了，脸上的笑容更是勉强。
他必须，想个办法逃出去。
“底下的怪物全是你在控制？”江步青和他闲谈。
“多亏了有哥重伤它们。”01眼底滑过异样的光。
“如果不是你控制，我也重伤不了它们吧。”江步青拖延时间。
里面的场地还算宽敞，但是这些怪物挤进来后，空间明显不够。江步青眼尖地注意到它们转身都难，耽搁了这么一阵，还有些怪物在转动身体。
01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你还骗了我多少事情？”江步青把目光收回，望着他拔高音量，“从始至终，你对我说过一句真话没有？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还不止一个身份，你很能耐啊？！该不会我从实验室救出来的男孩也不是你吧？”
“……骗你又怎么样？”
01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没识破，不是吗？”
他温柔地拨开江步青额前的碎发，望着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识破又会有什么改变吗？只能是我和你在一起。”
他假装没看见江步青眼底的怒意，闭上眼：“好了，现在该我亲吻你了。接吻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你得尊重它。”
江步青望着离自己极近的那张脸，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天真地一如江步青以为的那样。
而此时，所有的怪物都面向他们，各异的眼睛中迸射出狂喜的光。
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精致木门大敞，离自己大约一百米，门页灵活，门上带锁。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好吧。”江步青的语气倏地松快了。
捧住他的脸的那双手微松。
“我为你打破了一次又一次底线，现在再打破一次也无妨。”江步青轻声说，“我想起，我对你心动的时刻比你以为的、比我以为的早得多，第一次见到你，我想这人长得真对我的胃口，然后我发现，不止这张脸，你的性格，你的每一个举动，对我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还记得那天在森林里吗？你从天而降，像一个英雄，身披七彩祥云，那天的风大约是二十五度，我绝对不是因为那阵风体温升高的……是你，从那一刻起，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不知怎地，江步青的心颤了颤。
他很快镇定下来，这么肉麻的话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讲，现在也是鸡皮疙瘩掉一地，不过管用就好。
01浅金色的睫毛颤了颤。
江步青忙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了，极近的距离让呼吸变得暧昧，视野里只剩下他品尝过的、薄而软的嘴唇，他有些恍惚。
“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江步青猛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
第54章 逃亡（失败版）
鞋子踩在绵软的地毯上, 江步青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比他现在的脚步都要快，一下下砸着肋骨，他不敢回头, 心中只剩下的一个信念——逃出去！
他用力地关上门, 哆嗦着手指掰住门锁，打滑了好几次才成功，但江步青的心并没有因此平稳下来。
只要不逃离这所医院，他随时都有可能被01抓到！
大腿不断分泌肌酸，疏于锻炼的身体的劣势终于体现出来，江步青上了一层台阶就气喘吁吁，他扶着墙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果然，再厉害的怪物也没办法穿门而过。
江步青感觉到了些许安慰，咬牙继续往上爬。
一层的金属大门关得严实，江步青又拉又拽, 又耽搁了好一阵。他的心越跳越快, 几乎从嗓子眼绷出来——他敢说逃生游戏也不过如此了！
好在幸运女神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在江步青彻底用光力气之前，金属门“吱呀”一声, 总算开了。
一片黑暗。
江步青已经顾不上了, 闷头向外跑去。
大厅零星几个怪物正在游荡, 江步青慢下来，贴着墙根小心绕过，无惊无险，就这么走出了疯人院。
他逃出来了？！
江步青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巨大的喜悦席卷心头。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天高气爽, 平原一望无际，再也没有能束缚他的东西。
去他娘的狗屁爱情！
01是个人类他还爱一爱，既然对方是会吃人的怪物，他留着是等着被吃吗？！
江步青深深呼吸空气，带着植物的清香的空气沉入肺部，神清气爽，就是呼吸得太大口，江步青一个没注意，岔气咳嗽起来。
咳嗽完他一抹嘴，狂喜过后，他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无牵无挂是真，无处可去也是真。
而且他还触犯了游戏boss，谁能知道游戏boss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江步青是不敢再相信01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看着傻兮兮的小弟从头到尾给他做了个局。
好在江步青足够豁达，他很快就把这些烦恼抛之脑后——不过亡命天涯，那就逃，逃，逃！
心中微微激荡，江步青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另一件好事：
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了很多人类，他要去亭村，说不定到了那里，他有机会逃出去。
应该说是大概率能逃出去！
否则01不会一直阻止他去那个地方。
江步青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旅馆他是不敢回去了，他两手空空，带着流浪的风骨。
担心01已经找到法子从反锁的门后出来，江步青加快了脚步，他得去城里再买一份地图，然后彻底告别过去这半年。
森林有风呼啸而过。
否极泰来，江步青的一路十分顺畅，他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的怪物，甚至连危险的动物都没见到，当然，也没见到任何人类。
热血终是不敌体力，当血月高悬的时候，江步青的腿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没了01堪比导航的认路能力，江步青磕磕绊绊，连森林的边缘都没找到。
如果……自己在这里迷路了。
那他将成为野兽或者变异怪物啃食的对象，如果他没有一次性死亡，之后的痛楚是难以想象的。
江步青打了个寒颤，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
“江步青？”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步青颤了颤，下意识想逃，但那人很快叫住了他：“你是要回死人镇吗？我正好也要回去。”
那人的声调很平淡，听着没有恶意，江步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头发被剪得很短，还坑坑洼洼长一块短一块，身材匀称，单纯地站着就能看出他平时没少锻炼。
简而言之就是——不像个善茬。
江步青沉默了一瞬，开口：“我们认识吗？”他还没有自恋到觉得这个世界有陌生人会专门了解他。
“西泽尔。”男人说，“我是……来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我和哥哥也找不回人类的身体。”
西泽尔看起来很高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多亏了01的独角兽角，不仅找回了我们生前的骨头，哥哥还用兽角和骨头为引子让我们的年龄变得正常了，我还以为我还要从六岁开始长呢。”
江步青听得云里雾里，01这个名字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刺激，他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西泽尔对他的敌意比之前少了很多，江步青无依无靠，还是决定和他一起回去。
一路无言。
最终是江步青先忍不住了：“你不问我01去哪里了吗？”
“他？他有什么好问的。”西泽尔顿了顿，“他总是神出鬼没的。”
江步青暂时把疑惑咽了回去。
进了城，两人就要分道扬镳，西泽尔在得知他打算去亭村的时候，点了点头：“去这么远的地方，不收拾行李？”
“我在流浪。”
“可是。”西泽尔猛地顿住，旋即若无其事地开口，“要经过“湖光镇，照日山岭，这两个地方，一个一年四季都在下雨，一个特别冷。”
“你过去就死掉了。”西泽尔想了想，补充道。
“我……”江步青有些动摇。
他身无分文，再去买也不现实，而且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很短的折刀……虽然01一直在欺骗他，但有01的帮助，江步青一路上没吃过多少苦。
“而且晚上的死人镇很危险。”西泽尔自然道，“你还是等01和你一起走吧。”
江步青不想多做解释，谢过他的好意。
纠结再三，他还是决定回旅馆收拾收拾东西。
人总不能要风骨不要温饱吧。
况且他只要小心谨慎，不会出事的……
江步青宽慰了自己一路，等到旅馆时信心满满，他第一次没有回应前台的招呼，自顾自往楼上走。
走廊静悄悄。
打开门，很幸运地，01不在里面，江步青不敢耽搁，趁此机会找了个背包塞了几件厚衣服，又把伞带上，最后是金币。
江步青犹豫了一下，给他留了一半。
随后火速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走廊传来谈话声，江步青下意识想要躲起来，对方却率先发现了他，冲他打了个招呼。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
江步青对这帮人的印象是统一的不好，他愣了愣，心中直犯嘀咕：这是吃错药了？
就这样还不够，虎背熊腰的男人径直抛下同伴朝他走来，自然地抬起胳膊要搭在他的肩膀上，没等江步青躲，对方忽然垂下手臂，和他保持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你去哪里？”那人一边与他搭话，一边跟着他往外走。
江步青随口扯了几个地方，都是死人镇里的地点。
“这样啊。”那人收回目光，敛去眼底异色，“我记得你平时不背包。”
“我们……除了在伊诺尔那里之外，还见过？”江步青问。
那人很自然地点头：“我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江步青暂时放下了疑虑。
他本以为男人跟着他走一段就会离开，谁承想一直走到街上，对方还是和他保持半米的距离，在江步青明确表达希望他离开后，对方不再说话。
脚步未停。
黑沉的眼珠死死黏在江步青身上，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欲念。
江步青有点害怕了：“请你离我远一点。”
他重复了三四遍，对方忽地一颤，好像接收到什么信号，停下脚步。
见状，江步青急步往前。
不知何时太阳又出来了，白灼灼地坠在天上，天空呈现死寂的灰白，却不见云。
“亭村没有出去的办法。”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步青脚步一顿，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嘴唇一张一合：“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我进入游戏的当天就想回去，可是不管怎么走，永远都在这个世界。”
“天黑了，再也看不见那个世界的情况，我以为等天亮就好了，可是等到天亮，连那个世界的景象都没了。”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调却是那样凄惨，听得人遍体生寒。
“我早就试过了，回不去，回不去的……”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
江步青看见他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攒动，随着时间的流逝攒动越来越厉害，男人身体猛地凹下去一块，又在下一刻猝然腾起，隔了一米，骨头碎裂的破碎声响清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啊！”那人的眼睛倏地亮了，眼球暴突，下一秒彻底灰暗下去，“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说他了，求你……”
江步青连连后退，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高壮彪悍的男人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身体越来越佝偻，脊背越来越凸，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成熟，即将破土而出。
可怖的一幕让江步青再也忍不住，颤声开口：“要不我帮你……”
“滚！滚远点！要不是因为你，老子怎么可能沦落到这一步！”一连串污言秽语从男人口中吐出，江步青却没有闲心去管。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男人的脊柱，他分明看见，那里不是一截骨头，而是一只手。
掌印透过对方薄薄的衣物，清楚地印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
那只手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江步青的眼睛死死黏在那上面，巨大的恐惧席卷心头。
渐渐地，男人的声音弱下去，身体里发出的响声却越来越大，除了骨头硬生生被掰断的噼啪声响，还有坚硬物被碾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仔细去听，隐隐还有皮肉不断被撕扯的布帛声。
手掌存在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明显，忽然，白色的布料上出现一点鲜红的血渍，血渍不断扩大，扩大——
江步青死死地盯着地上男人的尸体，一步步后退。
忽然，血渍中出现了一团纠暗红色物体，那物体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变换着形状，人皮一点点被破开，它，或者说祂逐渐暴露在空气中——
江步青转头就跑。
惨白的太阳跟着他，像一个不断滚动的玻璃珠。
热汗流到眼中，耳边尽是呼啸的风。
这哪里是流浪，分明叫逃亡！
这样抱怨着，他不敢停下脚步，虽然身后并没有传来其他的声音。
直到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江步青连声音都没机会发出，就重重摔进了他的怀里——
“哥，我说过的，我会和你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如恶魔低语。
第55章 假意和好
江步青望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沉默。
明明是从人类的体内出来的，诡异的是那只手一如既往的苍白，皮肤看不见肌理, 他知道它是什么触感。
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步青垂着眼，缓缓抬起手，盖在了01的手上。
一股气吹到耳尖，江步青打了个哆嗦，很快被搂得更紧。
01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哥是准备去哪里？”
江步青知道自己逃不过，破罐子破摔：“去没有你的地方。”
01呼吸一窒：“你就这么讨厌我？”
“算不上讨厌，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江步青单手插兜，潇洒地吸了吸鼻子。
“听不懂。”01说得理直气壮，“明明之前你说过喜欢我。”
“之前喜欢你。”江步青垂着眼皮，声音很轻，“可你一直在骗我, 我说过, 我最讨厌撒谎的人。”
01沉默了。
抱着他的手微松, 01刚准备松开他，就听见青年无奈地说：“一样的把戏玩两次就没意思了。”
他说的是上次, 01假意放过他, 却寄生了符龙的事情。
“我一直玩的都是一个把戏。”01静默了一瞬, 破罐子破摔道，“哥当然可以离开我，我会用别人的眼睛看哥的。”
“你！”
江步青怒极反笑：“你还要杀几个人才满意？”
“不会满意。”01乞求道，“哥, 我只是想你多看看我。”
这一次，对方彻底不给他回应了。
男人小心翼翼像往常一样把下巴搁到江步青的肩膀上, 望着那一片黑蝶般的睫毛，眼珠乌黑发亮，独独不看他。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01靠着江步青，忽然觉得人皮碍事，可碍事的不止人皮，01什么都觉得碍事，眼皮上没有挡住视线的睫毛，耸起总会戳到江步青的鼻子，自己的四肢、身体、感官，一切都让他想要丢弃。
他恨不得把世界都扔进垃圾桶里，再把江步青藏起来。
这股烦躁是没由来的，或许有由来，只是他不敢细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发难以忍受了，他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
这样想着，01把绕过脖颈搭在江步青肩膀上的手臂往上折，手腕翻转，终于碰到了江步青的下巴。
小小尖尖的一颔，他摩梭片刻，贪恋地开口：“瘦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江步青原本紧张的心情都松懈了不少——
他们分开的时间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他是吃酵母长大的才能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肉眼可见地“变瘦”。
也不知道01从哪里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话。
江步青身上的香气淡了些，明明是变得更不好吃了，但01莫名松了口气。
他觑着江步青的神色，放在他脸颊上的四根手指发力，很谨慎地让他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度。
发现对方没有抗拒后，01胆大包天地把他的脸挪到几乎正对着自己。
眼神贪婪地在他的脸上滚动着，搜寻每一寸肌肤，恨不得在上面印满标记，江步青咽了口唾沫，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怕我。”
语气卑微，眼神却是直白，01的瞳仁缩成极小的一点，对着浑身僵硬的江步青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你也不想我吃了你吧？”
“你可以试试。”
江步青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01显然感觉到了，冲着他微微一笑。
“哥，你真可爱。”01轻笑。
他们已经一天没有接吻了，更何况在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吻来抚慰被爱人反锁在地下室的受伤。
怀中的青年没有抗拒，但也没主动，乌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样也不差。
01想着，缓缓闭上眼。
就在眼皮合上的那一刻，空气传来细微的震荡，肌肉反应让01第一时间后退，险险躲开一击，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你希望我死？”01眼神阴鸷。
江步青冷冷地盯着他。
两人安静地在烈日之下对望，相顾无言，暗流涌动。
忽然，01笑出了声。
“你以为你的玩具刀真能把我杀掉？”01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残酷的真相，“江步青，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没有我，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江步青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01脸上的表情倏地狰狞了，又在一瞬间恢复平静，他朝着他的方向挪动几步，江步青后退或是前进，惊慌逃窜或是决一死战，01想了无数种江步青将会做的事，可愿望落空了。
“你故意的。”01恨他。
“是。”江步青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似乎找到了拿捏01的办法。
“……”
江步青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01不会因为他的爱或是恨改变主意，他再了解不过了。
他也知道，他唯独接受不了一件事——自己再也不会因为他有特别的情绪。
都不用真死心，只要表演出十分之一，01就会崩溃。
就像现在。
在01一叠声的质问中，江步青神色淡淡，哪怕01如铁钳般的手用力握在他的肩膀上，想让他表现出哪怕一丝情感，江步青都岿然不动。
他在赌。
赌01会不会就此放过他。
“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我等你等了那么久，我只想要你和我待在一起，这都——”
“01。”江步青忽然打断他。
在01充满期冀的眼神中，江步青开了口：“不是我逼你等我的。”
他的冷酷更甚：“是你一厢情愿。”
01脸上一片空白。
“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以前愿意当你的借口，不代表我愿意一辈子都当你的借口，除了你是因我而死，否则你的一切都与我没什么关系。”江步青扬起下巴。
如果他早点变得冷酷，或许也不会和他纠缠到现在。
江步青说完，身体微微放松，他知道01捕捉到了他此时的情绪变化，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那我去死好了。”01毫不犹豫。
江步青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
01反手扣住江步青拿着刀的那只手，刀尖对着自己就要往上撞。
江步青任由他抓着，依旧一动不动。
这是一场博弈。
他在赌，赌01到底敢不敢真的去死。
虽然01看着很不正常，但面对生死，江步青坚信每一种生物都一样，死亡凌驾于一切事物之上。
金发男人紧紧盯着他的脸，那双湛蓝的眼眸倒映出江步青此时的模样——
额发被汗水浸湿，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中似乎藏着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果然还是——
江步青猛地抽回手，用力把匕首扔地上。
“你真是疯了！”
01愣愣地，像是傻了，在江步青转身要走的时候才惶然回神，用力地抱住他，这是江步青在他脸上看见过最真实的悲痛。
“你连我的死亡都不愿意接受吗？”他脸上忽然又露出一丝喜色，“所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
“只是不想再牵扯更多瓜葛。”
“我死了比活着更能牵动你的心，是吗？”01自顾自说道，“至少在刚死的那几天，你的心里会重新有我的一席之地……可是之后呢？你，你会还会爱上别人吗？你会像厌恶我一样厌恶别人吗？你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开心或是悲伤吗？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只喜欢我？是我对你的爱还不够吗？可是这是我全部的喜欢了，你说话，你说话啊……”
江步青心脏不知道哪块地方抽痛了一下，可是他只能坚持。
只要自己被他发现一丝心软的痕迹，他就只能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了。
01不会为了他改变，他也不愿意继续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依附于别人生存，可是一离开，01会怎么样？江步青从来都是个狠不下心的人，越想越是迷茫。
但他绝不会让他看出来他的迷茫。
直到他看见01毫不犹豫打开自己的腹腔，血肉蠕动，里面只有一堆缠绕的线头模拟出来的、粗制滥造的脏器，在空气中微微起伏，像独立的生物的一样呼吸，01掰开模拟出来的肋骨，把最像器官的心脏取出来，递给他。
江步青疯狂后退，捂着嘴干呕。
“我的骨头，我的心，全部都给你，我不是人类，但这不是我的原因，哥，你不能这么绝情……”
在嗡嗡的絮叨中，江步青哆嗦着摸到地上的匕首，用力把刀柄握在掌心，抹了把脸。
他不敢睁开眼，闭眼用刀尖指着他，嗓音沙哑：“塞回去。”
汩汩的声音戛然而止。
默了许久，那道声音才艰涩地响起：“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像之前那样？”
“你……”江步青别过脸咳嗽了一声，沾着尘土的脸上带着疲惫，“你把自己掇拾成人样，我们聊聊。”
恨就恨在自己心软。
但不心软，他就不是江步青了。
耳边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江步青在心里默数，才数到十，就听男人说：“好了。”
江步青小心翼翼睁开眼。
金发男人完好无损，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差点被丢掉的小狗。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定定望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会为了你放弃回家，如果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只能是你和我回去，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分道扬镳。”
01沉默。
江步青狠下心：“我不会为了你不和别人说话，甚至不看别人，我是人类，有些社交是避不开的，我能保证的只有心里只有你。我知道你会觉得难以接受，但建立在欺骗上的感情不可能走下去，接受你的身份，对过去既往不咎，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我不知道你在等待的那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和我说，能补救的我会补救，前提是你接受我的条件。”江步青顿了顿，“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有没有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人生一直有你的参与。”
江步青强装镇定，这是最好的办法。
01在这个世界几乎是无敌的，江步青杀不死他，更何况他说得很对，没有他，以自己的实力早就死了。他需要他协助自己回家。
01惊讶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要利用我了吗？”
江步青皱了皱眉。
01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终于要重新开始利用我了吗？也不对，你要重新喜欢我了吗？不，不是，我是说，我和你没有分手……”
越描越黑，01懊丧地低下头，闷闷不乐：“我说不清楚，总之，我最喜欢你。”
第56章 真身
江步青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露出了在见到01后的第一个微笑：“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好。”
01沉默了一瞬，答应的声音很轻。
他望着江步青的侧脸, 挨着他坐下, 安静地陪他望着远处的群山：
“你离开的日子里，也有出现过这么多人类的时候。他们不是好东西，我不想你和他们呆在一起。”
浅金的睫毛在他眼底扫出一片阴影：“他们的出现让这个世界崩坏得更厉害了，而且，很多人……我是说很多怪物都因为他们死掉，或者被折磨，生态完全被破坏。哥消失的时间段和这件事很近，我是为了哥杀掉的乌鸦，但是在乌鸦死后，那些讨厌的人类也都消失了。”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没有死。”01说, “塞林抓到了当初间接性导致乌鸦对他变本加厉折磨的罪魁祸首, 不止是那个人, 还有当初直接攻击他的人类，都进了他的炖锅。”
江步青的神情有些松动。
“我只是怕你会死。”01小声说。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坏的。”江步青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干巴巴地说。
金发男人偏过头, 看了他半晌, 才轻轻“嗯”了一声。
江步青最终还是和01回去了。
流浪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江步青将脑中模糊的概念顺了一遍，忐忑不安地试探01的态度：“不管有没有回去的路，我都打算去亭村看看。”
“是为了回家吗？”
01好像一下子文静了, 眉宇透着股疲惫。
江步青犹豫了一下，点头。
01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按了按眉心，冲他招手。
江步青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问丈夫要生活费的家庭主妇，明知道对方对自己纵容，却还是不安。
或许是因着那层利用。
江步青垂下眼，坐到他身边，一下就被勾了去，半强迫地靠在他肩上。
“如果有更轻松，而且没有风险的办法，你会接受吗？”01忽然说。
江步青嘴比脑子快：“不答应是傻子。”
他顿了顿，问道：“成功率大吗？”
01费劲地回想了一下伊诺尔把乌鸦的身体部分卸下来后，世界的变化，点点头：“大。”
江步青看到了希望，一下子精神了：“那还等什么？去……”
01的表情很不对劲。
与其说是哀伤，不如说是明知道悲剧会发生却不得不接受的无奈，这对一个随时随地撒泼打滚大喊大叫、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生物来说，堪比太阳从西边出来。
“和你有关？”江步青冷静下来，“你会失去什么？会残疾？会死？如果是这样，不值得，至少为了我，不值得。”
“不会残疾，不会死。”01从没这么扭捏过，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继续道，“你要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你不就长这样吗？”江步青皱眉。
“不是的。”01摇头，他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每一句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这具外壳是根据你喜欢的样子长的。”
“小时候我不长这样。”
01没有说江步青是“忘了”，最初设定的时候，他就长了一张没有人能记住的脸。
因为他不重要。
一如疯人院的怪物和死人镇的居民，他们都只是最普通的npc，从外面来的人类看一眼就忘，被记得，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江步青忽然出现了。
“不被记得的脸”成了最痛苦的诅咒，每当01意识到江步青记不住他的长相时，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心头，他们天生就不适合在一起，这点从他被他带走时，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太不甘心，总想抓住这点温暖，可他还是分不清江步青和别的人类的脸。
于是他能闻到不同的个体身上不同的气味。
情绪，温度，状态，一夕之间01学会了如何找到人群中唯一会看向自己的那个人。
从此，比“拥有杀死boss的力量”更伟大的魔法悄然诞生——他用生命百万分之一的时间，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进化，他具备了“人”的特质。
他有了无法掌控、不可磨灭、无法忽视的弱点。
他并不怨恨江步青为什么不能努努力记住自己，他只是一个未知品种的金发男孩，人生平淡到观者要大骂一句“烂片”的程度。
“那你？”江步青认真地望着他，很想从他已经长开的脸上分辨出幼时的蛛丝马迹。
01报以回望，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微长的额发。
一阵细密的电流从指尖传递到粗制滥造的心脏，01微微战栗起来，亵渎一个近乎神明的存在最是欢愉，也最是煎熬。
因此他收回手。
在江步青茫然的目光中，呼吸轻促，睫毛交织时有点痒。
他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只是单纯的肌肤相贴，01都感到了无尽的快乐——针扎似的快乐！
大量的愉悦暂时冲淡了他的不安，他们的过往，每个甜蜜的晚上，只有在深夜，他才彻彻底底是他的。
这份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得他时时刻刻都想吃掉他。
江步青等了半天后续，结果只等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亲吻，一时间有点着急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再等等，请再等等。”01脸上的笑容猛地沉了下去，凌厉的剑眉蹙起，他哀哀乞求，“给我一点时间准备……我爱你，哥，我真的好爱你，我无法想象你离开我的画面，光是想到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求你……”
小指被01勾住，江步青被他一番话弄得更加云里雾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江步青点点头，“快点说，一直吊着人，玩儿呢？”
那双充斥着悲慽的蓝眼睛亮了亮，在江步青以为他终于要把吞吞吞吞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对方忽然跪了下来。
江步青瞳孔地震：？？？
这又是玩哪出？
江步青疑心之际，忽然感觉到指尖一湿，01竟又不按常理出牌，在他以为会做什么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吻。
一个不掺杂任何欲.念的吻。
金发垂落，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在江步青震惊的注视中，又一次低头，吻了吻他的无名指指尖。
“你要干什么？”01这次纯良得让江步青心慌。
闻言，男人抬起脸，低眉顺眼，薄唇微抿，虔诚地望着他，旋即垂眼。
鬼使神差地，江步青把手贴到了他的侧脸上。
01安静了一瞬，再抬眼时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他的演技实在是好，即便江步青已经被骗了很多次，可这一次他还是遂了他的愿。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无尽的悲怆席卷江步青的心头，分开之际，一滴泪正巧砸下，落在01的眼睑。
他下意识帮01抹去，习惯性地抱怨：“又没怎么你，哭什么哭——”
他惊觉是自己落了泪。
“哥，你能不能少怕我一点。”01仰着脸望向他，泪水从眼下滑到耳际，在灯下蜿蜒流淌。
江步青尬笑了两声：“好端端整得像生离死别……”
01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你一定会离开我的。”
他脸色忽然一变，正色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千万要记住。”
没等江步青回应，他自顾自开了口：“我的样子你一会儿就要见到了，你是害怕我也好，厌恶我也好，但是利用我性价比是最高的。”
“我没想利用……”
“你去找伊诺尔，他会告诉你把我埋在哪里。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真正死亡的标志是意识消散吗？失去肉身会影响我的意识，但是请相信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之前那批人大概率是在领主死亡后被强制遣返了，祂的尸体可以，我一样可以。”
01顿了顿，没有看他：“我很强的，没有人可以在路上伤害到你……只有你可以对我动手，等到最后一个地点走完，你把我丢在那里就好，我自己会回去。”
其实01想说自己偶尔也没那么厉害，把最重要的器官剖出来后他会变得很虚弱，回去的路很长，他很害怕。
可是他也知道，江步青在看见自己的模样后，一定会讨厌他的。
好在又多了半年的时光，足够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咀嚼。
思及至此，01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徐徐吐出一口气，郑重其事：
“我爱你，江步青。”
江步青怔愣地看着他。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要去拽他，可对方的动作更快，只余一片衣角轻柔地划过掌心，他与他遥遥相望。
天空倏地暗了下去，黑压压的云仿佛抬手就可以摸到，隐隐传来一两声雷，空气中忽然多了股淡淡的血腥气。
眼前是更深的黑暗，有一瞬间江步青以为自己被剥夺了视觉。
面前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血肉组成的怪物，没有形状，红虫缠绕着勉强构成了类似于人类的脏器，祂不断变换着模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成人手臂粗细的血管纠缠蠕动，以一种病毒扩散的速度向外蔓延，蔓延——
阴云成了祂的冠冕，雷电成了祂的权杖，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难以名状的怪物，转着邪异的眼，向万物昭示着他毁天灭地的威严。
目之所及皆是大片血管状物，楼房尽数倒塌，高楼夷为平地，森林无影无踪，独独绕着一个渺小的人类，空出了一片圆。在真身出现的第一刻，江步青双眼一阵刺痛，裸露的皮肤上涌现大片密密麻麻的血点，对未知生物最原始的敬畏铺天盖地袭来，他感到呼吸困难。
本来还算清楚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搅乱，他的耳朵涌出鲜血，骨头噼啪作响，他不得不匐在地上，抵御那恐怖的威压。
果然都是伪装。
江步青混混沌沌地想。
到那一刻，01都还在骗他。
何止是无法离开，江步青从未如此接近死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一股力道拉扯着灵魂，即便江步青竭尽全力抵抗，死亡的阴影仍旧不断逼近。
01根本没想让他活下去！
无形无声的波频递次向外扩散，纷纷杂杂，江步青口鼻出血，但死亡威胁反倒助长了他的怒火，不论如何，他一定要看看，这操蛋的玩意儿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强行摈弃身心的巨大压力，匍匐在地的青年一寸一寸，艰难地抬起脑袋。
他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那道波频终于在脑中组合成他听得懂的“文字”——
祂不断重复着：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01：老婆不要讨厌我QAQ
第57章 湖光镇和影怪
这算什么？糖衣炮弹？
江步青心中疑虑不减, 有些怔然，眼中的敌意减退不少。
01看到了一线希望，祂极力降低自己对别的生物天然的克制, 拼尽全力想要更加“人畜无害”, 可不管怎么努力，祂那娇小的人类妻子都库库吐着血。
从祂的高度往下望，人类渺小如蝼蚁，于是祂又一次让自己的身体远离了一些，这才稍稍安心。
这个形态的祂做不到和低等生物交流，只能竭尽所能收束波频，剩下的，只能赌江步青足够爱自己。
……虽然江步青闻着很想远离祂。
血管在地上蹭来蹭去，建筑被磨成残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步青耳鼻淌血，他不敢去擦, 此时看见怕是要腿软, 他越发拿不准是相信01对自己没有恶意, 还是保持警惕。
祂骗他太多次了。
渐渐地江步青有些头晕，极度恐惧之下, 江步青无意识地一步步后退。这动作无异于一把刀刺进01的心脏, 庞大的怪物让出的包围圈越来越大, 极力想让江步青放松。
视野中的怪物身上一条条血红的血管几乎静止，江步青眼框中忽地涌出鲜血，他仓皇低头，脚下, 竟然是松软的土地。
他睁着半盲的眼睛，惶惶四顾。
离自己近的地方多数是空地, 偶尔有一两条没跟上的血管划过，也是缓慢轻巧，江步青抬头看看怪物，两颗蓝眼珠骨碌碌地转，看着很紧张。
忽然，江步青不怕了。
他扬起嘴角：“这么大的身体，平时塞在人类的躯壳里，很难受吧？”
脑中的波频有所变化，江步青分辨了一会儿，除了头越来越疼之外没有信息。
江步青等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
看来这样的01不能和他交流。
正想宽慰紧张不已的怪物，一道带着混音的声线忽然出现在脑中：“和你呆在一起，不难受。”
声调古怪，好几个字含混不清，江步青愣了愣。
很快，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难受。”
这次，比上次清楚了很多。
江步青有些讶异，他抹去脸上的血水，视线不知何时又一次清楚起来，耳道中的血已经结痂，他发现一切预示着死亡的征兆悄然消退。
那道声音继续说：“你，不要，害怕。”
一个一个字往外蹦，依稀能听出01的声音。
江步青狭窄了眼睛：“现在不怕了。”
“以后也，不要，害怕。”那道声音嗡嗡的，说得很慢，江步青慢慢等，“我不会，伤害，你。”
“我爱你。”
这是唯一清楚的一句话。
江步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眨了眨眼，只说：“走吧，去找伊诺尔。”
“那，我变回，来。”
“反正你下次也要变回去，不是吗？”江步青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自在。”
“不是的……”
01好像很着急，脑中的波频一下子散了，嗡嗡呜呜，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叫，江步青太阳穴突突地跳：“你慢慢说，我在听——之后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这样吧？先和我练练。”
嗡嗡声终于散了。
江步青摸了块幸免遇难的石头，安静地等。
在01磕磕巴巴的讲述中，变回人身更有利于伊诺尔对他的切割，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一些红色的线条缠绕，但其实祂也是有器官的——那些地方往往蕴含着深厚的魔力，能够支撑世界继续运行下去。
在世界里生长的怪物，身体是天然的魔力聚集场。
“我只是想，先给你看，一眼。”01断断续续，好在还算清楚，“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就自己去找，伊诺尔，让他陪你，走。”
说完，祂有些羞赧地把眼珠藏了起来。
这是祂最后的私心了——如果有机会，和江步青走完最后一段路；如果没机会，就让祂的残肢和江步青走同一条路。
祂很想很想占有他的，可祂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怪物。
好在江步青接受了祂。
01有一点开心。
祂把自己塞回人类的皮囊里，背过身鼓捣了一阵，再转回来，期期艾艾看着江步青。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有点演过了啊。”
一副随时等待着被抛弃的怨夫样是怎么回事啊！
01扭扭捏捏地过来，却看见妻子眉头一皱，他心中一紧，只听下一句话就是：
“你鼻子歪了。”
01：“哦哦。”
他赶紧把鼻子调整正，望着江步青欲言又止。
江步青简直怕了他，拧巴的01和发疯的01各有各的头疼之处，顺着他的视线找到自己的手，于是主动牵住他。
生怕01再找事，他拉着他就走：“赶紧走。”
他顿了顿：“我爱你。”
01愣了一下，和他牵着手的男人却急步往前，只能看见对方红透的耳根。
他下意识跟了一段，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的意思。
这下，街上又多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江步青只管闷头往前走，直到迎面而来的风让脑子冷静下来，他才有勇气重新看向01——用余光。
01变了一下本体，似乎把脑子变坏，时不时就嘿嘿笑两声，像个春心荡漾的傻冒。
江步青一头雾水，但一看01用这张精英的脸咧着嘴笑，也忍不住笑。
01一看江步青对着自己笑，笑得更加傻冒。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着笑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正要出去的西泽尔看见巷口的两人，好奇地问他们在笑什么。
江步青说不出来，觉得好没面子。
01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世界很美好。”
西泽尔懵懵懂懂，点点头：“世界很美好。”
01鄙视他：“我和你说的不是一件事。”
西泽尔点点头：“我和你说的大概率是一件事。”
“哥哥说那些讨厌的人类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就没这么弱的猎物了，但也不会有人来搞破坏了。”西泽尔掰着手指，“他还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哦，我们还变回了人类！”
江步青不明白在这个世界变回人类有什么好高兴的，正想问，西泽尔忽然又折了回来。
“忘了说了，谢谢你。”
江步青的眼神动了动。
太正式，好像一句诀别。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这是江步青第三次进当铺，空间似乎比第一次小了一圈，头骨沿着墙根摆了一圈，仿佛什么大型祭祀现场，伊诺尔坐在中间，神色淡淡，雪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看人的时候，眼波潋滟。
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到来，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将纸递给两人，弯了弯眼睛：“决定好了的话，就走吧。”
江步青接过指一看，上面没几个字，无非是什么部位埋在哪里。
没有他想象中那些血腥的、暴力残忍的步骤。
01也凑过来看，他很自然地把下巴垫在他的头顶，看了两眼就走神，盯着江步青的鼻尖发呆。
“有问题赶紧问。”伊诺尔扫了一圈多出来的几十个头骨，“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
这是符龙离开游戏的第三天。
回来之后，符龙的脑子一下子空了，他能记起自己进入游戏后的大致场景，但是更详细的记忆似乎被不知名物抽走，无论他如何思考，都无法想起。
他第一时间让家里的司机送他去了医院，但全套检查下来，身体并无大碍。
虽然私立医院人本就少，可周六下午，大厅的人比平日少了近一半，符龙忍不住多呆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回家。
之后两天，睡睡醒醒，噩梦缠身，梦境一环套着一环，很多时候是被怪物追杀，而满身疲惫地醒来时，眼前都会出现红线缠绕的阴影。
有个声音在脑中回荡，符龙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听多了就头晕，只能睡觉，一睡觉又掉入连环诡谲的梦境。
第三天，这样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惊醒后眼前的阴影更近了，他感觉到一股寒气渗入骨髓中，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只有……死亡。
“轰隆！”
男人眼神倏地清明，眼前一片黑沉的天空，他跨在栏杆上，脚下空荡。
十五楼，若是跳下去，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他心有余悸地从栏杆上下来，拨了个电话给管家。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符龙说道：“小陈，今天找个门窗安装师傅，把阳台改成全包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
符龙拧眉，又重复了一遍。
“小陈？小陈？”
只有远处的雷鸣在回应。
黑沉沉的阴云中，建筑的轮廓隐隐显现，符龙放下手机，呆愣地看向天空。
又是一声雷鸣。
天空破了个洞，白雨倾盆而下，四散奔逃。
湖面怒涛汹涌，碧蓝的水被搅得浑浊，忽然，一个高高的浪头直冲岸边而去，冲着黑发青年劈头拍下——
比浪还高的怪物凭空出现，惊涛骇浪无法撼动祂分毫，祂甚至有闲心把眼珠拨到正面。
江步青湿漉漉地站在祂的阴影下，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脸庞上不断有水珠滑落，睫毛被坠得上不去，可怜兮兮地压在眼睛上。
无机质的蓝色眼珠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阵，忽然，一根比电线杆还粗的血管从旁伸出。
青年连眼皮都没抬，吭哧吭哧填土。
血管分成密密麻麻一把，只剩下手腕粗细，先在江步青面前晃了晃，才贴上他的脸。
江步青偏了偏头，继续填土：“一边玩去。”
血管沮丧地垂下。
如果是一个多云或者阴天，江步青挖土的怨气还没那么大，但自从01的皮被土埋没后，本还晴朗的天空快速阴沉下来，光线昏昏沉沉，空气中水汽的成分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内高到了粘稠的程度，天倏地被压低了。
像一口量身打造的棺材。
湖光镇镇如其名，镇子的中心是一个湖，湖水蓝得发绿，湖面开阔如第二个天空，镇子早就空了，只剩下些小怪在游荡。
真当波澜壮阔。
江步青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有松软的01遮挡，雨水被过滤掉了大半，可剩下的一小部分都像是一场暴雨，湖面水位不断上升。
伊诺尔专门叮嘱过，要把01的人皮埋在离湖最近的地方，此时此刻，泥土被泡得松软，都快成汤了。
最后一铲。
江步青把土压实，抹了把额头上的水，嘟哝了一句：“要不是伊诺尔说坑只能我挖，你高低是个大劳动力。”
脑中传来笑声。
江步青收起铲子，望着回去的路：“照日山岭，听着就阳光，快走快走。”
他说着，率先往外走去。
小怪们纷纷避让，又惊又怕地躲在阴影处，看着能把天捅穿的巨大的怪物跟在清瘦的青年身后，亦步亦趋，一哩哗啦地揣着一兜子心肝脾肺，也不看路，就盯着青年看。
人类的味道很香。
小怪物吸了吸口水，满心期盼大怪物能漏点肉渣给它们，悄悄藏在两人的影子里。
“你真好用，有你在，一路上都没见怪物。”说到这里，江步青忽然想起什么，“为什么西泽尔变成人这么开心？这个世界，人类是食物吧？”
“外面来的人，才是。”01说话比之前流畅点，“长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不会恐惧。”
没有恐惧，成不了食物。
“人类的脑子，很厉害。”01补充，“大家最开始，都想当人，但是那些人，坏，我们就不想，当人了。”
江步青疑惑：“人类的脑子很厉害？”
他想不出厉害的地方，问道：“比如？”
“你们的情绪，很多，很多，就是好吃。”01咽了口口水。
“所以你最开始是想吃了我？！”江步青震惊。
“嗯。”01老老实实地认错，“现在不想了，我爱你。”
怪腔怪调的话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字正腔圆的“我爱你”，江步青没忍住笑了一阵，习以为常地回应：“我爱你。”
小怪物们也听见了那些波频，相互看看，其中一个小小地“吱”了一声。
“爱”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东西。
其他几个也“吱吱”起来，争相回应。
忽然，一根血管裹住了第一个出声的小怪物，它们一下子安静了，眼中有惊恐。
作为这个世界最弱小的影怪，它们通常成群出现，堆在一起模仿出猎物最亲近的人，以此来诱捕食物。少一个同伴，死亡的概率就高一分。
眼看着同伴被抓，几个小怪物再也忍不住害怕，“吱吱”叫起来。
生存本能让它们模仿大怪物，这是一群弱小的，刚刚诞生的影怪，模仿不了人类，只能一遍遍用它们刚学到的词汇呼唤。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血管晃了晃。
同伴真的要被吃掉了！
剩下的小怪物不再恋战，四散奔逃。
而此时，血管忽然松开了捕获的小怪物。
“啪唧”一声，影怪成了扁扁一块，被同伴从地上撬起来，急急忙忙逃走了。
这是个话多的种族。
江步青疑惑地问：“什么东西在叫？老鼠？”
“影怪。”01回答他。
江步青新奇地问：“你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吗？”
“我爱你。”
江步青又笑了，眉眼弯弯，看得01内脏痒痒，又稀里哗啦地晃了晃。
“我爱你。”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对方。
大雨中，“湖光镇，前方1KM”的路牌矗立着，底下还有一块牌子：
“照日山岭，东北方向，3KM”
马上要离开这片地方了。
雨声混杂着满世界的“我爱你”，01的心噗通乱跳，忍不住争个高下：“我爱你，一定比你爱我多一点。”
“嗯？”
“就算我忘记世界上的其他人，忘记我自己，忘记你，我都会一直记着。”01强调，“真的，你不要笑。”
江步青笑得毫无攻击力，语气倒是不客气：“我比你还要多一点。”
“哪怕我老得走不动路，忘记了一切，我也爱你。”
“哪怕我的意识消散，成为真正的死物，我也爱你。”
“我下辈子还爱你。”
“我下下下辈子也爱你！”01大声宣布。
这种事情还要攀比，太幼稚。
“你这辈子活得到头吗？还下辈子。”江步青嘲笑祂，“长生种。”
01哽住。
“现在吧，我们只说现在。”
江步青转过头，对他说：“每一分每一秒，哪怕失去记忆，我都——”
剩下的话尽数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根粗壮的血管卷住了自己。
而刚刚还在和他争抢“谁爱多一点”的幼稚怪物01，眼中只剩下了贪婪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失忆了之后的01在看见江步青第一眼：嗨，老婆（叼玫瑰.jpg)
抱歉抱歉今天来晚了
我存稿用光了只能现写现发，比预计多了一千字，多花了点时间
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完结啦
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单ovo
第58章 回到现实
隔着细细密密银针似的雨幕, 那双眼中的蓝一点点渗出来，盈满野兽般的光。
江步青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不好的预感充斥脑海，虽然不敢相信, 江步青颤抖着声音开口：“01？”
兽瞳中流出几分疑惑。
江步青咬了咬下唇,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还记得我吗？”
血红的怪物看着更疑惑了。
江步青最后一丝希望“啪”地破灭，他当然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还能和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boss抗争吗？赢的概率还没有01善心大发把自己放走的概率大。
正这样想着，身上一轻。
脚又一次触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脑中的波频又变得奇怪，江步青听不出对方想说什么，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串波频变得急促起来。
除了让江步青很想呕吐之外，没带来别的什么。
江步青按了按太阳穴，脑中盘算让01再一次听话的可能性，没等他想出办法, 眼前一花。
清香扑鼻。
江步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刚睁开眼, 对方已经等不及。一大捧毛毛刺刺的东西扑面而来，淋漓的水珠在粉的白的红的花之间跳跃, 从绿叶上跌落。
一模一样的波频再次在脑中响起, 江步青瞠目结舌, 不敢置信地看看体型庞大的怪物，再看看举到他面前的，挤挤攘攘的花束。
祂竟然在求偶。
对他吗？！
江步青被01的脑回路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脑中的波频倏地低沉下去, 传达出“难过”。
江步青：？
他试探着伸出手，接下这个“陌生的”01的礼物。
波频上扬, 变成了“愉悦”。
江步青：。
01不知道从哪里拔的花，乱蓬蓬一簇，底下连着泥土块，白色的根茎清晰可见。
花丛晃了晃，一只小巧的绿皮青蛙从中钻出，和江步青面面相觑一阵，“呱”了一声跳进雨幕中。
01害羞地伸出血管……把江步青绊了一个踉跄。
雨天可见度本就不高，01的礼物一拿，更是挡了大半，江步青不敢放下，商量着开口：“很多杂草，我挑挑。”
脑海中叽里咕噜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含糊地说“好”。
江步青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他挑了几枝看着完整的，对01说：“要不要跟我走？”
对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好像失去记忆对祂来说没什么影响，就是更傻了点。
江步青带着祂继续前往照日山岭。
走着走着，忽然被揽了一下，前面有个巨大的水坑，泥水浑浊，似乎还有黑影。
他定了定神：“谢谢。”
话音刚落，身上一轻。
他被01托起来了。
江步青没有说让01放他下来，或是告诉可以自己来。雨大得好像要把世界吞没，此时就算远处飘来诺亚方舟江步青都不会怀疑是幻觉，再拖延下去，情况只会越来糟糕。
照日山岭。
江步青眯着眼往上看，雨还在下，惨白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没有云，天空隐隐变了样。
一块深一块浅的，看多了更像是幻觉，毕竟天空映出了CBD通明的灯火，车流攒动。
他低下头，按照伊诺尔的指示找到山顶唯一平坦的一小片区域，给01递了个眼神。
01呆呆地转了转眼珠，没反应。
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01的的躯体，冰冷粘腻又有些滑溜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手掌，很快，手臂都被吞没。
他强忍着不适，指尖努力探到更深处，终于，指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试着握住，但是距离不够，江步青踮着脚往里面探，几乎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被扭结蠕动的红线包裹，胸口不断被挤压，连呼吸都困难。江步青憋着一口气，用力握住那截骨头，往外拽——
红线忽地躁动起来，将他包裹，江步青浑身湿冷，那样诡异的触感在身.体上下游移，似乎在丈量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食物。
物理意义上的“食物”。
江步青还记得，01说最开始的时候，是想吃了自己。
他死死握着祂的骨头，咬紧牙关用力拽动，终于那截骨头开始松动，江步青踉踉跄跄，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愣愣望着手里莹白的，带着突起尖刺的骨头。
那个弧度他再是熟悉不过，上面甚至带着几道划痕，此时上面沾着零星的血，缓缓往下流淌，江步青用力擦了擦，血液在白皙的掌心被抹匀。
江步青早就把他的所有话打进了“不可相信”的队列，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说的是真的。
祂竟然把自己唯一的骨头抽了出来，送给自己傍身。
肩膀忽然一重，江步青下意识看去，无机质的眼珠平静如大海，仔细看，隐约能看出祂此时并不好受。
江步青心塌下去了一块。
几层楼高的庞然巨物探处一部分压在自己身上，江步青本该感到害怕的。可是01的两只眼球挨在一起，看着有点好笑。
江步青忍不住笑了笑。
两颗眼球咕噜乱转，祂告诉他，祂现在很高兴。
有点茫然，有点疼痛，但还是很高兴。
望着近在咫尺的器官零件，江步青犹豫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了亲。
蓝眼珠转得更欢快了。
江步青拿起丢在一边的铲子，根据伊诺尔纸上的指示，挖了坑把它放进去。
相比于湖光镇快要泡成汤的泥土，照日山岭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正好松软，江步青一锹一锹把土盖好，柄不小心脱了手，掉在地上。
“啪。”
靴子踩进水里，脚底一片湿润，最后一片干燥的地方也没了，江步青湿漉漉地，看着铁锹被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吞没。
浅浅的水坑被雨水不断拍打，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以及一片血红的、毫无深浅变化的背景。
江步青愣了好一阵，默默把铁锹捡起来。
“走吧。”
亭村，前方64KM
江步青怕01吓到别人，又怕01被人欺负，专门挑小路走，无奈亭村作为新手村，人类已经多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他们晚上才前进，就是为了避开人潮。
大雨连着下了一周，天的窟窿怎么都补不上，江步青很少看天空。
整个世界被雨混合在一起，天不是天，地也不是地了。
他带着祂，一前一后，沿着小道，冒雨前行。
亭村的石碣一半泡在水里，江步青不敢耽搁，黄昏就和01出发，专门走了偏路，可还是遇到了一队人。
那些人风尘仆仆，衣服上带着血，眼中布满血丝。
江步青第一时间挡在01身前，警惕地望着他们。
沉默。
侧身。
擦身而过。
忽然，一阵尖利的波频刺穿大脑，江步青瞳孔一缩，大喊：“01！”
被雨夜浸泡的心脏又一次活跃起来，因为恐惧。
血红的怪物缓缓转身，衔着半截人，在江步青惊怒的眼神中，“喀嚓”一声，裸露在外的半截人掉了下来。
水坑惊起波澜。
更深的红色瘟疫般蔓延，很快被冲刷了干净，只剩下地上半截歪歪斜斜的尸体，边上躺着上膛的大口径手枪。
剩下的人类惊叫着逃离，祂不安地转动着身体，把江步青围起来。
江步青喉咙发紧：“没受伤吧？”
把他堵住的“墙壁”中间挤出两颗眼珠，冷冷地盯了他半晌，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雨短暂地停了。
山间小径又一次出现了一个黑发青年，身后跟着一幢楼高的不知名生物，他们沉默地往前走，遇见人，01就吐出含着玩的半截人骨头，直到江步青让祂收回去。
这样的01很乖，江步青发现自己也不是很喜欢那么乖的01。
最后一段路。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雨水带着淡淡的腥气，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土。他把铁锹杵进地里，用力掀起。
他靠着那把并不牢固的铁锹，转动僵硬的脖颈。
祂冷漠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心脏不像骨头，01的身体乱得像囤积癖的窝，江步青眯着眼睛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嗯……咳。”
江步青吐了口唾沫，嗓子眼一股铁锈味：“你的心脏在哪里？”
那双碧蓝的眼。
江步青叹了口气，现在的01估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扶着伸过来的血管，贴着祂粘腻滑软的身躯慢慢找。
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江步青把视线收回来，和半个头骨对视了一阵，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江步青。”
对方坚持地用骨头恐吓他。
江步青尝试了一阵，发现01无法沟通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额头一疼。
江步青捂住脑袋，重心不稳差点一脑袋栽地里。
边上躺着一截掰下来的腿骨。
“嘿……你很能啊。”江步青磨了磨后槽牙，“挑衅我？你知道我是谁不？”
对方没有反应。
没有人接戏，江步青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祂身上下来，不痛不痒说了句“算了，和你置什么气”。
他闷闷地把坑又挖深了点，嘀嘀咕咕：“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喜欢你，爱情都不分姓别了也没人说不分种族啊，还好你不是个女人不然我们肯定生畸胎，如果不是我，谁会喜欢你。”
他顿了顿，赌气般提高的声音：“谁喜欢你！”
01依旧安静地当遮雨棚。
江步青忽然觉得眼皮有点重，他眨巴几下眼睛，闷闷地说：“除了你，谁喜欢我。”
“还天天把别人当成假想敌呢，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生物都喜欢我啊？它们又不是你，傻不拉几的，非要吊死在我身上，我身上有奶吃啊？一天天黏来黏去的也不嫌丢人……”
“黏的好好的，现在又玩失忆这一套。”
江步青把铁锹扔到一边：“好了，现在我必须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你的心脏。听伊诺尔说那个很重要，是么？”
蓝色的眼珠时刻跟着他移动。
江步青叹了口气：“重要也没用啦，你自己说的要和我回家，你说过那么多遍‘我爱你’，不要这么快就变心啊。”
脑中不明意义的波频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步青疲惫地按了按鼻梁，几天之间，他好像老了。
总归不像开始时那样意气奋发。
或许是陪他闹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步青自认倒霉，他的姻缘一定在月老手里被编了个小熊维尼大战哥斯拉，不然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想着想着，慢慢低下头，眼皮发酸，还好天又开始漏雨。
扑通、扑通。
江步青挥了挥手，示意完蛋玩意儿别来烦他。
可祂坚持不懈，招惹得江步青一下子起了火，抬起眼皮就吼：“闹闹闹，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咳嗽起来，很大声，虽然雨水已经帮他掩盖了掉眼泪的罪行。
面前摆着一颗小巧的，精致的，跳动的心脏。
这枚心脏和01的躯体比起来着实是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薄膜泛着鲜活的光。
江步青的眼泪再也无法归咎于大雨。
那是一枚人类的心脏。
巨大的怪物把自己的心脏往前递了递，见对方没有收下，无措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把漂亮干净的心脏放进了脏兮兮的泥坑里，默默用泥土盖好。
做完这一切，祂蹭了蹭江步青。
江步青脑中再也没有响起烦人的波频。
祂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原本能顶破云层的怪物此刻只有平房高矮，鲜艳的红色黯淡干枯，没有脊椎，祂的身体无法遏制地在地上蔓延，而暗中藏着的那些怪物，蠢蠢欲动地探出脑袋。
亭村开始晃动。
水坑再也映不出01了。
祂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无法阻止的速度流逝，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祂还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冰冷。
“怪物！怪物！吃掉阿珠他们的怪物！”
人群开始聚拢，好奇地望着毛线团般的怪物。
江步青慌乱地挡住众人视线，却于事无补。
01还在缩小，祂从平房那么大，变成汽车那么大，最后变成羚羊这么大，最后，真的成了一团毛线球。
江步青阻挡得再严密，也总有漏网之鱼，在离01最近的那人伸出手时，一柄小刀飞旋着剁入掌心。
“滚远点。”青年嗓音沙哑。
江步青眼里似有野火燃烧，他望着他，好像在看一句尸体。
这是他的小弟，哪怕01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也给祂顶枪子。
他说过会保护他一辈子，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肥厚的嘴唇狠狠颤动，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江步青抱着祂，抽出小刀时飙出一泼血，他在他脸上擦擦刀刃，走进村子的更深处。
雨水狠狠拍下，近地面起了一层白烟。
男人扭曲的脸逐渐和天空中的人脸重合，天与地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江步青找了个角落，拉开衣襟。
江步青以前被这么死死盯着，总觉得毛骨悚然，这次却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毛线团把眼珠挪到头顶，江步青把祂掏出来，祂就呆在江步青掌心，把眼珠挪到正面。
别是真傻了。
江步青想了想他们出去后，01每天冷着脸跟来跟去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到01疯疯癫癫笑来哭去的模样，打了两个寒颤。
忽然间，天空中越来越清楚的景象闪烁，不多时，阴云层层叠叠，灰白的天空逐渐放亮，亮光越来越刺眼，那亮光刺破眼皮，强势地投到视网膜上，灼灼地疼，疼得叫人清醒。
江步青不知道01会不会这么难熬，摸索着把祂的眼珠蒙上。
“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山中惊鸟四散鸣叫，坑中的水泼到江步青脚面，冰冷刺骨。
江步青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惨白。
意识消亡前，江步青唯一的念头只有：抓紧01，绝对不能再把祂一个人留在这里。
涟漪渐息。
·
江步青猛地睁开眼。
蛋糕，蜡烛，打火机。
“江哥怎么傻了？哥几个还等着吃蛋糕呢！”
“你江哥被周志祥那家伙气得不清呗，为了他的面子才拼死拼活下副本，结果人先走了，不够义气。”
周志祥。
江步青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下头。
前襟空空荡荡。
“别管他了，江哥，我们自己过。”
另一个兄弟调侃他：“江哥怎么魂不守舍的？被校花迷住啦？”
“我……”江步青试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几天城市是不是少了很多人？”
“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市长预备役。”兄弟杵杵江步青，“这几天我们都在网吧，不都好好的嘛。”
“那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畸变之众》的游戏？”
男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符龙呢？”
“他？在临天吧。”另一个人插嘴，“怎么，想再续前缘啊？”
“去去去我们江哥铁直。”
“那时候符龙喜欢我们江哥人尽皆知，就他这二愣子啥也不知道……”
“去你的！你敢答应一个大男人追你吗？”
窗前似乎晃过一道人影。
拿着蜡烛和打火机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扔下手里的东西，丢下一句“我尿急”就往门外冲。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继续为“江步青到底知不知道符龙喜欢他”展开激烈讨论。
天上飘着细雨，五颜六色的伞在街上汇成河流。
水面因为地面的震动荡起涟漪，模糊了青年的轮廓。
“01！江凌一！你他妈给我站住！”
江步青借着拐角，一把把人揪住。
高挑的男人转过身，金发碧眼，却是个纯正的外国人。
“对不起。”
江步青怔愣地倒退两步，在外国男人愤怒的眼神中，抱头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他。
那他去了哪里？
“叮铃——”
毛线店里的人们被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那人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大家以为遇到了疯子，不约而同往外走。
逆着人流，江步青来到红色的毛线区，一口气拿了十几个，却没有一个缀着两颗会自动跟踪他的位置的蓝眼珠的毛线团。
青年挺直的脊背猛地垮下去，他讷讷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在看见店员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后，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水把毛线团都弄湿了。
“抱歉……我都买下。”
十分钟后，兜比脸还干净的江步青提着一兜毛线团，失魂落魄地往网吧走。
话题已经变了好几轮的男生们齐刷刷看过来，其中一人冲他招手：
“尿了一袋还专门带回来？客气客气。”
江步青无精打采地坐下。
坐在手边的男生扒拉他的袋子：“这么多毛线，好突然的兴趣爱好——这朵花哪来的？”
江步青捏起蜡烛的手一顿。
不知道什么时候，袋子里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花。
水珠淋漓。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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