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来禀报说庄义在门外被拦下的消息时, 季迎就坐在季润德对面。
“阿爹,你这是何意?”季迎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一双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 拧成一座小山。
季润德看着女儿,长叹一声, 没说话, 而是从怀中掏出了李玄徵带来的那封调令,递到了季迎手上。
季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将那文书打开,见了里面的内容,她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顿,又看向季润德,眼中满是惊讶, “这……”
她实在没想到这竟是季润德的调令,她既为父亲高兴, 心里又满是惊讶, 毕竟直到她前世重生之前,季润德的官位一直都没有变化。
没想到重生之后,阿爹居然还能升迁!
季润德本该欣喜的,但现在当着季迎的面,他就只想叹气了。
“这是李玄徵送来的。”他说。
季润德从前一直称呼李玄徵为“使君大人”, 后听到季迎说李玄徵想娶她后, 再提到他,便不再客气地换成了他的本名。
季迎皱眉,也不怎么客气地问道:“他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威胁阿爹?
季润德能听出她语气间的不悦,想到李玄徵今日对自己说的话, 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季迎与季润德相依为命多年,何其了解自己的父亲,一看他这为难的表情,便知道其中大概发生了什么事,皱眉道:“阿爹,是不是李玄徵对你说了什么?”
季润德也没瞒着她,直接便将李玄徵今日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她,“蓁儿,李玄徵同我讲,他对你并未有强娶之心,是你误会他了。”
季迎怀疑地看着季润德,“这是……他亲口说的?”
季润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季迎表情未变,只在心里悄悄挑了挑眉。
李玄徵不想娶她?
她没听错吧,他若不想娶她,昨天又何必在她面前发疯?
难道是昨晚回去之后,在她的质问之下忽然心虚,所以反悔了?
季迎心有怀疑,但也不是很确定。
虽然重生后的李玄徵一直表现得不太对劲,但在季迎心里,前世的那个李玄徵已经在她心里形成了几近刻板的印象。
冷漠不近人情的那个才是真的李玄徵。
最近的这个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突然附身了,经她几番提醒,现在又似乎重新恢复了正常。
只是,季迎想到被拦在门外的庄义,又问:“但是阿爹,你对阿义哥哥近来态度似乎不太对,你先前不是还想给我说亲,想让我嫁给他么,怎么今天又叫人把他拦在外面了,你不想见他?”
虽然李玄徵说得那番话是真真切切地戳到了季润德最关心之处,但他也不是傻子,未必就真的信了李玄徵的话。
他只是从李玄徵的态度里,看到了一丝可转圜的余地。
只要李玄徵愿意退一步,他也不愿意让宝贝女儿就这样匆匆将自己嫁出去。
季润德叹道:“从前我想让你嫁给庄家小子,是觉得他人品不错,对你好,你俩自幼相识,咱们两家又近,相比于嫁给别人,阿爹更放心你嫁给他。但是,蓁儿啊,你不喜欢他,阿爹也并不想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季迎再度沉默了。
她也着实没想到,李玄徵会是这个态度。
她有些庆幸,也有些生气。
毕竟如果李玄徵根本没打算娶她的话,那她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担心和补救行为不是全都白费了么?
她甚至怀疑这是李玄徵为了报复自己,而故意拖延至今日,就为了看她自乱阵脚。
——季迎现在已经习惯性的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李玄徵此人。
当然担惊受怕都是小事,庄义那边怎么办?
虽然两人到底没有直说,但她昨日几乎都与庄义明示了,她是愿意嫁给他的。
难道就这样反悔了吗?
季迎觉得日后自己恐怕再无颜面去见庄义,更连庄宛都没脸去见了。
因此,虽然从季润德这里得到了一个,不,两个好消息,她当晚却又是几乎整夜未睡,她不知怎么同庄义说。
但没想到的是,次日庄义竟然没有上门,他派人再次传来消息,他又离开宁海了。
李玄徵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有些事只要做了决定,便会立刻去做。
他不想让庄义娶季迎,不想让他们二人订婚,其实办法很简单。
一是说服季润德,二就是将庄义远远调开,让他和季迎暂且分开就够了。
反正季润德如今已然升迁,不日便要入京,倒时候季、庄两家相隔两千里,就算是月老亲自拉红线,这红线也是要被扯断的。
这两点都不难办,只是他从前不愿意这样做,总觉得如此行事实在不够磊落,他怕季迎不喜欢。
但在那日亲眼目睹季迎与庄义二人并肩而坐,相谈甚欢的场景之后,他一下子就想开了。
区区一点小手段而已,如何比得上季迎重要。
何况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磊落的君子,只是不愿让自己在季迎面前的形象变得太过糟糕。
但想想这几次面对季迎时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恐怕他的形象早已无法挽回了。
既如此,又何必再自矜身份。
毕竟,他其实也没对庄义做什么,反而是许了他一桩好买卖.
庄义再次离开宁海之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次调虎离山之计,季迎一下子就怀疑到了李玄徵头上。
可等她当天在九墨堂见到庄宛,问过她之后,又不确定了。
“听说是南边的一位郎君,看上了咱们宁海县的茶,想要多进些货运到北边去卖,只是宁海太过偏远,陆路根本走不通,他便想借我家的商船走货。”
庄宛说:“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只听我哥说,这是一桩大单,而且据说那人还想把咱们宁海的‘沧澜云雾’卖到京城去,或许倒时候能和南边的茶一并成为贡品也说不定呢……”
庄宛语气很是兴奋,毕竟这的确是一桩大买卖,而整个抚东恐怕都找不到比庄家更合适承接这一单的商户了。
庄家本就是海商,不缺商船。
如此听来,似乎真是件好事。
季迎一边替庄宛开心,一边也不由得打消了对李玄徵的怀疑。
应当不是他的手笔吧,毕竟以他的身份,若想拆散她和庄义,应有很多办法才对,许给庄义这么一桩大单又图什么呢?
或许真的只是上天对她的再次眷顾,给了她一段喘息的时间.
此事季迎想不明白,其实韩睢也不明白。
这事是他亲自去办的,从京城搭的线,前前后后不知费了不少事,也砸了不少银子进去,其间走的可都是他家世子的私账。
这几次李玄徵和季迎见面,韩睢可都跟在身边,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季家小娘子现在和庄家郎君是个什么关系。
按理说,那庄义该是他们世子的情敌,对手,世子不使劲打压也就罢了,怎么还亲自牵线搭桥许他这么一个大好处,使劲往天上抬他呢?
但这话他当然不敢问,好像是在质疑自家世子的安排似的。
李玄徵今日心情还算不错,见韩睢站在桌前那副满脸纠结的模样,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事办的太蠢?”
韩睢忙摇头,“不敢不敢,属下只是有些想不通……”
李玄徵却高深莫测地一笑,“我若在这时候打压他,阿迎不止会对我生恼,更会对他生出愧疚和怜惜,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女子的怜惜可是很可怕的,许多情意都是从怜惜开始。
可他若捧着庄义,不说季迎如何想,就说庄义他自己,他骤然飘到云上,还会不会还想着季迎呢?
就算他会,李玄徵也有法子让两人越飘越远。
一通百通,虽然后面这番话李玄徵没再说出口的,但韩睢又怎会想不明白。
他微微抬头,悄悄看向自家世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从未了解过他。
——争风吃醋的男人,果然很可怕.
季润德的升迁之事落了地,李玄徵当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终究不能一直留在宁海县,总是要回京城的。
这下,他也能放心订下回程之期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想再去见一见季迎。
只是有季润德拦在跟前,他是没办法登门参访了。
他也不想太过殷勤,让季润德觉得自己真的对季迎有什么企图,然后狗急跳墙,再把季迎嫁出去。
他只能叫人去九墨堂给季迎传信,可季迎一次也没有理过他。
归期在即,他也不愿再惹季迎生气,最后权衡之下,亲自写了一封信叫人送过去。
他们来日方长。
季迎这日一到店便收到了信,虽然信上并未署名,只写了一个季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字。
想到李玄徵最近似乎又消停了下来,季迎犹豫片刻,还是躲到楼上把信拆了。
信并不很长,也没有季迎想象的那些真情表白之类的话,反而开头第一句是告别。
“阿迎,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踏上了回京之途。我想与你作别,也想与你致歉。”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没想过要伤害你。”
“但我知道,这话实在太过苍白,所以我也不写太多澄清让你恼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任何一点要强迫你的意思。阿迎,千万不要因为怕我,而委屈了自己,你那么好,该配一个更好的男人。”
季迎盯着最后一句话,总算松了口气。
他既然让自己去找一个更好的男人,那应该就是说明,他已经放弃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迎还是太善良,其实李玄徵说的更好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第32章 皇帝心 臣有了心仪
李玄徵回京后来不及先回家, 要先入宫去见泰元帝。
他是用过午膳才入的宫,泰元帝往常这会儿政务还没处理完呢,正该在勤政殿召见朝臣, 但随着泰元帝近年年纪越来越大, 精力也越发不足,因此李玄徵入宫的时候, 泰元帝并未处理政务, 而是在偏殿小憩。
李玄徵是宠臣,也是近臣,御前的太监哪敢让他等太久,泰元帝一醒就立刻替他通传了。
李玄徵也就在外面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召入了勤政殿。
泰元帝直接将他召进了偏殿,身上还穿着午睡的中衣,李玄徵走进去的时候, 他正坐在圈椅上品茶。
“臣参见陛下。”李玄徵上前行礼,并将此行的述职文书上呈给泰元帝。
泰元帝身边的大太监计彭上前从李玄徵手中接过奏折, 恭敬交到泰元帝手上。
泰元帝放下手中茶杯, 接过奏折看了起来。
从李玄徵进门起,泰元帝就没对他说一句话,这会儿他看奏折看得入神,更没再开口,也没有叫跪着行礼的李玄徵起来, 李玄徵就只能在地上跪着, 一旁 侍候的太监也没有人提醒他。
李玄徵很清楚,这是在变相的罚跪。
他也不去提醒,只双手垂在身侧,将身子跪得更直了些,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受罚,更没觉得自己矮人一等。
泰元帝虽然是在看奏折,余光却一直扫在李玄徵的身上。
显国公李璁是泰元帝的亲表哥,当年扶持他登基,功劳也是头一份的,后来李玄徵入朝,泰元帝对他比对旁人更多了几分爱护看顾,其中当然有李璁的原因,但这些年过去,早已不止那么简单了。
李玄徵规矩、懂事、进退得宜,没有一个当权者会不喜欢这样的下属,何况他还是自己的表侄。
有时泰元帝待李玄徵甚至比对自己的那几个儿子还亲近。
因为他要时刻防范自己的儿子,却不必防范李玄徵。
泰元帝一直觉得,李玄徵对自己是百分百的忠诚,不想此去一趟抚东,居然还学会背着自己先斩后奏了。
若换作别人,泰元帝估计都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便将人贬官褫爵了,但人心里总是有偏爱,分亲疏远近,皇帝也不例外。
泰元帝今日愿意召见李玄徵,便是想给他一次狡辩的机会,也没想罚他什么,他在皇位已三十多年,权力越盛,越不喜在人前显露自己暴戾的一面,因此极少处罚亲近之人。
但此时见了李玄徵这幅“宁折不弯”的模样,他难得生出一股气。
既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好了。
于是,泰元帝在看过李玄徵的折子之后,又去处理旁的事务,最后连积攒多日的请安折子都批完了,实在没有什么再能耗费时间的了,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回李玄徵身上。
“知道朕为何要罚你么?”
“是。”李玄徵跪了足有两个时辰,面上却不见任何痛苦之色,声音也撑得极稳,“臣知罪。”
泰元帝偏头瞥了一眼李玄徵递来的那封折子,皱眉道:“先前你向朕开过一次口,要提拔季润德,朕搁置未理,你就该明白朕的意思,现在倒好,越过朕直接去找吏部,让吏部给朕上折子,你是知道朕不会当朝否你,才敢这么恃宠而骄,是不是?”
李玄徵没有立即回话,依旧垂首沉默,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泰元帝字字句句都是他心中所想,他没什么好说的,要答话,只能点头,那恐怕更让泰元帝生气。
殊不知他这副模样让泰元帝更恼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话少性子又犟,有时候泰元帝都被他气得想将他拖出去打一顿。
但顾忌着他的面子,只能一次次将怒火压下去。
“季润德这些年在宁海干得是还不错,可这朝中官员多如牛毛,比他好的不是没有,比他能干的也不在少数,偏你就李世子就看中了他?景澄,你告诉朕,你只是不忍错失良才么?”
泰元帝何其了解李玄徵,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李玄徵这次没再沉默,他抬头看向泰元帝,主动道:“陛下圣明,臣此番的确是有私心在。”
“哦?”
他如此坦诚的回答倒是让泰元帝没想到,他微微挑眉,搁下手里的东西,看过去,“那你倒是说说,你为的什么?”
李玄徵半垂下头,道:“臣此行宁海,有幸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她……”
迎着泰元帝几乎能一口吞掉个核桃的震惊表情,李玄徵十分淡定地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正是季润德的独女。”
这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因为他喜欢季润德的女儿,所以才要提拔季润德,几乎是明晃晃的以权谋私。
换做任何其他人,都绝不敢把这话当着泰元帝的面说出来。
但跟在泰元帝身边这么多年,李玄徵很了解泰元帝。
其实任何一个手握权力的人,都免不了以权谋私,只是事分轻重大小而已。
为君者看重权力,但忌讳的是手下夺权,相较来说,李玄徵这一点小小的谋私,又算得了什么呢。
恐怕在泰元帝心中,相比于他对季润德的私下调动,他更忌讳的是背着他动手脚。
而他现在直接把话说出来了,反能打消泰元帝的怀疑。
果然,泰元帝一听这话,当即就把方才的话扔到一边了,他也顾不得再生李玄徵的气,反而带有几分调侃的问:“这还是从前那个不近女色的显国公世子吗?景澄啊,你这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李玄徵很知道泰元帝喜欢什么样的晚辈,他微微低头,一副羞愧的模样。
泰元帝更好奇了,问道:“怎么,你是想求朕为你赐婚?但这季家小门小户的,季润德就算升了官也才五品,娶回显国公府怕是身份不太够啊,还是你想纳她为妾?”
李玄徵连忙道:“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那位季小娘子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对臣的心意还一无所知,所以,臣暂未有成婚的打算。”
在泰元帝眼里,这世上只要是他想要的女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什么女子的心意,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世上会有女子不想随君吗?
因此他推己及人,自然觉得旁人也是如此。
听到李玄徵这话,他不免有些想笑,但也更添了几分好奇,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李玄徵平时是怎么和女子相处的。
总不会也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吧?
那也不怪人家女儿家还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了。
泰元帝年纪上来了,这些年对身边人是越发的宽容,尤其当年李璁为了娶个江南渔女,几乎是闹得满城风雨,泰元帝实在不愿看到当年的旧事重现。
何况这些年随着李玄徵年岁越长,在朝堂上也越来越有分量,将来太子登基,凭借他的本事,在新朝的影响力比之现在只会是有增无减。
泰元帝这些年一直打压太子,又何尝没有打压站在太子身后的这些世家的意思。
他对李玄徵当然心有爱重,但一切都比不上手中权位。
从前的李玄徵有些太完美了,泰元帝也希望他像其他人一样,在自己面前能露些破绽,就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
由此,泰元帝也没再说什么,宽容道:“你啊,也就是仗着朕的宠爱,不过看在那季润德的确有些本事的份上,朕这次也就不和你计较了,小惩大诫,罚你半年的俸禄,回家反省去吧。”
“是。”
李玄徵叩首谢恩,终于能起身告退了。
他跪了两个多时辰,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膝下的酸肿,有小太监要来扶他,他也只伸手借了一下力,然后便松开手,恢复如常表情,慢慢挪着告退了。
到门口,正遇到几位来向皇帝请安的皇子。
泰元帝在位年份虽长,但并不是多好女色的人,早年一直专注于前朝,后宫根本没有几个妃子,后来还因为一次朝中谋逆案牵连到后宫,泰元帝一口气杀了两个妃子三个儿子,其后几年,后宫越发凋敝。
现泰元帝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个,站在阶下的有三个。
其中太子杨岳站在最前,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比李玄徵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年岁都大了不少,他性子温和,不等李玄徵向他见礼,先上前一步扶起了李玄徵。
站在他左侧的是五皇子杨屹,后宫最得宠的严淑妃的长子,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因为泰元帝的偏爱,他早早封了端王。
他是严岭的表弟,大约已经知道了严岭和李玄徵在宁海的冲突,见到李玄徵后脸色不太好看,只是碍于是在勤政殿前,他倒也没说什么。
李玄徵只当没看出他的态度不对,与杨屹行礼后,又朝另一侧的七皇子见礼。
七皇子虽然年岁和端王只差了两岁,但在皇帝那里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以至于他虽是皇子,在看到李玄徵朝他行礼后,还忙要回礼。
李玄徵当然不可能让他朝自己低头,忙伸手将人扶住,然后又与太子寒暄客套了几句,这才躬身告退。
等迈出勤安门时,他又恰遇到了从另一边政通门姗姗来迟的六皇子杨岸。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但李玄徵还是顿住脚步,遥遥朝他拱手。
而后两人各自转身,一个进宫,一个出宫。
在勤政殿耽搁了近三个时辰,等李玄徵回到显国公府时,正该是用晚膳的时候。
虽然方才膝盖跪的剧痛无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但李玄徵还是没去休息,而是先去了李璁和沈芙所居的主院怡安馆。
“世子,您回来了。”
来迎接他的是跟在李璁身边多年的一个老管家周伯,府中昨日提前得知了李玄徵将要回府的消息,特意在怡安馆门口守着他。
李玄徵扶他起来,然后朝怡安馆紧紧关闭的大门看了一眼,问道:“父亲母亲呢?我来给他们请安。”
老管家恭敬道:“夫人今晨说想去青云寺上香,公爷跟着一起去了,此时两人都不在家,世子,您这一路辛苦了,便请回吧。”
青云寺远在城郊,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沈芙每次去上香都会在寺中住下。
而今天色已晚,看来他们今天都是不会回来了。
“如此,我便回房了。劳烦管家替我向父母问句好。”
李玄徵神色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半点意外,他只是朝管家点了点头,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七月下 踏上入京之
现在的显国公府原是前朝的一座公主府, 后来那位公主死去,府邸被朝廷收回,重新修葺, 然后被先帝赐给了李玄徵的祖父。
因此相较于其他公侯府邸, 显国公府在规制上明显高了一个等级,光看面积就知道了, 显国公府占地足有一坊之大, 后院甚至有一个马球场。
李玄徵小时候曾听府中一些伺候时间长的老人们说起过,李璁年少时,极善打马球。
李璁虽然不是几个兄弟间年纪最大的,却是最勇猛的一个,后来他果然越过长兄李璘,先一步入仕,十九岁就领兵出征, 在边疆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李玄徵的大伯去世,李璁作为次子袭爵, 成为了新一任显国公。
那些仆妇虽已年老, 但每当提起这些旧事,眼中总是闪着光,在他们的口中,李璁仿佛永远十九岁。
但说实话,便是他们将李璁夸得再天花乱坠, 李玄徵也无法想象。
从他有记忆开始, 府中的马球场就已经荒废了,李璁再没打过马球,甚至没怎么骑过马——每次出门,他都陪沈芙坐马车。
父母恩爱, 本该是这世间所有人最期待的事,但李玄徵对此从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他只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李璁永远跟着沈芙转,而沈芙的眼中从来没有自己。
李玄徵平日甚少会放任自己去想这些事,但大约是这次离家太久,期间还经历了“重生”这等离奇的事情。
李玄徵已经回到了自己住的兰照轩,脑中想得仍是怡安馆那紧闭着的黑漆漆的大门。
他走进兰照轩,偌大的院子也是空空荡荡。
在李玄徵小时候,府中曾有丫鬟企图爬李璁的床,李璁便将整个公府的年轻丫鬟全都赶出去了,后来李玄徵长大了,沈芙也不许他和年轻的丫鬟接触,直到他将要成亲的时候,才临时从寿安伯府要了八个丫鬟,用以伺候未来的世子夫人。
但现在的李玄徵还没成亲,兰照轩只有两个老嬷嬷和几个伺候的小厮。
“世子回来了,此行辛苦了,路上可好啊?”
先迎出来的是周二娘,她是李玄徵乳母的妹妹,李玄徵乳母死得早,临死前求李玄徵让妹妹进来伺候,十岁的李玄徵答应了。
算起来,周二娘在兰照轩也待了有十年了,但李玄徵和她并不算亲近,平时这些下人都是不会进李玄徵的卧房的。
李玄徵没理会她的打招呼,直接吩咐道:“叫人去烧水,我要沐浴。”
周二娘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识趣地不再凑上去,“是。”
府里知道他今天回来,热水是一直在灶上备着的,李玄徵这一吩咐,周二娘立刻叫人把热水给拎到了李玄徵平时沐浴的厢房。
回京路上风尘仆仆,纵是铁打的身子也会觉得疲惫。
李玄徵有意在热水中多泡一会,舒缓舒缓筋骨,但跪了三个时辰,膝盖处的伤势实在太重。
早已红肿的部位经由热水一泡,除了酸痛之外,更是又麻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爬进了骨头里,让人恨不得拿把刀子把膝盖骨剜开。
李玄徵勉强还记得书房的柜子里似乎常年搁有日常用的药,他倚着桶壁休息了一会儿,待气力恢复之后,匆匆擦干身子,披着外衣去书房找药。
但等到他来到书房,寻到记忆中的位置,却发现那里除了几本兵书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
李玄徵在书架前呆立许久,终于想起来,那些常用的药物似乎是他从前成亲之后,季迎替他准备的。
而现在他还没有成婚,季迎并不在,空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他自己。
李玄徵闭了闭眼,一个人慢慢挪回了卧房。
他没再管膝盖上的伤,放任自己直接仰面倒在了床上。
床榻宽敞,被褥柔软,李玄徵躺在上面,如陷云端,神思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他忽然想,季迎在做什么呢?
吏部有规定,每年调任京城的官员,必须在腊月前进京,先到吏部报道,再等皇帝宣召,等次年除夕过,正式上任,期间一般会留出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是留给官员在京城安置打点的。
季润德是文官,又带着女眷亲从,这一路不会骑马赶路,当是坐船加马车,按照正常速度,从宁海到京城大约要走一个月,再算上路上阴天下雨耽搁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半月。
虽然季润德曾在京城娶妻生子,但据李玄徵所知,自季润德被贬到宁海县后,他的第一任夫人,怀安侯府的韦九娘就和他和离了,除了季迎这个女儿外,就连刚生下不久的儿子也被她一并留在了宁海县。
后来两家应当是再无联系,否则前世季迎嫁到京城时,不会半点都没提过她的亲生母亲。
因此季家可以说是在京城没有任何亲眷,所以季润德定要提前到京赴任的。
如此算来,季家至少在八月前就要启程。
若季润德真的将自己当日的话听进去,或许会比八月更早。
现在已是六月,不知阿迎在做什么,或许在收拾行李。他留给她的信,不知她有没有看。
宁海县,季迎在和季润德一起用晚膳。
自季润德接到调令之后,季润德几乎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好容易抽出一点闲空,一是为了陪一陪女儿,二也是想与她商定一下启程的日子。
“这么早?”
季迎正在喝汤,听到季润德的话,不由得惊讶地抬起头,只剩半张脸藏在汤碗之后,“阿爹不是说,年前到京即可吗?咱们七月启程,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季润德并不意外女儿的反应,耐心解释道:“我离京已有十多年,对京城的印象已经不深,从前的同窗故交已大多断了联系,此行回京,这些关系还要走动起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没地方住,倒时候只怕要先借住客栈,再慢慢找宅子落脚。”
听了季润德的话,季迎才知道自己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相较于季润德的紧张不安,季迎对于回京的事原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因为过去五年,她一直生活在京城,对那里很熟悉。
但此行回去,她不再为嫁人,也不再是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等她回京之后,还会再见到李玄徵吗?
季迎忽然想到了李玄徵离开前留给自己的那封信,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虽然季迎在面对李玄徵时,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在重生之前,她其实一直在怨恨他。
恨他将自己娶回家,恨他日夜冷待自己,更恨他不爱她。
但在重生之后,这些恨意全被庆幸和感恩所取代,季迎只想抛开过去,走一条全新的路。
但在李玄徵那日对她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她终究还是被这话影响到了。
毕竟,她当年是真真切切地含着对李玄徵的期待与仰慕嫁过去的。
只是多年过去,她的心意被一点点地消耗殆尽,她已经不再期待什么了。
明明两人该分道扬镳的时候,李玄徵却偏要一次次地拉她回头,还告诉她,其实他是喜欢她的,只是知道的太晚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她明白自己过去五年原来是一场真真切切的笑话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季迎实在想不明白。
季润德见女儿忽然沉默下来,以为她是舍不得这里,温声安慰道:“蓁儿是在宁海待惯了,其实京城比这小小的宁海县好多了,又繁华,又热闹,衣裳首饰也比这里的精致漂亮,等你到了就会喜欢的。”
京城的确很好,但很好的是,这次再入京城,她不是自己了。
有阿爹陪在身边,到底和前世是不同的。
季迎努力压下心里的那些复杂情绪,她没说什么,只笑着对阿爹点了点头,“好。”
季润德定下的启程之期是在七月下旬,主要是为了避开夏日的雨季,要不然估计还能再早一些。
但即便是七月下旬出发,其实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毕竟这次他们是要整家搬去京城,虽然季家只有他们父母女两个,但家里要搬去的物什家具可不少。
启程前的这段日子,季迎要么是在家看账册,要么就是在核对库房里的物件。
这日她用过晚膳,便又要将自己关进房间,门口忽然来人通传,说是庄宛来了。
季迎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喜地迎了出去。
庄宛知道他们父女即将启程,并不是空手来的,她今日带了四个丫鬟,各自大包小包地抱了一堆东西来。
季迎忙要推辞,庄宛却道:“这是我单给你的,自从季伯伯升迁的消息传出去,咱们的九墨堂可没少赚钱,我现在可不缺银子,给你带些吃的穿的,难道你还要推辞么?我可要生气了。”
季迎叹道:“你再提九墨堂,我可真就没脸见你了,这主意原是我提的,忙忙碌碌几个月,现才刚开张没多久,我也没出什么力,这就要走了,以后怕是要全指着你了。”
庄宛笑道:“这是什么话?当初本就是我要带你开铺子的,钱是我掏的,掌柜也是我家的,最后铺子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赚的钱也大多数进了我家,你还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恨当初订下给你的分成太少,怕你委屈呢。”
虽然知道庄宛是在宽慰自己,但听到这话,季迎还是噗嗤一笑,她吩咐芙蕖等人将庄宛送来的东西接下,然后拉着庄宛进门坐。
“那我们谁都不许再客套,我最近又抽空写了不少的字,一会儿你拿去,就算是我这二掌柜为我们的铺子尽的最后一点力吧。”
“好。”庄宛应下,却也忍不住感慨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这就要分开了,季伯伯升官是好事,可是……我实在舍不得你,蓁儿,我会想你的。”
季迎又何尝不是,她从前不是多爱与人交往的人,庄宛是她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前世她是因嫁人与庄宛分别,没想到重生后她没再嫁给李玄徵,却仍是要离开宁海,与庄宛分开。
这算不算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季迎想到这儿,忽而想到庄家前世的结局,她无端地打了个冷战,对庄宛嘱咐道:“阿宛,我实话同你讲,最近将要离开宁海,我夜里没少做噩梦,今年宁海多雨,你家行商走船难免经历风浪,切记要一切小心,一定一定要让伯父和阿义哥哥注意路上安全。”
这话季迎已经对庄宛说过很多遍了,庄宛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再次应下这话,让她放心,最后又有些无奈地抱怨道:“还说呢,我哥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了,眼看就七月了,他九月还有秋闱,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那日季润德与她恳谈后,季迎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决定,她要跟着阿爹入京,当然不可能再嫁给庄义,这个决定顺理成章,但对于庄义来说,终究算是出尔反尔,所以一直觉得没脸见他。
这段时间她没出门,也未尝没有躲着他的意思,且先前阿爹也答应说会帮他同庄义解释,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没有回来。
终究是有缘无份。
季迎心里轻叹一声,不再去想,主动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每日都忙忙碌碌,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很快便到了启程之期。
七月二十六,是季润德特意算过的吉日,晴空万里,宜出行。
季家父女两个,外加六个仆从,二十口大箱子,披着蒙蒙晨雾,终于踏上了入京之路。
作者有话说:
时间大法好,过渡一章,下一章见面
第34章 东明坊 租房子
虽然季润德已经竭力避开了雨季, 但此行路上还是遇到了好几场大雨,有一次连官道都泞住了,没办法只能被迫留在当地避雨。
如此走走停停, 等真正进京时已近十月了, 季迎早已换下了轻纱做的夏衣,同树梢的柳叶一起穿上了深色的秋装。
季家仆人本就不多, 此行出发前又遣散了几个, 跟着到京城的只剩下四个:管家胡伯,和他的儿子胡大年,还有季迎的两个婢女,芙蕖和连翘。
人手不够,京城又没有落脚处,所以没办法提前到京安置。因此按照季润德的计划,他原本是要带着季迎先到他的一位同窗家里借住半个月的, 然后再去慢慢寻找价格合适的宅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位同窗的妻子忽然生了重病, 他们再去借住实在不合适, 只能先找个清净的客栈住下。
但客栈到底不是久居之地,尤其季迎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实在不宜在此久待。
但京城的宅子哪有那么好找,季润德从前俸禄不高,也幸好在宁海县花销不算大, 才算存下来了一点积蓄。
但这点银子是绝不够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座宅子的, 他要么在离吏部衙门近些的地方租房子住,要么就只能在靠近城郊的位置买个小院。
安家落户是个大事,季润德一时做不了决定,更重要的是, 他实在太忙,甚至没工夫去实地考察一番。
到京已有三日,季润德忙着看望恩师故交,每天数不清的宴会与应酬。
这天,他又被灌得烂醉,夜半才回到客栈。
客栈一共有四层,最顶层就只有四个房间,被季润德大手笔的全都包了下来,夜半无人,整个四楼异常安静。
季润德怕吵到女儿睡觉,特意放轻了步子,谁知一进屋,却见季迎穿戴整齐地趴在自房间的书桌上,估摸是等得太晚实在没撑住。
季润德当即心生愧疚,上前小声叫醒女儿,季迎揉着眼睛坐起来,“阿爹,你回来啦。”
季润德其实并不喜欢应酬,这几日在宴会上,他不知有多少次都想要拂袖而去,但想到那样做的后果,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只是心底还是不免倍感疲惫,但此时见了女儿,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睡,是不是有事找阿爹。”季润德亲自倒了杯热水给季迎递过去。
季迎握住没喝,道:“是有些事想和阿爹商量,我们进京也有几天了,也该找个房子落脚了,客栈鱼龙混杂不说,被阿爹日后的同僚们知道,只怕也要笑话的。”
这话正说到季润德的心坎里了,只是他每日的时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去看宅子。
季迎说:“若阿爹放心,就将此事交给我吧。”
“这……”季润德十分犹疑。
他倒不是对季迎有什么不信任,只是不放心让她一个小姑娘出去抛头露面,若是在宁海也就罢了,这可是在京城,连他这在京城待过许多年的人都觉得此地分外陌生,何况是几乎季迎呢?
季迎并不意外他的犹豫,她今日来找季润德,当然也是做足了准备,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叠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季润德探头看过去,居然是整个京城的一张草绘地图,虽然一眼看上去不算多么精确,但京城里里外外的几十个坊,以及重要的几个集市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连季润德也没去过。
“这……”季润德看着这张地图,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季迎当然不能告诉他实情,只用撒娇的语气说道:“这几日阿爹不在客栈,我也不能闲着,毕竟将来赁了宅子,是我和阿爹一起住,我也想为我们家出份力嘛。”
女儿长大了,也不该总将她拘在屋子里,何况她这么懂事,也是想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分担。
何况,他现在也实在是分不出精神来,季润德无奈长叹一声,他点头应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阿爹知道你长大了,但京城不比宁海,阿爹是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季迎也知道季润德在担心什么,她只得再三保证,最后还是故意捂嘴打了个哈欠,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才从季润德担忧的唠叨之中逃脱出来。
翌日,季润德又是早早出门了,季迎在客栈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她没急着出门,先在客房用了个午膳,然后又换上了早在宁海时就准备好的一身男装,这才带着芙蕖出门直往东市去。
此时已经避开了最炎热的午后,秋风不燥,甚至还带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此时集市上人不算多,但仍比宁海县热闹多了,街上摊肆林立,珍宝齐货入目皆是,吆喝声此起彼伏。
就连性子向来算得上稳重的芙蕖都被两旁的店铺吸引去了目光,季迎却是目不斜视,直奔集市最前头写着“平安居”的一处招牌。
只看名字就知道了,这是一处管安家赁宅的牙行。
芙蕖见她似乎对这里分外熟悉,在即将进门前先一步拉住了季迎,悄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这么熟门熟路,怎么好像来过这儿似的。”
季迎当然没来过这里,但也的确对这里不算陌生。
因为这家牙行背后的东家是显国公府。
从前,她是这里的幕后掌柜。
显国公府传承已近百年,这些年积攒下来,不知有多少田产房务,光放着也是放着,后来不知是哪一任的显国公想的法子,干脆直接开了间房牙行,将那些空置的宅子租卖出去。
后来季迎与李玄徵成亲之后,显国公府的这些田产铺子,便一概被交到了季迎手上。
被交以如此重任,季迎当然不敢不认真仔细。
因此她虽然没有真的到铺子里看过,但这“平安居”名下的每一处宅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隐约记得,其下有一处地处城西东明坊的二进小院,那院子无论是位置、布局还是周边景致,都很是不错。
最重要的是,季迎对此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平安居”牙行背靠显国公府的大山,也不会蓄意骗她的钱。
至于此事会不会传到李玄徵的耳朵里,季迎从始至终就没有担心过这件事。
显国公府是何其的家大业大,这间牙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她那前任婆婆一贯的不食人间烟火,李玄徵也向来不会过问这些日常琐事。
季迎想,估计除了自己,显国公府都不没有人知道自家还有这样一间牙行。
而且就算李玄徵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必要躲着他。
何况李玄徵在离开前的那封信上,也流露出了放手之意。
既是一早有了目标,季迎在租金上也没有刻意压价,因此整个过程极为顺利。只是季迎到底还要回去再和季润德商量一番,一时也没急着做决定。
从平安居出来时,时间还早,季迎没急着回去,打算在这周边再逛一逛.
季家一行才离开宁海时,李玄徵就在京城收到了消息。
他从来不知道马车原来这么慢,短短两千里而已,居然走了两个月才到。
他本是想在他们进京当天便去见季迎的,又怕他们初入京城诸事杂乱,这才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谁知今日上门又碰了个空,季迎并不在客栈。
李玄徵蹙眉不语,跟在他身边的韩睢很有眼力见的拍下一锭金元宝,对掌柜问道:“可知那位小娘子是去哪儿了么?”
掌柜的两眼发直地收下金子,殷勤道:“去哪儿倒是不知道,只是那位小娘子今日出门前穿得是一身男装,想来是去办什么正事吧?”
季家入京,季润德的确是忙得团团转,可是季迎一个闺阁娘子,会有什么事?
她今日还特意换了一身男装,显然是要去见什么人。
李玄徵沉默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客栈楼上,忽而想到了什么。
京城不比宁海,认识他的人不算少,客栈人来人往,李玄徵只怕在此遇到什么熟人,便没执意要等季迎回来,他吩咐韩睢去查季迎今日的动向,然后自己一个人先回公府了。
上次入宫后,泰元帝罚他在家闭门反省,算是变相的解职,虽然时间不会太久,但也是李玄徵难得的休息了。
李璁和沈芙还在青云寺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李玄徵一人,他也没再去怡安堂,直接回了自己的兰照轩。
约摸一个时辰后,韩睢回来了。
“世子猜的没错。”他向李玄徵回禀道,“今日季小娘子果然是去了一家牙行,跟着牙人去西城的东明坊看了一处二进小院。”
“东明坊。”李玄徵默默念着这处地名,却见韩睢一脸的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可是还有什么别的事?”他问道。
韩睢是最清楚那位季小娘子在自家世子心中的地位的。他今日一查到季迎是去牙行租房,便立刻追根寻底的去查那牙行背后的东家,只怕季迎一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女子受人蒙骗。
谁知查到最后,竟查到了显国公府。
韩睢道:“世子有所不知,今日季小娘子去的那家牙行名叫平安居,背后的东家正是咱们显国公府。”
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巧,李玄徵先是一愣,而后又很快想通了关窍。
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季迎打理的。
真要论起来,只怕季迎比他这世子还熟悉这座公府。
虽然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可是过去五年的时间,到底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思及此,李玄徵微微勾起唇角。
韩睢不知自家世子在想什么,见他面上似有笑意,以为他是因巧合而高兴,便问道:“世子,可要属下把那掌柜的找来,好好敲打一番,让他们日后务必恭敬招待季小娘子?”
“不必。”李玄徵道,“别惊动她,你这两天先去那宅子附近看看,看那周围是什么地方,住的都是什么人,我全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只能下一章再见面啦
第35章 新邻居 居然是李玄
东明坊那座小院的确不错, 季润德这日特意抽出时间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对各方面都十分满意。
只是离开时,忽然觉得隔壁似乎是有什么动静, 父女俩齐齐朝那边看了一眼。
牙人主动解释道:“是这家人要回相州老家了, 宅子便空出来了。”
古有孟母三迁,只为给儿子择善邻而居, 虽然季迎已经长大了, 但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季润德平日在衙门当值,家里只剩她一人,不得不对将来邻居的身份多关注一些。
牙人经验丰富,不等季润德来问,便主动开口安他的心:“季大人放心,小的已经去问过了, 这宅子地段好,现已有了买主, 那人是一个年轻的郎君, 仪表堂堂,也是在朝为官的,没准和大人您还是相熟之人呢!”
听到也是在朝为官之人,季润德算是放下了心,他又回头看了看女儿, 季迎也满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便爽快地随着牙人回店里签了契书。
交了质钱和一年的赁金,牙行说四天后是个好日子,于是便定在四日后搬家。
短短四日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他们搬家的日子, 季润德这日难得在家,父女俩一起用了午膳。
虽然宅子只是暂时租下来的,但毕竟是他们父女在京城的第一处落脚之地,实在值得庆祝一下。
只是这顿午膳用得实在潦草至极,季家原来的厨子留在宁海没有过来,午膳还是胡大年临时去城里买回来的。
季润德不通厨艺,季迎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只在小时候跟着祖母在厨房待过几日,只会做各种清拌的凉菜和水煮面条,除此之外,煎炒烹炸样样不会。
就算不为庆祝搬家,父女俩也不能天天吃清水面条,眼看天还早,季迎便打算去牙行再聘个勤快的厨娘来。
走到门口,却发现隔壁竟然也在今天搬家。
想着日后就是邻居了,这巷子又不大,日后进进出出总要碰面的,季迎便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谁知这一眼竟然还看到了熟人!
“韩……”季迎几乎是惊叫出声,准确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韩睢!”
韩睢正指挥两个小厮往院子里搬东西,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一时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正对上季迎那双含着惊怒的美目。
“季……咳,季小娘子……”韩睢轻咳一声,朝旁边跟着回头的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些进门,然后自己小跑着来到季迎跟前,并十分殷勤地朝她行了个礼。
季迎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她侧身避开他的礼,到底没压住语气里的不悦,质问道:“韩大人,敢问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下正是午休的时候,韩睢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搬东西,就是想要避开季迎,谁想到她偏偏在这会儿出来了,还正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韩睢心里叹气,面上却只能拼命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他聪明地避开季迎的问题不答,反倒是问道:“季小娘子,您怎么在这儿……”
可季迎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在装模作样,她看向这座宅子大门上空空如也的匾额处,冷着脸问道:“韩大人,何必同我装傻呢?我只问你一句,这宅子的主人是不是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自然都是心知肚明,韩睢也知道季迎是什么都猜到了,却不能给予回应,只能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咳咳,季小娘子是什么时候进京的,真是巧啊……”
季迎被他这样子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可说到底韩睢也只是听李玄徵的吩咐行事,现下李玄徵不在,恐怕韩睢也不敢乱说什么。
季迎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却仍觉得胸口闷闷得发堵。
可是正主不在,季迎和他一个听吩咐办事的实在没必要计较,她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又狠狠瞪了韩睢一眼,然后转身回家了。
至于聘厨娘的事自然也被抛至脑后了。
季润德用过午膳,本想回房间小憩一会儿,又惦记着书房还没整理完毕的书册,躺了没两盏茶的时间就起身往书房去了。
季润德是爱书之人,装了书的箱子他都没叫下人动,此时都还原样摆在书房,季润德寻了个空地坐下,打算一个人慢慢拾掇。
结果才一打开箱子,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隔着半敞的窗户往外看,只见他的宝贝女儿像阵风一样地卷了进来,走得近了,还见她表情气鼓鼓的。
季润德忙合上书箱,“蓁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阿爹。”
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可笑,他们才刚到京城,季迎根本谁都不认识,今日才刚搬了家,邻居的面都没见过……
总不会是邻居吧,季润德不确定地想。
下一刻,便听季迎控诉般地对他说:“阿爹!你知道我们的邻居是谁吗?”
季润德迷茫地摇了摇头。
季迎坐在榻上,还是没忍住跺脚,“是李玄徵!我们新搬来的邻居居然是李玄徵!”
真是阴魂不散!
季迎在心里骂他,但不解气,于是特意来告诉季润德,想听阿爹和她一并讨伐李玄徵。
谁知季润德听了这话虽然震惊,却并没有流露出太过气愤的表情,反而看上去有些许的恍惚。
季迎顿了顿,奇怪地问道:“阿爹,你怎么了?”
季润德没听见季迎叫自己,他在想李玄徵先前在宁海时对自己说的话。
当时李玄徵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他不想娶季迎。
当时他就半信半疑,现在是不信全疑。
他怎么也没想到,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居然是李玄徵。
那李玄徵是什么身份,显国公府的世子,放着豪华宽敞的显国公府不住,偏要来这小门小户的地方住,这是为什么?
季润德当真不想当个自卖自夸的王老汉,可是在这么巧的情况下,除了是为了他的女儿,季润德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原因。
何况那户人家原本住的好好的,几天前忽然就搬走了,他当时还只觉得巧,现在却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还有李玄徵先前对自己说得那番话,又是不是故意为之呢?
他当时只以为李玄徵是对庄义看不上眼,可是现在想来,会不会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季迎呢。
虽然他的女儿的确聪明伶俐漂亮又懂事,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不喜欢她。
可是,季润德想不明白的是,李玄徵和季迎才见过几面?
真的值得他这般步步为营吗?
季润德觉得此事实在蹊跷。
季迎叫了季润德两声,仍不见他回应,只得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爹,你没事吧?”
季润德这才恍然回神,他看向季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问道:“蓁儿,你实话同阿爹讲,你和李玄徵到底私下见过几次?”
难得季润德这么严肃地同季迎说话,季迎险些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楞了楞,才回道:“见过……三次。”
季润德又问:“哪三次。”
季迎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否则阿爹问起两个人因何见面,更加牵扯不清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第一次是在庙会街上偶然撞到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就是在云泪湖,再后来,曾在县衙旁边的巷子里见过他一面,他,他当时是要回京城了,要与我告别。”
季润德知道女儿不会骗自己,他没去深究两人几次见面都说了些什么,只是面色凝重地对季迎叮嘱道:“蓁儿,你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李玄徵。”
李玄徵和蓁儿才见过三次面,就为她这般大张旗鼓,步步为营,这可能吗?
季润德想,或许李玄徵是知道了自己当初曾经得罪过他的父亲,所以才想蓄意报复,甚至连他此次调任,没准都是他的计中之计。
如此心机深沉的男人,绝不能让女儿再接触。
因此,等季迎一头雾水地离开后,季润德又叫来胡大年,嘱咐他务必关好门户,今天无论谁来都不许开门。
胡大年不明所以地应下了。
李玄徵白日有些公事要忙,直到天色将黑时才来到东明坊的这座小院,然而一进门还来不及喝茶,便见韩睢一脸惴惴地进门请罪。
李玄徵极为淡定地听完他的叙述,撂下了一口没碰的茶杯,叹道:“算了,反正已经尘埃落定,也没必要瞒着她。”
既然季迎已经知道了,那他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不如直接大方上门,还落个坦坦荡荡。
谁知到了季家门前,竟被拦下。
时隔数月,胡大年已经不记得李玄徵是谁了,但他阻拦的语气还算客气,“这位郎君请回吧,我家主人早已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早就吩咐……那看来是故意的了?
李玄徵皱眉在门前站了许久,却也不能强闯,只能暂时先回自己的小院。
没想到季家竟然直接关门谢客,连门都不让他进。
李玄徵有些意外,也有些困扰。
说实话,他现在的确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分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季迎嫁给自己,甚至可以直接上奏请皇帝赐婚。
可是现在,他竟然连见她一面都难。
要怎么办呢?
李玄徵仰面靠在椅背上,半晌也没思索出一个可用的法子,于是他又将韩睢叫了进来。
原本他身边最得力的近卫是李丰,武功高,办事麻利,话也少,相比之下,韩睢的性子就有些冒失。
但是现在,韩睢反倒成了他身边所有人中,最了解他的心思的人。
或许他有办法呢?
李玄徵决定不耻下问地试上一试。
韩睢被叫进来时还一脸忐忑,以为是今日办砸了差事要受罚,然而他立在堂下等了半晌,却见自家世子一脸犹疑地问道:“她不愿见我,你……可有什么法子?”
就这?
“要不……”韩睢试探地答道,“世子直接翻墙?”
作者有话说:
李玄徵:啊?我吗?(指自己)
第36章 粗砂糖 或许是猫吧
“要不, 世子直接翻墙?”
韩睢这话虽然答得犹犹豫豫,但他真的不是在胡说。
主要两家的小院就是彼此紧紧挨着,中间那堵墙甚至是两家共用的。墙面也不高, 只要攀上墙头就能看到隔壁在做什么。
因此, 先前李玄徵吩咐他去打听季润德在不在家时,他都没有再绕去门口, 而是直接跳到房顶上看的。
那屋顶不算高, 他踩着砖墙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如履平地,再借高大的树枝遮一遮,根本不会被发现。
何况那季润德只是个文弱书生,家里的仆从更是老弱病残,没有一个人会做这等不文雅的事,当然了,他们也根本想象不到会这种事。
因此当李玄徵问他, 如何见到季迎时,韩睢便将自己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了, 只是说完才觉出不对来。
他家世子是何等身份, 怎么能像他一样毫无顾忌地翻/墙越户呢?
韩睢自知失言,急忙请罪道:“……属下一时失言,胡言乱语。”
不必他说,李玄徵也不可能将此话当真的。
虽然以李玄徵的武艺,翻过这没比人高上多少的墙头轻而易举, 可是他怎么能做这等小偷小摸的事。
不说届时季迎会怎么看他, 只说他自己,都一定会瞧不起自己的。
李玄徵冷冷地瞪了韩睢一眼,“我只当没听到,你下去吧。”
韩睢再不敢多说什么, 急忙躬身告退,但才走出去两步远,他又转身回来问道:“世子,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您今天想吃的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也就是韩睢了,还敢再回来问他晚上吃什么,若是李丰,被他训斥一通,只怕三日内都不敢近他的身。
也可能是自己最近实在对他们太宽容了。
念及此,李玄徵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睢被他这冷淡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当场落入了冰窖之中,他再不敢多话,忙不迭地转身退了下去。
其实韩睢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在想什么。
何必问那一句呢?
反正世子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
至少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的喜好是什么。
他从前甚至觉得,像他家世子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喜怒哀乐的,他的日常似乎永远被公务所填满。
但经历了宁海这一遭,韩睢才发现,像世子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喜欢的姑娘!
起初韩睢是绝不敢相信的,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甚至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
但或许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以他家世子的身份和样貌,只要他想娶谁,别说是什么名门贵女了,便是郡主、公主,只怕也没有不答应的。
可偏偏世子最后看上眼的,只是个小小县令的女儿。
如此出身实在不高,就连韩睢都看不上,但谁能想到,人家小娘子非但没有任何位卑不配的自觉,居然还对他家世子爱答不理的,几次见到世子之后,也根本没有半点惊喜或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今天白天季小娘子拂袖离开时的表情,分明是又恼了。
韩睢深觉自家世子想要将人娶进门,仍是任重而道远。
偏偏他们世子又一向高傲惯了,根本没有放下身段的念头。
韩睢在心里有的没的乱想一通,但经方才一事,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退下去准备晚膳了。
虽然是换了个地方住,但这座小院和显国公府的区别其实主要就在面积大小,其余的和在显国公府时也没什么不同。
因为李玄徵平时也基本都是一人在府中独居,有时他也会觉得家里太大太过空旷,干脆便直接睡在官衙的值房,虽然在那里也是一个人,但起码还有些人气儿。
院子里一应伺候的人都是韩睢提前找好的,一日三餐参照的正是显国公府那多年未变过的食谱。
不过李玄徵早就吩咐过,说在这院子里一切从简,让他们不必准备太多。
可即便他这么说了,韩睢也不敢真的只让厨下随便炒两个菜,删删减减,最终仍是端上来了六菜一汤一粥,另有一份面食。
虽比不上在显国公府的排场,但李玄徵只一个人吃也足够。
只是韩睢有一点还是失算了。
虽然菜是少了,但是摆膳的桌子却和从前一样大。
而这院子也确实太小,虽说主院也有三间正房,但这三间屋子加一起都比不上李玄徵从前的一个书房大。
平时干坐着倒是还能接受,可这会儿为了晚膳又支开了一张巨大的餐桌,直接将正堂的门都挡住了,厨房的人将菜端上了桌,想要出门却被堵在门口出不去了。
韩睢自觉又办了件蠢事,束着手立在门口,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李玄徵的眼睛。
亏得先前还觉得他近来似乎办事麻利了些,李玄徵深吸一口气,已经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了。
他看了那碍事的桌子一眼,无奈吩咐道:“把桌子撤掉,换个小的来摆。”
“是,是。”
韩睢忙不迭就要去办,却听李玄徵又吩咐道:“算了,这屋子里实在太挤,直接将桌子支到院子里吧。”
正巧现在天气还没有太冷,天也还没黑。
桌子很快支了起来,而且不知是不是韩睢故意的,居然就支在了那道与季家共用的院墙旁边。
李玄徵看了那墙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决定不再同韩睢这个蠢货计较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方才撤下去的饭菜重新热了一热,再度端上桌子,挤挤挨挨地将这张不大的桌面都占满了。
李玄徵平日没有让人布膳夹菜的习惯,很快挥退了韩睢等人。
不大的小院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玄徵端起碗,看着那满桌子的饭菜,却没有任何胃口。
他并不是多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桌上的这些菜他竟每一样都能叫出名字来:清蒸秋茄,清蒸鲈鱼,胡芹鸡蛋羹,清拌莼菜,清炒茭笋丝,清炖鸡,以及一碗莲子粥,一笼不知道什么馅的包子。
这都是显国公府厨房最常做的几样菜。
沈芙出身江南,口味极其清淡,她一直吃不惯京城的菜,李璁便将显国公府原来的厨子全都辞退了,然后专门从江南又聘了几个大厨过来。
李玄徵几乎从有记忆起,吃的就都是这些没什么味道的菜式,也正是因此,他的口味也同沈芙一样,更偏清淡。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菜,前段日子在宁海县时,对于那些重油带腥的菜,他甚至一度难以下咽。
可不知怎么,或许是那几个月又对宁海的菜式吃得习惯了,也或许是他实在吃腻了显国公府的这些旧菜,这几日回到家,清淡的菜他反倒吃不下去了。
李玄徵环顾一周,没有夹菜,而是端起那碗莲子粥。
他隐约记得,季迎似乎是很爱吃莲子粥的。
而且,她吃的时候,最喜欢往粥里放糖。
味道清淡的莲子粥加上甜腻的粗砂糖,李玄徵实在想象不道那是个什么口感,因此他从前从未吃过。
但是现在,他忽然生出了想要尝试一下的念头。
他唤人拿了糖罐来,试探地往粥里加了半颗砂糖块,然后在韩睢等人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糖块一点点地搅开。
他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砂糖还没有完全化开的缘故,入口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又甜又腻。
若不是知道韩睢等人还在旁边看着,李玄徵几乎要把那整口粥都吐出来。
实在是很难吃。
可李玄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艰难咽下去后,竟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最后甚至将那一整碗莲子粥全都喝光了,反倒是桌上那几样他吃惯了菜没怎么动。
“撤了吧。”
李玄徵放下碗,对人吩咐道。
韩睢向来手脚麻利,再震惊也不耽搁干活,他立刻叫人撤下剩菜,又搬走桌子,很快就将院子恢复了原样。
李玄徵用过了晚膳,却没有急着进屋。
那碗粥真的不怎么好吃,他之所以会把它吃光,也只是因为想起了季迎。
仿佛吃着和她一样的饭,就好像她还在自己身边似的。
虽然两个人现在离得的确不算远。
但或许就是因为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却摸不到看不见,所以似乎更加想见她了。
李玄徵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将视线挪向了那道离他仅有两步之隔的围墙.
季迎原本今天是打算和季润德好好庆祝一下搬家这个好日子的。
下午被李玄徵的事一搅和,她竟把聘厨子的事都忘了,最后他们父女两个的晚膳又是让胡大年去城里酒楼买回来的。
用过晚膳,季迎也没精神再陪季润德说话了,她这几日几乎一直在忙,好容易今日搬完了家,衣服首饰还来不及收拾,只勉强将床榻铺了一铺。
她本该继续收拾房间,偏偏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李玄徵,她也懒得收拾了。
真是阴魂不散啊!
季迎真想做个名叫李玄徵的小人使劲扎上两针,偏她针线一般,别说人偶了,她连手绢都不会绣。
最后还是只能生闷气。
她坐在院子里气了一刻来钟,直到芙蕖告诉她,热水已经烧好,可以沐浴了,她才鼓着双颊去沐浴.
若是回到前世,告诉二十五岁的李玄徵,他有一日为见妻子一面,会做出翻人墙头的举动来,估计二十五岁的他死都不会相信。
甚至不用回到前世,只回到昨天,回到半个时辰之前,李玄徵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他就真的就这样做了。
他甚至踩着墙头,直接翻上了季迎闺房的屋顶。
现在,他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若是被季迎发现,他要如何解释?
正纠结着,他在房顶忽然听到吱呀一声,似乎是西边一处房间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李玄徵坐在屋顶上,看不到屋檐下的动静,只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而后便是季迎说话的声音,“芙蕖……”
她在叫她的婢女。
李玄徵默默听着,没有出声,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大约是被李玄徵气得昏了头,季迎原是去沐浴的,却忘了换洗的衣物都还在对面东厢的大箱子里搁着,离她沐浴的西间隔着一整个院子。
屋里没人,芙蕖和连翘都不知道是去哪了。
季迎没办法,只能先裹住自己的脏衣服,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试探地唤道:“芙蕖,连翘,你们在吗?我忘记拿换洗的衣物啦!”
院中暂时没有应答,倒是屋顶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可是房顶会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猫吧。
作者有话说:
先替世子提前澄清:摔下去的不是本人()
第37章 一夜梦 做了一夜美
季迎一直都是个很细心的人, 搬家前特意叫人提前将这座小院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遍,牙行的牙人也事先保证过,像门窗房顶这些要紧地方, 他们都是会一再检修, 确保没有问题后,才会将宅子租出去。
那么, 房顶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呢?
季迎身上只裹了一件外袍, 堪堪挡住了胸口,雪白的肩颈和手臂都是袒/露在外的。
虽然这装扮很不雅观,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卧房中,她仍是探着脑袋往窗外看了一眼,只是什么也没看到。
或许只是一只猫吧。
季迎也没多想,又放大了一点声音喊人。
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
“小娘子,我在呢!”
是连翘的声音, 她似乎没在院子里,隔着一段距离回应道:“小娘子先拿干帕子把自己裹好!可别着了凉, 我这就去给你拿衣裳。”
季迎欣然应声, 便要缩回身子。只是关窗之前她还有些莫名的不安,抬头往房檐处又看了一眼。
当然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房顶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李玄徵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房间。
方才隔着厚厚的瓦片和房檐,李玄徵当然是看不到屋檐下的场景, 可只听季迎和丫鬟们的那几句话, 他也猜到窗边的季迎是个什么光景。
猜到也就罢了,毕竟隔着东西,可偏偏他又是见过季迎赤身裸/体是什么样子的。
李玄徵坐在屋檐上,顿觉整个人如同置身油锅, 险些真从房顶跌下去。
他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想,连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可是一闭上眼睛,似乎仍有少女的胴体在眼前来回萦绕。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又将桌上早已放凉的冷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天色尚不算晚,李玄徵平复了一下心绪,便打算去书房将剩下的一点公务处理完,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了。
可等他拿起笔,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结果只是在书桌前干耗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不得不叫人提水来沐浴。
沐浴之后,李玄徵也没再继续折腾自己,早早安置打算歇息了。
大约是真的累了,他睡得很快,却又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他和季迎曾同床共枕的那些日子。
李玄徵自问不是个重/欲的人,从前他虽然每日都和季迎同榻而眠,但两人真正做那些事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很多。
李玄徵从小到大,身边几乎没有除了亲娘之外的其他女人,很小的时候,因父母的缘故,他也曾对男女之事产生过好奇之心,可是周边没有人敢对他讲这些,他便只能去看书。
那些专写“风花雪月”的书上总是将这等事描绘成世间第一等畅快之事。
他也因此而对男女之情心生向往。
可越长越大,他对父辈的事了解越多,反而对男女间的事失了兴致。
他并不想变成一个被欲/望主导一切的人。
因此他和季迎每次做那件事的时候,他其实都是抱着“必须”去做的想法才做的,而季迎似乎也不怎么喜欢这事儿。每次他出来,她总要伏在他身上松一口气。
她不喜欢出声,有时还会悄悄地咬自己的手,李玄徵发现后,便让她咬自己的肩膀,她咬过两次,然后在他肩膀处留下了不浅的印子,之后她便不敢再咬了,改用枕布抵在唇边呜呜的哭。
每当这种时候,李玄徵就会觉得她很可怜,然后便会忍不住想到少时见过的沈芙。
因此,他们后来就更不怎么做这事了。
有时夜里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不说话,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只能背对着背默默发呆。
明明该是夫妻间最亲密的时刻,他们却像陌生人一样,连句话都没有什么可讲的。
李玄徵从前不觉得如何,只觉得这才是夫妻间的正常相处,可是当他重生后,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回忆前世,才发现,自己原来错过了这么多。
他也因此经常梦到前世,只是从前做的几乎都是噩梦,今夜却是一连美梦不断。
卯时二刻,本该是他平日起床的时候,今天他却睡得正香。
今日轮到韩睢守在外院,他久久没听到里院的动静,还颇觉诧异。
直到快到午时,房门才被推开,李玄徵走出来,身上竟还穿着就寝的中衣。
“世子您……”韩睢见他这样,惊得下巴都要合不上了。
李玄徵立在廊下,将这不大的院子左右环顾了一周,然后轻咳一声,问道:“家里可备着换洗的被褥?”
韩睢只是护卫,负责守在外面,李玄徵房间里的事他一应都交代给了一个新聘来的婆子。
婆子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子。
韩睢立刻回道:“世子等等,我去问问王嫂子。”
但答完又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的被褥是怎么了,世子睡着不舒服吗?”
“怎么那么多话?”李玄徵冷冷瞪他一眼,“茶水不小心洒了而已,赶紧叫人换了。”
说完,也不再理他,大步往书房去了。
接下来三天,李玄徵基本都没有出书房的门。
韩睢这两天被训斥太多,不敢再多话,但仍在心里悄悄疑惑:世子不是为着季家小娘子来的吗?怎么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能见到人家小娘子的面吗?见不到人家的面,又怎么娶人家?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季家,季迎同样也在疑惑。
搬到这里已经四天了,除了第一天偶然见到了韩睢之外,之后别说是李玄徵了,她甚至都没见隔壁宅子往外出过人。
李玄徵不在这儿吗?
可那日见韩睢的反应,宅子的主人分明就是李玄徵。后来胡大年也来通禀过,说是有一位姓李的年轻郎君想要入府拜见,但被拦下了。
姓李的郎君,除了李玄徵又会是谁呢?
可他分明就在隔壁,却一次都没出现,难道是她自作多情?其实李玄徵不是为她来的?
季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最后只能认定李玄徵是故意的,或许他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说不定.
最近季润德已经不像刚入京那会儿那么忙了。
傍晚回家,父女俩总能一起用顿晚膳。
今日用膳的时候,季润德总觉得女儿的表情似乎不太高兴,他想了想,问道:“蓁儿,最近一直闷在家里,想不想出门走走?”
季迎从碗里抬起头,好奇道:“阿爹要带我出去玩吗?”
季润德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封帖子,递到季迎手边,“后天是我恩师曹老太傅的七十大寿,府上有宴会,也给了我一张帖子,蓁儿,你同阿爹一起去吧。”
说实话,季迎是不太想去的,她实在不喜欢赴宴,尤其是这种高门大户的宴会。
她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下,正想着如何拒绝,便听季润德又道:“咱们来京城也这么久了,你一直闷在家中反倒不美,不如出去见见世面,也能多结交几个同年龄的闺中好友。”
说着,他似乎也能猜到季迎是在担心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这几日特意暗中打听了一番,李玄徵他为人清高,从不会出席这些宴会的。”
季迎虽然不是因为李玄徵的缘故,但听到这话还是点了头,“那好吧。”
总闷在家里的确不好,她都开始胡思乱想了,倒还不如出门走走。
反正她此番的身份和前世大不一样,阿爹虽然升了官,但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着实是算不上什么大官,五品的官员几乎满街都是,根本没人会在意她。
可季迎万万没想到,她竟然预估错了。
宴会上有两家的女眷,还是注意到了她。
一个是怀安侯府,一个是靖远侯府。
这两家的人季迎都认识:怀安侯府的那两个人是季迎的外祖母和舅母,靖远侯府的那个则正是她的亲生母亲韦玉华。
整场宴上,虽然她们并没有主动走上前同季迎说话,但几乎一直没离开过季迎左右,打量的视线也一直在往季迎身上瞟。
这情景又是她前世没有经历过的。
季迎并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是发现季润德升官后,突然又认得她这个女儿了,还是担心她的突然出现会让人发现韦家的那些过往?
季迎不知道。
她当然也没有开口去问的意思,只仍当做不认得她们,自顾自地在角落坐了一下午。
好容易等到宴会结束,园子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时,季迎逆着人流开始往曹家的后门走。
季润德的恩师曹老大人在朝为官近五十年,给两任皇帝当过老师,虽然早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仍在,甚至今天泰元帝都派人从宫中送了礼物过来,季迎当时还和大家一起跪下接旨来着。
因此今日宴会上可以说是宾客如云,且多是贵人,若不是因为季润德是曹大人的学生,只怕今天他们连帖子都拿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季家的马车当然也是没资格停在正门前的。
季迎和父亲是从曹府后面的小门进来的,他们的马车也停在那。
虽然走角门赴宴听上去有些寒酸,可是寒酸也有寒酸的好处。
此处的巷子里本就没停几辆马车,季迎又特意晚了几步出来,果然巷子里就只剩她们一家的马车了。
季润德还没出来,季迎先上马车等他,等了一会仍未见人影,她便有些着急了。
角门外也有当值的家丁守着,季迎想去问一问,谁知一下马车就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
“蓁儿……”
叫的还是外人不知道的乳名。
季迎根本不必回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是韦玉华。
是她的……母亲。
季迎顿在原地没有吱声,身后的人似乎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跟着近了,仔细听,还能听到那声音在发抖。
“蓁儿,我的好蓁儿,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早就认出阿娘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一人行 我讨厌死你
母亲的呼唤如一场温柔的梦。
季迎明明已经决意抽离, 却还是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小时候的大多事其实季迎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在她的记忆里, 似乎从未听到娘亲这么叫过她。
季迎想着就鼻子一酸, 等韦玉华走到她跟前时,她的眼眶已经全红了。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干巴巴地站着。
韦玉华来到她的面前, 想要拉她的手,但被季迎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碰她,只是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轻声道:“我离开那年,你才五岁……蓁儿,你长大了, 是个大姑娘了。”
季迎抿了抿唇,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 她看着韦玉华, 倔强道:“夫人,我不认识你。”
韦玉华眼眶也红红的,听了这话几乎要落下泪来,“蓁儿,你还怨我, 是不是?”
“当年……”韦玉华似乎想要辩解, 但最终也没有把话说完,只叹道,“是我不好,当年不该把你和逍儿抛在宁海, 你和你弟弟……你们两个,这些年过得好吗?”
季迎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
是恨吗?
她从前的确是恨她的。
恨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将自己抛下。
但随着她渐渐长大,这份恨意反倒被思念取代。
她真的很想她。
自祖母去世后,这些年季家就只有她和季润德两个人。
以季润德的身份和相貌,想要再续娶一房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但季润德一直忙于公务,实在没心思再去管房里的事,何况他一直觉得亏待了季迎,只怕新娶回来的夫人对她不好。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再不能失去季迎这个女儿了。
因此在季迎十四岁之前,几乎就是在季润德身边长大的。
但季润德对她再好,父亲也不是母亲。
缺失的爱是永远都补不回来的。
季迎一直希望能有人爱她。
如果现在站在韦玉华面前的,只是十六岁的季迎,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地扑进韦玉华的怀里,哭着对母亲诉说多年的委屈和心酸。
可她不是了。
她经历过前世韦玉华的冷待,她的心也早就跟着冷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韦玉华今天为何来找自己。
最终,她沉默半晌,只回答了韦玉华最后一个问题,“弟弟死了,四岁不到就去了,他没有长大。”
季逍打出生起身体就不好,后来一路奔波到宁海县时,才两岁多,韦玉华离开时,他几乎整天地哭,季润德请了不少大夫,却也没办法,只是勉强给他续着命,宁海的天气实在和京城大大有异,半年后,小小的季逍还是没经住冬日湿冷的天气,终是去了。
那时季迎也才六岁。
当天季润德没在家,府中下人不多,当时甚至只有季迎一个人在屋里。
季迎那时还并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她甚至还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只以为弟弟是睡着了,还觉得弟弟今天很乖,居然没有哭。
因此趴在床边抱着弟弟哄了又哄。
没多久,丫鬟和婆子们进来,正见到季迎在陪季逍说话。
可是季逍早就不能张口说话了,他的手脚都已经凉透了。
婆子惊呼一声跌倒在地,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报信了。
满屋混乱,只有季迎一个人仍在茫然。
其后的事她不愿细想,她一直都不愿意去想。
她和季润德也都很有默契不提这件事,只在每年岁末,默默为他上一炷香。
此时骤然听到韦玉华提起,季迎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没有选择委婉,而是用几乎尖锐的语气将这话说了出来,她想知道韦玉华会是什么反应。
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会觉得痛苦和歉疚吗?
但韦玉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或是伤心,她听到这话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苦笑道:“也是,他当年……还那么小。”
季迎看着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她转身要离开,想去找季润德。
韦玉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告诉她:“你爹去衙门了,我眼看着他跟人离开的,他没有告诉你吧,这些年了,他还是这么不细心,心里只有公务,要我说逍儿当年……”
一听到这话,季迎脸色骤然一变。
韦玉华也自知失言,及时止住了话头,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与季迎站得更近了些。
她这次没再试图去拉季迎的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季迎的肩膀,“蓁儿,阿娘知道你怪我,但阿娘并无恶意,阿娘只是太久没见你了,今天见你长这么大了,我心里高兴,这才没忍住……”
说到这儿,韦玉华忽然顿了一下。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开话题道:“今天太晚了,阿娘就不耽搁你了,好孩子,先回去吧,改日有机会阿娘再去看你。”
说完,她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季迎没有出声,也没有挽留。
她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韦玉华找上自己是有目的的,虽然她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温柔的美梦终究还是破碎了。
季迎沉默地盯着韦玉华的背影,直到她离开这条小巷之后,她才收回视线,来到角门前,请守门的护卫帮忙打听一下季润德季大人还在不在府中。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护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他见到季迎后先是行了个礼,“在下是曹府的管家,您可是季小娘子?”
季迎点了点头,“我阿爹他……”
管家抱歉道:“季大人还在和我家大人商讨公事,原本季大人是事先叫人知会小娘子一声的,但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消息竟没送到,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我家大人得知此事,特意吩咐小的出来请罪,且府中也备有待客的厢房,小娘子若是要等季大人的话,可先回府上坐坐,或是,小的派人送您回府?”
原来是这样。
季迎松了口气,客气回绝道:“马车就在一旁,我自己可以回府的,不必麻烦贵府了。”
管家也不再多话,亲自带人将季迎送上了马车。
曹太傅的府邸当然是紧挨着宫城,而季家的小院子远在西边的东明坊,一来一去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季迎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迎着渐渐沉落的夕阳,不知为何,她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天色一并暗了下去。
天色渐晚,似乎还有即将下雨的征兆,街上的人大多都回家了。季家宅子有些偏,越往家里走,街上的人便越少,季迎坐在马车里,只能听到车轱辘吱呀吱呀混在土路上的声音。
季迎掀开车帘,只有越来越矮的房屋,和车轮两侧滚起的尘烟。
这给了她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阿爹不在家,她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可是她早就已经长大了,阿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难道她还能一直赖在阿爹身边吗?
正在胡思乱想中,马车到了,季迎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正要进门前,却见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季迎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树荫下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逆着夕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男人高大颀长的轮廓在夕阳余晖的勾勒下愈发清晰,季迎微微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李玄徵。
虽然知道他一直都在隔壁,但认真的算起来,其实两人已经有几个月都没见过了。
此时乍一见他,季迎还觉得有些陌生。
他是特意在这儿等她的吗?他知道她不在家吗?
季迎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主动开口去问。
在李玄徵面前,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用沉默对抗沉默,只等着他忍不住先开口。
果然,这次又是李玄徵先开的口。
他盯着季迎明显有些泛红的眼圈,语气有些严肃地问道:“怎么了?”
这话问得简洁又没头没尾的,季迎没听明白,因此没有回答,只不解地蹙了下眉。
李玄徵却以为她是不想在自己面前表露太多情绪。
“眼圈都红了。”他无奈地轻叹一声,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怎么了,今日不是去曹府赴宴了么,难道宴会上还会有人与你为难不成?”
季迎不想说,干脆假装没听见,转身就要走。
李玄徵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她回去,他急忙抬手将人拦下,“阿迎……”
他下意识就要去拉季迎的手,但还不能真的碰到她,就被季迎恶狠狠地甩开了!
“不要叫我!”
季迎忽然就生起气来,她瞪着他,凶狠道,“阿迎阿迎,谁许你这么叫我的?你忽然叫我叫得这么亲密做什么?世子大人,我们有关系吗,我们认识吗?谁许你忽然拦住我的!谁许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你知不知道,我都讨厌死你恨死你了!!”
李玄徵被她骂得一愣,不待反应过来,胸口忽然被季迎狠狠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两步。
季迎也不去管他,只一个劲地闷头往前走。
李玄徵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季迎的情绪不对了。
他看着季迎单薄的背影,知道此时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放她一个人回去的。
几步上前追上季迎,这次李玄徵没再给她甩开自己的机会。
他单手拉住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顺势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就这样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身前。
可他动作虽强硬,语气却分外温柔。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他说,“是我逾矩了,但是季小娘子,今天宴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同我说说吗?”
有时候情绪就是这样,或许你自己没觉得怎么样,但当有人安慰你时,就是会觉得很委屈。
季迎此时便是如此,她原本没觉得很委屈,可当听到李玄徵如此温柔地对她说话,她眼睫一眨,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但她不想当着李玄徵的面哭,抬手使劲推了他一下,凶道:“你走。”
李玄徵当然不会走,他低头看着季迎此时的模样,反倒直接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季迎的个子在女郎里不算矮,但此时被搂在李玄徵怀里,竟如柳枝一样轻盈。
李玄徵一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身,本应直接滑到她的腰侧,但他顿了顿,没有直接扣上去,而是虚虚扶住了她的背部。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季迎能感觉到他动作间的轻柔。
竟由此莫名生出一种被珍惜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怀鬼胎 不疼,痒痒
被珍视的感觉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或许是李玄徵的声音太过温柔, 季迎竟真的没再挣动,但她也没有再往前,即使男人的怀抱近在咫尺, 季迎也没有靠上去。
“我没事。”她还是这样说。
前世的季迎一向是沉默少语, 叫李玄徵现在回想,只觉得季迎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夫君, 我没事。夫君, 你放心。
李玄徵便觉得她稳重又懂事,是一个温良淑婉的贤内助。他也越来越放心地将家里的事务都交给她,因为他知道,妻子永远会站在自己身边,打理家事,主持中馈。
但自重生后,李玄徵才发现原来那个如影子般沉默的妻子也有另外一面。在嫁给他之前, 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女郎,她明媚、活泼, 笑起来时眼睛里有光, 绝色姿容比春日的太阳更耀眼。
李玄徵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又不知不觉地为她而心动。
她明媚如太阳,他反倒成了那缕始终追随的影子。
但是就在方才,他看着季迎从马车下来时,莫名觉得她今天的身影异常削瘦单薄, 永远挺直的肩背上似乎被沉沉压住了两座山, 颓丧地垂了下去。
他想要保护她,关心她,她却一言不发。
“到底怎么了?”李玄徵又急又气,又舍不得说她什么, 只能徒劳地拧起俊眉,“阿迎,你若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要闷在心里,一定要告诉我。”
自遇到韦玉华之后,季迎今天的心情本是极差的,但此时听到李玄徵这话后,竟莫名有些想笑——且不是被气笑的。
他还好意思说她?
季迎从李玄徵的怀里退出来,随意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眸横了他一眼。
意思是让他有空先反省一下自己。
但在李玄徵看来,这一眼的意味却是全不一样。
要怎么形容季迎的这个眼神呢?
似乎是带了点恼意的,但相较于恼怒来说,更像是嗔怪。
李玄徵甚至觉得其中还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勾引,如夏日采蜜蜂群身上短短的尾针,扎在皮肤上并不很疼,反倒痒痒的。
他一时怔住,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个让人心神荡漾的美梦。
而就在他这一个怔忪间,季迎已经如蝴蝶般轻盈地跑开了,他抬头时,只看到她飞扬在半空的杏黄裙边。
半晌,李玄徵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他虚虚地拢了一下手指,仿佛仍有馨软在怀。
季迎已经回家了,看样子今天应当是不会再出来了,李玄徵现在已经能几乎准确地预知她的心情好坏了。
他也没再不识趣地上前敲门,而是回了自己的宅院,他叫来了性子相对稳重的李丰。
季迎既然不说,他便只好亲自去查。
李玄徵叫李丰去查今日曹太傅府中的宴会都去了哪些宾客,席上可有发生什么事,比如是否有人针对季润德和季迎等等。
宾客的名单倒是好查,但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就有些不好查了,尤其是女眷们待的后院。
因为宴上去的人实在太多,席上大家也并不在一个地方用膳,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分散在曹府后花园的亭轩里,李丰几番周折,仍不能打听到全部的事。
相比来说,男客们所在的前院就好查多了,至少李丰能确定,席上绝对无人针对季润德就是了。
一日后,李丰拿着这个结果呈给李玄徵去看。
李玄徵看完,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
官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是能在京城为官的。
虽然季润德现今品级还不算高,但只要想想他是从哪被调回来的,就知道此人将来定是前途无限了。
像宁海那等偏远的县城,早就已经成了官员被流放贬职之所,不知有多少官员曾被贬谪边县,但能东山再起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更多人别说是回京城了,就连调动一下都难,他们中的很多人就只能老死在贬谪之地,甚至落叶难归根。
而季润德不仅升了官,还被调入了京城吏部,那是朝中的核心部门,握有真真切切地实权。
且季润德是在他李玄徵从宁海返京后不久就升上来的。
如此,只要有一点思考能力的人应当都能猜到,季润德九成九就是李玄徵举荐的。
既然和显国公府扯上了关系,谁还会那么不识趣想要针对季家,恐怕是巴结都来不及。
李玄徵皱着眉头翻开昨日宴会上的宾客名单,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列列地看了过去。
忽然,有一家吸引了他的注意。
——怀安侯府韦家。
李玄徵当然知道季润德过去的那些往事,也知道韦家乃是季迎的母家,但在韦氏和季润德和离之后,两家似乎再无联系,前世韦氏和季迎也曾在宴会上遇到过,但她们之间从无交流。
李玄徵又往后翻了一页,果然又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府名——靖远侯府。
这两家爵位虽高,但实际在朝中早已没落,府中几乎没有一个官身,后世子弟皆是不成器的纨绔。
按理说,他们是绝无理由去针对季家父女的。
还是说,他们想借着与季迎的关系,攀一攀高枝?.
季迎那日回家之后,本以为又会接连不到的梦到小时候的事,居然没有,反倒一夜好梦。
但她想到韦玉华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担心。
她并不想再见到韦玉华,但她似乎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不过现在她的身份不比前世,那日她能往曹府赴宴只是因为阿爹是曹太傅的学生,这才有缘拿到帖子,其后的诸多宴会,只怕她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也好,反正她本来就不喜欢去宴会上与陌生人打交道,赔笑脸。
谁想到半个多月后的冬至宫宴,泰元帝居然亲自点名要季润德带季迎入宫参会。
季迎听到季润德说完后,十分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点名要见她?
然后才开始奇怪,皇帝日理万机,又怎么会识得她这么个身份不显的小官之女呢?
季迎想来想去,认为自己应当是女凭父贵。
多半是季润德在圣前留了名,泰元帝才会记得她一个闺中女郎,否则还会是因为什么呢?
毕竟她前世在嫁给李玄徵,成为显国公府世子夫人后,都没近距离地见过泰元帝几面。
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季迎,亦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事是和季润德有关。
可他不是刚升至吏部吗,难道还要再继续跃升吗?.
怀安侯府。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怀安侯府枝繁叶茂,人口繁多,平日各房是不会凑在一块用膳的,但今日韦玉华回了娘家,老侯爷便叫大房,四房一起到正院的花厅用膳。
大房、四房都是怀安侯的正房夫人所出,平日属这两房最受宠。
但其实韦玉华并不喜欢和这两房的兄长一起用膳,因为她和他们并非一母所出。
这两房是从小都不怎么瞧得起她一个妾生的女儿,只是这些年大家都成了家,不再是当年争风吃醋的小孩儿了,为了家族,人前仍得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模样。
晚膳很快摆上桌,老侯爷坐在最中,侯夫人刘氏坐在左侧,按着往常的规矩,一般是大方和四房再分列于尊长两侧,韦玉华只能屈居末位。
今日上桌前,老侯爷却特意叫了韦玉华坐在身侧。
韦玉华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沉默着坐过去,果然才吃了两口菜,就听得父亲出声询问:“听惠安说了吗?”
柳惠安是韦玉华的现任夫君。
韦玉华点了点头。
老侯爷叹道:“季润德才回京几个月,这次冬至宫宴,不仅分得了一个席次,而且听说陛下指名要他进主殿,唉……”
每年冬至宫宴都在皇宫的明和殿举办,像怀安侯府、靖远侯府这等勋爵之家,虽然早已没落,也能凭着祖上荣光在宫宴上分得一方席位,但也只是能入宫而已,坐次在哪就不能保证了。
至于主殿,反正韦玉华这些年都没进去过。
他们进不去,反倒是曾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季润德进去了,这让老侯爷如何不感慨。
他看了一眼韦玉华,训斥道:“当年我就说季润德是个有才学有前途的,你偏要不听,哭着闹着就要回来,现在可好,人家飞黄腾达了,倒时候陛下会怎么看我们韦家,都是你娘把你纵坏了!”
韦玉华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止不住地在冷笑。
当年她与季润德和离,当然有她受不住宁海天气的缘故,但若没有父亲的点头,她怎么回的来京城?
当时季润德被贬官得实在突然,父亲起先也不确定,但后续见泰元帝似乎并无再起用季润德的意思,他也怕怀安侯府也跟着受牵连,这才急急忙忙要她与季润德切割。
当年避之不及,现在见人发达了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韦玉华打心眼里瞧不上父亲的做法。
但她还不想和娘家闹掰,只能强忍着没吱声。
何况,父亲的打算她其实也很清楚。
她往大房那边看了一眼,坐在她大哥身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那是他们怀安侯府的长子嫡孙,韦旭升。
果然,韦老侯爷下一刻便道:“季润德那边是和离了,但季迎总是你的女儿。”
“玉华啊,我记得季迎那丫头今年也有十六七了,旭升正巧还没说亲,他是季迎的亲表哥,若是两人能成,岂不是亲上加亲,咱们和季家的关系也能有所缓和,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韦旭升的长相承袭了韦家人的俊美,身形又高大挺拔,看着是一表人才的,只是眼底微微发黑,看起来似乎有些体虚。
至此,韦玉华终于没忍住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像韦旭升这等不成器的东西,也就只配待在青楼楚馆和妓女寻欢作乐,如何配得上她韦玉华的女儿?
何况,她若真帮了娘家侄子,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娘家早已没落,她也是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在这家中越来越没有地位,父亲也根本瞧不上她。
韦玉华一直很清醒,她早在嫁入靖远侯府的那一刻,就是柳家的人了,这些年柳家虽然也大不如往,但到底也还有几个子弟在朝里撑着,至少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若日后她的女儿能对靖远侯府有益,那她在夫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娘家也不敢再小瞧她。
并且,她早听柳惠安提起过,季润德似乎是显国公府那位世子举荐的,若因此柳家能攀上显国公府的这艘大船,那才是终身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呢。
思及此,韦玉华也失了再和娘家人迂回婉转的耐心,直白拒绝道:“爹,这个我恐怕不能帮你。”
“什么?”韦老侯爷的脸色当即一沉。
韦玉华道:“惠安早就说了,大娘夫家有个堂弟,尚未及冠就中了举,估摸明年就能入朝,是个少年良才,和我们蓁儿正正相配,所以,蓁儿怕是不能嫁给旭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宝蓝色 两人还是相
十一月中旬, 冬至。
当晚,泰元帝在宫中明和殿赐宴。
虽有百官在席,但这宴会上名义上是家宴, 因此在明和殿主殿列坐的众人未分男女席次, 而是一家子一家子地坐在一块。
能在主殿列坐的都是勋爵高官,谁家不是枝繁叶茂儿女成群, 可入宫赴宴总不能全族齐上, 一般各家都是只带嫡出子女入宫,但即便如此,没有当家主母的季家也在主殿内分外显眼。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季迎也早就做好了要迎接众人打量的准备,毕竟今日能入主殿的所有人中,季润德的官位最低。
但实际上, 在她真的走进大殿之后,反倒没有接收到太多目光, 至少没有前世宴上那么明目张胆。
整场宴会下来, 最关注季迎的反倒是坐在高处的泰元帝,酒过三巡,他在殿内环顾一周,竟主动问了一句,“季爱卿家的小娘子是哪个?”
季迎不知道殿内还有没有其他同样姓季的官员, 只知道泰元帝这话一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季迎在心底无奈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走到了大殿正中。
在泰元帝点名季迎之后,众人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季迎。
季迎虽然始终半低着头,但也能感觉到那些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视线, 这让她有些紧张。
她前世虽然常在年节入宫赴宴,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面见泰元帝,上次她像这样跪在泰元帝面前请安,还是她和李玄徵刚成婚不久,但那次她提前学习了将近一个月的礼仪,身边还有一个李玄徵陪着。
思及此,季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李玄徵,视线也下意识地想往那边飘。
如前世一样。
但当时的李玄徵是她夫君,现在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因此季迎还没真正看到李玄徵,便被她自己强行止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自己身前一尺的金砖,跪下朝皇帝行礼道:“臣女季迎,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安。”
从方才泰元帝开口之后,季润德的心脏几乎就是整个被提起来了,生怕女儿紧张出岔子,但显然季迎比他想象中更自在大方,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怯懦之感。
他的蓁儿真的长大了,季润德不由自主地感慨。
同样,泰元帝也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早在李玄徵同他坦白自己对季润德女儿动心的时候,他便对这季家的小娘子生出了好奇之心,只是他虽是皇帝,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召见一个臣下之女,那样子民间还指不定传出什么离谱的谣言。
作为一个在位三十余年的皇帝,泰元帝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的。
他原本想的是,季迎这等出身小门小户的,又自小长在边县小女郎初次入宫只怕会怯怯缩缩地不敢抬头,谁知这季迎的表现实在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泰元帝当然能看出她的紧张,但她并未因为紧张而显得胆怯,反之,她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地坦然大方,而那一点小小的怯意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专属于年轻女郎的稚气。
中宫皇后已逝,后宫现在主事的严淑妃,今晚也是她坐在泰元帝身侧。
泰元帝没先叫季迎起身,而是略沉吟了片刻,然而朝严淑妃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严淑妃听到泰元帝的话,先是一愣,而后立刻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笑着开口道:“陛下,臣妾瞧这季家小娘子长得俊俏,为人也落落大方,不知说亲没有?”
跪在地下的季迎也是一愣,严淑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低头跪着,当然看不到泰元帝方才的动作,可在两侧坐着的其他人都是看得清清楚楚,谁都知道严淑妃这话是泰元帝让说的,可是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立刻想到严淑妃所出的五皇子和这个季小娘子的年岁似乎差不多大,难道陛下是想将这个季家的小娘子许给五皇子?只是这家世会不会差得太多。
季迎虽看不见帝妃的动作交流,但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她有些慌。因为她很清楚,以她的身份,是绝无可能嫁给一个皇子做正妻的。
季迎极力平静了一下心绪,回道:“回陛下,回娘娘,臣女……”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臣女虽然出身低微,但对未来夫君却颇有要求,因此尚未曾订婚。”
季迎知道,自己这话极有可能会惹皇帝不喜,但……反正泰元帝也不能当场砍了她,不喜就不喜吧。
谁料泰元帝听完竟大笑出声,抚掌赞道:“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季小娘子如此容貌,如此气魄,对于未来的夫婿,的确可以好好挑一挑。”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淑妃说道:“淑妃,朕记得上个月南洋似乎进上来一串南洋的宝石项链,是由你收着呢吧?”
严淑妃侍君多年,当然能听出泰元帝这话中的意思,她立刻接道:“季小娘子相貌明丽,实在合臣妾的眼缘,陛下,不如将这项链赏给她吧,也算是臣妾提前为季小娘子添一添妆,望她日后得一份好姻缘。”
泰元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御前伺候的太监也都是机灵的角色,早在听泰元帝提到时,便立刻有人飞快地去翻库房了,因此没等帝妃这话落下多久,大太监计彭就捧着那项链出来了,“陛下。”
泰元帝朝他抬了抬下巴,计彭便亲自将项链捧到了季迎身前。
季迎早在方才听泰元帝提起这串项链的时候,便觉得有些耳熟,此时见到实物,才确定这就是前世李玄徵送给她的那一串蓝宝石项链。
当时李玄徵只说这是他在外面看到,顺手叫人买来的,却没想到这竟是宫中的东西。
思及此,季迎一时竟忘了这是在大殿上,下意识地就朝李玄徵那边看了一眼。
可没想到的是,李玄徵竟然也在朝她这边看,且看他的动作,似乎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
隔着落座的宾客和交错的酒杯,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交。
季迎有一瞬间的愣怔,而后立刻意识到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她忙又收回了视线,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一次偶然交错。
但两人间的这点动作又怎么逃得过泰元帝的眼睛。
他一直高居上位,殿内发生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况他早知道李玄徵对季迎的心思,自方才起,他的视线就一直关注着李玄徵。因而二人这眼角眉梢的交汇虽然发生得短暂,他却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提家世,只看外貌,这两人还是相当般配的。
虽然季家的门第是低了些,但……近些年显国公府如日中天,也实在不能再配一个门第太高的少夫人,否则不安心的就是他了。
且看这二人间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情意的,泰元帝这样想着,便意味深长地朝李玄徵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玄徵当然知道泰元帝今天为何突然要召见季迎,也接收到了泰元帝朝他递来的眼神。
但他没有扭头,只是轻咳一声,然后掩饰般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而这些季迎都是不知道的,她在收回视线后,便立刻恭声谢恩,从计彭手里接过项链,捧着回到了座位。
此后宴会便一环一环地继续推进了下去,再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眼看宴会即将结束,季迎料想竟方才那一遭,只怕会有不少人来与她搭话,于是借口说要更衣,便在真正散场之前便跑掉了。
事实证明她所料的没错,她是跑掉了,但没能跑掉的季润德最后就被众人包围了。
一堆官阶比他高出数级的官员抢着劲儿的来找他敬酒,季润德不想喝,却又无法拒绝,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
李玄徵自然早就发现季迎离开了,他往季润德那边看了一眼,眼底有一丝犹豫闪过,但还是没插手,兀自转身离开了。
季迎对这宫城并不算陌生,可她也不敢到处乱走,先一步离开后,便想先上马车等季润德,没想到竟有人跟着她一道出来了。
“蓁儿。”又是韦玉华。
听到她的声音,季迎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能确定的是,那并不是期待。
但季迎还是停下了上车的动作,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韦夫人。”她这次情绪控制的很好,语气也十分疏离。
韦玉华表情似乎有些哀伤,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苦笑了一下,叹道:“好吧,如果这么称呼你能舒服一些的话,你就这么叫我吧。”
“韦夫人,你找我到底有何事?”季迎蹙眉问道。
韦玉华低头抿了抿唇,苦涩道:“蓁儿,你到底为何不能相信,阿娘就只是想见见你呢?咱们母女多年未见,难道阿娘还不能与你说一说话吗?”
季迎当然不会相信韦玉华只是想与她再续母女之情,只是她到底想做什么,季迎也实在猜不到。
她现在面对韦玉华其实很不自在,那是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她明知韦玉华是有目的的,所以强迫自己要保持冷漠淡定,可韦玉华其实又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在内心深处又不愿意用过于恶毒的想法去揣测韦玉华。
毕竟,那是她的亲娘。
季迎有些烦躁,烦韦玉华,也烦这个犹豫不决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干脆直接扔下一句,“你若再不说,我就走了。”
韦玉华心下也有些犹豫,她能感觉到季迎对自己的排斥,因此她也不想让自己的目的显露得太快,只怕会适得其反,让季迎对她更生反感。
可她现在能见季迎的机会并不太多,又实在怕错过这次机会,因此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韦玉华被吓了一跳,急忙看了过去。
天色渐晚,宫门处点了数盏宫灯,但仍不足以照亮宫门前的这一条长街。
再加上树影的遮挡,韦玉华有些看不清来人是谁。
倒是季迎一眼就认出了那道影子,她皱起眉毛,不知道这人在这时候跑出来添什么乱。
她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与李玄徵认识。
但很快,那道影子停了,仍是停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并未再往前走,当然也没叫韦玉华真的认出他是谁。
走出来的只是他身后的护卫韩睢。
韩睢来到季迎和韦玉华跟前,先朝韦玉华简单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对季迎道:“小娘子,大人请您回去。”
韦玉华当然不认识韩睢是谁,但见此架势,想当然便以为这是季润德的下属。
季迎虽不知道李玄徵在搞什么鬼,但也知道他此举是来替自己解围的,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对韩睢点了点头,道:“带路吧。”
然后也没和韦玉华打招呼,径直便往前走了。
走了不远,大约脱离了韦玉华的视线后,季迎才停住脚步,想要问韩睢李玄徵在哪。
但还根本不等她开口,便见李玄徵从前面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今日入宫赴宴,他难得穿了一身颜色华丽的衣裳,身上是宝蓝色的锦袍,腰间配有一条绣着水波纹的深色腰带,在皎洁月光的照映下,如一片流动的海。
李玄徵抬手挥退了韩睢,这才走到季迎身边。
他比季迎高出大半个头,此时为了与她对视方便,刻意微微弯下了一点身子,轻笑道:“我在这儿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热了码字一直写不下去,想开空调但是空调打不开,研究半天原来是遥控器没电了(就这样来晚了,滑跪
另外大家放心,大家在评论区担心的情节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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