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他的视线就越过01，放到了半空中的影像上。
01清楚地感觉到他有一瞬间的紧绷，不由自主抱紧了他, 好像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一样。
就算他一直在隐瞒, 在撒谎，在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维持他们的关系，至少此刻，江步青被他抱在怀里，带着人类的体温。
01只想求江步青不要离开他，他无法再接受一次被抛弃。
光线斜斜射入，丁达尔效应让部分画面有些模糊，画面里，那个和01长得有八成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巍峨的黑色怪物前，无所畏惧道：“我是来杀你的。”
好有逼格！
江步青看得津津有味。
江步青看过很多故事背景，其中不乏比这个故事的画面更加精彩的, 江步青完全想不出少年01能用什么赢过乌鸦, 画面里, 金发少年也是不停地在躲，并未发动攻击, 江步青好几次看见乌鸦的攻击已经将他笼罩, 偏偏少年奇迹般地多开了。
接连过招这么久, 竟然毫发无伤。
坐在骨架前，江步青直观感受到了乌鸦活着的时候是多么庞大，翅膀遮天蔽日，这颗魔石放置的地方离战场很近, 因此经常黑屏，江步青看了半天, 还是没发现01有还手的迹象，嘴欠地评论：“你像个跳蚤。”
01紧张地不敢回头，闻言放松了些，脑筋活络起来，悄悄放出本体，想要把魔石摧毁。
画面一黑。
紧接着，漆黑的天幕中裂缝大开，近乎岩浆的液体奔腾而下，空气被热浪扭曲，江步青眼珠不错地寻找01，很快就在画面左下角又一次找到了一脑袋金发。
这次，他看见少年终于抬起手，乌鸦苍白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惊恐，祂的攻击却毫不含糊，江步青看得揪心，画面里的01倒飞出去，消失在画面里。
江步青看得全神贯注，然而画面却凭空消失了。
“怎么没了。”江步青有些遗憾，拍拍01的胳膊，“你放我起来。”
01收到指令，欲盖弥彰地松开对江步青的桎梏，还帮他理了理衣服——平时他绝对不会做这些事情，01巴不得江步青身上的假皮坏得更彻底一点，可现在，他只想做点事情分散江步青的注意力。
江步青意犹未尽地把视线挪回来，砸吧砸吧嘴：“早说嘛，你是个炮灰。我差点真以为你是某个特别厉害的boss了。”
01顺势装可怜：“哥，你会嫌弃我特别弱吗？”
“当然不会。”江步青大手一挥，“谁规定的只有主角能打boss？你有这个勇气，已经比别人厉害啦。”
生怕01不信，他还说：“不要觉得丢脸了，不是谁都有勇气站到大boss面前的，你是这个。”
他冲01比了个拇指。
“那哥你……会离开我吗？”01小心翼翼地确认。
“你怎么还在担心这个问题啊。”江步青皱了皱眉，“磨磨唧唧的，我发誓，江步青不会无缘无故离开01，这样行不？”他留了个心眼，有缘有故的不算，他还要回家呢。
01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看着江步青竖起的手指，说：“哥，你把手指并拢。”
江步青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心情舒畅，也愿意多哄01一些，照着他说的，又做了一遍。
01又说：“哥，我害怕。”
在江步青眼里，01总是要害怕很多东西的，除了江步青明确表达过害怕的血红色怪物不怕之外，他怕黑，怕一个人睡，就连起个风都要怕上一怕，仿佛不挂在江步青身上就不能走路，江步青习以为常，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次又是害怕什么？”
01望了他半晌，缓缓开口：“哥，你发毒誓。”
江步青不明觉厉，但还是照做：“我江步青，如果有一天对01不告而别，就天打……”
“别说了。”01忽然打断他，“哥，我们走吧，这里没你要的线索。”
“不是挺有的吗。”江步青指指骨骸，“为什么祂现在只剩下中间这截了？其他部分呢？”
01摇摇头：“我不知道。”
在关键npc的身份摇摇欲坠后，江步青主动送来了一个新的身份，01决心扮演好这个角色。
这条线索断了，江步青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放出影像的东西在哪里，捡起来一看，中间凹陷下去，只有一团红色的不明物留在中间，江步青不信邪，晃了晃魔石。
见没反应，又晃了晃。
忽然，空中隐约又出现了几帧画面，水波似地，转瞬即逝，江步青仰着头看，又晃了晃。
半空闪烁着出现景象，很模糊，画面里大片大片的血，黑色巨物不断挣扎着，画面闪烁得厉害，忽然，出现了一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脸。
01：！
江步青眯着眼睛看：“怎么这人有点像你啊……”
话音未落，江步青眼前一花，火速出现在他面前的01冲他摊开手：“哥，我看看吧，我可能能修。”
江步青正要给出去，符龙忽然开口：“别给他。”
“他一定会损毁的。”符龙紧盯着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缓缓开口，“我刚刚都看见了，他的实力……”
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痛感。
已经到了这一步，符龙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可每当他想告诉江步青，疼痛就会进一步升级。钻心的疼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江步青一头雾水地去扶他，但刚碰到，符龙就脸色苍白地推开了他。
“你还好吗？”江步青问。
符龙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了，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他根本没办法站稳，不得不坐在地上才能保持最后一点风度。
“我们要不回去吧。”
01关切地对着符龙肿起的脚踝按，在看见符龙咬紧牙关忍痛的模样时脸上的关切更加假了，一副压着嘴角想笑又怕被江步青看穿的模样。
符龙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你还能装多久？”
01背对着江步青，皮笑肉不笑：“比你命久。”
再次起身，符龙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点，江步青惊讶于01竟然愿意和符龙好好说话了，顿感欣慰：“都是兄弟，有缘才相聚的嘛。”
符龙冷笑一声，率先往门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原本好点了的脸色又一次难看起来。
漆黑昏暗的走廊里出现了几道白影，能看出来那些东西十分高大，最前面那具顶着天花板，原本都在缓慢推进，却在符龙走近门的一瞬间加快了速度，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符龙脸色大变，抓住门把手，但木门沉重，他冲着身后大喊：
“滚过来关门！”
江步青赶紧上前，第一眼就看见了朝他们逼近的白影，看不出是什么怪物，但压迫感极强，他和符龙合力握住门把手，可门依旧纹丝不动。
很快唯一站在原地的那个人也站了过来，几人合力终于把门关上，木门重达几百斤，厚重高大，符龙只能暂时放下与01的恩怨，可01不想这么简单放过他。
01明显地看到，在他过来后，符龙的动作从外放变成了内收。
他终是打败了他。01身心舒畅。
“砰砰砰！”
木门剧烈地摇晃起来，灰尘簌簌抖落，几人反应不及险些被砸到，江步青一边咳嗽一边狼狈地往边上躲，没跑几步，大门轰隆倒下，白影真正的模样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具近三米高的雕像，手持巨斧，通体纯白，翅膀大而宽阔，身后还有数具一模一样的雕像堵死了去路，好在缝隙之间仍能够穿梭，前提是他们的速度够快，或者雕塑的速度够慢。
在它们面前，人类渺小如蝼蚁，江步青不自觉后退，就在这时，那些雕塑齐齐转头，举起手中的斧头。
却不是指向他。
01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江步青很少看见他这副空白的样子，以为他是吓傻了，忍不住出声提醒，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江步青又惊又怒，却对上了符龙冰冷的双眸。
“我们走。”他对他做口型。
“01怎么办？”江步青反驳他。
“死不了。”符龙冷漠地回应。
生死攸关，他意识到古堡里的东西不是氪了金就能打的，谁都不知道没有面板的情况下，死亡后还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他也不愿意赌这个可能。
同学情谊，他带江步青走理所应当，可01，和他们从来不是一路的。
可江步青从来不这么想。
“再不走等死吗？”符龙咬牙切齿，他很想告诉江步青他可笑的义气没有用，可话欲出口，还是换了种表达，“不要当没长大的孩子了。”
僵持之际，01的声音骤然在大厅里响起，他似乎很平静：“现在就走，它们的感知能力很弱，不发出大动静不会被发现。”
01声音不小，那些白色的雕塑却没有任何反应。
符龙一拽江步青：“他都这么说了，我们走。”
江步青踉踉跄跄，都是成年人，你不走我不走的八点档狗血剧上演起来太矫情，01说他有办法，江步青总归需要相信他。
和符龙两人走出门口的时候，江步青忽然注意到，那把白色的骨剑被随意丢在了门边。
他赶紧捡起来，对着01大喊：“接着！”
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01伸手就要接，忽然，其中一个雕塑抬起右臂，斧头的弧线在半空划过，阴差阳错，骨剑被蹭到，轨迹偏移。
01还是拿到了骨剑。
而那些怪物，也彻底锁定了他的方向。
一瞬间地动山摇，无数重达百吨的雕塑同时移动，灰尘扑簌簌从半空落下，从地板上扬起，江步青瞳孔紧缩，挣开符龙就要往雕塑群里冲。
腰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江步青仓皇地想要把腰带摘下，可那东西纹丝不动，显然又是一个道具。
符龙早预料到江步青不会老老实实离开危险的地方，此刻拉着腰带的另一头，毫不客气地拽着他往外走。
“你想去送死吗？！”
走廊一片漆黑，零星灯光将地面乱七八糟的痕迹映亮，期间江步青一个劲地挣扎，可符龙没有正视过他一眼，冷酷，不留情面，杀伐果决。
江步青曾经觉得这样很酷，可现在，他恨透了这些很有逼格的品格。
“01会死的！”江步青此刻也顾不上怕了，大喊。
“安静点，保不齐有别的怪物。”符龙从烟盒抽了支烟出来，青色的火苗幽幽亮起，手指将烟灰抖落。
“还算安全。”符龙看了眼和灰尘融为一体的薄灰尘，“喊吧，我听着。”
江步青沉默下来。
符龙叼着烟，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没忍住笑道：“你不适合这种表情。”
“把我松开吧。”江步青笑不出来，他轻声说，“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符龙“嗤”了声：“你和01也是朋友，不是吗？你们认识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他和你还不是一个品种。”
“可是他快死了。”
“你要是过去，你也快死了。”符龙毫不留情地说道。
平时打打闹闹还好，可谈到正经事，江步青说不过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不了一起死。”
“一起死做什么？殉情啊？”符龙说，“你过去也是死路一条，明白吗？江步青，我很喜欢你的单纯和重情重义，但过了度，就是蠢。”
从方才开始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猛地抬起头，符龙被他受伤的眼神吓到，迟疑着开口：“你……哭了？”
江步青红着眼睛，扭过脑袋嘟哝：“没有。”
“我要救他。”江步青听不进他的任何话，“我就是要救他，你想活命那是你的事情，他为了我陷入危险，我抛弃他，我不是个男人。”
符龙沉默下来。
“你觉得蠢就蠢吧，你有家人有朋友，六亲齐全生活幸福，可是我没有。”江步青哑声道，“我的意义就是让唯一对我好的那个人，活下来，或者一起去死。”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古堡门口，再一步就是辽阔的天空，雨还在下，阴云密布，外面潮漉的气息被风送进来，好像一切诡异和恐怖都不复存在，只是普通的郊外，往天空尽头走能走到人群中。
符龙心里微微一动。
那不就是殉情嘛。符龙不着四六的想。不知怎地，有点羡慕。
但也仅仅是羡慕。
他无法理解这样孩子气的感情，不管不顾，好像命还没兄弟义气重要，这对符龙来说太蠢了，就算对十八岁的符龙来说，也太蠢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说这句话，符龙都会觉得奇怪，可说这话的人是江步青，他竟一点都不惊讶。
人海熙熙，似乎只有江步青一直这么呆，呆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江步青找准机会挣脱，毫不犹豫朝着古堡深处跑去。这一刻他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了，他心中充盈着迫切的渴望，他要见他。
他要见他！
他心里只有他了。
“等等。”符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步青身体一颤，但仍然没有慢下速度，此刻没有东西能够阻挠他去见他的朋友，那个在恐怖世界艰难生存但仍然有勇气挑战boss的炮灰，他们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你和他之间不是还有恩怨吗？！”符龙的声音带着潮湿的雨意，被风送进耳中。
“去他妈的恩怨！”江步青头也不回，赤手空拳，孓然一身，他没什么好怕的，“我要他活！”
==========作者有话说:==========
ok啊你江哥这波为了不当小寡妇也是狠狠豁出去了（不是）
第32章 打架斗殴
大厅内。
金发男人手握长剑, 仰头都难见真容的纯白雕塑密不透风，他没有多么惊慌，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尸体。
“你是乌鸦？”01突兀地问道。
那具庞大的尸体静静矗立着, 悬浮半空, 翅膀挥动时墙灰连着砖块簌簌抖落。
没有得到答案，乌鸦没有神乎其神地复活，一如寻常。
“你以为我杀得了你一次，就杀不了你第二次？”01声音不大，尸体不会回复他。
01不是喜欢动用暴.力前说废话的人，可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朝他扑过来的黑发青年的样子，鬼使神差，他说了一句一点都不符合性格的话。
墙灰仍然簌簌落着，原本宽阔的空间被雕塑和尸体充满，空间逼仄，回声仍然不减。
忽然间, 金发男人凭空消失, 骨剑跌落在地, 被血色的怪物吞噬，即便这样, 祂的大小也只和雕塑差不多, 数不清的血线刺出, 雕塑应声而裂，剩下的雕塑开始移动，大厅内声音杂乱。
江步青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作为一个没了人皮束缚的怪物，江步青身上的气味清清楚楚, 几乎在江步青进入走廊的第一时间，01就察觉到了, 但那时他在猎杀第六具雕塑，暂时无法回到人皮中去。
好在剩下的雕塑动来动去，给了01足够的时间套上人皮。
没等他调整好，一直停滞在半空当背景的黑色巨物忽然发动攻击，即便没了四肢，祂的翅膀锋利如铁片，01生怕人皮坏了，捂着鼻子赶紧躲——对01来说，鼻子是人类最奇怪的部分，明明可以直接输送空气，一定要弄个很容易歪的柱体。
“01！”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粉尘飞扬，01根本看不清江步青在哪里，忽然在斜前方传来骂声，01赶紧捡起地上的剑，却听“轰”地一声响。
地面都在颤动，粉尘更多了。01看不清他的身影。
翎羽如暴雨突袭，01心焦地想看江步青在哪里，一不留神鲜血淋漓，前段时间血流得太多，这会儿掉出来的大多是本体碎碎，此时逆着重力艰难地往回爬，还是掉了不少，被01不耐烦地踩死。
一滩滩的血。
这是江步青在灰尘阻挡下唯一能看见的颜色，那个瞬间，脑子“嗡”地一声响，周遭一切事物纷纷远去，而就在此时，雕塑井然有序地向门口移动，隔着雕塑群和黑色羽翼，江步青蓦地和01对视了。
江步青站在01的血泊里，呆愣两秒，旋即飞快地朝着门口冲去。
其实他和01一样，怕黑，怕风刮，什么都要怕一怕，恨不得和对方黏在一起，可此时两个人都处于黑暗，古堡外狂风呼啸，本就昏暗的灯光恐怖片似地闪，藏在暗处的动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声。
可他还是慢。
江步青费力地跑，费力地跑，视野中的白色却越来越小，在一个分岔路后，几乎看不见了。
他惶惶徘徊，忽然想到符龙先前抽的烟，赶忙翻出来点燃，青色火焰在“咔哒”声中蹿起，烟灰缓缓在地上排列出一个带着微绿荧光的箭头。
烟灰不断抖落，其实他不会抽烟，每一口都塞得格外艰难，他一边咳嗽一边找，很快，江步青就跟随指引停留在了一个上锁的房间内。
江步青无暇思考那些怪物是如何把他可怜的小弟塞进带锁的房间，他用符龙友情赞助的道具开锁冲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烟头明明灭灭，但这里黑得诡异，黑色粘稠地流动着，什么光都无法穿透。
恐惧后知后觉地追上来。
江步青不敢发出声音，小心翼翼横着走了几步，没找到墙壁，心里越发没底。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已经死了”，听觉视觉同时失灵，只有脚底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定。
他没有注意到，黑暗深处，一双幽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前段时间受的伤还没好透，这下旧伤叠新伤，01的本体不停从人皮里漏出来，模拟出来的人类骨骼每分每秒坍缩再重塑，这副样子让祂无法去见江步青，甚至没有勇气告诉他祂就在这里。
01往黑暗深处又缩了缩，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步青的方向，心中隐隐生出一点期待。那期待针灸似的，不疼，却只要意识到就头皮发麻。
祂调动身上所有的能量企图把自己拼出个人样，但情况并无好转，不远处的本体因着尸体里残存的能量不断死去，吸收来的魔力横冲直撞，好在还算有用，身上的伤总算有了愈合的迹象。
“01？01？”他听见呼唤祂，“你在这里吗？我来救你了。”
01没出声，把刻在尸体上吸收魔力的本体收回体内。
他一定会讨厌祂的。
01把歪掉的胳膊掰正，抱着膝盖闷闷地望着他的方向。
视线中，黑发青年摸索了一圈，然后一个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01：！
他就这么把祂丢下了！
一瞬间，一切失意惆怅悲伤都被熊熊怒火掩埋，01顺手摸到尸体，手上用力，掰了个尖尖下来，对着江步青一丢——
没瞄准，差点砸到他的脑袋。
青年灵活地避开，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脚步加快了。
01着急地想让他回来，但是发不出正常的人类的语言，只能意义不明地吼叫，江步青听见黑暗中传来的动静，鬼使神差地，往声源看了一眼。
粘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江步青双手合十作揖，念念有词：“不是有意打扰，现在就出去，您老继续，继续，哈哈……”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具纯白的雕塑，眨眼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斧头边缘寒光闪烁，江步青就地一滚躲开攻击，紧接着，下一具就出现在视野里。
受伤状态下再同时操纵那么多怪物让01很不好受，好在江步青没想着反击，在雕塑的作用下逐渐向他靠近。
终于，离江步青最近的雕塑挥动翅膀，江步青被吹着倒退了好几步。
望着触手可及的纤细腰肢，01无比期待地伸出手，思绪转了三转，最终又放下了。
白色雕塑构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江步青左支右绌，原本还能抵挡一二，现在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倒退，倒退，再倒退——
“咔哒。”
靴子上的金属搭扣率先撞到，江步青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摔倒，忽然一只手凭空伸出，而江步青原本飞速反应后随手拿的道具就这么粘在了那只手上。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只惨白的手，江步青魂都快吓飞了，粘了之后飞速弹走，仓皇间又撞到了雕塑，这下彻底没了退路，江步青一咬牙决定和这些怪物拼命，用豁出去的气势掏出符龙准备的终极武器，恶狠狠地按下按钮。
“一群无知无觉的怪物也想杀了我？我就是自.杀，都不会把我的命送给你们——”
那只手捂住他的嘴。
很快又松开，揽着他的腰往后带。
江步青反手就是一刀，在恐怖世界生存这么久，江步青怕归怕，下手刁钻狠辣，01避无可避只能用手去挡，下意识吐出本体就要往攻击他的生物身体里钻，好在他悬崖勒马，赶紧把它塞回去。
本体的千分之一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江步青只感觉脖子一凉，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黑暗中的怪物摸了一把，手法有点熟悉，江步青先是一愣，旋即更加恼火。
“我□□——”
被01搂搂抱抱那是他们感情好，这个陌生的怪物怎么能这么摸他？！江步青完全没从抚摸中感觉到杀意，暧昧轻柔地让他直起鸡皮疙瘩，江步青火速翻身抓住非礼他的那只手，看也不看拿着刀就割。
那刀01也认得，符龙在猎杀怪物时的替换刀，威力不小。
01赶紧出声：
“哥，是我。”
他本以为江步青会就此扔下刀抱着他哭，谁知道江步青下手越发狠戾，01又不敢对江步青动手，狼狈地挣脱开还想和他沟通：
“哥……”
江步青耳中，那怪物持续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波频：“*&%￥@%*&*”，末了还有一个类似“哥”的发音，他想到生死未卜的01，心中愈发烦闷。
只是那东西似乎很弱，被攻击了也没有反击或是发狂，江步青持着刀乘胜追击，忽然失去重心。
“咚！”
江步青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东西竟然长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珠，俨然是一个盗版“01”，五官粗制滥造，眼睛奇怪地上吊，鼻子尖得像个小锥子，嘴唇上厚下薄，就算看不清楚细节，十足的非人感让江步青不敢动弹，但很快被羞辱的恼火让他立刻发动攻击——那怪物太像01了，又太不像01了。
一个企图把自己装扮成01样子的、恶心的怪物！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摁住那怪物的脖子，手中的楞刺高高举起，有团野火在心中横冲直撞，将好友扔在原地的痛苦不安无限放大，他必须要——
杀了它！
那东西刺出一拳击打到手腕上，江步青先险些松手，可他毫不畏惧，那怪物一直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挑衅他，江步青双目赤红，势必要杀之以后快。
忽然间，他听见那怪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含含混混，可那个词语很清楚——
01。
江步青脑中一片空白，01就这么死了？
没有死在纯白雕塑的手里，也没有死在他想要杀掉的boss乌鸦手里，而是死在了一个根本不会有人记载的，丑陋又阴森的怪物手里。
他怒吼一声，在那东西夺刀时奋力挥出拳头，拳头碰到骨肉，出奇地凹陷下去一块，江步青还要再打，那东西却是逃了。
只是它的手牢牢揽在江步青腰侧，江步青跳上他的背，只听见那条手臂发出烂泥被搅和的“咕唧”声，和01的种种过往，愉快的不愉快的，在眼前一帧帧闪过，江步青眼眶发酸，越发看不清楚。
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唯一为了他甘愿送死的人，唯一别无所求只求他能留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他害死了。
江步青用力地锤着杀死01的怪物，声音染上哭腔：
“他明明要和我一起回家的！我欠他那么多，我害得他恨了那么多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那么可怜，你知道吗？！一个没有脑子的怪物也好意思变成他的样子，你不配！你不配啊！他都死了还要被侮辱，我要带他回家的……”
身下的怪物却忽然停止了防御。
祂任由江步青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身体伤上加伤，祂的痛觉很低，江步青的拳头对他来说也不算重，可在听到江步青的话后，疼痛自心脏蔓延至五脏六腑，祂耳边只有江步青困兽般的哭喊，内容是什么已经无法辨析。
祂怎么都想不到，江步青要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回家。
一个恨了他那么多年的很可怜的人类。
而不是带祂。
还说祂没脑子。
可是江步青明明说过祂再傻都不会扔下祂的，他明明发了誓，可他现在打祂，还要带别的东西回家。
一阵无法控制的愤怒席卷全身，狂风过境摧枯拉朽般将祂从里到外摧毁了个遍。
在几百年前早已有人类骗了祂，祂早就决定不相信人类了，01早该把江步青吃掉，可就是看食物表现好，才勉为其难将他留下，可是现在，江步青竟然还想丢下祂，带别的东西回家。
凭什么？凭什么带的不是他？
归根到底总而言之，江步青的决定无疑向01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又骗了祂！
==========作者有话说:==========
01快被老婆打死了听见这些话更是一点活头都没有（其实是除了恋爱脑一点脑子都没长）
第33章 主动亲吻（两百营养液加更）
01怒火中烧, 也忘了自己还是用的人类身体，脑袋一百八十度向后转动，勉强支撑着脑袋的颈椎骨发出白骨爆裂声, 江步青猝不及防对上那张十足诡异的脸, 大叫一声向后仰倒。
这个姿势，一定是后脑勺着地。
摔死算了。
如果他死了，似乎就能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念头一转即逝，01身体下意识先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很老实地给江步青当了垫背。
最难捏的鼻子还被砸得陷了下去，脸一马平川还有点凹。
即便这么垫着，01专门支撑着凸起来的鼻子也不柔软，硬生生砸进去，反作用力让江步青晕得不行，挣扎着翻身, 又正对上那张酷似01的脸。
江步青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尤其那东西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大半个眼球都露在外面，亮得宛若野兽看见猎物。
祂不会再中江步青的计了。
绝对不会。
01这样想着, 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知道江步青刚刚往他手上粘了什么东西, 开始毫无感觉，然后突然黏在了江步青的腰上，如果不是他的每个部位都能重组骨骼，这条手臂必然已经拧断了。
此刻, 祂站起来时，江步青还是被他带着一起站了起来, 毫无芥蒂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仿佛刚才那个大喊大叫说要带野男人回家的不是他。
01心中憋着一口气，对江步青更是没了平时的客气，祂并不打算帮他整理乱掉的头发，也绝对不会帮他擦去脸上的灰尘。
反正江步青还是想离开祂。
虽然祂还是想求江步青不要带着不是他的野男人离开。
忽然胸口传来剧痛，江步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短刀就往他身上捅，抬头时双目猩红，脸上带着十足的悲怆……和平时嘻嘻哈哈的江步青一点都不一样。
忽然间01生出点委屈，祂不知道在短暂的时间里符龙给江步青灌了什么迷魂汤，灌得他要对祂痛下杀手。
江步青一点力道没收，如果01是个人类，足够死个来回了，好在祂不是人，江步青也知道祂不是人，四舍五入，也算是一种情趣。
这样想着，胸口的疼痛却在扩散，01不会死，心脏也只是捏造出来的一个器官，可祂还是不可置信。
江步青转动了刀柄，带着必须要祂死的决心。
但是很快，短刀就被挤了出来，伤口没有一滴血，只有类似于红色线团的东西漏出。
那些线团状纠缠的东西还在蠕动，有些昂起“头”，即便已经见到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江步青还是忍不住后退。
他一动，腰上的手就掉了下来。
那些血红的怪物盘蠕扭曲，在短短几秒内有相当一部分把自己延伸出去，江步青被恶心得报仇心都被盖过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远离。
又退几步，一人一怪之间再次被黑暗隔开。
那个长得像01的怪物对江步青的冲击力比任何别的怪物都要大，等心绪稍稍平静，浓烈的仇恨又一次涌上来，江步青清点了一下身上的道具，身体压低，谨慎地朝着黑暗深处走。
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又一次幽幽亮起。
那东西这次的发音比上次清楚不少，就是忽大忽小，江步青警惕地听着，在听清对方在喊什么时候，脑中绷紧的弦忽地断了。
“哥哥。”它在喊。
一个粗劣的仿制品，凭什么盗用01的记忆？！
“哥哥，哥哥。”那东西还在喊，叫魂似的，有些虚无缥缈。江步青的怒气值直线上升，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冷着脸抹上毒药。
今天，哪怕是他死，他都会让这个不知好歹的怪物去给01陪葬！
江步青用力掷出涂满烈性毒药的短刀。
他是真的想杀了祂。
这个结论让01呆愣了一会儿，一直到短刀刀尖即将碰到他的眼球，本体才记得从眼眶中钻出，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轻轻一拨，短刀轨迹被改变，可江步青没有。
青年的气息充斥01鼻腔，即便知道对方是奔着让自己死来的，01还是站在原地。
数不清的武器被江步青尽数扔出，横竖是三脚猫的功夫，不如以量取胜。因着这层黑暗，江步青什么都没看清，只感觉这个怪物身法诡谲，总能出其不意地避开攻击，几次攻击不中，江步青干脆收起武器，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有本事就一起死！
拳风凌厉，江步青和它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
就在拳头要落到01脸上的那一刻，江步青瞳孔骤缩，紧急收回手：“01？”
“……哥。”他嗓音沙哑，听着有些虚弱。
江步青把刀横在身前。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里。”01说话的速度很慢，似乎是在捏造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江步青更加怀疑，直到01当着他的面，吐了口血。
他的表情有些松动。
01慢慢地把刚才经历的事情阐述了一遍，包括自己运气好没有被乌鸦的尸体察觉到，他说自己在一团黑暗中陷入了昏迷，再睁眼时江步青出现在了面前。
“哥，我疼。”01皱着眉，主动露出身上的伤。
胸口破了个洞，黑血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来。
江步青更加动容，一时间伪装啊拟态啊尽数抛到脑后，慌里慌张想要给他包扎，忽然动作一停：
“你的伤怎么来的？”
被你戳的。
01没说出口，继续使用失忆大法：“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知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下手一点都不留情，好在我伤口愈合得比较快……”
虽然不是江步青惹的祸，但听到01夹枪带棒的指责，他莫名有些心虚，毕竟自己刚刚做了“狼心狗肺王八蛋”才做的事，也是对一个非人类。
江步青火速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他身上别的地方，别处伤得不重，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周遭还是黑暗，可不知为何，江步青却觉得没那么恐怖了。
黑暗浓稠得走两步就看不见彼此，江步青和01挨得极近，胸膛相贴。一个一点都不潇洒的距离。
在江步青脑中，原本两个人的见面应该是电影主角历经磨难走到的最后一幕，不说击掌欢呼，好歹也相拥而泣，而事实是，江步青仰头望着01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珠，干巴巴道：
“我们该回去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01就想到了那个要和江步青回家的野男人，气得根本不想回答江步青。
他望着江步青素白的脸，沾了点灰，可眉眼依旧温润如玉，就是太素了，黑的黑，白的白，没有一点别的色彩。
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01眼珠一转，换了更加虚弱的表情：“好的。”
江步青听他的语气总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主动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不忘给01安慰：“跟着我，我一定保护你。”
01眸色沉沉，加快了脚步。
那些不知名的雕塑又一次没了声息，但庞然大物让江步青心里总有点恐惧，他捏了捏01的手，蹑手蹑脚从雕塑群穿过，眼看着就能走出去，忽然间，两柄巨斧在江步青面前铿然相撞。
鼻子差点被削掉，江步青吓得一哆嗦，好在那些怪物没有发动下一步攻击，江步青狗狗祟祟拉着01往边上绕，却发现那两具雕塑彻底堵死了出口，只剩下一条窄小的缝隙，就算他出得去，01在受伤状态下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还是有些为难。
心念电转，江步青果断松开01，压低声音：“保护好自己。”
01讶异，江步青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轻轻抱了一下他：“兄弟，等我。”
01扯起嘴角。
松开01后，江步青朝着雕塑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身上道具很多，符龙把大部分道具都留给了自己，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那么大的雕塑，手指掉一个都能砸死自己。
背后传来灼热的视线。
江步青完全能想象到01是用何等崇拜仰慕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许还带点依依不舍和紧张，被人牵挂的感觉很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一直到雕塑脚下，江步青摸出一个小方块，按在巨斧上。
下一秒，等比缩小的纯白石斧就出现在了江步青手中，是出乎意料的沉，直往下掉。
地面震颤。
那两具雕塑动了。
江步青仓皇抬头，只能看见那两具雕塑突起的铠甲，对庞然大物的恐惧在心中激荡，可同时，兴奋自心底蔓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很多热血战斗场景，难以想象，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成为主角！
呃……也可能是炮灰。
在被雕塑翅膀扇起的风轻而易举吹跑时，江步青有点受挫。
“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吧。”耳边是01关心的话语。
江步青看了他一眼，推开他：“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01星星眼。
江步青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拎着复刻出来的巨斧悍然撞上，谁知道那道具复制出来的东西格外坚硬，巨大的冲击力让斧头直接脱手，朝着01的方向飞去！
“蹲下——”
江步青大喊。
视野中，小弟迟钝地转头，呆呆愣愣，江步青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想也不想跟着斧头的轨迹往01身上扑。
脸上一痛，江步青一把摁倒01，见他还想起来，干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紧紧贴着他的脸。
“轰！”
地面震了震。
江步青松了口气。
“还好没事。”
江步青虚脱地靠在他身上，但很快翻身下去，刚要起来又被带了一下，江步青生怕让01的伤雪上加霜，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角度，可惜对方毫不介意，只顾着把他往怀里扒拉。
推拒再三，01还是不管不顾地往他脸边凑，江步青心急如焚：“那些怪物已经发现我们了！”
01动作一顿，越过他看了一眼。
“哥，全死了。”他说。
江步青没有料到是这个回答，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爬起来往门口跑，两具雕塑安安静静矗立着，江步青费力地仰起头，发现它们的脖子以上只剩下一堆石块，他试探着碰了碰雕塑，掌下传来石块碎裂的脆响。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江步青赶紧撤退，高山似的雕塑就这样化为一摊碎石块，中间还留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哥，你一招就把敌人打败了，真厉害。”01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难以撼动的怪物，竟然就这么被他一击打败了？
江步青还记得他们被撵着仓皇逃窜的模样。
洁白神圣的，无法击败的，巍峨雄伟的怪物，强大的好像圣天使的侍从，他们只是地上蠕蠕的虫蚁，他至今都不会忘记01穿过层层叠叠的雕塑，绝望的那一眼。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狂喜不断冲刷着江步青的理智，他从来没有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物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而且，有人看见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江步青头脑发烫，浑身血液突突地沸腾，他发了些热汗，拉拉衣襟扇扇风还是得不到改善，又觉得不真实，揽上01的肩膀，可男人只是微笑着看他，江步青觉得不够，一点都不够。
01很会恭维，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这下江步青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正想说“还好也没这么厉害”，然后再听一波01的夸奖，却见01忽然皱眉。
他的脸忽然被捧住了。
江步青的喜悦稍稍被压下去了一点，脸颊边传来轻微的刺痛，没等江步青反应过来，脸颊一湿。
01竟然在这一刻吻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近乎啃咬的撒娇，而是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湿润的吻。
“流血了，哥，我好担心你。”01微微弯着腰，和他鼻尖低着鼻尖，贴着他的嘴唇。
是有些暧昧了。
江步青这样想着，如果是个妹子，他一定会怀疑对方眼睛瞎喜欢上了自己这个屌丝。
可这样对他的是他最好的朋友。
似乎也正常。
慌乱了一瞬的心倏地找到落处，上下眼皮轻轻一碰，江步青落入了更深的茫然里，又找不到出口，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一定很正常。
这样想着，江步青的嘴角一点点提起，打败所有人都认为可怕的怪物的喜悦让他很甜蜜，被别人看见，更是甜蜜。
更何况01还用溺死人的语调细细说着他的英勇事迹。
江步青更是飘飘然了。
飘飘然到，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主动抬了抬下巴。
由于这个世界和自己待了二十几年的世界不一样，江步青已经不介意和01说话说着说着会亲在一起，可是这一次，主动的人是自己。
他怎么主动和男人亲上了啊！
第34章 那么可怜
江步青没亲过女孩嘴, 但据说男性的嘴唇没那么柔软，可他感觉，01的嘴唇……
挺软的。
就是有点冷。
不对。
这不是品鉴另一个人的嘴唇亲起来什么感觉的时候, 重点是他主动和同性接吻了啊啊啊啊啊啊！
江步青反应过来就要推01, 出乎意料地，01竟然没有和八爪鱼一样粘人，一推就推开了。
就是没离太远，说话的时候一碰一碰的，江步青又要推01的脑袋，手却被抓住了。
“哥，你为什么要推我？”01有点疑惑。
“……我不喜欢和你接吻。”江步青眼珠乱转，欲盖弥彰。
“是么。”01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步青自知理亏，赶紧找补，“和谁都不喜欢，你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01扬了扬眉毛。
江步青想到01得寸进尺的那个劲, 又急急忙忙地说：“但是你不能随时随地都亲, 比如这个时候, 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被怪物攻击——”
“都死了。”
“还有别的怪物。”
“它们不会攻击我们的。”虽然非碳基生物的怪物寄生起来有点麻烦, 不过01还是成功了, “相信我, 哥。”
江步青挣扎：“又不是什么电影结尾，男女主还得深情激吻一个，你别闹了……”
01无辜地说：“我没有控制住你的脑袋，哥, 你可以自己离我远点的。”
江步青彻底没话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对蓝澄澄的眼睛，还好光线够暗, 他可以不用透过他的眼睛面对臊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自己，01也没有眨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睫毛很长。
然后，嘴唇一痛。
还是熟悉的配方，连啃带咬，亲不像亲，咬不像咬，不像泄愤，也不像撒娇。
给他惯的。
江步青身体往后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可一双手忽然控制住了他的脑袋，扣着他的后脑勺往前面贴。
被结结实实亲了的江步青：……
他又推01。
这下推不开了，对方死死地和自己贴着，就连腰都要和他贴在一块儿，好像没了他就不能活，江步青严重怀疑，要不是01不能变成那种会钻人脑子的红虫子，他甚至想钻进自己身体里。
江步青被咬得疼，唇齿间很快染上血腥味，舌尖发疼，01还在加深这个吻。
可在黑暗中的江步青注定无法沉浸到这个湿冷的吻中去，他“唔唔”地推搡着01，但01就是个八爪鱼转世，越缠越紧，江步青也来了火，用力踩他的脚。
01把他往自己怀里提了提。
简直折辱他的男子气概！
江步青恼火地踢他小腿，又咬他的舌尖，咬了好几口，好不容易让01停下，江步青赶紧捂住嘴，想催他赶紧走，又有点好奇：“我刚才自己躲了。”
01淡然地摘掉江步青挡在嘴唇上的手：“哦。”
江步青还是想知道答案，坚持不懈地问：“那你为什么还亲我？”
“这次是我想亲，哥。”01想了想，又说，“如果刚刚是你主动亲我，其实我也不会让你推开我的。”
江步青勃然大怒，用力踢了一脚01的小腿。钢架似的，01不见得疼，他的脚尖倒是有点疼。
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江步青忿忿地想着：“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01摇摇头：“我觉得挺安全了。”他还想亲。
江步青绷着脸穿过碎掉的雕塑，硬邦邦地提醒：“注意脚下。”
平安回到了走廊。
一到走廊，光线能透入房间了，那房间不深，光线微弱但足以看清，房间的尽头斜靠着一具六只翅膀的圆球。
江步青觉得奇怪：投影里的乌鸦不长这样，不仅不是个球，手还怪多的。
他下意识想要询问01，刚扭过头，就被01抓准机会亲了一口。
浅尝辄止，江步青还能接受。
01还是那个熟悉的01，虽然有点狼狈，胸口破了个洞，脸侧还带着不知道哪里沾上的血，嘴唇苍白，脸颊更是白到常人得去河里泡三天。
可即便这样，他的眼神还是单纯清澈，充满了崇拜：“哥，你就是我的英雄。”
一句话，江步青重新跳上云端。
光是站着都有些飘飘然了。
“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对你的崇拜，哥，我好好想做点什么抒发对你的感激，如果没有哥，我早就死了，还好有你来救我，一定是上天听见了我的许愿，专门派你来拯救我的。”01夸江步青的词库丰富，“你是我世界里的一道光，你是我的天使，你是加百列，你是寿司，你是焚天，你是朱……”
江步青听不下去了，纠正：“宙斯和梵天吧？”
01连忙点头：“差不多。”
江步青被他夸得找不着北，越发得意，01还在继续：
“那些白色的翅膀怪看着真恐怖啊，有两只翅膀呢，还有手和武器。”01卡了一下，跳过形容怪物多么恐怖，进入正题，“哥打败了这些怪物，此情此景，难道不想做点什么用以纪念吗？以后每次想到这段辉煌的历史，还能顺带着回忆起和我甜蜜的故事。”
“什么甜蜜故事？”江步青下意识追问。
01微微一笑，但是因为脸色太白，看着不喜悦，倒是有点凄惨。
江步青又心软了。
现在就是01说想看他大战乌鸦尸体他都会答应的。
只听01道：“比如和我亲一会儿。”
“这有什么不——不行！”江步青觉得01脑子坏了，“喜欢接吻你找别人亲去呗，找个你喜欢的，爱怎么亲怎么亲。”
江步青有点酸：“你的长相在这个世界也挺受欢迎的吧？告白被拒绝概率为零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01毫无停顿地接上：“我喜欢你。”
江步青错愕。
旋即很快反应过来，01的喜欢不过是朋友间的喜欢，这没什么。再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
况且他知道01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索求亲密接触，思绪回转，江步青说道：“可以，但是你别……唔。”
江步青分明记得01前段时间的吻已经变得温和很多了，可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他又变回了老样子，总咬，江步青总疼，可是推不管用，回击也不管用，01总在某些时候粘人得厉害，强行拒绝指不定又要发疯。
虽然他知道01的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也没有真的伤害他的意思，但江步青对他其实存在着“害怕”这种情绪。
疼痛还会叠加，江步青疼得有些受不了，想要让他停下，但也知道01这时候不太听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01总算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惨白的脸色都短暂地有气色了一会儿：
“哥，我们赶紧回去吧，这里好恐怖。”
江步青被亲得双眼无神，他舔了舔被咬破的嘴角，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在泄愤，可自己最近……也没招惹他的地方吧？
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你知道乌鸦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江步青问道。
01勾着他小指晃啊晃：“不知道。”
01说不知道，一般是真的不知道，江步青对01也没抱太大希望，他给他的定位一直是奶妈，奶妈嘛，管住队伍里的人的血量就够了，别的不知道情有可原。
更何况时间过去那么久，就算他经历过那些事情，也早就忘了。
还有别的原因，江步青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到门口，江步青还是没看见符龙，难得的两人独处，江步青放松地和01手牵手——平时他总觉得两男人牵手不太对劲，尤其01那种十指相扣的牵法，在符龙面前总有些心虚，生怕对方误认为自己也是gay。
01似乎很开心，捉着他的手指晃啊晃，江步青的胳膊也被牵动，他偏过头，正好看见01嘴角噙着的笑意，心中微微一动。
“我想……”
刚起了头，他又把话咽下了，01歪了歪脑袋，江步青把脸又转了回去：“没事。”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怎么能回到那个没有危险也没有突脸的正常世界，还是不说出来了，免得01空高兴一场。
更何况……他完全不知道01对他的喜欢程度能不能抵消对过去的他的仇恨。
要是01还是想杀了他，他也不敢把他带到他的世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天，江步青心里装着事，回得敷衍，一直到旅馆门口，手臂忽然被猛地一拽。
江步青被带得一起摔倒，01被他垫在身下，压了个结结实实。
01闷哼一声，下意识去挡胸口。
江步青这才注意到，01的状态很差。
平日里对01来说不算严重的伤口到现在还在往外渗着血，虽然不多，但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皮肉外翻，白骨依稀可见。
他连“你还好吧”都问不出来，01看着离去另一个世界就差一口气，唯一庆幸的是，他还能拉着自己喊“哥”。
声音有点含糊，含糊起来还有点耳熟。
江步青心急如焚，想要把01拉起来，但01显然已经脱力，江步青有些吃力地将他扶起，对他只有一个愿望：
“坚持一下，一会儿我找符龙要治愈药水。”
01哑声说好。
江步青看他眼睛就要闭上，更是着急，生怕他眼睛一闭就醒不过来了：“别睡，和我说说话。”
01的眼皮果然又撑开了。
江步青心中有了些许安慰。
下一秒，01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在江步青惊恐的眼神中，彻底晕了过去。
江步青扶01还是有点吃力，但一想到01生死攸关，走得飞快。
符龙刚点起一支烟，靠着窗看着他进来，又看见01双目紧闭，有点稀奇：“怎么还装上死了？”
“别说风凉话了！来搭把手。”江步青急得恨不得取而代之。
符龙慢吞吞把烟掐了，这才过去，帮着江步青把01放到床上，没等江步青说，主动把药水递给他：“他怎么了？”
“受伤了。”江步青给符龙展示，“胸口破了好大一个洞，都能看见骨头了。”
“那些怪物这么厉害。”符龙记得01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手掌贯穿了。
江步青把药水打开就往上倒，昏迷中的01皱起眉，发出含糊的呻吟，江步青连忙放轻了动作，伤口逐渐不渗出血珠，新肉开始生长，很快就看不见血肉里白白的几点骨头了。
他放下心来。
一直到后半夜，01才幽幽转醒，江步青已经又跑又跳又捞人的，此时已经睡了过去，符龙站在窗边抽烟，看见他醒，冲他挑了挑眉：
“不装了？”
01皱着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哥……”
符龙伸出食指抵在唇上，用气音说：“他刚睡着，我知道你死不了，省心点。”
01轻轻躺了回去。
平时睡得无知无觉只会在梦境里拳打脚踢怪物还顺便抢走01被子的江步青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眼。
01和他对上了视线。
“……醒了？”江步青按了按太阳穴，趴在床沿，缓了会儿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毛巾，要给他擦脸，“刚才吓死我了。”
“有点低烧，平时你都没什么温度的。”江步青嘟嘟哝哝，“第一次见死人还会发烧的。”
01顺着他的话：“我好热。”
本以为江步青会对他更加心疼，谁知道青年皱起眉：“热？”
01赶紧改口：“我冷。”
江步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比方才降下去了一点，但01不是活人，他不敢怠慢，说要找医生看看。
01可怜兮兮地挽留他：“我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他好凶，我只想要哥陪我。”
江步青小心翼翼看了符龙一眼。
符龙对01张口就雄竞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看着地图。
他本来就长得不近人情，下三白，脸颊还没什么肉，就算是江步青，看见的时候也不自觉有点怵，咽了口口水：“可是你需要人照顾……”
“和他呆在一起我马上就要死掉了。”01可怜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
符龙听了一耳朵，直觉江步青会心软。
不出所料，江步青径直朝他走来，看着还有点忐忑——符龙怎么也想不通，他到底比那个金毛差在哪里，江步青连不是人的01都不怕，会怕他一个又送道具又送武器的。
“兄弟，商量一下，我要不给他再开一个房间，晚上你警惕一点，毕竟我俩都没你厉害，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怕他这下下去出问题……病患的心情很重要的。”
符龙木着脸答应了。
望着江步青欢快的背影，符龙忍不住喊他，又说：“你真的很喜欢他。”
那道清瘦的背影僵了僵，一直到江步青扶着01起来，他才回应了这句话：“都是兄弟嘛。”
01似乎伤得真有点重，都不趁着江步青背过身挑衅他了，但符龙还是感觉不对劲。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符龙一个人，他望着没有只有几滴血的纱布，脑中某条线上下一搭——
一个几乎不需要血液的怪物，心脏受伤了，会表现得这么严重吗？
况且……
他真的有心脏这种东西吗？
符龙眉心重重一跳，如果01是装的，那他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想独占江步青，不可能到现在才开口，如果想拥抱接吻，他也没少撞到，01明摆着就是给他看的，那剩下的就只有——
他要对他下手！
事关生死，符龙再也坐不住了，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匆匆找去。
·
江步青拿了新的房卡，把病得眼睛都睁不开的01塞进被子里。
他摸了摸01的额头，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匆匆要走：“我去找伊诺尔。”
手指却被勾住了。
01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眼睛强撑着睁开一条小缝，带着迷蒙的雾气，小声说：“哥，你陪陪我。”
见江步青不说话，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用力咬住嘴唇，才得以保持安静。
江步青赶紧出声：“躺回去，别乱动！”
01歪着身子靠在床板上，掀开被子，拍了拍边上的空位。
上半身裸着，伤口清晰可见。
江步青可耻地第n次心软了。
他认命地躺到他边上，即便知道01本身就没有体温，但此时此刻，抱住他的时候，江步青鼻子还是有点酸。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化为轻轻的叹息。
把脸埋到01的枕头边，两个人挨得极近，江步青知道自己一定压到了01的头发，可他不想动。
在一片寂静重，江步青生出一点恐惧——如果01，一直活蹦乱跳的小弟，真的因此死了怎么办？
这样的思想病毒式占据了脑海的每一寸角落，江步青越想越心慌，忍不住抱住他的腰。
“其实我知道你的身份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我不会害怕你的，和你相处了那么久，我想说，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你是第一个会给鼓励我的人，也是第一个拿正眼看我的人，其实……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
江步青熄火了。
他默默把01伸进他衣服里的手推开。
01背对着他，听声音有点痛苦，更多的是虚弱：“哥，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我听不见。”
“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哥，我想你抱抱我。”01声音轻轻的，似乎一口气吹去就要散了。
引诱的意味很浓，可江步青一点都听不出来，01一用这种可怜得不行的声音对他说话，江步青就会立刻丢下自己的立场，尤其他还伤得那么重。
那么可怜。
只是……
江步青又一次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
01一言不发，把身子微微侧过来，继续摸索。
江步青别的感觉没有，光是痒了，他能理解01，谁在受伤的时候都希望有个能依靠的慰藉，于是他主动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极为细微地哆嗦着，江步青捏了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
“我不会让你死的。”江步青看着天花板，轻声说。
江步青觉得不够，又侧过去，握着他的手放到胸口，让他感受他心脏的跳动，一如许下诺言的骑士：
“只要我活着，我就尽全力保护你。”
他想了想，又说：“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是不会离开的，当然，如果你有什么愿望或者要求，说出来，我也可以帮你实现。”
01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江步青赶紧又说：“没力气说话不用硬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01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江步青有些茫然，但也没阻止，任由他的手指从衣领爬入，指腹紧贴他的皮肤，江步青有点痒，但想到01骇人的伤口，默默挺了挺胸膛，企图给他安慰。
“不要怕，很快就会好的，一定会重新变得光滑……”
胸口忽地一疼。
他被捏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江步青对着受伤的01掏心掏肺，01仗着自己受伤对江步青掏大晋江（嘘）
第35章 治疗01的办法
江步青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脸颊迅速烧起来，虽然是他主动把01的手放上去的，虽然01只是想回应他, 虽然这个世界的社交边界和他的世界不太一样——
虽然虽然虽然虽然虽然……
手怎么往下走了啊！
江步青慌不择路, 掀开被子支支吾吾丢下一句：“我去找伊诺尔问问。”
“哥……”
江步青整个人都快汽化了，别说是叫“哥”，就是叫“爸”都没用，他慌慌张张拉开门，正好对上门口站着的人。
衣服皱巴巴，头发像鸡窝，脸上还带着诡异红晕的江步青就这么和另一只手还拿着刀的符龙对上了。
“……符哥。”江步青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被01掐过的地方更是感觉火辣辣的。
符龙复杂地看着他。
连敬称都用上了。
他以前可没听江步青这么喊过。
“你和他刚刚……”符龙起了个头。
“没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我就陪他躺了一会儿没摸也没抱我我们之间很纯洁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我先走了他在里面你去的时候小声点就好！”
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
符龙看着紧闭的大门，默默把武器收回去，离开了。
好像和他想的“下手”不太一样。
另一边，江步青一口气跑到大街上, 噗通乱跳的心脏才稍稍安静了一点,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地面平复心情，却发现刚下过雨的地面有个小坑, 坑里面有水。
江步青一直觉得01的瞳色很漂亮, 像大海。
“啊啊啊啊啊啊！”他绝望地捂住脸。
怎么跑出来了, 脑子里还都是他。
01果然是世界上最粘人的生物。
江步青身心俱疲，他不想再让01在脑子里溜达来溜达去了，可又记挂着01的病。
一想到01的病，金发碧眼的男人又开始在脑子里跑来跑去, 搅得他不得安宁，忽然间更多细节都被回忆起来了, 比如说打开门看见符龙时，符龙的表情……
什么表情来着，好像是震惊，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打着“兄弟情”的基佬吧？
他江步青的一世英名就这么被毁掉了……
江步青越想越羞耻，恨不得原地逃离这个世界，就连“人类”贪婪又好奇的目光都注意不到了，也没有注意到一队人类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步青沮丧地抬起头。
“一个人？”为首的那人说。
江步青恍恍惚惚，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看了一圈之后，又放回江步青脸上，肆无忌惮，包含恶意。
江步青从乱糟糟的思绪中艰难抽离，虽然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下意识想要远离。
其中一人往边上迈了一步，彻彻底底挡在他的面前，江步青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对焦的点，脑袋艰难地开始运转，好不容易从以往的数据库里得出一个结论：
不是抢劫的就是霸凌的。
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紧张，会害怕，会色厉内荏地对他们说“再不走是想挨打吗”，可现在，他竟诡异地觉得还能接受。
反正不是摸他胸的。
也不是亲他嘴的。
更不是哥哥哥哥哥哥喊着把手往他裤.裆里伸的。
01又开始在脑子里溜达。
江步青更加心累了：“让让，挡路了。”
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们那个笑点，众人哄堂大笑。
其中一人在嬉笑声中开口：“兄弟，被女朋友甩了？怎么失魂落魄的？不过这个世界你还能谈上恋爱也是稀奇，看你的装扮像是有备而来的，要不要跟我们分享一点武器啊？”
江步青就听见一个“女朋友”了，下意识回复：“男朋友。”
队伍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更加响亮的笑声从他们口中爆发出来，小巷路窄，笑声在墙体之间回荡，听着有点阴森。
“男朋友？啧啧啧，玩得真花，也难怪，你这样的小白脸放在以前，叫什么来着？兔儿爷！哈哈哈哈……兔儿爷，您看着富贵，赏我们点武器呗，小的远道而来，什么都缺，什么都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刀口闪着寒光，脖子上传来隐约的痛感。
从始至终神游天外的青年眼神冰冷，脸上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肃杀：“让开。”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人嚣张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惊恐，嗫嚅着嘴唇：“对、对不起。”
“我不是同性恋，也没有伴侣，明白？”江步青收回刀，随意抹掉刀尖沾上的一点红。
那人赶紧点头。
装了一波。
江步青有点得意，险些破功，冷面独行侠的身份差点因为想笑没立住。
如此一打岔，一直在脑子里喊“哥哥哥哥疼疼疼疼疼”的男人终于被消灭，江步青把刀插回腰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江步青的肌肉记忆成功让他避开攻击，紧接着他扭转腰部同时甩手扔刀，短刀擦着那人的鼻尖剁进墙面，足有三寸。
那人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还掺杂着熟悉的国骂。
和森林里的怪物一点都不一样。
“你们是……玩家？”江步青迟疑起来，但这些人穿得太破了，和符龙比起来，像是从垃圾堆爬出来的乞丐。
并且，他发现了一件更加严重的事。
这群人比森林里的怪物聪明。
“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为首的壮汉扭了扭脖子，骨头噼啪作响。
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江步青进入了他们的包围圈。
江步青眯起眼。
和头脑简单的01和直来直去的符龙呆久了，他忘记了，人类是种很狡诈的生物。
若是刚进入游戏的江步青，一定已经害怕得说几句垃圾话然后滑跪求放过了，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先观察弱点，再逐一击破。
不观察还好，一观察更是了不得——这些人穿得破就算了，身上还没什么武器。
江步青脱口而出：“你们也不是主动进游戏的？”
没等来回答，倒是等来了几人配合默契，一看就练习过很多遍的攻击。
江步青报以冷笑。
他会怕？
他可是连乌鸦尸体身边的大怪物都打败过的男人！
江步青是个野路子，对方也是野路子，如果是一个人，江步青还能有来有回地扛几招，可那几人也不是吃素的，也不是讲武德的，一拥而上，没两下江步青就落了下风。
望着将他团团包围的剽悍大汉们，意识到自己好像打不过他们的江步青：
囧。
不应该啊，他平时打什么怪物都轻而易举的，总不可能人类会比恐怖世界的怪物还强。
“江步青。”
忽然，小巷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飘飘忽忽，哀哀怨怨，似乎谁都欠他一条命。
是伊诺尔。
江步青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了下去：上次救下符龙已经让伊诺尔对他很不爽，如果是自己主动求上门，对方还可能看在01的面子上让他几分，但现在，他怎么可能专门救下他。
“人类？”
那道声音近了些。
江步青靠着墙，极力控制着打摆的腿，鼓起眼珠子瞪着他们和新来的伊诺尔。
伊诺尔倒是随性，一个一个人类看过去，看到最后，皱了皱眉：“你们的皮不好。”
那些人恐惧地看着他。
江步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伊诺尔没有看他一眼，江步青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暗香拂过，他赶紧踮脚贴墙，等视野恢复，就看见说话最过分的壮汉已经尸首分离。
伊诺尔拿起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颅骨，掂了掂，还专门找到横切面看了看，看完还不算，上手抠了抠，最后毫不在意地甩甩满是鲜血的手，点评道：“骨头还行。”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跑啊”，众人纷纷作鸟兽散，江步青浑水摸鱼跑到一半，想起自己的目的，软着两条腿往伊诺尔身边蹭。
伊诺尔掀起眼皮：“身体你拖。”
江步青吞了口唾沫。
“不愿意？”伊诺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愿、愿意！”江步青不敢怠慢，把心一横拽住尸体的一条腿，跟着伊诺尔走向当铺，平安符又多了几个，其中一个被血浸透，“平安”两个字早已模糊不清。
“放那儿吧。”伊诺尔没理他，自顾自去了里屋。
墙上的人皮又多了几张。
伊诺尔不说，江步青被迫和无头尸体站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和不断涌出的血液让江步青生理性反胃，几乎站不稳，冷汗布满额头，视线也开始模糊。
可是他不敢倒，在心里把01骂了一万遍。
骂着骂着想到01也怪可怜的，于是把这个世界骂了一万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诺尔才从里屋出来，见江步青还站在那里，不咸不淡地嘲讽道：“连01都不怕，怕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江步青很想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没这个勇气，窝囊地站在角落。
伊诺尔也没让他过来或者坐下，淡淡开口：“什么事？”
江步青磕磕巴巴：“01出了点问题。”
“死了？”
“……受伤了。”
伊诺尔无聊地低头：“找我没用。”
“他和我说您、您很厉害，医术高超，所以我想……我想能不能您帮帮他……”
江步青心里越发没底，01和伊诺尔的关系扑朔迷离，说坏吧，但伊诺尔愿意救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皮肤的01，说好吧，伊诺尔好像很期待01去死。
伊诺尔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动了动：“怎么伤的？”
江步青犹豫起来。
伊诺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江步青赶紧把在古堡里发生的事情倒豆子般吐露出来。
听完的伊诺尔表情微妙，江步青更加忐忑，绞着手指惴惴不安，总算，伊诺尔开口了：
“坐。”
江步青：！
他小心翼翼蹭过来，双膝并拢，手掌放在膝盖上，抿着唇，黑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安。
“别这么紧张，没什么大事。”伊诺尔漫不经心地说。
江步青赶紧问：“有办法吗？看在你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能不能帮他一把？我把他带过来……”
伊诺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步青的声音逐渐弱下去。
可伊诺尔还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直勾勾的，江步青不小心对视上，被这副白森森的鬼面吓得快要心律不齐，慌里慌张地别开眼。
那道阴冷的视线还是钉在他身上，江步青被看得受不了，最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
又一眼。
再……
第三次看伊诺尔的时候，对方总算有了动作，他懒懒地后面一靠，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和你说。”
江步青觑他。
“我不骗你。”伊诺尔脸上的笑容有温度了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江步青表情松动了，但仍然僵持着。
“好吧。”伊诺尔叹了口气，摊开手，“要你一命换一命，你换不换？你会死得痛苦。”
一命换一命。
江步青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说“好”，可是话到嘴边，终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没有立刻点头。
01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很依赖他，没有他就要死要活，有时候有点疯，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都很有趣，可这些都是建立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他恨了几百年的“那个人”的身份上的。
江步青至今不知道，是01对自己的感情深一点，还是对“那个人”的恨多一点。
如果他们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就是让江步青献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辞，可01是他的谁？
只有一个朋友身份的联结，他玩命玩得好像有点不值得，他还要回家的，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去，也许未来会和自己共度余生的那个人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等他某一天西装革履地敲开房门，在玫瑰的见证下哽咽着伸手说“我愿意”。
这才是他准备了二十几年的未来。
可是那个全心全意信赖他的男人，平时缩在他身后，最危险的时候却会毫不犹豫让他赶紧走的人，他真的不该为他献出生命吗？他应该讲义气。
义气？
义气顶个屁用。
可他的人生就是靠这两个字撑着的。
鬼使神差地，他又看了眼伊诺尔。
在接触到目光的时候，伊诺尔忽然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夸张，房间里回荡着那样刻板的笑声，江步青低下头，脸颊火辣辣的。
“我理解你。”等笑够了，伊诺尔对着他说。
江步青小心地抬起头，伊诺尔脸上已经没有笑了，连笑的影子都不看见，他品味到了一丝浅得像是幻觉的难过。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厚地毯绊住，江步青狼狈地快要翻倒的椅子摆好。
江步青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蹦到桌子上，他定了定心神，颤巍巍扶着椅子把手，又慢吞吞把手移到桌面上，再缓缓把身子前倾，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脑中划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烛火昏沉，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油脂气，男人素白着一张脸，那双漆黑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光亮。
鬼灯一线。
那两丸颤颤的眼珠，带着他看不透的情绪。
伊诺尔微微狭窄了眼睛，嘴角上扬。
冷汗沁出额角，耳边只有伊诺尔手指轻点扶手的“哒哒”声，一下，两下。
“我愿意。”他郑重其事地说。
伊诺尔脸上滑过错愕。
江步青感觉自己成了最疯狂的赌徒，他把他的人生all in，去换一个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忘记他的朋友的命。
这种感觉不坏，甚至让人热血沸腾。
伊诺尔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镇定下来，轻声说：“其实我逗你的。”
“要救他的办法很简单……”他示意江步青再过来点。
江步青咽了口唾沫，再一次把身体前倾。
伊诺尔的长发贴着他的脸颊，冰冷，他的吐息也是冷的，江步青强行压下想要逃跑的念头。
“你让他草一顿就好啦。”伊诺尔轻笑。
第36章 救救我
江步青懵了。
伊诺尔摊开手：‘这次真没骗你, 还有事吗？’
江步青恍恍惚惚，就要往门外走。
伊诺尔跟着站起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我送送你。”
江步青很想和他说不用, 他自己走就好, 但他没敢，伊诺尔搭着他的肩，他除了缩缩脖子，也没敢说一个“不”字。
伊诺尔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最后竟主动把手放下了。
怂成这样还敢张口闭口爱啊命啊，人类真是奇怪。伊诺尔忽然也有点想重新做回人类了。
到了门口，伊诺尔随手扯了个平安符下来，丢给他：“从人类身上拿的，没什么用，就当心理安慰。”
江步青受宠若惊：“谢谢。”
伊诺尔笑笑：“乌鸦的尸体开始压不住封印了，你转告01, 他也该想想办法了。”
“他……应该想不出办法,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角色。”虽然江步青很想在外人面前吹嘘一波自己的好兄弟足智多谋七窍玲珑, 可事实摆在那里，01的脑子不太好用。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伊诺尔有些怜悯。
“……你、你不用诓我, 我相信他对我说的话, 那个什么封印, 能者多劳嘛，对你们来说，01没多少价值的。”江步青磕磕巴巴地说。
伊诺尔更加怜悯了。
怪不得他们能玩到一块儿去呢。
都不太聪明。
这几天死人镇一直是阴天，时不时飘个雨, 时不时再下个大雨，江步青出来得急, 没带伞，走到一半雨丝变成了雨弹，江步青一路跑回去，也湿透了。
旅店似乎也被狂风和大雨波及了，大厅一塌糊涂，前台罕见地从服务台后面走了出来，脚有点跛。
江步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还是尽职尽责地对进来的客人微笑，话都一模一样：“下午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江步青上楼的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前台保持着弯腰捡东西的动作，脸上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他三步并两步又跳回大厅，把东西捡起来还给他：“你脚怎么瘸了？”
前台一板一眼地回答：“有新的客人入住了。”
“需要帮忙吗？”江步青忍不住问。
前台直起身子，回到了服务台后。
没有得到回应，江步青只好继续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琢磨伊诺尔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不用药也不用打针，竟然只需要……就会好吗。
可是他们都是男人，怎么搞？
江步青脚步越来越迟缓，可这条路就这么点长，不管江步青怎么磨蹭，到最后还是停在了紧闭的房门前。
手指搭上门把手，往下按了一段，江步青又很快松开，他知道进了这个门意味着什么，江步青知道自己再抗拒，看见重伤的01时一定会心软。
犹犹豫豫，彳亍徘徊，身上的雨水都快干了，江步青思绪越来越混乱。
门内忽然传来“咚”的巨响。
江步青脑子都不会转了，第一时间打开门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01。
“你干嘛？！”江步青火急火燎地把他从地上扶回床上。
01泫然欲泣：“刚刚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直觉哥来了，但是又不进来，我担心哥是受伤了或者昏迷了，所以就想着看看……”
江步青想到自己刚才纠结的事情，摸了摸鼻子：“那你也不能把自己从床上扔下来啊。”
“我站不起来。”01烧得整个人怏怏的，“浑身没力气，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乱说！”江步青捂他的嘴。
01半睁着眼，雾蒙蒙地望着他，江步青心软，语气缓和下来：“你不会死的，就是……”
01能接受吗？江步青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但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不同意也得同意，性命攸关，哪里有时间挑三拣四的。
可是……
江步青还是不太相信伊诺尔。
这个世界的人，除了01，他都不相信。
他坐在床边，帮01掖好被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脸，冰冷，江步青又摸了摸被子里面，还是冰冷。平时他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不一样，01以前可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从没有声音这么虚弱过：
“哥，我冷。”
江步青下意识想去抱他，可身上全是雨水，他狠心摘下他勾着自己的手指，塞回被子里：“洗个澡，一会儿就来。”
刚站起身，手指又被勾住了。
江步青回头一看，01的手大大咧咧露在外面，被子敞着大口，而手的主人嘴角下撇，皱着眉，岂止是恋恋不舍，看样子江步青敢走他就敢不顾生命安危地追上去。
“别乱动了，生病呢，消停点。”江步青说着，再度折返掖好被子，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在他额头印了个吻。
这下应该老实了。
刚起身，胳膊又被抓住了。
01可怜巴巴地撅嘴。
江步青：……
怎么感觉他也不是很可怜呢。
但想到01是个病号，江步青不愿和他一般见识，和他碰了碰嘴唇，01果然松开了他。江步青向浴室走去。谁知道还没走两步，床的方向又是一声“咚”。
江步青赶紧把人扶起来。
01又变成了八爪鱼状态，扒着他不愿意松手，江步青都快被他气笑了：“我怎么感觉你还挺有精力的呢？”
“……”
男人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
“我洗澡。”
01装没听到。
“消停点吧。”江步青强行把他的脑袋推开，“一会儿伤口开裂病得更厉害了。”
01见实在没办法，不情不愿被江步青扶回床上，又拉住他的衣摆。
江步青狠心把他的手指掰开。
下一秒，手背被另一只手覆盖了。
江步青抽出来，衣摆又被抓住。
如此反复，到最后，江步青也被磨出了火气，怒极反笑：“你接着病呗，病得神志不清了我就把你扔下，再也不回来。”
01僵住了。
半晌，松开了抓他的手。
江步青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走心地随便呼撸几把，匆匆往浴室走，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尾巴。
01精力不济，小的部分难以控制，干脆吐了半个本体出来，“祂”比之前要小很多，也成不了形，时而三只手时而四只手，时而掉出一滩纠缠的血管，时而漏点肌肉组织，艰难地组织着来到浴室门口。
不管换到哪个房间，旅馆没有一扇门是没有缝隙的。
祂挤出眼睛，竖状排列，仅仅嵌在缝隙之间，盯着浴室里脱掉假皮的青年。
祂只有一个目的：监视他。
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弱小的东西就会被抛弃，可不受伤，江步青不会愿意和自己发生点什么，接二连三的重伤让01真的很虚弱，如果江步青顺着下水道跑掉，祂说不定真的不知道。
江步青站到淋浴头下。
江步青开始涂洗发水，满脑袋泡泡，像只毛蓬蓬的小羊。
江步青开始涂沐浴露，身上也是泡泡，但是抹得速度不快，01很想帮忙。
可是祂现在连人形都没有。
01转了转眼珠，用自己糊住门缝。
祂静静地注视着水流下那具瓷白纤巧又不失力量的身体，这个食物很美，01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的事实，哪怕看了这么久，还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泡沫很快被冲掉，水流滑过突起的肩胛骨，那里像是一对小巧的翅膀，适合把嘴唇放上去。
后腰处还带着两个浅浅的腰窝，江步青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但01双手环抱时总是喜欢把手放在那里，江步青果然是个懂事的食物，自己准备好了供进食者抓握的凹槽。
江步青的腿祂也很喜欢，01把自己从门缝里扒出来了一些，往身下望望。
哦，祂现在没有腿。
01又把自己嵌回去了。
很快水流声停了，江步青拿了块白色的毛巾擦掉水珠，01盯着那块毛巾，有点不服：明明祂的皮也可以这么用。
江步青又开始套假皮。
肌肉被牵动，拉出修长优美的线条，对祂来说，人类的身体很奇怪，祂并没有看出对称能给这个种族带来什么优势，也并不美观，两只手两条腿，也不能变化，真是刻板。
祂并不觉得人类的身体美丽。
可江步青似乎是个特例，他和所有人类一样，有着对称又死板的身体构造，既不能变成四只手，也不能长出八条腿，可01还是看得目不转睛，或许是江步青太香了，香得他移不开目光。
青年朝门边走来。
01“呲溜”一下钻回了人皮里，闭目佯睡，额头忽然被温热的掌心碰了碰。
床边传来下陷的触感，旅店的沐浴露总能更好地扩散食物的香气，那股香气裹在皮肤里，似乎也变得温吞了。
就连01的心，都被煮得温吞了。
01感觉到江步青俯下身，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一个很适合亲吻的距离，01的眼皮动了动，他终是忍不住，把眼皮睁开一条缝。
刚洗过澡，水汽将嘴唇蒸得红润，此时微微张着，01盯了半晌，忽然听见江步青叹气，赶紧闭上眼。
“快点好起来吧。”江步青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声许愿。
刚说完，他眼尖注意到01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像素，又问：“醒着？”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半眯着，朦胧地望着江步青。
江步青松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01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走向，怀中的猎物把自己洗得香喷喷软绵绵，还心心念念他的安危，蠢得可以。
青年的体温比平时要热上一点，还带着潮漉的水汽，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被湿乎乎的水汽填满了，空气有些粘稠。
本体在人皮内攒动，好在数量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有点瘪，在皮肤上的突起并不明显。
青年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从01的角度，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发顶，有个旋，他看了半晌，摸了摸。
江步青原本还有些轻松的心情在接触到01冰冷的躯体时沉入谷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祂的身体格外冷，冷得江步青鼻头发酸，喉咙里沉甸甸酸胀胀，上面坠着无数话，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他一定会死的。
“现在感觉怎么样？”江步青靠紧了他，企图把温度传给他。
01脸上还是带着笑的，闻言刻意把声音放弱了：“我好难受。”
“还冷？”
“冷。”01的声音顿了顿，忽然问，“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乱说什么？！”这句话无疑把江步青心底最深的恐惧点炸了，他愤怒地开口，可等真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慌乱地指责他：“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紧贴的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01轻轻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到江步青头顶。
伊诺尔荒诞的建议又从脑海深处钻了出来，再也无法压下。
江步青很想把衣服脱掉，皮肤直接贴着皮肤的传热或许会更好些，可他现在一秒都不敢离开01，他怕自己一离开，01好不容易升上来点的温度又冷了回去。
“如果我死了，哥会记得我吗？”01问。
“不会。”江步青恶狠狠地回答他，“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忘记你，再收一百个小弟给我端茶倒水，我才不记得你。”
他说着，忽然眼眶也开始发酸，01的长发总是乱散，好像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等01好起来，他一定要勒令01把碍事的长发剪掉。
“不行。”01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声音有点哑，“就算我死了，你也是我的。”
江步青只当他是玩笑话，还很配合地笑了一下。
笑声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真难听。
江步青越过他，不敢眨眼，只好盯着窗外发呆。
雨势大了，银针泼洒，忽然一声霹雳，狂风大作，天地昏黑白雨乱跳，世界好似要被这场雨淹没，声势浩大，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
室内没有开灯，这场雨仿佛要下到室内了，把光尽数吞噬，丢下惶惶的二人。
01在雷声响起的第一时间抱紧了他，声音从闪电中升起，飘飘忽忽，似乎即将化为一缕魂，随着瓢泼大雨去了：
“哥，救救我，我想活。”
第37章 诡计多端的01
闪电破空而过。
江步青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干脆地脱了上衣，居高临下地望着脸色苍白男人：“我有办法救你，就看你愿不愿意。”
01不动声色地把手放进凹下去的腰窝, 眼神祈求：“我想活下去, 哥，你不要找别的小弟。”
他开始列举自己能做的事情：“我可以给哥加油助威，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捂脚暖床，如果哥有生理需求，我也可以……”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生理需求是什么意思？”
01在西泽尔的科普下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此时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应该知道的……”
事已至此，纵使江步青再不愿意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只是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俯下身后, 有些惶惶。
01身上太冷了, 江步青打了个哆嗦, 很快，就被对方搂紧了。
天旋地转。
当01吻下来的时候, 江步青紧张地眼睛都忘了闭, 越慌乱, 想得越多。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01亲时，对方眼球不正常地颤动。
江步青费力地把被控制住的手从他掌下抽出，指尖扫过他的睫毛，男人配合地垂下眼, 任由他捉弄。
01还是那个01，亲起来毫无章法胡乱啃咬, 似乎亲密触碰不是目的，把人弄疼才是目的。即便经历了很多次，江步青还是生出一种“会被吃掉”的错觉。
唯一的好处是他终于学会了留出给江步青换气的时间，只是时间很短，江步青逃避地把脸偏到一边，企图多喘两口气。
却只能做到多喘两口。
冰冷的手指掰着他的下巴，半是强迫半是安抚地将他嘴唇打开，红艳艳的一截舌头，01攫取得很是熟练。
身上压了个沉甸甸的人，江步青热得厉害，越发喘不上气了，脑袋又开始混沌，思绪仿佛飘得很远，又拉得很近。
记忆零零碎碎，碎片里都是同一个人，金发碧眼，惨白的肤色，睫毛浓密，总在眼下扫出一片酷似反派角色的阴影。
脖子一痛。
江步青视线清明了几分，说来也奇怪，之前不是没有被01硬压在床上亲来亲去的，偏偏这次不一样，江步青已经紧张到了眼前出现幻影的地步，被压在海底淤泥里的记忆忽然被持续的刺激搅动翻起，那张有些稚嫩的脸反复在眼前出现。
那时候的01看着比现在的01好不了多少，小小年纪，脸上毫无笑容。
记忆一帧帧回闪。
装着铁护栏的四脚床，缺了个角的木桌，木桌上崭新的文件。
忽然窗户“砰”地被风吹开，反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但风不停，刮着刮着，文件第一页被吹起，“江步青”赶紧去压，忽然，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拗”声响。
江步青腰重重一弹。
被现实干扰，那些好不容易出现的记忆又一次沉入海底，江步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下意识去挡。
失败了。
01太狡猾，竟然虚晃一枪，掠过前面直奔后厨。
狡猾的01带着狡猾的手指，压迫感很强，江步青慌不择路，反身一扭就要逃走，谁料给了01可乘之机，借着势将他翻了个个儿。
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江步青的反应能力也不是盖的，意识到01想做什么之后借着被压到床上的反作用力就要翻回去，可01的反应更快，直接把手按在了他的背上。
事到临头，江步青彻底慌了：“你会不会啊？要是我也受伤了，谁照顾谁？”
01依旧给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会。”
“别应该了，给个准数！”江步青怒吼。
“会吧。”背后的声音有点含糊，但江步青已经想不到这么多了。
翻身要挡，挡不住；跳床要跑，跑不掉。就连手都被小弟鸡贼地反剪抓住，动作之熟练，目的性之强，江步青几乎要怀疑这是伊诺尔和01联合起来算计他的主意了。
可是要他的屁股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啊！
门口被戳了戳，江步青下意识关紧门口，有歹物出场，绝对不能被闯入。
“你看过片吗就说会！”江步青扑腾，“我好歹还看过几部呢！你让我来！”
身后没传来回应，看样子今天是非要入室抢劫不可了。
一计不成，江步青又开始打感情牌：“好歹朋友一场，你先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动静没停，看样子不行。
江步青疯狂地在床上蠕动企图逃脱魔爪，但不知01怎么在这种时候能爆发神力，别说蠕动了，江步青全身就头还能动，扭也扭不过去，肩膀上似乎也被压了东西。
他起初以为是01整个人盖了上来，但是受力感觉不一样，点对点承重，可是01哪来那么多手？
莫非是——
手脚并用？！
江步青毛骨悚然：好歹毒的技法！
眼看着真要被闯空门，江步青也不酝酿感情了，怎么严重怎么来：“祖宗我求你了你根本不会瞎上个什么劲啊！而且我就一屁股弄坏了都没替补！你忍心看你哥我活受罪吗？！走不动路你抱我还是你背我？你要是让我瘫痪了，我赖你一辈子！”
这话说得颇有震慑力，不断前进的歹徒果然停了下来。
江步青得意之余，又有点辛酸：他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哥，现在为了保全零部件，像个泼妇一样大喊大叫不管不顾，真是有损英明神武的形象。
受力忽然从点变成面，泰山压顶也不过如此，江步青心中不妙感也从点变成面，忽然，脸颊一湿。
01这狗崽子一点力道都没收，江步青感觉自己那半边脸都要被啃瘸了，龇牙咧嘴，正好对上01盈盈盛着笑的双眸。
江步青：“……你忽然好了？”
“还是难受，但是比刚才好一点。”01蹭了蹭他，脸上的笑容淡下去，闷闷道，“只是想到能和哥做点只有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我就特别开心。”
生怕江步青不信，01重复强调：“特别开心。”
都说病人的心情对病情起着很重要的作用，江步青找不出错处，喷薄欲出的怒火生生憋了回去，张着嘴哑声看着他。
“谢谢哥愿意救我。”01真情实感，“你是我的英雄。”
此话一出，江步青立刻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态度软下去，身体也软下去，暗想01真是个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弟。
眼皮又被亲了一下。
江步青下意识闭眼。
一个晃神，手指进去了。
门卡得很紧，推开了一条缝，但离进去还是很远，可足够让江步青生气了：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没有礼貌吗？！”
01的动作顿了一下，江步青说的话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只是想要进到后厨用餐，并且已经经过房屋主人的同意，怎么想都很礼貌。
可是江步青不这么想。
他又不是车库，车辆来来去去头顶还得贴个“出入平安”，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车库也受不了这么频繁的出入啊！
“出去。”江步青逞大哥威风，“你听我的，我不会亏待你。”
“不。”01的态度也很坚决。
江步青一听，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火又开始熊熊燃烧，声音忍不住大起来：“我就一个屁鼓！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的屁鼓！”
01亲他眼皮，亲一下，江步青恨不得发出激光把大逆不道的01弄死的眼睛就闭一下。
“你就一个小弟，你能不能体谅体谅你的小弟？”
江步青哽住了。
01和他拉远了距离，专门挑了个角度，以便让江步青看清自己的病态：“对不起哥，是我不礼貌了，我还是等着病自己好吧，哥也不用照顾我，每天记得来看看我就行，如果我死了就把我扔路边，我这种人配不上你好好对待的……”
“……”
江步青两眼一闭，壮士扼腕：“来吧。”
01感动：“哥你真好。”
江步青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别废话，一会儿我后悔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步青很明白这道理，可对他来说，就是把命送给01都比把屁股送给01好。
前者不说流芳百世，但说出去也称得上一段佳话：某某男青年为了兄弟的生命英勇就义，死前只说让兄弟好好照顾自己……
后者……后者都不能上台面。
可好歹能救01的命，自己也不用死，等明天此事就此翻篇，回家还是一条英雄好汉。江步青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嗷”地一声嚎了出来：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
“我没用力。”01无辜地说。
人类的身体有点难用，尤其这种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地方，01好不容易听懂了如何使用，等自己用时又是一桩难事。更何况在西泽尔的描述里，另一个人应该处于安静的状态，哪怕不安静，至少不会像江步青这么闹腾。
闹得他都快按不住了。
“疼……”到最后，江步青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他感觉自己被从中劈开了，疼得他倒抽气，眼泪止不住的流。
原来是这种感觉。
入目洁白光滑的脊背，蝴蝶骨小翅膀似地突起，还带着新鲜出炉的牙印，01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远超进食带来的满足，那是从心脏深处开始一点点被填满的快感，血液似乎又开始在血管里运转，流向四肢百骸，从热变成滚烫，01被困在小小的人皮里，有点难以忍受了。
可被江步青困住，他不仅不难以忍受，甚至甘之如饴。
食物一直在发出短促而毫无意义的波频，如果01真是个人类品种，当真是要错过了，这声音落在01耳中不亚于天籁之音，更何况，这波频出现的原因是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步青身上的香气中多了一股别的香气，01从来没闻到过，似乎是“欲.望”。
欲望的味道。
本体更加躁动了，在新加入的香气的诱惑下，血红的怪物不断从口中爬出，包裹整个头颅，忽然，头颅掉了下来。
男人下半截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上半截却是难以形容的血红怪物，每条线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它们只是蠕结在一起，挂着零星的、不改变形态就无法在人类身体构造上使用的零件，有时候怪物之间的移动会把那些拟态的零件挤掉，险之又险地被其中一条红线拽回来。
好香。
没了人皮的阻碍，独属于江步青的气味充斥鼻腔，肾上腺素在这一瞬间急速飙升，01短暂地产生了一瞬踏入天堂的幻觉，五感同时受到极度的刺激，甚至产生出“疼痛”，01居高临下地望着属于他的猎物，征服欲水涨船高。
如果自己舍不得吃掉江步青的话，就让他吃掉自己好了。
让自己的一部分穿过湿软的唇瓣，坚硬的牙齿，顺着喉管滑下，被胃液消化，流淌在他的血液中。
血管状的红线铺天盖地朝着眼神迷离的青年涌去。
在即将吞噬他的刹那，突然变成一条竖线，又迅速被收了回来。
“吃掉”祂的物种都会被寄生，他舍不得寄生江步青。
最终，01俯下身，在他肩胛骨上留下轻柔一吻，因为没有唇瓣，亲吻理所当然地成了啃咬，01也理所当然听见了江步青动人的闷叫。
干瘪的人皮垂在脖子的地方，长发散落，长度正正好扫到江步青的的大腿，江步青下意识用手去拨，摸到了一手头发。
他的头发有这么长吗？江步青脑中忽然冒出这个疑问。
但很快，疑问就被新一轮浪.潮冲刷干净了。
01恨不得走到房屋尽头的尽头，这让江步青恐惧得泪眼朦胧。
熟人入室抢劫，简直是……
太不礼貌了！
江步青越想越悲伤，都是直男，结果威武雄壮的他是被登堂入室的那一个。
他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试图赶走挤进屋内的歹徒，可对方俨然不怕他的震慑。
江步青不得不随波逐流。
没想到他一个没遇到自然灾害的纯种人类，竟然有一天会用上房屋减震那一套。
腿上的痒意也越发明显，江步青从没比此刻更痛恨01的长发过。
江步青又忍不住伸手去撩，撩了一下没撩开，撩第二下的时候，手被抓住了。
很快，那讨厌的头发带来的触感消失了。
江步青转了转手腕，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手臂被牵拉得有点疼，时间久了疼痛叠加，江步青不得不半昂起上半身，极力降低手臂和肩胛之间的牵拉感——他不敢张嘴，一张嘴保准是一点都不爷们的喘.息，江步青面子上拉不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了。江步青悲痛地想。
微亮的光洒向眼皮，江步青微微睁开眼，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什么都看不清，但清醒了点。
抓着他的那只手，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冰冷了。
只是有点凉，和平时洗完澡的01差不多的温度。
恍恍惚惚，求生的本能让江步青意识到，酷刑似乎要结束了。
没想到这件事伊诺尔竟然没有骗他。江步青在脑中把给伊诺尔的评分调高了点，把给01的评分降低了点。
企图动摇大哥的威风，此为一罪；对大哥做大不敬的事，此为二罪；向大哥展示雄厚的先天资本，此为三罪；让大哥说不出话还眼泪流啊流，此为四罪；最重要的一点是……
江步青张开嘴，原本一肚子痛斥被搅和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央央的乞求：
“那个兄弟……你暖和了就出去，行不？”
第38章 掉马
江步青说完, 连人都精神了点，满心期待01就此放过他。
虽然他每次说“不要亲我”类似的话都会被01忽略，可他有这个信心, 在大事上01一定会听他的。
左等右等, 没等来一句准信，就连01都没了动作。
原本动着还好，江步青只当自己只是在台风天海上漂泊的小船上的新手船员，虽然大雨滂沱浪潮不断，但在站在甲板上的感受自然野性还是很爽的。
可现在风平浪静，小船怎么动都没办法前进，那种感觉宛若穿湿透的牛仔裤。
微冷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腰上。
一只手刚好掐住，这下，江步青除了嘶嘶抽气外，别无他法。
湿冷的鼻息洒在脊背上，江步青因为01的俯身, 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逃避这糟糕的现实, 可01的声音响在了耳边，听着和平时有点区别：
“哥, 我还是冷。”
“……”江步青的脸始终埋在枕头里装鸵鸟。
江步青不说话, 01也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但作为一个怪物，01忍了两分钟，没等江步青回答, 又一次动了起来，这次更加不留情面, 非要让江步青出声不可。
台风又开始呼呼刮。
江步青被吹得晕头转向，大海波涛起伏，他时而被带到顶端，时而被拍入海底，喘不上气，也睁不开眼，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喘.息。
船舵在雨水的腐蚀下完全生锈，江步青逃也逃不掉，开始祈求各路神明赶紧让风雨过去。
这样荒诞的祈求01自然不能错过，听见一个名字就让浪拍一下，浪拍一下小船就晃一下，小船一晃就喊一个名字，一开始的那些01都认识，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神仙，祂这么大度，自然不会和他们计较。
祂不关事己地听，可越听到后面，01的脸色越黑了。
后面那些祂一个都没听过。
一连听了十几个人名都没有听到自己，01终于忍不住，在他身上留下一串湿漉的吻，最后把脑袋放在了江步青的后背上，似是撒娇：
“哥，你求他们不如求我。”
“谁要求你！”江步青神志不清又火冒三丈，几乎把01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01这下终于满意了。
江步青就该一直想着祂。
01心中餍足，也更加依赖这个纵容祂的“哥哥”，忍不住用本体去锁他的脖子，细细的一条红线，好像穿过□□将灵魂牢牢困在了一起，祂从未有过如此心安的时刻，一寸一寸吻着那光滑细腻的皮肤。
不能吃，尝尝味道也是好的。
江步青此时正敏.感着，整个人意识不清还要被咬，心中越发憋闷，在01继续啃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低低地哭起来，抽抽嗒嗒。
好伤心啊。
01的眼珠转了转，玩心大起：“哥，你求求我，求求我我就不继续了。”
听见这话，已经到崩溃边缘的江步青想也不想，叠声喊：“求你求你求你求你！”
01蹭了蹭他，满意轻笑：“我开玩笑的，哥。”
江步青恨不得弄死这个王八蛋。
小船在持续的拍打下就要分崩离析，浪潮越来越高，好像能碰到低垂的天空，他恍惚间伸出手，可云不属于他，遥遥地散在天边，天高地阔，只剩下他渺渺一人。
江步青倏地恐慌了。
“01！01！”他下意识呼喊着，泪珠成串掉落。他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这具身体都无法将他困住，他随着飞溅的浪花急速向上，天空，触手可及。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江步青只想有人能够拉住他。
他快要死了。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盛，即便闭眼，白光还是强势钻入眼眶，刺得他泪流不止，可他已经哭不动了，任由泪水淌着。
忽然间，左手碰到了散在床上的什么东西，下意识抓住，圆咕隆咚的，还滑溜溜。
（握的是眼球，谢谢审核）
江步青赶紧抓住，此时此刻，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让他与现实相接，就足够了。
濒死的惶恐终于减退些许。
幻觉中的小船已经到了海的尽头，可惜穿过风暴区的江步青不是个好舵手，小船径直朝着巍峨冰川冲去，轰然相撞，一瞬间地动山摇，冰碴飞溅。
结束了。
江步青大口大口喘息着，疲惫地闭上眼，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就此滑落，渗入床褥中，无影无踪。
救他一命的圆球状物体仍然被他紧紧握着，01似乎想让他松开，可江步青还记得祂对他做了什么，之后那段记忆混乱得他甚至不敢回想。
他赌气地握得更紧了。
感受到01的状态没变，但01似乎转移了注意，动作也越发慢了，这种时候江步青只想报仇：
“我看你也不太行啊。”
01还在抠他的手。
江步青累得没有力气睁眼，自然没有注意到，半人半怪的生物上半身已经彻底没了人形。
拟态出来的人类器官被整整齐齐一字排开，01反复确认，最终发现，祂的眼珠就是在江步青手里。
别的器官没了都还好，胡乱捏造一个类似的就能顶上，但眼珠不行，会被江步青看见，不能乱捏造。更何况，他没办法合理地向江步青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眼珠从本该严丝合缝的眼眶里掉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贤者状态的江步青火气已经被浇灭了，可耐不住01这么抠，气是不气，就是好奇。
江步青眼睛睁开一条缝，手刚刚抬起，忽然被按了下去。
“你搞什么……”
他又一次被丢入了欲望的浪潮里。
大雨不断拍打着玻璃，玻璃砰砰颤动着，雨珠从铅灰色的天空向下流淌。
天地相融。
抱着他的手松开了，江步青意识混沌，下意识往人怀里靠，朦朦胧胧间听见他说：“松手。”
江步青皱了皱眉，潜意识里有些抗拒，手掌被对方轻轻打开，他强撑着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却只能看见01正对着他的脸。
没等他看清，唇上就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01声音轻轻的，难得温柔：“哥，我出去一趟。”
床上的青年抱着枕头，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走廊地上很湿，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人肉气味，01皱了皱眉，往楼下走去。
天仿佛漏了个洞，水珠砸在地上飞溅白沫，01讨厌雨天，上次的大雨带来了很多新鲜的食物，但是带走了当时他最重要的人。
他走进了雨幕。
平安符在铁灰的天空下飘摇，金发男人经过时歪了歪头，冲着里面道：“这东西好碍事。”
“保平安的。”声音远远传来。
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伊诺尔将颅骨上的碎肉一点点剔下来，眼皮都没抬：“保佑你和他的感情平安顺遂，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01马上变了口风：“给我一个。”
“自己去拿。”伊诺尔无所谓道。
01挑挑拣拣，挑完又嫌长得差不多，最后拿了个带血的，宛若一朵艳丽的罂.粟，看着就浓烈。
等他回到室内，伊诺尔没等他再开口，直接问道：“你知道亭村出现了很多人类吗？”
01皱眉：“什么意思。”
“乌鸦的封印不管用了。”伊诺尔把剔骨刀放下，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上次的事情如果再发生……”
“我上哪儿再找个乌鸦？”01打断他，冷笑道，“况且，你一直都忌恨我杀了你的救命恩人不是吗？万一我再杀个你在乎的，你会怎么样？”
伊诺尔沉默半晌：“他和我说，能让我重新变成人类。”
01冷冷地看着他。
伊诺尔把颅骨也放下了，手肘撑在桌上，转移话题道：“想做的都做了？你和他。”
一听到关于江步青的事情，01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帮我谢谢西泽尔。”
伊诺尔微微一笑：“所以在你心里，他究竟算什么？食物？玩物？配偶？”
01纠结了。
要说是食物，一开始是食物；要说是玩物，之后是玩物；要说是配偶，可是他还没有对他求偶，只有咬死自己也是直男才能和江步青在一起，01不愿意勉强他。
只要江步青不抛弃他，没有名分也没关系。
思来想去，01谨慎地回答：“一个和我有关的人类。”
伊诺尔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容真诚了几分：“是挺和你有关的。”
01也跟着笑。
两人面对面假笑了一会儿，01率先忍不住了，问道：“你找到法阵了吗？”
伊诺尔故意问：“什么法阵，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01的注意力彻彻底底被转过去了，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像个追着糖果的儿童，着急地为即将到嘴的糖果解释：“你答应帮我找到他的。”
“那个啊……”伊诺尔眼梢一抬，反问，“你找到他，要对他做什么？”
“杀了。”01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跟着殉情？那江步青怎么办？”伊诺尔又问。
01完全被牵着鼻子走：“我不和他纠缠，我只想要报……”他顿住了。
仇吗？怨吗？几百年的等待似乎无法用一个字来概括，01钻了牛角尖，越想越找不到合适的词。
“非杀不可？”
“非杀不可。”
“在你心里，江步青比‘那个人’还重要？”伊诺尔又问。
他本以为01至少会犹豫一下，谁料对方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点头：“是。”
“你和‘那个人’以前经历的一切，他丢下你让你空守几百年的痛苦，你为了他的愿望甚至做了二次实验，所有的一切都……”
01垂下眼：“既往不咎。”
“会说成语了，有文化啊。”伊诺尔嘴上说着，脑中盘算得飞快。
伊诺尔听出他是想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了，可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且不提江步青间接导致了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规则彻底崩盘，01能放下几百年的仇恨，但01杀了乌鸦后带来的影响对他来说不可能一笔勾销。
其实他很清楚当初01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如果没有他杀了乌鸦，这个世界不是简单的规则崩溃，而是会彻底被摧毁。
可凡事都有利弊，而伊诺尔正好是那个利益和弊端同时承受的怪物。
他恨不起来01，也喜欢不起来。
朋友一场，总归得给01找点麻烦。
更何况……如果01下定决心不管这件事，他们的世界早晚会被人类摧毁。
伊诺尔一步步下套：“如果江步青有一天抛弃你呢？”
他只是想给01做个假设，再引导01去把人类进入世界的通道堵死，谁知道01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厉声打断他：“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伊诺尔无辜地摊开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他真这么想过？”
01一想到江步青要带别的野男人回家，又想到江步青和自己待在一起，做只有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的时候，还会喊上一串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妒火熊熊燃烧。
“你想怎么样？”01死死地盯了他半晌，咬牙切齿。
“没怎么样，我打不过你。”伊诺尔叹了口气，“记得上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离开你了。我只是为你担心，这一次他会不会又离开你？”
01脸色变了。
伊诺尔眼前一花，01宛若恶鬼罗刹，此时的祂，完全不能用“生物”来定义，身上的血肉簌簌掉落，转瞬间吞噬了伊诺尔。
巨大的濒死感侵袭伊诺尔全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01绝对舍不得杀了自己。
他感觉到那些怪物正在汲取自己的生命力，同时往里填充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魔力，在伊诺尔感觉带动身体运转的核心就要爆炸的前一秒，红虫潮水般褪去，血红的怪物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室内，人体零件穿插其中。
伊诺尔眼尖地注意到，祂的心脏处多了个洞。
四面八方传来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伊诺尔脸色苍白如纸，他抬起手，椅子扶手处带着浅浅的指印：“你这样，我不敢说。”
他隔空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房间内终于传出悉悉窣窣的声响，金发男人双手压在桌面上，裂纹从他掌下一路延伸到伊诺尔面前。
他冷冷道：“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面前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怪物，伊诺尔靠在椅背上，面露怜悯：
“而且，他早就知道你就是他当初丢下的那个少年了。”
“你猜，他继续待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你，还是想找到机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第39章 发疯
01如遭雷击, 而伊诺尔还在继续：“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不会的。”01沉默，握紧了拳头。
伊诺尔有点惊讶。
01竟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暴跳如雷。
毕竟他当初眼睁睁看着西泽尔从白纸一张的魔偶被01逐渐带偏，从一个“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的小天使变成“如果哥哥不能和我在一起, 那我们一起去死”的神经病的。
当年那件事有自我意识的怪物都知道, 当年疯人院小孩单杀领主的事迹到现在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话题的中心人物，竟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伊诺尔继续煽风点火：“你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01抓到话柄：“你当时怎么不说。”
“等着看你阴差阳错复仇成功。”伊诺尔笑容不减，“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不是么？当年奉若神明的哥哥躺在身下承欢，很有成就感吧？”
“不关你的事。”01倏地抬起头，眼神阴冷。
纵使伊诺尔和01认识了那么久，心脏还是漏了一拍，很快他反应过来，正要回击, 却看见男人从位置上站起就要走。
满腔的愤怒堆积心头, 压得01喘不上气。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真心, 又一次被摔碎了。
还是同一个人。
“你想看他走？”伊诺尔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你当然可以就这么离开我的当铺。反正你也舍不得杀掉他, 这个世界这么多人类, 他们才是他的同类, 江步青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逃出这个世界，娶妻生子，和一个陌生的人类在一起牵手拥抱，接吻做.爱, 他都想不起你，不管实验体01还是江凌一都和他没关系。”
01的脚步顿住了。
“你再厉害, 总有受伤的时候，那些人类好杀，你就真当他们伤不了你了？等你死了，江步青继续在某个地方潇洒快活，你连意识都没有，哪天江步青带着老婆孩子故地重游，看见你的骸骨以为是造型独特的垃圾桶……”
01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伊诺尔后退半步，靠着椅子把最后一句话补完：“我忘了，你的脊椎已经送给江步青了，你连垃圾桶都当不上。”
01的面庞几乎看不出人类的影子了，本就是随便长长的怪物，拥有这张脸也不过是江步青随口一句“喜欢”，现在连“喜欢”都是假的，他也没必要继续把自己捏得人模狗样。
连带着告诉他真相的伊诺尔，他都恨了起来。
01皮肤下的本体还没养回来，凹陷的地方更凹陷，凸起的地方更凸起，就连这具人皮都不像是他自己的。祂只是藏在这副皮囊中，以为这样就会有人爱上祂。
伊诺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回他的面前。
“这件事，你得管。”伊诺尔离他远了点，面露警惕，“西泽尔马上就回来了，你可以和他多聊聊，不过不要打他，他只是个孩子。”
01咧开嘴，裂口延伸到耳后，忽然，上半张脸直接掉了下来，露出血红的内里。
他直接忽略了这句话，径直问道：“告诉我，怎么一次性让那些人类死光？”
“蚂蚁踩一脚会全死吗？”
“热水烫会。”
“但你不是热水。”伊诺尔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垂落，碰了碰01的侧脸。
“贱骨头。”伊诺尔笑。
01跟着笑，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猝然消失。
红线迅速缠上伊诺尔的脖子，不断收紧。伊诺尔就是一具结实点的纸皮人，不死不疼，可苍白的皮肤上保准会留下印子。
正巧西泽尔很认同他的三观。
伊诺尔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后脸色终于变了，普通的线好扯，但这线是01。慌乱间，伊诺尔拿起剔骨刀，用力地割下去。
“扑哧”。
伊诺尔瞳孔黯淡，脖子上还插着那柄骨头磨的剔骨刀，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发出沉闷的钝响。
01冷漠地站起身。
一直到门口，虚无缥缈的男音再次响起，这次态度恭敬了不少：“稍等一下。”
01施施然转身，根本没有走回来的意思，靠着门框懒懒地看着死而复生的男人。
“你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是死是活也无需你来关心。”
伊诺尔拔出脖颈正中央的剔骨刀，也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他：“江步青除了会跟着人类离开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是死在同类手里。”
“心软，讲义气，骑士病但没能力保护好自己……”伊诺尔掰着指头数，“不过也是，你本来就恨不得让他死。”
01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他露出一个刻板的标准笑容：“他永远都不能离开我，活着，死了，一辈子都应该在我的身边。”
他迈出门槛：“人类不人类的和我无关，你想管，就让西泽尔多抓几个带回来给你玩，江步青走不掉的，我不会让他得逞。”
“走不了，但可以心里没有你，甚至恨你。”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顿了顿，丢下一句：“我不在乎他对我的情感。”
门框上的平安符因他的穿过而剧烈晃动，最角落的地方缺了一只。
染上鲜血的平安符被男人捏在掌心，直到回到旅馆，也不曾松开。
旅馆正好是饭点，餐厅热闹非凡。
01心中越发烦躁，空气中满是人类的臭味，里面的声音却一阵高过一阵，混着大量脏话，就在01忍耐即将到极限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他：
“喂！门口那个小白脸，怎么哭丧个脸啊，不会是被那些伪人吓的吧……”
哄笑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一群吵闹的猪猡。01对他们提不起任何兴趣，加快了脚步。
“哟，架子还挺大，屌什么呢……”
“威哥去问问，说不定和当铺那个纸扎人带回去的小娘炮一样是gay呢，一屋子男人，不得给他馋死哈哈哈哈哈……”
01脚步一顿。
“别说了，那纸扎人老板，啧啧啧，看着没二两肉，下手真狠，‘胡子’的脑袋直接下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我们逃不掉了呢……”
一片附和声响起，其中一个人道：“还是得小心，你们一群光棍，我还得回去找我对象呢。”
回去，找对象。
01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了，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江步青会跟着他们离开，回到那个遍地都是人类的世界，从此忘记他。
他放出一部分本体，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伊诺尔说的是对的，他很强，但不意味着能在数不清的蚂蚁啮咬下安然无恙。
那些夺命的红虫悄无声息地钻进那些人身体里，在血肉的温养下，随着呼吸鼓动。
01推开门。
窗户紧紧闭着，室内温度要稍微高些，带着熟悉的、独属于江步青的味道。
被子鼓起一个包，清瘦纤细的青年安安静静地埋在松软的被褥中，呼吸绵长，眉毛微微蹙起。
似乎不太舒服。
01脸色缓和了点，盯着江步青不舒服的脸看了半晌，神色变换，最终还是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他的眉心抚平。
手刚要拿回来，就被抱住了。
黑发青年无知无觉，依依向着他的方向翻身，脸颊暖烘烘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01恨不得掐死他。
江步青真配得上一句“骗术高超”。睡着了都不忘记往他会心软的情况演，骗心又骗身，将他哄得只想祈求他不要离开他，卑微得像条路边的狗。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他恶毒又阴暗地把江步青从里到外看了个遍，看江步青对他的手臂依赖，毫不留情地抽出来，只将手伸过去让他握着，继续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青年似乎真的不舒服，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哼哼，刚抚平的眉毛又蹙了起来，十分不识好歹。
01不理他，他就继续哼，哼到01烦不胜烦，找了一圈才从江步青身下把被他压扁的枕头扯出来，继续塞回他怀里。
江步青总算不哼了，松开他的手，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翻身牵扯到了被使用的地方，他难受地喊了一声“疼”。
01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就在刚才，江步青还揣着不松手，听到他喊疼，心中说不出的解气：活该。
然后拿了个抱枕垫在他腰下。
江步青腰细，但是屁股上肉多，每次躺着腰都有点悬空，趴着睡又容易埋在枕头里喘不上气，自从和01睡后，他经常把自己同时搁在01的肩膀和枕头之间，留出供鼻子呼吸的缝隙。
有时候还能用01的手臂垫一垫他悬空的腰。
所有不适都得到解决的黑发青年再次沉沉睡去。
01望着他无知无觉的脸，杀心在安然的气氛中逐渐攀升。
对“哥哥”的感激在几百年的时光中早已消磨殆尽，01甚至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念念不忘。
他分明已经完成了他的愿望，变强大不被欺负，杀了总在玩弄别的怪物的领主乌鸦，把没有在游戏里搞过破坏的无关人类丢出世界，他们最后一丝羁绊都要断了。
然后“哥哥”用“江步青”这个身份回来了。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带在身边，找一个平静且安宁的地方，把两人葬在一起。
可是“江步青”不一样，他好几次能抛下他的时候，都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他。
这也是01一直不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原因，“哥哥”会一声不吭消失，可“哥”上个厕所他都能跟着。
01望着被被子埋住一半的脸，单纯无辜，毫无防备。
此时杀他一定很容易。
鬼使神差地，01伸出手，轻轻扣在了青年的脖颈上。
他用着江步青喜欢的皮囊，用江步青喜欢的修长有力的手锁住他的生命要道，如果此时江步青醒来，会看见这张最符合他审美的脸。
他收紧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代替了红线的位置，他锁着他的命。他们紧紧相连，宿命相依，这比月老的红线牢固，也比他自己的红线牢固。
没有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01加重力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无忧无虑的面庞因为缺氧而痛苦地皱起，安睡出来的薄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充血的红，生命因为脆弱而格外美丽，只需要他轻轻一捏，他的颈骨就会发出碎裂的呻吟。
江步青开始无意识地抓挠扣在他脖颈上的手，他脆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用毫无震慑力的小角企图搏出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对01来说，杀死一个人类有多么容易。
睫毛被泪珠润湿，江步青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他将醒未醒，01将松未松，脸上的表情甚至都不曾变化。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青年猛地睁开眼。
01被那双雾蒙蒙的眼珠吸引，不自觉松了力道，大量空气涌入肺部，江步青剧烈咳嗽起来，门外的敲门声更大了，门里门外，一声比一声响亮，01做贼心虚，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开门”。
门外，符龙面色不善地望着他。
“刚刚是什么动静？”
“关你什么事。”01想到他也是个人类。
“江步青呢？”符龙咄咄逼人地问。
“在里面。”01冷着脸就要关门，“没死。”
符龙声音大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让我进去！”
01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动于衷就要关门，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力道，身体记忆让他下意识让开，只见刚才还在床上的青年撑着门框，脸上还带着生理性泪水，气都没喘匀：
“我没事，符哥，你回去吧。”
光是站着都疼。
江步青觉得再和符龙多说一秒都能露馅，两个男人上床了，说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符龙不愿意：“你把手放下来。”
江步青望天捂脖子：“我有点咳，嗓子疼，按着有点心理作用。”
01绝对没少在他身上留印子，这里咬咬那里啃啃，江步青当时除了感觉爽和疼，还有一个感觉是自己彻彻底底cosplay了一把肉骨头。
忽然肩膀被搂住，01一言不发就要关门，江步青看见他就一阵脸热，哪哪都觉得不对劲，不想让他揽自己。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01在他醒来后态度强硬了不少，江步青不惯着他这臭脾气，见抖肩不成，用手扒拉。
符龙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脖子怎么了？！”
江步青暗道不好，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关窗，可能蚊子飞进来……”
“蚊子给你脖子咬一圈啊？！”符龙怒道，“你他妈自己去照照镜子，脖子上和带了个项圈似的，蚊子和你玩训.诫是不是？”
什么什么什么。
江步青一个字没听懂，但想解释之心焦急，眼见着门又要关，扒着门框着急解释：“真是蚊子，唉你别不信我，哎哎！”
房门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在门外符龙破口大骂的背景音乐中，江步青本就不爽的心更加不爽，又带着七八成尴尬，江步青看一眼01裸露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挠的印子，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语气也不好听：
“你干嘛啊？我们说话你关门？！”
01没有接话，蓝阴阴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你还瞪我？！”江步青鼻子都快气歪了，什么大哥风范骑士精神抛之脑后，“兄弟，我虽然好说话，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我们两个事情还没谈完，你就急着关门，我的面子往哪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就是妻管严也不管成这样啊，更别提你不是我媳妇！”
“你要找别人当媳妇。”
江步青简直对他莫名其妙：“当然是找别人，你想当啊？你姓别也对不上啊。”
“你以后要和别人在一起？”
江步青更莫名了：“今儿我是为了帮你治病，谁喜欢□□……啊，我不喜欢男的，就算喜欢也不当下面那个。”
“可是你昨天明明很舒服。”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江步青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那是生理反应，是个男人都有……但有不代表我喜欢……”
01的脸更臭了，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江步青本来屁股就痛，此情此景，更是太阳穴突突地跳，火气一股一股往上窜。
而01带着这副死人脸，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室内没有开灯，01的脸大部分落在阴影里，走这两步，表情越发晦暗不明。
原本蓝而透亮的眼眸被长长的睫毛压着，江步青的火气被恐惧压下，他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步青总觉得醒来之后的01变得有些奇怪。
伤处又被牵扯到，江步青直接被疼出了眼泪，恐惧啊恼火啊害羞啊丢到九霄云外，冲着01张开双臂：“扶我一把。”
没等01回应，就自作主张抱住他，命令道：“一会儿吵，先把我扶回床上……嘶……你小子真是力气一点都不收啊……”
01一动不动。
“你怎么回事？越来越难使唤了。”江步青抬起头，有点委屈，“平时打打闹闹你要做什么我基本不拦着你，可我难受的时候，你也要体谅体谅唔。”
他的脸颊被掐住了。
力道不小，疼得江步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哥，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01俯下身，盯着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
“为什么要和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江步青：？？？
第40章 男朋友
江步青茫然地看着他, 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和符龙吗？他们之前也这么说话，有什么好生气的。
得不到回应，01拔高了声音：“为什么要看他？为什么只穿一件衣服？我就在旁边,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要让他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样子就连你穿着什么都给他看？！”
江步青被吓到, 怔愣地望着他。
01提起嘴角，在江步青恐惧的眼神中，轻声开口：“哥，我真想杀了你。”
如果是平时，江步青还会认为是句玩笑，可01的表情告诉他——他是认真的。
冷汗浸湿了后背。
江步青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一直隐瞒的事情，可是，01怎么会知道？
他努力地去回想自己和01的对话，经历了太多，江步青对那段跌宕起伏的经历的细节十分模糊，只记得自己把01从一堆怪物里捞出来, 为了给他治病把自己第一次送出去了。
金发男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江步青大脑飞速运转, 可是越想，脑子越空。
他怔怔望着01的脸, 汗珠从鼻尖冒出, 江步青把后背贴在墙面上, 但是没用。
不管他怎么移动，他的视野里只能看见01。
缎子似的金发垂落脸侧，眼珠是纯正的蓝，鼻梁高, 鼻子窄而尖，嘴唇上薄下厚, 脸上没有任何伤疤或是沉淀。
看久了，难免生出“这是一张假脸”的念头。
江步青冷汗淌得更厉害了。
可至始至终01都没有表现出有特别的能力，他和死人镇的其他居民一样，对人类来说是威胁，但对别的怪物来说，只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东西。
“你这家伙，乱说什么呢。”江步青越想越着急，绞尽脑汁说了句动漫角色才会说的话。
总之，没什么震慑力。
也没什么能打感情牌的余地。
01缓慢地提起嘴角。
空气中的香气已经浓郁到了让01食指大动的地步，但01不在乎。不管是什么情感，只要因他而起，他就心满意足……反正江步青一直在和他演戏，什么喜欢啊爱啊，都是在骗他。
01依旧保持着他假得不能再假的笑，牙齿洁白齐整，他微微俯下身，正好将江步青困在墙角和他之间。
“那个……你牙齿挺齐哈。”江步青不敢看他，又不敢移开视线，完全靠墙才能撑住不倒，又压迫了屁股，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你的牙齿……很白。”
空气中的香气越来越重，可01还是保持那副诡异的表情，江步青清楚地看见01的嘴唇逐渐被水润湿，吓得都快神志不清了，胡言乱语：
“你的牙齿是鲨鱼牙很少见诶怪不得你咬我那么疼晚饭吃什么我有点饿你好得差不多了吧看着挺精神的——回床上行不行？！”
江步青忽然硬气了一把，屁股被墙面压迫得疼痛难忍，江步青就是死，都不想死前晕厥的原因是屁股太疼导致的休克。
01忽然收了笑容，眉毛往下撇，再把嘴角用力往下，眼神却如锁定猎物的野兽：
“哥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吗？”
江步青欲哭无泪：“我什么时候说这句话了。”
“刚刚。”01难过地看着他。
“……我、我只想回床上。”江步青疼得冷汗热汗一起冒，不敢看01，也不敢不看01，声音细如蚊蚋，“有点难受。”
“我已经让哥感觉到难受了吗？抱歉。”01嘴上说着，却没有一点要放他走的意思。
“……不是你。”江步青实在受不了，垂下眼想要不看这张夸张得诡异的脸。
脸又一次被掐住了。
“哥，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想了吗？”01受伤地说。
比起“你这样我很伤心的”，更像是“我管你想不想反正你必须看着我，但是我会装一下以示我在乎你的想法”。
虽然经历过好几次01突然的变脸，江步青还是被吓得心脏突突跳。
“你看着我吧，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怎么就没有回来呢？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是我让你感到丢脸吗？是还准备离开吗？我比之前强了，哥，我现在不会被看不起了，也不会被别的怪物欺负了，我还……”
01突然没了声音。他忽然意识到：江步青并不知道他杀死了乌鸦，也不知道他成了新的boss。
在江步青眼中，他只是一个长大了的男孩。
江步青垂下眼，不管01怎么掰，坚持不去看他——他怕多看一眼晚上做噩梦。
“哥，你看着我。”01乞求。
江步青绷紧了下颌，一言不发。
“你看看我，哥，你为什么不看我？看着我吧，我想要你看着我，求求……”
01的声音越来越低，江步青狠下心不回应，心乱如麻。
“啊！”
江步青浑身一颤，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是在害怕我吗？为什么要害怕我？明明你说过喜欢我的，哥，你还说过你爱我，你应该继续爱下去的，为什么要怕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01靠得越来越近，他喋喋不休地重复着“为什么”，眼睛一眨不眨。
江步青艰难地缩在他和墙壁之间，无法避免地和他胳膊碰着胳膊，01眼珠往下移动，兴奋地握住他的手臂：“哥，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对不对？你还喜欢我，你不想走，你想要和我一起死，是不是，你说，你说啊……”
江步青想抽回手，但他已经无处可逃了，01已然疯魔，神经质地大笑。
江步青耳朵嗡嗡地，忍了又忍，越来越气，一时间也不理智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
“因为我屁股疼！你他妈都把我操了，我一个大男人，都给你操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
01面无表情，贴着他的脸，死死盯着他。
“我不离开你！我说过多少次了！”江步青觉得01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信。”01说。
江步青：……
他绝望地抱住头，想要蹲下，牵扯到臀大肌，疼得“嘶”了一声。
很快就被01抱住了。
江步青被迫靠在他怀里，毫无体温还邦邦硬的胸膛让他更加窝火，但他自知理亏，抿紧嘴唇不说话——再吵下去，01估计真的会杀了他。
01抱着他把他放到床上，又在他腰下塞了个枕头，看江步青皱眉，把他翻过来趴在床上，把枕脑袋的枕头往下移了移。
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舒服了点，江步青盯着床单，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己为01做了这么多，他应该不至于对自己动手……应该。
江步青反复给自己洗脑，列举了无数条自己对01很好的理由之后，总算有了点信心，正斟酌措辞，就听边上传来一声：
“哥，我想了想，还是杀了你吧，我会和你一起去死的。这样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说还不算，在江步青反应的0.01秒内，冰凉的触感爬上后颈，对死亡的恐惧让江步青在01发疯中掉线的大脑强行回归：“我不会找伴侣的！”
骨头被掐住移位的痛感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受不了别人和我在一起，作为你最好的兄弟，而且……而且我亏欠你那么多，怎么可能再违背你的意愿和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在一起呢，对吧。”江步青尬笑。
“我认识的也不可以。”01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金发蹭到耳边，紧紧贴着，江步青有点难受，但不敢反抗，或者说，他不敢动，生怕一转头看见01对着自己悚然地笑。
江步青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勉强算是回应。
发丝在耳廓滑动，很快，耳尖被吻了吻：“除了我都不可以，好吗？”
江步青大脑飞速运转。
忽然，耳尖一痛，暧昧的鼻息喷洒在脸颊上，江步青缩了缩脖子，下一秒就被抓住搂进怀里。
“答应我。”01的手指按在动脉上。
江步青浑身僵硬，求生的本能让他身体先于反应点了头，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松了一瞬，江步青找准机会往边上倒，还没下去，又一次被抱紧了。
“你想离开我。”01的语气恐怖起来。
“你正常一点。”江步青坚守底线，“我是不会和男人在一起的。”
“所以你想离开我。”01冷冷地说。
“我不离开你。”江步青咬咬牙，偏头望向他。
01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化，冰冷无机质的双眸从他的鼻尖滑到他的脸上。
“那你说，只和我做伴侣，绝对不会找别人，如果找别人的话……”01顿了顿，才说，“你就天打雷劈。”
小命要紧，江步青哪里敢不答应，竖起手指就要发誓。
经历过上次的被打断，这次江步青说得很慢，上次“不会离开01”说得心甘情愿，这下身份败露，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坐着火箭逃离危险，别说毒誓了，就是普通的许诺都不想。
江步青做不到。
可01没有打断他。
不仅没有打断，看样子如果江步青不这么说，还会拧断他的脖子。
“我江步青，如果有一天和除了01之外的人结为伴侣……”江步青偷瞄01。
“和眼前这个01。”01补充。
“……和眼前这个01，我就……”
“重新说一遍吧，哥。”01真诚建议。
江步青颤颤巍巍伸着三根手指，说了个开头就卡壳了，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我江步青，如果有一天和除了眼前这个01之外的生物结为伴侣，就……”江步青见实在逃不过了，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天打雷劈。”
男人英俊的脸上绽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江步青松了口气，借此机会偷偷试探：“你还记得多少事情？”
“都记着。”01搂着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细细地亲吻，鼻尖紧贴去嗅闻，又用牙齿叼着脸肉磨，“哥要听哪一段？把我从疯人院带走的那段，死人镇的那段，古堡探险，拯救塞林，把魔偶西泽尔找回来还给伊诺尔结果迷路和西泽尔独自呆了三天，还是……亭村那些人类”
江步青耳朵动了动，难抵诱惑：“讲讲亭村的事情吧，我们还要去呢。”
01脸上堆着的微笑倏地消失了：“告诉你那些人类的动向，找到他们出现的地方，然后从那里离开我？”
江步青：∑( 口 ||
江步青赶紧找借口：“我是想着能把符龙送回去，他好像回不去了。”
“哥，你要不编好点吧。”01由衷地说，“他走的时候，你像跟着出去，是吗？”
江步青底气不足：“没有……”
“说到底你还是想离开我。”01把头依赖地靠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哪怕做了伴侣，哥也只想离开我吗？那还是——”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家！”江步青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之前一直存在脑中没对01说出的话，赶紧道。
可惜犹豫太久，01已经不信了。
江步青开始画饼：“等我找到出去的办法，我就带你一起出去，这里太危险了，而且不漂亮。我住在宁城，一个沿海城镇，驾车半小时就能看见海。”
“什么是海？”01安静下来，他同样难抵诱惑。
“很大很大的湖。”江步青说，“比这个世界最大的湖都要大，海上面有海鸥，它们会向大海俯冲，利爪勾住鱼的脑袋和尾巴，消失在被太阳晒得蓬松的云里，有时候会降落在沙滩上，它们不怕你，管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抢走。”
“它们会把你叼走吗？”01闷闷地问。
江步青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对方乱蓬蓬的金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你不会抱住我吗？”
“我会抱住哥的。”01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偏执和疯狂，他用力地抱紧他，认真道。
江步青有点心软，摸了摸他的头发。
01按捺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海是什么颜色的？”
江步青摸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什么颜色，海就是什么颜色的。”
“你喜欢海吗？”01问。
“喜欢。”
“所以你真的喜欢我。”01很高兴。
江步青松了口气，说“是的”。
又一次得到“喜欢”的01阴霾一扫而空，从江步青身上下去，说江步青饿了，要给他打猎。
01把一切觅食的行为都叫做打猎，一开始只是嘴瓢，后面发现一说这个江步青就会笑之后，再也没变过。
房间内只有水，江步青生怕01“打猎”一堆矿泉水回来，说让客房送。
01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嘛，看来是01被刺激到了才会这么疯。自己也是小题大做，01一直都有时不时发疯的毛病。
望着01快活地去开门的背影，江步青轻轻笑了一下。
他本来就不坏，只是漫长的生长期没有人教育而已。江步青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介意用下半生去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当好人类。
他看着01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用身体将小缝挡得严严实实。门很快就关了，01拿着热粥走到他的床边。
“哥，我喂你。”01快乐地说。
很违和。
不是01脸的问题，粥只是普通的白粥，上面撒了还没融化的糖颗粒，上面放了一把铁勺，一双筷子，还有……
一把刀。
江步青终于意识到违和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还不是一把抹黄油的刮刀，刀口寒光闪烁，吹毛可断，刀背有点厚，像是砍重物的刀具。
01把东西一样样摆开，又把白糖搅拌开，一切准备就绪。江步青已经准备好了接过01手中的勺子。
下一秒，01拿起那把锋利的小刀，径直割开了手腕。
浓稠的血液一滴滴掉进粥中，很快，原本干净的白粥血红一片。
“哥，你尝尝我，除了伴侣，我也可以当一个储备粮，我很有用的，所以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这么对你……我想把你吃掉，也想你把我吃掉，这样我们都活着，也永远不会分开了……”01颠三倒四地说着。
01似乎嫌割得不够深，又来回锯了几下，江步青甚至听见了刀和骨头摩擦的声音，而01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脸上依旧带着逼真的快乐的微笑。
“刺啦——”
01手上的动作一顿。
锯不进去了。
在江步青惊恐的眼神中，01热情洋溢地端起碗：“哥，我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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