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宁听见开门声的时候，正趴在桌上看那条已经被删除的旧新闻。
她猛地抬头，脖子咔了一声，疼得她当场清醒。
门口的人拖着行李箱进来，风衣外套上还有夜里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比凌晨的天还冷。费野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第一句话就是：“图谁泄漏的？”
陈绍宁坐直，“目前还不知道。”
费野走过来，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个显示内容已删除的页面，她盯了两秒，“你查到青石县了？”
陈绍宁点头，“营销号先提的，我就搜了搜。”
费野没说话，她把包甩到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直接拍到桌上。
陈绍宁低头，封面写着《电视剧〈唤神〉影视改编授权合同》。
费野冷笑，“他们想改柳疏的命，我先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陈绍宁眼睛一亮，系统也弹出提示。
【检测到授权合同。当前持有人费野，允许协助整理公开争议相关条款。】
陈绍宁立刻凑过去，费野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我记得有一条。”
她翻到中间，手指往下一按，“这里。”
陈绍宁低头看，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购买方进行影视改编时，应尊重原著主要人物核心设定，不得以贬损、歪曲、恶意篡改等方式改变主要人物核心行为逻辑及原著核心表达。】
费野用指甲点了点“核心行为逻辑”六个字。
“柳疏为民请命，是核心行为逻辑吧？”
陈绍宁点头，“是。”
“把他改成为了私情入宫，算歪曲吧？”
“算。”
“那就行。”
费野把合同合上，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通打给孟余，“醒着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费野直接说：“我约了明天九点的会，剧方办公室，带上剧本。”
第二通打给曲柠，“图的事先别回应，把你那边发图记录，文件水印，聊天截图都带上。”
第三通电话，费野打给剧方制片人，那边接得很慢，费野开口就说：“王总，早上九点，我来公司谈柳疏剧本。”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费野笑了一声，“不是商量，是按合同谈。”
电话挂断，费野转过头发现陈绍宁看着她思索一番说，“你也去。”
陈绍宁：“我？”
“你不是整理资料的吗？带上读者反馈，舆论截图，概念图泄露时间线，说不定开会的时候也能用到。”
陈绍宁立刻坐直，“好。”
费野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一口喝完半杯。
然后她看着窗外还没亮的天，忽然说：“我卖版权是为了给那些孩子建个能读书的地方，不是为了卖柳疏的骨头。”
陈绍宁手指停了一下，费野没有再说话。
天亮以后，雨停了，利川市云江区的路面还是湿的，车轮压过去，溅起一片灰色水花。
剧方公司在一栋很新的写字楼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绍宁看见墙上挂着一排海报。
古装剧，现代剧，悬疑剧，甜宠剧。
每一张海报上的人都很好看，每一张海报下面都有很多名字。
出品人，联合出品人，总制片人，制片人，导演，编剧。（1
陈绍宁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会的“谁说了算”应该是一门很复杂的课程。
会议室在十七楼。
费野到的时候，孟余已经在了，他穿得很简单，黑色外套白色内搭，手边放着那份牛皮纸袋。
曲柠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平板和一个u盘。
她看起来没睡好，眼下有一点青但神色还算稳。
费野把合同放到桌上，“人呢？”
工作人员尴尬笑笑，“王总马上到，周总也在路上，导演和编剧老师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很合身，笑容也很合身。
“费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费野没起身，“王总好啊。”
制片人笑着坐下，“孟老师也来了，曲老师也来了，这位是？”
陈绍宁刚要开口，费野说：“我同时，和我一起来的。”
陈绍宁安静点头，随后进来的是编剧。
编剧姓许，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抱着电脑，一坐下就开始翻文件，脸上写满了没睡醒和不想活。
最后进来的是导演，导演很年轻，年轻到陈绍宁第一眼以为他是实习生。
他抱着一个保温杯，进门之后先看出品人还没来，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坐到最角落像一只试图和椅子融为一体的鹌鹑。
九点二十三分，出品人终于到了，出品人姓周，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一下只有费野没动。
周庭像没看见，笑着说：“费老师，久仰久仰。今天大家坐下来，就是为了把问题沟通清楚。我们对原著一直非常尊重。”
费野说：“尊重到把柳疏改成恋爱脑？”
会议室安静一秒，制片人咳了一声，“费老师，这个说法有点严重了。我们不是改成恋爱脑，是加强人物情感线。”
孟余抬眼，“柳疏本来就有情感，不需要把孙女辈分的陈鹤真搬到一个时间线。”
制片人立刻笑，“当然当然，孟老师理解角色很深。”
曲柠忽然说：“那为什么要把开仓救灾的动机改成保护女主？”
制片人看向编剧，“这个具体创作层面，还是许老师比较清楚。”
编剧许老师缓缓抬头，她看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把刀落到自己脖子上，“我可以改回去。”
众人：“……”
陈绍宁都愣了一下，编剧许老师把电脑打开，声音很疲惫，“原著怎么写，我就能怎么改回来。柳疏进宫的动机回到开仓救灾，台词也可以尽量贴原著。人物关系不强行加私情，我没意见。”
会议室再次安静，制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点，“许老师，也不是说让你完全推翻我们讨论的创作方向。”
许编剧看他，“我可以改回去的。”
制片人：“……”
周总笑了一声，“编剧老师当然有编剧老师的专业判断，不过剧集是综合艺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费野看着他，“那谁说了算？”
周总笑容不变，“我们都要听取各方意见。”
费野：“各方是谁？”
制片人接话，“平台、出品、制片人、导演组、编剧组，包括演员和原著作者，还有电视剧审查部门，我们都会充分沟通。”
费野点头，“那现在我作为原著作者，根据合同要求，柳疏行为动机不能被恶意篡改。”
她把合同推过去，“这一条，周总看一下。”
周总没有低头，制片人把合同拿过去，翻到标记处，“这个我们肯定尊重。”
费野：“那改回来。”
制片人笑，“这个不是不改，是要看整体剧本结构。”
孟余问：“整体结构不能容纳一个人为了救灾，为了天下万民去死？”
制片人立刻摆手，“孟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知道柳疏这个角色很重要，也知道您非常重视这个角色。”
孟余看着他，“那为什么改？”
制片人又看编剧，编剧许老师把电脑转过去，“因为之前有人提意见，说柳疏的公共动机太虚，观众代入困难，希望加一条更具体的情感推动线。”
费野问：“谁提的？”
编剧低头喝水，制片人立刻说：“这个其实是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
曲柠低声问：“大家是谁？”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导演抱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杯盖都没敢拧开，周总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合同。
“费老师，你看，合同是合同，创作是创作。我们没有贬损柳疏，也没有恶意篡改。加强人物情感，恰恰是为了让这个角色更打动人。”
费野笑了，“柳疏为饥民求命不打动人，为了女主冲冠一怒才打动人？公共动机太虚，观众代入困难，你把反帝反封建的小说改成跨时空恋爱就公共动机强烈了？？不是要加入公共动机吗？封建帝国不做人的事情，历史上吧啦几个放进去不可以吗？本来柳疏的另一层身份就是反帝反封建，怎么就要为了时间线不在一个地方的女主角去死？你在逗我玩吗？？你就给观众拍这个？”
费野有好多话没有说，但是费野的眼神里有很多意思。
周总笑容淡了一点，“费老师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对。现在市场环境不一样，观众需要情绪抓手。”
陈绍宁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把电脑打开将整理好的读者反馈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就是昨晚那条评论。
【柳疏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不是他死了，是他明明知道会死，还是去了。】
下面是几百条类似反馈。
【他不是为了谁一个人，他是为了城外所有人。】
【求求剧版别给柳疏加爱情动机，我不想看小家小爱了，】
【柳疏可以爱人，但他不能因为爱一个人才成为柳疏，他是因为爱民众！爱民众！剧组可以不要装瞎子吗。】
【如果把开仓救灾的死亡原因改成保护女主的死亡原因，我会直接弃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陈绍宁继续翻。
ppt做了很多页，陈绍宁一页一页翻过去，除了原著关键情节梳理这种重要信息外，陈绍宁还收集了很多读者评论，最后还有曲柠画的概念图泄露后的舆论传播链，其中还包括营销号最早发布时间。
这些信息很明显的说明，剧组里有人把信息传出去了。
制片人脸色微微变了，“这个传播链是什么意思？”
陈绍宁说：“曲柠老师的概念图在昨天二十一点十七分第一次被营销号发布。图源不是公开版本，带内部预览水印。发布后十分钟内，出现二十三个账号同步扩散‘孟余公益营销’相关话题。”
曲柠把平板推过去，“原图只发给过项目对接邮箱和费野工作室。费野这边没有对外转发记录。我这边也没有。”
制片人下意识说：“这个可能是工作人员失误。”
费野看他，完全不会被打哈哈的话语敷衍，“所以……哪个工作人员？”
制片人顿住，周总终于皱眉，“图泄露这个问题，我们会内部调查。”
孟余说：“我想知道调查结果什么时候给。”
周总看向他，笑容又回来一点，“孟老师，这件事我们肯定重视。但今天主要还是谈剧本，不要混在一起。”
孟余点头，“好，那谈剧本。”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拿出打印稿，“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翻到某一页，“这一场，柳疏进宫前，原著里他说的是，‘城外尚有三万饥民，若无人开口，便是等死。’现在改成，‘我不能让鹤真一个人面对这些。’”他说完，把剧本放到桌上，“这不是加强情感，这是换掉了他的命。”
编剧许老师低头看着那页纸，声音很轻，“我能改回来。”
制片人看她一眼，许编剧像没看见，“我今晚就能改回来。”
费野看向周总，“周总，都说剧组拍戏和作品不一样是编剧的创作，但现在编剧能改回去，演员支持，原著作者要求按合同执行，曲老师的概念图也本来就是按原著画的。现在还有谁不同意？”要求按合同执行这几个词，费野特地说重了些。（1
导演在角落里动了一下，所有人忽然看向他，导演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他坐直眼神飞快扫过周总和制片人，然后又落回桌面，“我……我觉得原著挺好。”
制片人看他，导演立刻补充，“当然剧集节奏也要考虑。”
陈绍宁看着他，他已经快把“不要问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费野看着导演，“你是导演，你觉得柳疏为什么进宫？”
导演握着保温杯，手指紧了紧，“为了开仓救灾。”
费野：“那为什么剧本不是这么写？”
导演不说话了，制片人笑着接过话，“因为剧本还在调整阶段嘛。大家今天不就是为了沟通吗？沟通好了就行。”
周总点头，“对。我们都是为了项目好。”
费野说：“那今天结论是什么？”
制片人：“结论就是我们会充分尊重原著。”
费野：“怎么尊重？”
制片人：“后续让许老师再调整一版。”
费野：“按合同，柳疏核心行为动机回到为民请命。”
制片人：“这个方向可以考虑。”
费野：“不是考虑，是需要按照合同执行。”
周总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会议室里冷了几秒，他把合同推回去。
“费老师，大家合作，没必要把话说这么硬。项目走到今天不容易，开机在即，牵涉很多成本。”
费野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们都不希望因为一个理解上的分歧，影响整个项目。”
孟余忽然开口：“这不是理解分歧。”
周总看向他，孟余把剧本合上，“如果最终剧本确认柳疏是因为私人感情入宫，我会重新评估是否出演。”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制片人脸色终于变了。
“孟老师，这个不至于吧。”
孟余平静地看着他，“至于。”
制片人说：“我们选您演柳疏，也是因为您和这个角色契合。”
“那就不要把他改成奇怪的样子。”曲柠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费野也笑了，但她很快把笑压下去，周总盯着孟余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重新露出笑。
“孟老师，我们当然重视您的意见。这样许老师今晚先出一版修改稿，保留柳疏为民请命的核心动机，具体表达我们再磨。”
许编剧立刻说：“可以。”
制片人跟着点头，“对对对，先改一版。”
费野说：“修改稿出来后，我需要看的，而且这部分我要求最后的定稿走邮件确认。”
制片人犹豫，费野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制片人立刻笑，“当然，原著作者可以提建议。”
费野：“不是建议，是确认有没有违反合同。”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周总笑着站起来，“那今天先这样。大家都是为了作品好，不要搞得这么紧张。”
他说完，先往外走，制片人赶紧跟上。导演抱着保温杯也想跟着溜，结果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费野一眼，像是挣扎了很久。
“费野老师。”
费野抬头，导演小声说：“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
制片人已经走到走廊，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导演立刻低头。
周总在前面说：“小李，走了。”
导演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看着费野，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没事，下次吧。”
然后他跟着出去了，会议室门关上，曲柠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刚才像不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陈绍宁认真想了想，“像一种小型受惊禽类。”
孟余笑了一下，费野也没忍住笑，但这点笑很快散了。
费野把合同收起来，“别高兴太早。他们说会改，不代表会真改。”
孟余点头，“我知道。”
曲柠低头看平板，“图泄露他们也会拖着不处理的。”
“拖就拖。”
费野拿起手机，“时间到了没有修改，我让律师发函。”
陈绍宁一愣，“你有律师？”
费野看她，“我只是看着穷，不是人真的傻。”
陈绍宁肃然起敬，几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电梯迟迟不上来，走廊里只剩他们四个。
费野低头看手机，曲柠靠在墙边揉手腕，孟余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车流。
陈绍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明明刚才他们赢了一点但没有一个人像赢了。
电梯门终于开了，几个人刚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费老师。”
众人回头，导演站在安全通道门口，脸色比刚才还白。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制片人和周总已经不在了，导演快步走过来，把那张纸塞给费野，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版不是现在这样的。”
费野皱眉，“什么意思？”
导演看了眼走廊尽头，“许老师第一版按原著写的。我觉得挺好，孟老师也能演。”
他说完，手都在抖，“后来改了。”
费野打开那张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剧本片段。柳疏站在宫门前，衣袍被雨水打湿，台词写得很清楚。
【柳疏：城外尚有三万饥民，若今日无人开口，明日便无人收尸。】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呼吸一顿。这就是柳疏，纸页下方，有一行红色批注。
【救灾线容易引发现实联想，避免过强公共批判功能，建议降低公共叙事比重，转为人物感情线推动。更利于观众共情。】
费野盯着那行批注，“谁批的？”
导演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来，安全通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导演脸色一变，立刻退后一步。
“我什么都没给你。”他说完，转身就走。
费野低头看着那张纸，陈绍宁也低头看，红色批注旁边，有一个缩写。
【z.t.】
系统弹出提示。
【公开项目资料比对中，出品人周庭。】
陈绍宁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墙上的项目海报还在亮。海报正中央，是还没有定妆的《唤神》概念图，上面写着一句宣传语。
【以赤子心，唤人间神明，人间神明，自当为民众本身。】
费野忽然笑了一声，“嘴上说编剧决定。”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合同夹里，“手倒是伸得挺长。”
电梯门在这时缓缓合上，陈绍宁站在轿厢里，看见外面的海报一点点被金属门吞掉，系统在她眼前弹出一行字。
【娱乐产业舆论操控标签持续激活。】
【当前事件关联度上升。】
陈绍宁没有挥掉，她只是看着那行字，想起昨晚被删除的旧新闻，一张概念图可以被泄露，一段剧本可以被改写，一条新闻可以被删除。
那一个人为什么去死，当然也可以被别人重新解释。
下一条娱乐快讯跳出来。
【《唤神》剧本争议疑似内部沟通完成，孟余方暂无异议。】
费野脚步一停，孟余也停了，曲柠抬头看向屏幕，那条快讯下面，还配了一张模糊的会议室照片。
照片里，周总笑着站在桌边，制片人正在低头翻合同，标题写得很漂亮。
【原著作者与剧方友好会谈，剧版柳疏将更具情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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