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人妻 她和庄义什


    “——庄郎君还在外面等我, 他会送我回府的。”


    听到这话,李玄徵当即愣住,一时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季迎见他不语, 便当他是默认, 最后俯身揖了一礼,便要离开。


    眼见她就要走出寮房, 李玄徵也来不及再想什么, 只凭本能将人叫住,“等等!”


    今天的李玄徵怎么这么啰嗦,季迎被迫顿住,她转身看着他,眼角眉梢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世子还有事要吩咐?”


    李玄徵只当没听出她的语气不善,他走到季迎跟前, 皱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要这幅样子去见庄义吗?”


    季迎自己也低头左右看了看, 不解问道:“怎么了?”


    她的语气好无辜,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事有何不对,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就没把庄义当成外人。


    思及此,李玄徵更不高兴了。


    他本已舒展开的眉头不由得再次皱紧,他想,或许是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 季迎还没有反应过来, 又或许是……


    总之,季迎一定是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虽然他不再是季迎的夫君,但两人好歹相识一场,他又比季迎年长几岁, 有义务将事情的严重性与他明白说清,“阿迎,这话我本不想说,但想了想,还是不吐不快。”


    “你和庄义虽然相识已久,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你刚落了水,衣裳和头发都还没有干透,披了他的衣裳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样再见他?”


    原本的态度还算平静,越说竟有些生气,说到最后,语气竟还严重起来。


    季迎十分不耐他这居高临下的教育口吻,眉目间的不悦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言道:“世子,你说的话我都明白,而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明明方才在听到她要与自己和离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与季迎一别两宽,再不干涉,可此时听到她字字句句都要与他撇清关系,心里又说不出的气闷。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又重了几分,“你自己处理,如何处理?你现在这样,怎能去见外男?你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说实话,这几乎是季迎第一次听到李玄徵用这种类似训斥的语气与她说话。


    李玄徵向来是个性情很冷淡的人,他从不会将自己的任何情绪表露出来,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关他的任何事几乎都要季迎去猜。


    比如,他爱吃什么。


    关于李玄徵的饮食喜好,季迎是与他成亲了将近两年的时候才勉强有几分了解。


    平日去问李玄徵,他从不会对此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喜欢吃什么,甚至在季迎询问次数过多时,还会隐露不悦地对她说,后宅食谱的制定是世子夫人的职责,她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都来询问。


    季迎怕他觉得自己是想推卸责任,亦或是怯懦经不住事,只好不再问他,只自己一手全权操办。


    起先她是完全沿用显国公府的旧菜谱,想着李玄徵吃了这么多年,应当是他喜欢的。可与他吃了几次饭才发现,李玄徵根本每道菜都用不了两口,那食量换做是季迎都只能吃个半饱,又何况是身高体壮的李玄徵。


    于是她便开始斟酌着增减修改菜谱,起先完全是凭直觉盲改,幸而误打误撞地试出了几道李玄徵爱吃的菜,当然这不是李玄徵说的,这是季迎凭借他夹菜的次数推断的。


    ——每次用膳结束,季迎都会将李玄徵每道菜的夹菜次数记下,然后依照他喜欢的那几道菜式风格,再去准备相似的菜肴。


    如此过了一年多足有两年,她才算是对李玄徵的饮食喜好有了大致的了解,桌上也全摆上了他喜欢的菜。


    吃饭夹菜尚且如此神秘,更何况是日常情绪的表露了。


    李玄徵虽然常常冷着脸,但几乎不会对季迎说什么训斥的话,而若是真的对季迎有什么不满的话,他只会更加态度冷淡,或以疏远当做惩罚。


    或许上位者就该如此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季迎其实很怕这样的李玄徵,旁人摸不透,猜不到,仿佛永远无法走进他的心里去。


    她是李玄徵的妻子,一个妻子不能了解丈夫的内心,那还算是夫妻吗?


    前世的季迎时常因此而伤心懊恼,但她不敢怪李玄徵,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他仿佛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地被人仰望。


    季迎只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本事,不能讨得夫君欢心,不能为夫君排忧解难。


    当然,季迎现在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若是从前,李玄徵如此情绪外露,无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她应当都会万分欣喜。因为李玄徵肯对她表露情绪,是代表两人的关系亲近,他才会愿意与她交心。


    但是现在……


    她又不是李玄徵的妻子了,他对她交什么心?


    两人从前做了近五年夫妻,她每日嘘寒问暖,百般体贴,他却一直待她冷冷淡淡,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


    现在两人不是夫妻了,他先是三番两次说要娶她为妻,今日又与她啰里啰嗦地说了许多关切的话,现在竟似乎还为她的清白名声着急起来了。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


    季迎再次想到了李玄徵和他表妹姜娘子亲密相处的那一幕。


    当时姜娘子的新婚夫君刚病死不久,她正新婚守寡,李玄徵不顾规矩,当街待她那么温柔亲密,现在又对她表现得十分关心,总不会他这人就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专门喜欢别人的妻子吧?


    季迎越想越多,越想越远,沉默着久久未语。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的韩睢眼尖地发现了不远处的人影,他闭着耳朵不敢细听李玄徵和季迎的谈话,只听着此时屋内一片沉默,便见缝插针地回禀了一句,“世子,好像是庄义过来了。”


    李玄徵早已耐心尽失,这回根本不等季迎的反应,直接下令道:“让他回去,一会儿由我亲自送季小娘子回府。”


    季迎一听便仰起脸,再次拒绝道:“世子,我说过,不必了。”


    李玄徵气不打一处来,“不必?季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般形容狼狈,再与他出现在一起,若被人看到,谁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定的亲吗?你的清白名声不要了吗?当初那么仓皇,让你心里那么不满,难道今时今日,你还想再经历一遍难堪的旧事吗?”


    几次遇到李玄徵,季迎都习惯性地处于下位,态度说是逆来顺受,百般恭敬都不为过。


    她一是看在李玄徵的身份上,觉得没必要惹他不快,平白给阿爹树敌;二则……她对李玄徵已经没有期待了,所以自然则没有任何与之倾诉、争辩的欲望。


    她只想快点离开此地,离开李玄徵。


    李玄徵却偏不让她如愿。


    她实在不懂,李玄徵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不能处理自己的事吗?


    早在遇到庄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理此事了。


    虽然两次都是落水后遇到了外男,但今日和五年前那次,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当时和李玄徵是两个人一起落水上岸,她当时还解了腰带,湿淋淋地倒在李玄徵身边,又被阿爹和他的一众下属撞了个正着,那场景,季迎现在每每想来,都觉得羞愧欲死。


    可今天不一样,她这般湿淋淋的样子,只有庄义见到了。就算庄义恪守君子本份,觉得非礼勿视,事后有意娶她,但只要她不在意,庄义也不可能勉强她。


    而且论两家的身份地位,庄家再富也是商,季润德品级再低也是官,又是宁海当地的父母官,庄家除非要从此远离宁海,否则是不可能去得罪季迎的。


    何况,两家多年交好,她和庄义也是自幼相识,她对他的人品十分信任,知道他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


    所以,季迎在庄义的护送下回府,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若是和李玄徵出现在一起,那才是悲剧重现,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些李玄徵不该不明白,可他偏要强人所难,季迎也没了解释的欲望,直接破罐子破摔地认了下来,“那又如何?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我就嫁给阿义哥哥,反正我们青梅竹马,我阿爹早就有此意,若真被人看到,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无论如何,仿佛都不干世子的事吧?”


    什么叫大不了就嫁给阿义哥哥?


    什么叫“阿义哥哥”?


    李玄徵没想到季迎这么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她的态度如此无所谓,甚至,甚至她还唤那个庄义为“阿义哥哥”……


    她和庄义是什么关系?


    不过是邻居而已,只是住得相近些,也敢称一句青梅竹马吗?那他岂不是和那些公主、郡主全是青梅竹马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季迎却没给他机会,她似乎已经无意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直接拂开韩睢的阻拦,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今日这一番,韩睢更确定自家世子对这位季小娘子心中有意了,既然是世子的心上人,他如何敢真的阻拦,更不敢与她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因此在季迎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韩睢便下意识地收回了阻拦的手臂,生怕被她手心碰到。


    季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突破了阻拦,她顿了一下,而后头也没回,招呼也没打,径直朝院外走去。


    庄义始终未走,立在一片花丛掩映中,眉眼间有藏不去的担心与关切。


    季迎心下一暖,远远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韩睢在季迎越过自己往外跑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不是任由季小娘子跑向庄义那里吗?


    他生怕世子发火,急忙便要阻拦,一偏头却见世子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门边,虽然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也定定地往季小娘子的方向瞧,但似乎并没有要训斥他的意思。


    而直到季迎跟着庄义离开,他都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


    韩睢心中疑惑,世子这是怎么了?


    李玄徵自然是听不到韩睢的心声,但与此同时,他其实也在心内质问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他到底为何情绪波动那么大?


    还只是为一个从此再不相干的女人。


    过往二十余年,李玄徵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控制不住情绪过。在他看来,人就是该时时刻刻地保持客观、冷静。


    为人者,若是连自己的情绪、行为都控制不住,那与未被驯化的野兽又有何区别?


    所以,过往二十余年,无论他经历多么荒唐、离谱的事,他都能冷静地压下情绪,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寻找解决办法。


    就连泰元帝都时常感叹般地对他说:“景澄,若是你爹当年能像你这样冷静自持,也不至于为着一个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可惜啊,可惜。”


    李玄徵当然知道泰元帝为何会这么说。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李璁是个情种,一生只钟爱他母亲一人,可惜他母亲沈芙出身卑贱,只是江南一介鱼贩之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显国公府的正妻,李璁当时年轻,被迫娶了乐信侯府的小娘子罗氏。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李璁是就此妥协了,孰料他只是在伺机蛰伏,寻找反抗的机会,后来他承袭了爵位,又入了朝,便开始借机大肆打压乐信侯府,在府内更是毫不顾忌的宠妾灭妻,没过一年,罗氏便抑郁而死。


    时任皇帝还是先帝顺成帝,也是李璁的亲舅舅,他对自己这个外甥本是大为看好,谁料他竟为一个卑贱的渔女自毁前程,气得将李璁削官降职,还罚他在大殿外跪了三个月的青砖。


    李璁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皇帝为自己和沈芙订婚。


    顺成帝当然没有理会,还将他革职在府。


    李璁看似远离朝堂,但实际没有一日不在积蓄力量,他暗暗站队被外放的淮阳王,也就是当今泰元帝。


    后来泰元帝顺利登基,要对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论功行赏,当时李璁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名正言顺地娶沈芙为正妻。


    泰元帝答应了,并为他恢复了朝中的职位和显国公府的爵位,允他再度入朝。


    但李璁也不过在朝中又正经待了三四年,后因沈芙生产过后身体始终不大好,他为了陪伴妻子,时常告假请休,最近这些年更是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对于泰元帝来说,他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失了一个好臣子,好助力,当然是极为不满,也幸好还有个李玄徵在。


    这些年他逐渐长成,泰元帝对他可谓是极为信任和看重,但李玄徵再能干,年岁经验上到底还差着,泰元帝有时还是会怀念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行事果决的李璁,也常常对李玄徵发出类似惋惜般的感叹,话里话外,未必没有责怪的意思。


    当然泰元帝语中的责怪是为沈芙,他觉得就是这个女人红颜祸水,勾走了自己肱骨爱臣的魂儿。


    沈芙乃李玄徵生母,他当然不会责怪自己的生身母亲,父母的旧事也不是他能干涉的,只是在心里的某一处,他隐隐有些瞧不上自己的父亲。


    沈芙有什么错?


    她只是被动出现在了李璁的生命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而李璁是有能力、也有权力去控制的,他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更理智的方法去处理此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尽毁。


    显国公府的地位与名声是先祖几代人拼尽全力挣下的,从前提起显公李氏,谁不赞一句良臣肱骨,勋业彪炳,可是现在再提,多半跟着的都是李璁和沈芙的那些多情过往。


    父母的往事成为世人的谈资,李玄徵当然极不高兴,因此这些年他在朝中兢兢业业,未尝没有替显国公府正名的意思。


    而在这一过程中,他对李璁的不满也是愈累愈多。


    因此,他在年少时便坚定了自身目标,他要重新让显国公府清正扬名。


    更曾在私下立志,他此生绝不会像李璁那样,为儿女私情所累,那不仅会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会让心爱的女人陷入舆论漩涡之中,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玄徵想,他此番情绪失控,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和季迎的关系不同。


    两人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在与季迎朝夕相处的那五年间,他早已习惯性地将她纳为自己的一部分,将她看做是自己的所有物,这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人都会形成习惯,他也不例外。


    毕竟是耗费了四年才养成的,他只要竭力克制便是。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且看季迎方才与那庄义的相处方式,明显十分亲近熟悉,她甚至能说出直接嫁给他的话。


    或许,她就是为了庄义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他。


    前世四年,她在他面前都不曾这么明媚鲜活过,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对庄义念念不忘吧。


    妻子心中有人,李玄徵虽然心中恼火,可也只能接受。


    只能说他和季迎真的是被命运迫凑在一起,有缘无分。


    就像季迎说的,两人到底夫妻一场,这些年季迎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可谓是十分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重生一世,放她去嫁自己喜欢的人,也算是他积德行善了。


    更何况,他难道还会再娶一个心里有别的男人的女子吗?


    无论如何,他和季迎都是真的缘尽于此,再无可能了。


    如此,李玄徵又何必再去阻拦呢?


    他淡淡地瞥了韩睢一眼,“走吧,回驿馆。”


    季迎这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可他的事,却还没有解决。


    他可没有忘记,今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韩睢是怎么都没想到李玄徵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走季迎。


    在他看来,任何人对于自己心爱的女人,应当都是占有欲极强的,何况是像世子这种对任何事都要有绝对掌控的人。


    可没想到世子竟然这么大方好说话,不仅目送她跑向其他男人,脸上竟还流露出类似于“成全”的宽容之意。


    天哪!原来世子还是个大圣人。


    他还真的是半点不了解自家世子。


    韩睢一边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暗暗羞愧,一边飞快应声,去准备马车了.


    严岭就等在神女庙不远处的一家茶肆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派一波人拦下季迎,将她逼至绝境,随后自会有人来给他报信,他只要适时出现英雄救美,那么季迎注定就要以身相许了。


    何况他还派人去通知了季润德,届时季润德会恰巧看到他救下季迎的那一幕,无论从那一点来说,这桩婚事都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谁料中途会冒出一个李玄徵来?


    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严岭又气又恼,直接甩手把桌上的茶具都挥到了地上,“真是冤魂不散!”


    “那季迎呢?”他又问。


    来回禀的属下小心翼翼地回,“她被庄家的大郎君庄义接走了,庄家大郎的随行护卫都在神女庙外,人太多太显眼,属下等怕留下把柄,不敢硬来,后来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季润德,现在……现在估计已经回到季府了。”


    满盘算计,居然为庄义做了嫁衣,这让他如何甘心。


    严岭盯着满地的瓷片,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来,“不能放过她,来人……”


    他的命令还未说完,便见陈伍急匆匆地闯进来,“郎君,将军召您立刻回去!”


    “我爹?”严岭眉头紧皱,虽然不知道他爹叫他具体何事,但如此匆忙,显然是有大事,难道是京城又来消息了。


    严岭只得暂时放下季迎,急匆匆地奔马回府。


    “爹,您找我有……”


    “啪!”


    谁料进门后,他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先被一记狠厉的巴掌抽倒在地。


    “你这混账,你自己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严岭整个人被抽得一懵,他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我,阿爹,我什么都没干啊……”


    严乐山掌兵将近二十年,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身上杀伐气十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他的脾气也不曾有任何收敛。


    他一听严岭这话,以为他是死不承认,气得又上前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你今天去神女庙做什么?你竟然还带了我手下的兵将去,你知不知道,今日李玄徵也在神女庙,他今日是去搜查沧县那几个官员贪污受贿的账册,你今天这一闹,岂不是把整个严家都搅和了进去,他说会怎么想?”


    严岭这才知道李玄徵今日是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泰元帝登基的前二十年,一直忙着平定边县,收复旧土,因此连年征战,将先帝攒下的银子全都打没了。朝廷亏空,泰元帝为充盈国库,这些年便专注于整治吏治贪官。


    像李玄徵这等皇帝近臣便是替他巡察地方,纠整吏治的。


    严家本就握有重兵,若再和一个“贪”字挂上勾,只怕是严淑妃也救不了他们。


    严岭也实在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急慌慌地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和盘托出,谁料严乐山听完却更生气了。


    “蠢货!区区一个县令之女就把你迷成这样,你喜欢也就罢了,还没本事弄到手,如此大费周章,真是把我严家的脸都丢尽了!”


    严岭自知闯了大祸,不敢再辩,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等严乐山替他收拾烂摊子。


    严乐山早就有了计较,他喝了口茶平复心情,说道:“李玄徵既然能把这件事递到我这里,而不是直接上报圣上,就说明此事是有很大的转圜余地的。”


    “虽说显国公府世代中立,是坚定的太子党。但谁不知道,秦皇后死后,太子是越发不得陛下宠爱,反倒是你姑姑在后宫逐渐掌权,现膝下还有两个皇子,想来便是显国公府也不愿与我们严家真正结怨。”


    “或许……他只是觉得严家这些年地位飞升的太快,有意打压,才故意将此事递到我这里。”


    此事真论起来,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儿子拖泥带水的办事能力让他十分恼火。


    严乐山思索片刻,对严岭说道:“你先回京,正好朝廷的调令也提前下来了,你先回兵部安分一段时间,不论别的,就说我们父子全都在边疆待着,陛下定是不能放心的。”


    事已至此,严岭也不能再说什么,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是,便要躬身退下。


    但走到门边时,终究是不太甘心,他又顿住脚步,对严乐山道:“那季迎……”


    严乐山粗壮的眉毛几乎竖起来,“一个女人罢了,也至于让你念念不忘?李玄徵此行抚东在宁海待了很长时间,又先后几次登了季家的门。等他回京之后,多半会向陛下举荐季润德,你偏要在这时候惹事?”


    “可……”


    “季润德空有状元出身,但这些年在外蹉跎太久,就算回京官职也不会太高。你还怕倒时候没有拿捏他的机会吗?”


    听了这话,严岭也不敢再说什么,他只能暂时压下欲/望,只待来日再谈。


    他心想,这季迎还真是走运,一次两次都被她侥幸躲过去了。


    转而又恨上了李玄徵,若非他多管闲事,只怕季迎此时已经上了他的榻。


    等回京后,他绝不会放过李玄徵。


    但实际上李玄徵根本没把严岭放在眼里,他要针对的是整个严家。


    严家背后有严淑妃,又有两个皇子,这些年在朝中地位越发不容小觑。


    但李玄徵先前奉行的策略,一直是任由其发展的,毕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今日他之所以直接将消息递到严乐山跟前,也不过是因为先前答应了季迎,会帮她解决被严岭纠缠的事。


    他一向说到做到,从不轻易毁诺。


    等确定严岭已启程回京之后,李玄徵便将此事暂时搁置,只待回京后再处理。


    他也该回京了。


    在抚东的公务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了,奏折也提前递呈给了泰元帝,他私下安排的一系列事务都有了回报,最多最多再待十日,他就要回京了。


    当晚,李玄徵沐浴过后,换上寝衣,预备就寝时,却忽然想到:他今日去神女湖见季迎,原本是要与她道别的。


    不想回京的事一点没提,反倒听到了她的一番心里话。


    她都直言说要和离,没再把他视为夫君了,他又何必再顾念旧情呢?


    反正他答应她的事已经替她完成了,他们再无干系。


    而回京之后,他也该去忙自己的事了.


    季迎今日出门跑了一天,中午唯一一顿饭还被严岭搅了,现下腹中空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回家之后,她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却没急着叫人预备晚膳,因为她知道,阿爹一定会叫她一道用膳的,尤其在亲眼看到她和庄义在一起之后。


    果然,她才刚梳好头发,胡伯便来替季润德传话,说郎君请小娘子到主院一同用膳。


    季迎并不意外,也没带芙蕖等人,随意插了支簪子便跟着去了。


    近日天气越来越热,光是开窗透气已经不足以纳凉,正巧季润德院中有一架枝繁果盛的葡萄藤,层层枝叶织出一片凉荫,季润德便叫人将摆饭的圆桌直到了葡萄架下。


    等季迎到的时候,季润德已经拿了一柄蒲扇在藤下喝茶了。


    “阿爹,我来了。”


    父女俩自是不必多礼,季迎与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便直接走到他身侧坐下。


    早就预备好的晚膳一样样摆上了桌。


    今日的主食是两大碗凉面,辅菜有厨下腌制了一个冬天的酱菜,还有两道爽口的拌野菜,另有一整只添油荤的荷叶蒸鸡。


    季迎今天是真的很饿,她只当不知道季润德叫她来是做什么,见他提起了筷子,便立刻端起凉面吃了起来。


    上桌的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不必遵守什么细嚼慢咽、轻声少言的规矩,季迎姿态随意,一大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她吃得香,季润德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过水的凉面已经放坨了,他夹着一片酱瓜吃了足有半刻钟。


    季迎吃完面,没吃太饱,幸而厨房还预备有野菜包子,季迎又一口气吃掉了四个小包子,还喝了一大碗汤,这才终于放下筷子。


    眼见她吃完了,季润德赶紧也放下筷子,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却还装模作样地擦擦嘴。


    季迎将他的假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季润德在想什么,她当然心知肚明,可她偏假作不知。


    擦完嘴又漱了口,她起身朝季润德揖了一礼,做出一副要告退的样子,“阿爹,我用好了,先回房了。”


    “诶,蓁儿啊……”季润德这下可傻了眼,方才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一下子就冲出了口,“你和那个……庄家的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迎本就没想真走,闻言顿住脚步,又回原位坐下,“阿爹,你终于把话问出来了。”


    季润德长吁短叹,“你这孩子,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好像半点不放在心上呢?”


    “什么大事?”季迎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季润德很是着急,“还能是什么事,你今天到底怎么会和庄家小子在一起,身上还披着人家的衣服,这还不算大事吗!”


    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苦口婆心道:“蓁儿啊,你可是大姑娘了,男女之间的事难道还不明白吗?”


    季迎当然懂,她不止懂,甚至还亲身经历过。


    也正是因为她亲身经历过,所以她的确没把披男人衣服的事放在心上。


    只是披一下衣服怎么了,又没真的发生什么,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吃亏的也是她,只要她不计较,庄义又能如何?


    同阿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季迎大大方方地将今日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想法同季润德讲了一遍,最后道:“阿爹,我还这么年轻,未来本有无限可能,你忍心因这一桩意外,就把我稀里糊涂地嫁出去吗?”


    季润德当然不忍心,季迎是他仅剩的血脉,是他一手养大的珍宝。


    他虽然早就看好庄家,也认可庄义,但若真的因此将季迎匆匆嫁过去,他又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只是……


    若不教庄义负责,难道他的蓁儿就不是受委屈了吗?


    季润德替女儿委屈,更恨自己无用。


    归根究底还是他官职太低,护不住他的蓁儿,否则严岭又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他们父女两个?无非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罢了。


    他禁不住想,若他当年没被贬出京城,仍在御史台为官,而今十二年过去,或许做到了中丞,甚至是御史大夫也未可知。


    届时,还有人敢欺负他的女儿吗?


    这些年季润德偏安一隅,虽是被流放,但他从未颓废过,更谈不上什么后悔,他勤勤恳恳地做了十二年县令,宁海县的治安因他好了不少,在整个抚东郡都颇有名望。


    宁海县早已经成了季润德的第二故乡,这些年,他几乎是完全扎根在此。


    季润德一直认为,为官者,本就不该贪图高官厚禄,为民立命,才是真正该做的。


    所以,他从未后悔当年弹劾李璁。


    今天大约是他第一次后悔,年轻时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他自己倒是无谓被流放,可是蓁儿呢?


    如今蓁儿越长越大,各方面又都这么出色,对他也孝顺,甚至还想和庄家的丫头开店赚钱。


    虽然蓁儿只说是开着玩,但季润德知道,归根究底,还是家里不够富裕,否则又何必连累蓁儿一个姑娘家去东奔西跑呢?


    思及此,季润德心里是越发愧疚,他还想再劝什么,可见季迎当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也不好再开口。


    他忽然想到李玄徵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早在来宁海县之前,我便听过季大人的清名,季大人放心,这番回京,我自会将你这些年的政绩如实上报吏部。”


    原本季润德并不在意什么升迁,但现在为了女儿,他也愿意再搏一搏前程。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远还没到老的时候.


    季润德久久不语,季迎并不知道他心里竟已经想了那么远,只以为阿爹是在考虑今日的事。


    等了半晌,只见季润德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些无奈,“好吧,你既不喜欢庄义,阿爹当然不会勉强,庄义那边,阿爹也可以替你去说。你今日也受了惊,这几日就先在家好好歇歇,暂时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了,好不好?”


    季迎丝毫不意外季润德会答应,毕竟阿爹是那么的宠爱自己。


    眼眶一时酸酸的,她偏过头,亲昵地靠到季润德的手臂上,小声道:“阿爹,我没有不喜欢阿义哥哥,我只是不想嫁人,谁都不想嫁,我不想离开家,只想永远陪伴在阿爹身边。”


    季迎想到了前世。


    前世阿爹病重,不知治好了没有。


    她又忍不住想,她这番际遇,到底是时间倒流,还是整个人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的灵魂来到了她十六岁的身体上,那二十一岁的那个她在哪?


    是一直在昏迷,还是已经死去了?


    除非再回到二十一岁,否则她永远得不到答案。


    既然得不到答案,季迎干脆强制切断了脑中的思绪。


    前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已如缥缈的云烟,飘然远去,她现在能捉住的,只有眼前。


    这样想着,季迎再度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今日的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阿爹也答应帮她说话,在季迎这里,这件事便算是彻底过去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她仍是十六岁的季迎。


    在家只休息了三天,季迎便有些待不住了,九墨堂还未正式营业,她还有数不尽的事要做。


    无论是李玄徵还是庄义,都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期间她只和庄宛见了几面,而庄宛和她一样,最近也忙着九墨堂的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哥哥和好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一主内一主外,眼里只有她们即将开张的九墨堂。


    可季迎不在意,庄义却不能不在意。


    他当时见到季迎时,季迎已经浑身湿透,湿淋淋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女子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


    庄义当日看到了,当然要对季迎负责。


    他要娶她。


    但未免唐突,他并未直接上门提亲,而是先独自到季家拜访了季润德。


    两家多年交好,季润德待他向来如自家子侄,这次也不例外。


    季润德亲自提水泡茶,先问了庄义的父母近来可好,然后便关心起庄义的功课来。


    庄义一一答过,趁着季润德喝茶的时候,他主动道:“季伯父,当时我与阿迎……”


    季润德不等他说完,便道:“当日阿迎独自出游,身子不适,幸而是遇到了你,将她送了回来,阿侄,伯父要好好谢谢你。”


    说着,他朝门外候着的胡大年招了招手,胡大年立刻走进来,手里捧着两卷厚厚的书册。


    季润德拿起交到庄义手里,“这是我年轻读书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手稿,这些年过去,不知还有没有用,今日送给阿侄,希望能对你有些用处。”


    季润德说的谦虚,可状元的手稿,哪个读书人不想要。


    庄义纵是不爱读书,也知道此物的珍贵之处。


    骤然相送如此大礼,再加上季润德方才那一番话,庄义已经懂了季润德的态度。


    可他仍有话要说,“季伯父,您的意思我明白,此事我当然不会宣扬过去,我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担心阿……担心季小娘子,伯父,我也是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我的性子想必您也清楚,伯父放心,我的一切决定都出自内心,日后若真能结两姓之好,我也必定不让她受委屈。”


    庄义此番话说得十分真诚,季润德都有些被打动了,他到底是一直看好庄义的。


    只是婚姻大事,光是他看好没用,还要季迎点头才行。


    季迎分明是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季润德无奈,也没再绕圈子,直接道:“阿侄,你的为人我当然了解,今日这番话也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蓁儿是我唯一的血脉,我实在不舍得将她嫁人,所以,当日之事你便忘了吧。”


    他的语气也十分恳切,“阿侄也请放心,此事过去之后,我再不会提,也绝不会因此影响我们两家的往来。”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庄义虽有万分的震惊不解,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垂首应是。


    两人又续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寒暄的闲话,庄义便十分识趣地要告辞离开。


    季润德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门口,两人正要分别,却见前堂的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通禀,“大人,大人,使君大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超长的三章合一,感谢大家支持。大家放心,你们想看到的情节都会有,就是世子太笨了,开窍还得慢慢来(另外,明天还是零点零一分更新


    第23章 遗憾事 他还是要娶


    使君大人?


    季润德自然是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 庄义却是一下没反应过来,面上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想着庄义日后也是要科考,要入朝为官的, 季润德便好心同他解释了一句, “是现下的抚东巡察使,也是京城显国公府的世子, 李玄徵。”


    李玄徵……


    庄家在各边县经商, 更多是和地方官打交道,对于京中权贵,还真没那么了解,各个公府侯府,也只在那些传言里听过,其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庄义之所以记得李玄徵这个名字,是因为季迎。


    那日他送季迎出神女庙, 两人同船,季迎很守规矩地缩在角落, 歪着头, 似是睡着了,身上披着的衣服正顺着肩头往下滑。


    庄义怕她着凉,便要上前给她盖回去,走近却听季迎呢喃着在呓语,具体说什么听不清, 只能听到她嘟嘟囔囔地在叫一个名字——李玄徵。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 乍一听来有些耳熟,庄义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听过。


    他正思索,却见季迎突然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睁眼一见庄义离得这么近, 还被吓了一跳。


    庄义急忙解释道:“你刚刚睡着了,衣服掉下来,我怕你着凉。”


    原是如此,季迎低头看一眼已经滑到膝盖上的衣服,低声道了句谢,然后自己把衣服拉回了肩膀上。


    庄义却没离开,他在离季迎两步远的位置坐下,先是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才道:“阿蓁,虽然我不知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必再害怕了,我已经派人去知会过季伯父了。”


    听到这话,季迎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可能是做梦说了什么。


    她很感念庄义的体贴,轻轻笑了一下,真诚道:“谢谢你,阿义哥哥。”


    庄义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他一点点喝光,还是没忍住问道:“今日将你拦下的那位大人……”


    季迎不知道庄义有没有看到自己和李玄徵的对峙,亦或是听到了什么,但无论怎样,她都不希望自己被误会。


    于是她主动解释道:“那位是此行抚东的巡察使大人,他今日来此是为公事,只是恰巧碰到了我们,又查到了我的身份,这才将我叫去问了几句话。”


    庄义闻言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季迎放心,今日的事他必定不会说出去。但当晚回家之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叫人去打听了一下这次的抚东巡察使是谁。


    很快,庄义知道了,抚东巡察使名叫李玄徵。


    也是季迎梦中唤的那个人。


    虽然以李玄徵的身份来说,季迎会知道他的名字并不意外,但听她梦呓的语气,还是能听出她与那个李玄徵的关系似乎很是熟悉。


    可两人的出身地位天差地别,一个是京城的高门世子,一个是边境小城的县令之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又是什么关系,那日他将季迎唤去,真的只是例行问话吗?


    诸多问题挤在心里,当然也得不到答案,因为庄义绝不会将这些问题问出来的,那实在太过冒犯季迎。


    于是,这些问题便只能存在心里。


    没想到的是,今日在季润德这儿竟又听到了“李玄徵”的名字。


    季润德见庄义久久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也想见李玄徵但不好意思说,毕竟庄义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即便是科举不中,也要接管庄家商铺,多结交达官显贵总是没错的。


    虽然季润德也没想到今日李玄徵会来,但他还是很愿意为庄义引荐,结交。


    于是,他主动拍了拍庄义的肩膀,招呼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使君大人已经到门口了,岂有不去拜见之理,阿侄,不如同我一起去向使君大人见礼。”


    季润德虽然这么说,但此事放在从前,庄义必定不能坦然接受,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他竟莫名点了点头,这道:“那就多谢伯父了。”


    季润德平日待客的地方在前堂,等他们到的时候,李玄徵已经被请进门,坐下喝上茶了。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杯起身相迎,“季大人……”


    然而刚说一句便顿住了,他看到了季润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且是个年轻的郎君。


    他其实并不识得此人是谁,那日在神女庙前,也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并未看清庄义的具体长相。


    但李玄徵对季家还算有几分了解,在这个时间节点会出现在季家的年轻男人会是谁,他在看到的那一刻就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那年轻郎君上前一步朝他见礼,季润德替他介绍道:“使君大人,这是下官的一位世侄,姓庄名义,今日正巧在我家作客,听闻使君大人大驾光临,便带他来一并见个礼。”


    说完,他朝庄义招了下手,“阿义,还不来见过使君大人。”


    庄义上前一步,再度俯身,“见过使君大人。”


    李玄徵的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季大人府上有客,倒是我来得唐突了。”


    听这话,倒像是对多了个人不太满意似的。


    季润德年轻时圆滑不懂变通,但毕竟为官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李玄徵此话似有深意。


    至于他为什么一副很不待见庄义的样子……


    季润德略思索片刻,觉得可能是因为李玄徵今日过府是为了什么极重要的正事,而这位年轻的使君又是出了名的原则性极强,讨论公事时不喜外人在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倒是他贸然将庄义带来见客有些唐突了,他有些抱歉的看向庄义,担心他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


    庄义其实根本没听李玄徵在说什么,他虽然半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其实一直在打量对面的李玄徵。


    只是李玄徵并没有看他,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庄义感受到季润德的视线,朝他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拱手告退,临走前季润德拍了拍他的手背,是让他有空再来闲坐的意思。


    从前季润德只想偏安一隅,庄义当然便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婿人选了,家世、人品、样貌样样出挑,也算配得上他家蓁儿。


    可是现在季润德有了新的打算,若他真能请调回京,庄义和他的蓁儿就不太相配了,不说旁的,就说两家的距离,就让他放心不下。


    今日庄义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能感觉出来,庄义对季迎多少是有些爱慕之意的,但就算季迎当日没有回绝,他今日想通之后,应当也不会再答应这桩婚事。


    虽然庄义并不知他的心理,但季润德也难免对他含了两分愧,待庄义的态度也就不由自主地更亲近了些。


    庄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接收到了季润德的善意,他朝他笑了笑,躬身退下了。


    自始至终,李玄徵都没有说话,他偏头看着桌上的茶杯,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二人的动作,实际眼观六路,将他们的眼神交流都尽收眼底。


    只看季润德待庄义的亲近态度,便知道这两家的确很熟悉,便是前世他与季迎订婚之后,成为了季润德的准女婿,季润德都不曾待他态度这么亲近过。


    还是那日的事情发生后,季润德已决定让庄义和季迎订婚了?


    不是说季迎是季润德唯一的女儿,向来十分疼爱的吗?若真的疼爱女儿,会这么仓促地就为其定下婚事吗?


    庄义出身商贾,年过二十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可见头脑愚笨,向来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难道季润德要将女儿嫁给一个样样都拿不出手的废物吗?


    李玄徵忽然有些不悦,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往查到的那些有关季润德的资料都是虚的。


    季润德当然不知道李玄徵已经想偏了这么远。


    送走庄义之后,他来到李玄徵身侧坐下,先道了声歉,然后才问道:“使君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这一声将李玄徵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李玄徵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算是想起今日过来所谓何事。


    他直言道:“季大人,我已定下回京日期,就在月底。”


    季润德其实有些惊讶,“这么快?”


    抚东郡乃近些年才被收回的边地,虽借海行商,不算穷困,但这些年地方上也积攒了不少问题。


    一般来说,巡察使巡察这种地方,少说也有四五个月,多的甚至耗个大半年都有可能。


    可李玄徵来抚东才多久,有两个月吗?


    想到李玄徵近来一直为公务奔走,季润德的神色颇为复杂。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固化对其的看法,但他也确实没想到,李玄徵居然和他的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道:“不怪世子得圣上器重,果真能力超群,年少有为。”


    这话若是别人说,李玄徵只会觉得对方是故意在溜须拍马,但季润德不是这样的人。


    翁婿这么多年,他和季润德虽然没见几面,但对其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的,毕竟季迎嫁给他五年,他都没有借机让他在御前说话,更没有任何要调回京城的意思。


    但其实李玄徵当初不是没在御前提过,只是他的几次上书都被泰元帝驳了回来,他无法,便让季迎给季润德写信,让他多多为自己上书,但仍是不了了之,后来李玄徵忙于其他事务,也渐渐地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岳父抛到了脑后。


    此事可以说是李玄徵前世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他也常常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倾尽全力,重来一世,他当然要弥补。


    所以他今日来,除了告知季润德自己将要回京,也是想与他商议此事。


    在听到李玄徵说自己要启程回京时,季润德便隐约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从前他对“前程”之事颇为抗拒,但现在想通了,竟主动去接李玄徵的话。


    对于他积极的态度,李玄徵有一瞬的意外,但也并未多想。


    两人都是对公务极为投入的人,这番凑到一起,更是废寝忘食,心无旁骛。


    两人这一谈就是将近两个时辰,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季润德在说,他在地方任了十多年的父母官,可谈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李玄徵耐心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天色擦黑时,堂屋的门被人敲了敲,管家胡伯出现在了门口。


    季润德喝了口茶润嗓子,抬头往外一看,也被外间的天色吓了一跳,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李玄徵,“都是我太过投入,耽误使君大人了。”


    “不妨事。”


    李玄徵微微颔首,在人前,他向来都是这副举止有度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也跟着端起茶杯,而后看向门口的胡伯,温和垂询:“是不是府上有事?”


    季润德也跟着看过去。


    不必他再问,胡伯便很有眼力见儿地叉手回道:“大人,老奴是来提醒您,该吃药了。”


    “还真是忘了。”季润德这才想起来,但见李玄徵在此,他朝胡伯摆摆手,吩咐说,“先送到我书房吧,我晚点会喝的。”


    胡伯没说话,只是一脸为难。


    李玄徵主动道:“不碍事的,端进来吧。”


    胡伯看一眼季润德,见季润德朝他点了点头,这才应了一声,吩咐人将药直接端上来。


    药是早就熬好的,浓浓一大碗,离着老远都能闻到中药的苦味。


    季润德大口大口喝光,又抿了口茶去苦味。


    李玄徵在旁看着,等他喝完,才关切地问道:“季大人可是身体不适吗?”


    季润德说:“谢使君大人关心,我并无不适,只是天气渐热,近来又忙碌,小女担心我的身体,请了大夫给我开了些滋补的药,还吩咐管家日日盯着我喝下。”


    若在从前,季润德是不会在外男面前提起太多女儿的事。


    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满腔爱女之心实在是无处安放,想找个人好生炫耀一番,二来也是这李玄徵要离开宁海了,他便没太放在心上。


    未料李玄徵听了这话却有些沉默。


    他忽然想到,在他与季迎重生之前的那几个月,季润德仿佛是生了一场重病。


    当时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玄徵正忙,忙得甚至没有时间回府,只记得季氏那段时间的情绪很是不好,不愿同他同房,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有时候,她还会背着人偷偷地哭。


    季氏在他面前从来都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从不在他面前发火或是伤心。


    但那一段时间,他常见到季迎往眼底扑粉,只是再厚的妆容也遮不住她通红的眼眶。


    他知道,她定然是经常悄悄躲起来哭。


    他当时以为季迎是在为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伤心,他有心安慰,却也开不了口。


    季迎小产的事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后来请来的几个太医都朝他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小产之事绝非外力所致,只是季迎的身子太弱,不适合在这时怀胎。


    但他怎么能不自责。


    季迎被诊出喜脉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不过一个半月后,季迎便小产了。


    在那一个半月里,李玄徵恰被泰元帝派出了京城,不能在家中陪伴妻子。


    他当然也心急,可圣命不可违,他只能尽快去处理泰元帝交给他的公务,以求早日回京陪伴有孕的妻子。


    三个月的公务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不剩两个月,可还是太迟了。


    没等他回京,季迎便小产了。


    等他快马加鞭回到公府,只看到了苍白伏在床上的妻子。


    不过两个月不见,离开前那个满面红光的妻子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靠在软枕上,几乎起不来身,但在看到他之后,还是艰难朝他揖了一礼,含歉道:“夫君,都是我不好,没能保住显国公府的血脉。”


    李玄徵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只担心妻子的身体。


    为此,他还破天荒地同泰元帝告了一段长假,想要在家好好陪陪她。


    但季迎好像并不需要他。


    每次他关心她的身体时,她都会含着歉意对他说,“世子,都是妾身不好。”


    而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只能满心愧疚地将妻子搂入怀中,想让她枕着自己多休息休息,如此几次之后,他渐渐发现,季迎每次靠着他的时候,肩膀居然都是悬空的。


    ……


    一朝重生,似乎让人忘了很多的旧事。


    李玄徵想,和季迎做夫妻那几年,他似乎真的辜负了她很多。


    当日在神女庙时,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从此与季迎再无瓜葛。


    可是现在,他又忍不住动摇了。


    他从来都是个原则分明的人。


    他此时既然发现自己辜负了季迎,那么依照他的处事原则,就该想办法弥补。


    或许,他还是应该娶季迎为妻。


    然后再一点点地去弥补从前的那些遗憾与错过。


    对,没错。


    该是如此的。


    李玄徵这样想着,很快就再次说服了自己。


    天色渐晚,李玄徵改变了起身告辞的打算,忽然主动开口问道:“若非季大人提起,我倒险些忘了问,令嫒那日落了水,现下可大好了?”


    季润德一愣,不可置信地问道:“使君大人这话是何意……下官,下官不明白。”


    李玄徵干脆将事情挑明,直白道:“季大人,那天,我也在神女庙中。”


    “什,什么?!”幸而季润德已经将茶碗放回了桌上,否则一个激动只怕要直接摔在地上,他霍然起身,一双本不大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也在?!”


    李玄徵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泰然。


    季润德紧盯着他,脸色又青又白,半晌又忽然笑了,一副全不相信的语气,“使君大人是在同下官说笑吧。”


    李玄徵正色道:“我从不与人说笑。”


    他的神色淡定,只眼底有一抹莫名的情绪飞快划过。


    “那日,我还在寮房与季小娘子见了一面,还说了几句话,只是当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关心她的身体,恰巧今日登门拜访,季大人,不如请小娘子也来此叙话。”


    作者有话说:


    阿迎:我说不想嫁给你你尔多隆吗!


    (上一章有读者提醒世子的字“景澄”和他爹的名字“李璟”撞了,所以将“李璟”修改为“李璁”(读音同葱)


    另外,明天还是这个点更


    第24章 冷如刀 李玄徵觉得


    即便李玄徵这么说了, 季润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季迎叫出来见他。


    那成什么了?


    季润德心里不痛快,方才还十分和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沉,他看着仍旧一副泰然模样的李玄徵, 不冷不热地回绝道:“有劳使君大人关心, 但小女并无大事。”


    他也没有了再与李玄徵畅谈的心情,又含糊敷衍几句, 便直接送客。


    李玄徵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 他本就没想过季润德会让季迎到前堂见客,他之所以主动提及此事,也不过是想让季润德拿话去问季迎罢了。


    而等季迎得知此事后,一定会来见他。


    果然,次日午后,他刚放下京城来的飞鸽传书,想要小憩片刻, 便听到韩睢在廊下回禀,“世子, 季府的小娘子来了, 她想见您。”


    倦意瞬间烟消云散,李玄徵偏头瞥了他一眼,道:“叫她进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应当,仿佛是在责怪韩睢连这种事都要来问他。


    可别说季小娘子现和自家世子还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有朝一日, 这位神通广大的季娘子真的成了世子的女人, 抑或是世子夫人,她想要面见世子,照样需要通传。


    当然这些只是腹诽,韩睢是绝不敢将这话说出来的。


    听到李玄徵的吩咐之后, 他也只是诺诺应是,然后将季迎方才说给他的话小声地复述了一遍,“世子,季小娘子说,她在驿馆旁边的巷子里等您。”


    说这话时,韩睢其实有些战战兢兢的,毕竟这对自家世子来说,实在是个再无礼不过的要求。


    他家世子是什么身份啊,这季家小娘子不大大方方地上门拜见也就罢了,竟还要求世子出门到巷子里见她,这不是明摆着在说世子见不得人吗?


    别说是在这小小的宁海县,便是放眼整个京城,都没有哪家的娘子敢这么对待他们世子。


    韩睢在心里替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


    谁知李玄徵听到这话竟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掀一下,点头道:“带路吧。”


    韩睢在心里叫了一声天,然后强行压下几乎要飞上天的眉毛,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然后带着李玄徵绕至驿馆的后门。


    走出后门,往右走了十几步,便是一条空旷无人的窄巷。


    巷尾停着一辆马车,没见到车夫,只有季迎一个人依靠在车轼上,姿态懒散。


    她今日穿了一身颜色极为低调的衣裙,面上还戴了轻纱遮脸,她原本是半低着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立时抬起了头,朝李玄徵看了过去。


    当日明明已经在心底发誓,从此与她一别两宽。


    可这才过去多久,两人就又再见面了,李玄徵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而季迎此时已经撩开了面纱,她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朝李玄徵走近几步,最后站在巷子中段不动了。


    今天的季迎有些奇怪。


    和他从前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不是温柔贤惠的显公府世子夫人,也不是明媚活泼的季小娘子。


    李玄徵越走近越发现,其实季迎现在的状态用面无表情来形容已经不太合适了,或者该称之为是面如死灰。


    那样的表情,李玄徵只在刑部的天牢里见过。


    天牢里关的几乎都是死刑犯,在他们被关进监牢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的余生便要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了。


    而等他们再一次能见到太阳的那一天,就是被执行死刑的那一天。


    那样的绝望,是极少有人能体会到的。


    季迎年纪轻轻,正值大好年华,又如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玄徵被她这几近绝望的神情震住,一时竟顿在了原地。可两人之间还剩将近十步的距离,李玄徵只停了半息,然后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季迎跟前。


    两人间的距离被缩短的只剩两步。


    李玄徵还要在向前,但被季迎及时出声止住了。


    “李玄徵。”


    她似乎彻底忘记自己从前在李玄徵面前是什么样子了,没有见礼,更懒得婉转,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质问语气,李玄徵听得直皱眉。


    不过他并未生气,下意识地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韩睢还在不在巷口。


    幸而韩睢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早在季迎扯开面纱往这边走的时候,就已经飞快地退出了巷子。


    李玄徵见身后空空如也,还算满意,然后才转身回了季迎的话,“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也是分外坦然,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


    但正是他这样的态度,更让季迎无法接受。


    李玄徵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


    从昨天阿爹同她问起李玄徵的第一句话开始,她就明白了——李玄徵反悔了,他还是要娶她。


    可是为什么?


    又凭什么?


    ——“成婚之事,我日后再不会提。”


    现在距他当日对自己许下这句诺言有过去十天吗,他不是最守信重诺,人品贵重的显国公府世子吗?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出尔反尔?


    还是他当初根本就没有答应的意思,他是故意如此,为的就是要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季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还去费心思玩弄的。


    以她对李玄徵的了解,早在她第一次出言回绝他的时候,他就该平静地接受,然后冷漠地拂袖而去。


    因为她知道,李玄徵看似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慢与高高在上的。


    他如何能接受她的拒绝?


    想来想去,季迎都实在是想不明白李玄徵到底为何如此,昨晚她更是彻夜未眠。


    今晨她甚至连九墨堂都没去,午前勉强补了会儿眠,等季润德去了县衙之后,便立刻叫人备车来了驿馆。


    她必须要同李玄徵问清楚。


    谁知见了面,李玄徵却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他的这次毁诺就只是午膳不吃粟饭改成凉面那样简单。


    或许对李玄徵是这样吧。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随意一问。


    但对于季迎来说,那是她枯木逢春的余生几十年。


    她实在太珍惜太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以至于她先前几次遇到李玄徵时,都没有与他争吵、辩解的欲望。


    一时觉得浪费时间,二是因为感受到了老天的优待,仿佛能在这个时期对全世界都宽容以待。


    可现在,李玄徵要毁了她的春天。


    她绝不再退让。


    “李玄徵。”


    虽然只叫过三次,可大约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被她咀嚼过无数遍了,季迎唤得十分顺口,并没有再改回“世子”的意思。


    从小到大,几乎无人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李玄徵的名字。


    他第一次听季迎这么叫他还觉得很不习惯,而现在才三次,他竟就适应了,还莫名觉得叫名字总比叫“世子”强,至少没有那么冷冰冰得尽显疏离。


    季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也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干脆与他把话摊开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提什么成婚之事,那你又为什么要去我阿爹跟前胡说八道,你别说你是无意的,我不信!”


    李玄徵当日既敢做,今日就不会不承认,他点头道:“我的确是故意说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你想的那样,阿迎,我反悔了,我还是要娶你为妻。”


    果然!


    季迎崩溃地后退一步,“你别叫我阿迎!”


    “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要叫我这么亲密。李玄徵,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重生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我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根本不想嫁给你!”


    “我当然知道。”


    李玄徵答得很快。


    季迎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甚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都知道?”她无力地垂下头,不愿相信地喃喃重复这句话,“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还要娶我?”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发觉了自己对季迎的亏欠,重生一次,想要弥补前世的过错。


    但这话他并不想说,比起干枯无力的语言,他更喜欢用行动去证实,去实现。


    于是,他再度沉默下来。


    他能感受到季迎崩溃的情绪,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半晌,他将姿态放柔,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这次轮到季迎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一直都是季迎说,李玄徵听,这会儿季迎沉默了,李玄徵便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尤其他发现,季迎低垂的肩膀似乎在轻微耸动。


    季迎哭了。


    又一次在他面前。


    “你,阿迎……”李玄徵往前挪动了半步,并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想要给她擦眼泪。


    而方才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些解释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阿迎,我知道,从前是我委屈了你,在你身边陪伴的时间太少,很多事……”


    他知道小产的事是季迎永生的痛,顿了一下,还是没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而是用了一种更为囫囵的表达,“很多事,都是我不够细心,也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但是以后不会了。”


    李玄徵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温柔,“其实在我发现自己重生的那一日,我就在想,上天为何要让我重生。我现在明白了,我之所以回到现在,回到宁海县,大约是上天觉得我对你亏欠太多,所以决意要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阿迎,相信我,我这次会待你好的。”


    季迎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听到李玄徵的道歉与剖白。


    可是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若是在她小产当日;若是在她刚得知阿爹病重的那一日;若是,在她还没发现他与他表妹的关系时……


    她想,或许她在那时听到这话真的会很开心,甚至会感恩戴德,觉得她这夫君身居高位又会反思,实在是天下第一好的男人。


    甚至是在她刚重生的那段日子,她能听到李玄徵的这番话,也要默默垂泪好久。


    但是现在,她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感动,而是满腔愤怒无处安放。


    两个月过去,她已经将自己和前世的一切都彻底切割,她再不是那个困于内宅,看不到蓝天的世子夫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目标,有了自己想要经营的店铺,她根本不会去在意一个在她心中只是“前任夫君”的男人对她的歉意和保证。


    可李玄徵显然不明白。


    他甚至还想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


    季迎深吸一口气,没接李玄徵的帕子,直接抬手用袖口抹了抹泪。


    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李玄徵,这些话,我只再说一遍,请你听好——”


    她的语气是那么严肃,那么冷淡,和先前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从前她的话里总是含着无奈,但也是那一丝丝的无奈,让人觉得好像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今天却没了,她言语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凉水里浸过似的,听得人心也跟着发冷。


    李玄徵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不佳的预感,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阻止,但季迎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擦过眼泪,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与他平静对视,“我不想嫁给你。”


    李玄徵很想像从前一样,震惊地问一句为什么,可时下对着季迎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他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季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再次开口,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直白,“李玄徵,你是显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显国公,皇帝亲信朝廷栋梁,年纪轻轻官职就比我阿爹高了五六级,就算我没有嫁给你的打算,也实在不想得罪你,所以,我先前几次与你见面,都是刻意想留有余地。但你好像并不明白。”


    季迎自嘲一笑,无奈道:“如此,我也只能与你把话再说明白点了。”


    “我不想嫁给你,是因为我在显国公府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过得一点也不高兴,重生既有选择的机会,我当然要远离。”季迎说,“我不需要任何弥补,也不需要任何道歉。”


    “因为我知道,当年的事,也不能怪世子,以我的出身,那时能嫁入显国公府,也的确走了大运,我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享受了好几年仆婢成群,锦衣玉食的日子,或许那几年的痛苦也是我的报应。”


    “只是,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地做那劳什子世子夫人,替你孝顺父母,打理公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算世子觉得这些都是我为人妇的责任,那么……”


    季迎起先语气还充满激愤,但越说下去,她的语气就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李玄徵,看在我曾为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说着,眼眶又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她不愿当着外人的面流泪,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把将要涌出眼眶的泪珠逼回去。


    可她没能成功,还是有一滴眼泪沾到了睫毛上,又顺着她用力眨眼的动作滑到了脸颊上,最后滴落到衣领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李玄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亦或者说,他根本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就那样默默听着季迎的控诉,又默默看着她走远。


    等她离开后,李玄徵又独自一人在巷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沉,该用晚膳了,他才被韩睢一脸震惊地请回了驿馆。


    “世,世子……”韩睢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一幕,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没事吧……要,要不要我去找个大夫。”


    说完他又觉得这是废话,“我这就去找大夫!”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李玄徵叫住,“我没事。”


    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可他自己像是没察觉似的,他朝韩睢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想自己静静,你出去,也别让别人来打扰我。”


    韩睢只得关上门出去了。


    陈旧的木门被轻轻合住,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人心中的一声叹息。


    李玄徵没有沐浴更衣便整个人仰倒在床榻上,他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外袍。


    他向来是喜洁的,除了换好寝衣要就寝时,绝不会坐到床榻上。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功夫去纠结在意这些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原来只能专注的思考一件事——


    “李玄徵,看在我曾为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妻子恳切的哀求声在耳边一次次地响起。


    李玄徵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早就放凉的冷茶,李玄徵捏着茶杯,却觉得掌心手背都在发烫。


    仿佛是被季迎的那一眼泪烫到了似的,灼痛久久都未消。


    方才还觉得喉咙间干渴的厉害,现在却又一点都不想喝茶了,可他也没有放下茶杯,他捏在掌心紧紧攥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他明明没有溺水,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呼吸不畅。


    他不自觉地继续回想季迎最后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我恳求世子能放我一条生路,因为我并不想与您为敌,我也知道,我不是世子的对手,以世子的手腕和本事,想要我大约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世子我的态度,无论世子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答应,我虽然抗争不过世子,但我会跑,会逃,就算世子让人将我绑上花轿,我还有一条命握在自己手里。世子,我也说到做到。”


    李玄徵完全没想到季迎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他几乎完全被她震慑到了。


    现下脑中一片混乱,当时他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慌忙阻拦。


    而季迎却又不紧不慢地放平了语调,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眸底尽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以世子的身份地位,应当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法去得到一个女人吧,那和严岭又有何区别?”


    若方才的恳求是一记重锤,那么这一句便如淬了寒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李玄徵的心底。


    说完这句话,季迎就走了,她甚至没有把刀替他拔出来。


    尖锐的匕刃就这样留在了李玄徵的心里,将他扎得遍体鳞伤。


    季迎今日来见他,无疑是提前做了准备的。


    她的态度可谓是软硬兼施,层层深入。


    这策略并不算高明,李玄徵当然能看出来。


    他也知道季迎说最后那番话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用激将法。


    他都知道。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他在听到季迎这句话时,第一时间不是羞愧不是恼怒,居然是伤心。


    他为自己在季迎眼中的形象如此不堪而感到难过。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玄徵便像是被人从头顶一把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否则怎么会在被如此刻意羞辱的情况下,不觉得生气,反倒去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惶恐,也觉得陌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甚至想去质问季迎,问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何自己忽然变得如此在意她了。


    可是季迎已经走了,回家了,当然就算她仍在这里,应当也不想再同他说半句话吧。


    李玄徵想到今日季迎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充满厌烦。


    他的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实在不应该,实在不该为一个女人投入太多的思绪。


    他想要抽离,却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于是,李玄徵就这样如废人般再度仰面倒在床上。


    他闭着眼看似假寐,实际内心有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绕着他的心脏拉扯,挤压他的胸腔。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徵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想要叫人,但嗓子实在太过沙哑,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咳嗽。


    他只好放弃,直接改用手指去敲床头的木柜。


    外面很快有了动静,李丰和韩睢这两个近卫一起出现在了门口,但他们都是极守规矩的人,并未直接闯入,而是敲了敲门,然后隔着门板恭声请示道:“世子,您可是有事吩咐?”


    在这一会儿的时间,李玄徵已经飞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领袖口,又走到桌边将那杯几乎要被他掌心捂热的茶水飞快喝下,清了清嗓子,这才让人进来。


    李丰和韩睢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又齐齐朝他见礼。


    李玄徵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却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李丰先忍不住了,主动问道:“世子,您这会儿叫我们进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吩咐?”


    询问的话分明就在心底,但李玄徵还是纠结了好半晌,他看着李丰两人,认真问道:“你们两个……有谁成婚了吗?”


    李丰和韩睢都是跟随李玄徵多年的近卫,他们身手利落,训练有素,除了执行任务,平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和表情。


    但在听到李玄徵的这个问题后,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啊?”


    他们两个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李玄徵方才要问之前,也觉得这问题有些离谱,这才纠结半晌不知道怎么说。


    可现在话已经问出来了,他反倒坦然了,面对二人几乎下巴都要惊掉了的表情,他只皱了皱眉,不悦道:“有话就答。”


    李丰和韩睢连忙低下头去,然后又齐齐摇头。


    若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他身边年纪最大的了,若是连他们都没成婚,那其他人估计更是连女人都没见过。


    李玄徵一时有些为难,食指骨节在唇侧轻轻摩挲,有些犹豫。


    两人间,李丰虽然武功更高,却是韩睢性子更机敏,再加上他这几日一直跟在李玄徵身边,亲眼目睹了他在对待季迎时的一系列行为,电光火石间,他竟隐隐猜到了自家世子的目的。


    于是,他建议道:“世子,我记得厨下的老黄……似乎是成婚了。”


    但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唐突。


    他们世子是什么人,老黄又是什么人,就算世子有什么男女之间的事情弄不懂,也不能去问一个厨子啊。


    一旁的李丰听了这话也拿胳膊使劲杵了他一下,又在李玄徵看不到的地方同他各种吹胡子瞪眼,无声地骂他疯了。


    而让两人全都没有想到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玄徵听了这话竟是眼睛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那还等什么?去把老黄叫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是提前更的,下一更就是周五晚11点,以后也不会再改更新时间啦,都是晚上十一点啦。


    下一本开《贵妃安》美艳贵妃&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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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愉天生美艳勾人。


    只用三个月,就从罪臣之女变成了宠冠六宫的贵妃。


    后宫嫔妃视她为眼中钉,满朝文武斥她为祸国妖女。


    皇上为保帝位,赐下一杯鸩酒。


    来宣旨的是端王霍远亭。


    端方自持,清冷矜贵,都说他是全大凉最洁身自好的男人。


    可温愉分明瞧见——


    她无意碰到他手腕时,霍远亭的喉结在微微滚动。


    那之后,贵妃温氏香消玉殒,端王府里却多了一位不露面的妾室-


    温愉一直以为,她和霍远亭的事,只是一次交换。


    直到霍远亭登基前夕,她误闯入端王府的密室。


    那里不藏兵器,不蓄金银,只挂着一副陈旧的画——


    画上的女人眉目艳丽,分明是四年前,初入宫禁时的自己。


    她一时愣住,却见霍远亭缓步走来。


    他淡淡地睨向那幅画,“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


    四年前一场宫宴。


    场上宾客看着皇帝身边那娇艳的新宠温氏,有的嫉恨羡慕,有的感叹惋惜。


    惟有霍远亭目不斜视,毫不关心。


    可谁都不知道,他那端方矜贵的皮相里,揣着的是怎样的龌龊念头。


    她既成了皇帝的女人,那他将这皇位,夺过来便是。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美艳贵妃&假端方自持、真斯文败类的矜贵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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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男女情 他喜欢季迎


    驿馆厨房。


    听到尊贵的使君大人点名要传自己去问话, 正在切菜的黄满粱险些没一刀切到自己手上。


    “使君大人……叫我?”黄满粱用身前裹着的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擦了擦手,一副很不敢相信的模样,“韩大人, 您老不是在说笑吧?”


    韩睢还沉浸在对世子答应此事的震惊之中, 哪有耐心去和人开玩笑,他摆摆手, 催促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跟我走吧。”


    “是,是。”黄满粱也不敢再耽搁,解了围裙洗了手便要去跟韩睢去见李玄徵。


    将要走出厨房时,韩睢却又猛地顿住,他看向黄满粱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皱眉道:“不行,你这身衣裳又脏又旧, 怎么能去见世子, 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他可是知道世子是天性喜洁的。


    黄满粱却很为难,他是在厨房做工的,哪有什么干净的衣裳,就算有干净的,也舍不得拿到厨房来穿。


    韩睢大约也知道, 他摸了摸下巴, 决定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叫人给你拿件干净衣裳来。”


    如此一番折腾,等李玄徵真正见到黄满粱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李玄徵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冷冷瞪了韩睢一眼,让黄满粱在自己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至于韩睢,他虽然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但其实并不明白世子为何生气。


    李玄徵要叫老黄来的本意,是觉得自己对季迎的态度似乎有些变了,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这感情是从何而来,便想找一个同样成过婚的男人请教一番经验。


    但在那个时候,他其实是情绪入脑有些冲动,现在半个多时辰过去,他人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来都来了,再将人赶出去实在更显可疑,何况上位者实在不该朝令夕改,那会让自己在人前失去威信。


    于是,他还是将人留下了。


    但还不等他开口,却见对面的黄满粱忽然从座位上扑通一声滑跪在地,“使君大人,我……”


    李玄徵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但他并未上手去扶,只是蹙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黄满粱低着头,肩膀也在发抖,他小声道:“小的也知道自己厨艺不精,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使君大人都惊动了,小人,小人实在是惶恐啊!”


    黄满粱和先前被李丰找来的厨子一样,都是宁海县城中几个大酒楼里临时聘来的,酒楼里的那些同僚常客几乎都知道,他们是去驿馆伺候贵人的。


    但先前那几个人手艺不精,做的菜不合贵人口味,被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虽然他们自身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但自从他们被退回后,他们执灶的那些酒楼,生意都无一例外地被打了折。


    黄满梁已经是聘来的几个厨子里干的时间最长了,若他这时被退回去,只怕他们酒楼也生意不保,因此自从得知使君大人要召见自己,他就甚为担心。


    李玄徵见他这番瑟瑟发抖的模样,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为的这件事,起来。”


    他的语气不算强硬,却不容人拒绝。


    黄满粮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坐回了凳子上,却仍不知道自己被叫来是何事。


    李玄徵酝酿了片刻,终于问道:“你哪年成的亲,和夫人感情如何?”


    “啊?”


    他的反应和先前韩睢他们一样,只是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呆愣的时间更长了些。


    李玄徵也知道自己问得突兀,并未催促。


    好半晌,黄满粮才回过神,喏喏回道:“回世子,小的,小的是泰元十年成的亲,现已有二十五年了,和贱内的感情还算和睦。”


    竟然成亲这么多年,那应当对男女之事很有见解吧。


    李玄徵沉吟片刻,干脆只直接问道:“我有一位好友……他近日订了亲,但他向来不怎么接触女郎,对于男女之事有很多不懂,便写信来问我。”


    李玄徵为人信直,几乎从不说谎话,刚开口时还说得断断续续的,现在已经能十分顺畅地胡编乱扯了,“但我也未有经验,周围的护卫都年轻,更是不懂了。韩睢对我举荐说,你已成婚多年,我这才将你叫来。”


    听到这话,黄满粮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不住点头,“原是如此,使君大人有话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话既已问出口,李玄徵也不再纠结。


    他其实早就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倾诉的对象,可是周围全是他的近卫下属,又是自小跟他到大,这些话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而眼前的这个黄满粮不同,他只是厨房的一个厨子,临时聘来的,他对他的过往并不了解,日后也不会再有面见他的机会。


    因此在他面前,李玄徵逐渐放松了心神,他继续问道:“我,咳,是我那友人,他虽然很早就定了亲,但其实一直对自己的这桩亲事也不怎么满意,原本是要退亲的,但后来又与未婚妻相处了几次,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


    他顿了顿,才道:“好像又不想与她退婚了。”


    说完这句,他便顿住了,久久没再开口。


    黄满粮起先还等着他的下文,可见李玄徵一直不再开口,才知道他是已经把话说完了,他不解地抬起头,说:“既如此,那就不要退婚了。”


    事情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李玄徵叹口气,“但已经退了。”


    黄满粮听得时候就糊里糊涂的,听完也根本没明白如此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问的。


    贵人们办事都是这么兜兜转转的吗?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委婉点的询问方式,干脆直接问道:“只是退婚而已,既然使君大人的那位好友那么喜欢他的未婚妻,再去把人求回来不就得了?”


    喜欢?


    他这一段话,李玄徵只听到了两个字。


    喜欢?难道他喜欢季迎吗?


    可什么是喜欢?


    李玄徵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世人皆知,显国公李璁对其夫人沈氏视若珍宝,爱到不顾一切,甚至能抛弃爵位与前途。


    在众多男子心中,这是没出息的体现,他们多数都瞧不起他。


    其中甚至包括为人子的李玄徵。


    但在世间大多数女子的心中,他父亲李璁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夫君人选,出身尊贵,能力超群,自身样貌也极为出众,更重要的是,他深情又专一,此生唯爱沈氏一个。


    这些年过去,他膝下之所以只有李玄徵一个孩子,就是因为沈氏当年在生下他之后身子始终不好,再不能怀孕,但即便如此,李璁也没有纳妾的意思,那些年显国公府的后宅空空荡荡,就只住着一个沈芙。


    直到后来李玄徵成了亲,季迎又嫁了进来,家里才稍稍有了一点人气。


    在那之前,占地一坊之阔的显国公府其实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甚至可以说,只有李玄徵一人。


    很多人都会羡慕他的父母恩爱,后宅清净,但也正是因为父母太过恩爱,以至于两人的眼里根本没有他。


    他母亲沈芙出身太低,虽被强抬到了公府夫人的位置,但在京中的贵妇之中并不合群,当然沈芙也并不想与他们交际,她性子柔婉安静,便是对着李璁也没什么话说,每日除了在屋子里枯坐,便是在佛堂念佛。


    而李璁的一切都是围着沈芙打转的,基本是沈芙在哪他在哪,沈芙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哪怕沈芙只是对月发呆,他也要在身侧陪着。


    至于李玄徵这个儿子,两人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在意。


    可以说,李玄徵是看着父母的恩爱长大的。


    所以他对男女关系的第一认知,就来自于他的父母。


    父亲很喜欢母亲,或者说,是很爱母亲。


    在李玄徵的眼里,也只有像李璁这样的,才能叫喜欢。


    他对季迎,他自问做不到像李璁那种程度。


    那也叫喜欢吗?


    李玄徵真实地感到了疑惑,并在不知不觉间把话问了出来。


    黄满粮其实也不太明白,他挠了挠头,说:“喜欢这东西,还要同人比个高下吗?”


    “我觉得世子好像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男人会喜欢一个女人是多么常见的事?只要你想看见她,想见她,想对她好,就是喜欢了。”


    黄满粮是个很老实的小百姓,说话时语气也足够恳切,如一泓温热的泉水,缓缓注进了李玄徵干枯已久的心,仿佛又有什么东西,被浇灌、生芽。


    李玄徵没有话再问了,沉默许久,叫人拿了一锭五十两银子赏给黄满粮,便命他退下了。


    黄满粮离开后,李玄徵一个人又在屋里枯坐了许久,直到李丰来敲门,说是收到了京城太子的飞鸽传书。


    李玄徵仰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他支着左手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放下吧。”


    李丰能看出李玄徵的疲惫,更能感觉到自家世子近些日子的反常——要不然他怎么会闲得没事叫一个厨子来问话呢?


    但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能归咎于快回京了,世子在为京中的局势发愁。


    泰元帝今岁已年近六旬,身体和精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太子虽已过三十,但母家早已式微,在朝中支持者越来越少,尤其近十来年泰元帝对严淑妃的宠爱欲浓,许多原本跟随太子的朝臣也都偏向了严淑妃和今年已经十六岁的五皇子杨屹那边。


    现在还坚立在太子身后的,大部分都是那些世代都持中立态度的世家,他们永远只会跟随皇帝和储君。


    这仿佛是这些世家千百年传下来的铁规。


    李玄徵身为显国公府的世子,自然也要始终坚持下去。


    现在太子式微,李玄徵面对的处境自然也不是很妙。


    李丰身为李玄徵的第一近卫,很难不想为主分忧。


    实际李玄徵看完信,信上的半个字都没有看进眼里。


    李丰见他握着纸条久久不语,以为是太子递来的信上写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他不由得担心道:“世子,可是京中有什么要事?咱们何事启程回京?”


    李玄徵攥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他犹豫了一下,道:“等……再等等。”


    在得知自己对季迎的心意之后,李玄徵便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他忽然又不想提前回京了.


    那日面对李玄徵时,季迎看似胸有成竹,但实际也并不知李玄徵心里是在想什么,最后又会如何做。


    她从前只觉自己对李玄徵还算了解,可重生后几次遇到他,又觉得他十分陌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而这件事不解决,季迎的心里便要始终留一个疙瘩在,白天夜里都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九墨堂没几天就要开业了,这日,季迎正在九墨堂的仓库清点货物,她倚靠在一方小桌上,手边摆了一本记了一半的账本。


    季迎握着笔将已经整理好的货品记下来,空闲的功夫,又不知不觉又发起呆来。


    庄宛从门外进来,正看到她呆愣愣的样子,她眨眨眼,放轻脚步绕到季迎的身后。


    屋里不算嘈杂,只有一墙之隔的仓库在有人干活,季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未在意,直到肩上搭来一只手,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她整个人一惊,险些扔了毛笔直接从垫子上跳起来。


    一回头看到站在身侧的是庄宛,她又气又笑,拧着身子使劲锤了她一下,“庄宛!吓死我了!”


    庄宛没躲,笑嘻嘻地贴着她坐下,关切地问她:“这两天见你没事就发呆,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季迎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笔,眼前空白的一页被滴了一大滴墨水,她盯着那滴迅速被晕开的墨汁,感觉那一团黑有点像自己现在烦乱的内心。


    让她理不清,也看不清。


    她对着庄宛没什么好隐瞒的,除了自己重生之事没讲,她将近段时间和严岭、李玄徵之间发生的事都大致和庄宛讲了一遍。


    等她讲完,仓库里的活也干完了,雇来的短工已经告辞回家了,店内只剩季迎和庄宛姐妹两个。


    她们也不急着干活,说话声都比方才放大了些。


    庄宛在听到季迎提到李玄徵名字的那一刻,张大的嘴巴就没有合住过,此时见屋里再无外人,她更是要惊讶的叫出声,“李玄徵……他不是……你,你是怎么与他认识的?”


    季迎当然不能说实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句,“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在神女庙前的庙会街上,曾经撞到一个陌生郎君吗?那人就是李玄徵,后来他去我家与我爹谈事,我又碰到过他两次。”


    竟这么巧。


    庄宛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颇有些纠结地看着季迎,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季迎说:“我谁都不想要,我不想离家那么远。”


    庄宛能听懂季迎的意思,但她同样也是一个兼顾实际的人,她想了想,说道:“李玄徵此番巡察抚东,在我们宁海待的时间最长,他又常去季府与季伯伯说话,显然是对季伯伯的能力极为看重,或许,待他回京后不久,季伯伯也会升入京城呢?”


    因为前世季润德的官位始终没变,所以季迎先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的,但竟庄宛这么一提醒,她忽然意识到,重生后发生的故事已经和前世大不一样,她和李玄徵都是改变故事的人。


    既如此,或许她阿爹的官运又为何不会变呢?


    毕竟前世她阿爹可没有与李玄徵见这么多次,也似乎没有站在这么忙碌。


    但是,季迎沉默了一会儿,道:“阿宛,你要知道,就算我阿爹升了官,我的出身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婚姻大事,门不当户不对是极为可怕的,我并不想高攀,而且……我厌恶严岭,也不喜欢李玄徵。”


    其实对庄宛来说,她从不觉得喜不喜欢对婚姻大事产生什么影响,反正这世间男子对她来说都一样,与谁都能一辈子。


    但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她并不想强加于人,更不想忽视季迎的喜好。


    她沉思片刻,又给她出了个主意,“这严岭已经回京,倒是伸不过手来了,但这李玄徵……听你话里的意思,他仿佛已经私下找了你不止一次了,他如此死缠烂打,岂不是对你志在必得。你若想摆脱他,看来只能在他之前先订一门合意的婚事了。”


    这是季迎先前打算用来应对严岭的招数,但后来李玄徵答应帮她之后,季迎便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重生一次,她也不想匆匆忙忙将自己嫁出去。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好法子么?


    纵是季迎对此百般情愿,但她更不愿意的,还是将决定权交到李玄徵手里。


    她宁愿牺牲些什么,也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李玄徵向来是个知行合一的人,他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便立刻想要再见季迎一面,与她把话都说清楚。


    可几天过去,他发现自己竟莫名地有些不敢面对季迎。


    他想见她,却不敢看她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于是这段日子,李玄徵几乎夜夜梦到前世的事。


    ——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其实一直存在记忆深处的琐事。


    还记他和季迎刚成婚不久时,一日他提早下值,走到院门前,忽听到一向冷寂安静的院子传来一阵嬉笑吵闹之事。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没调好的下人在作怪,走进屋内却发现,竟是他的新婚夫人和四五个小丫鬟在长榻前围坐着打牌。


    那场景实在过于荒唐,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李玄徵着实无法接受。


    更离谱的是,他的好夫人脸上竟还贴了几张沾了墨的纸条,仰头看过来时,万分滑稽,那样子简直和街头卖艺供人取乐的伶人无异。


    李玄徵当时简直是气得脸色发青,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玩得正欢的那一群人看到他,简直和撞了鬼没区别,几个丫鬟噗通噗通地全部跪地请罪,季迎也白了脸,颤声请他责骂。


    虽然很生气,但李玄徵并不愿在下人面前训斥妻子,以免让她在下人跟前失了世子夫人该有的威仪,虽然今日这副模样已经不剩什么了。


    但他当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们将东西都收起来,等到晚上熄了灯,只剩他们夫妻两个时,他才肃声训斥了几句。


    至于训斥的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季迎仿佛被他吓得不轻,红着眼睛连连认错,后来在屋子里别说是打牌了,便是连大事说话都少有。


    李玄徵虽然喜静,但也不至于对枕边人这般苛刻,他后来想过,或许是他当时的话说得太重,真的把季氏吓坏了。


    他很想对季氏说,不必如此矫枉过正。


    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莫名地说不出口,他又想,身为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季氏本来也该比常人更稳重些,因此,他便始终未在开口。


    ……


    现在想想,类似的事情似乎不只一件。


    他后来也曾有过不满,觉得妻子似乎过于柔弱安静,几乎没了个人主见。


    但现在想来,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他造成的呢?


    被爱过的人是有感觉的。


    就算从前不知道,现在的李玄徵也明白了,确定了,在两人成婚初期,季迎定然是对他有爱慕之意的。


    只是一天天过去,那些爱慕之情似乎都被他耗干了。


    所以重生一世,她不愿再嫁他,甚至不愿再见他了。


    那么他呢?


    他就算与季迎说了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难道要罔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娶回府吗?


    李玄徵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开窍程度:1%(以后都是晚上十一点更,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呦


    第26章 儿时梦 送你去京城


    对于自己对季迎的心思, 李玄徵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在想到季迎时,他甚至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变快,脉搏处似乎都在连带着发热。


    毫无疑问, 他想娶季迎, 想要季迎。


    但那日季迎控诉的话犹在耳畔,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他耳边回想——


    “我恳求世子能放我一条生路, 因为我并不想与您为敌, 我也知道,我不是世子的对手,以世子的手腕和本事,想要我大约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世子我的态度,无论世子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答应, 我虽然抗争不过世子,但我会跑, 会逃, 就算世子让人将我绑上花轿,我还有一条命握在自己手里。世子,我也说到做到。”


    “但以世子的身份地位,应当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法去得到一个女人吧,那和严岭又有何区别?”


    ……


    就像季迎所说, 他想要得到季迎, 只会比严岭更容易。


    可他若真的罔顾季迎的意愿,那岂不是真的和严岭没有区别了?


    他实在不愿自己在季迎心中真的沦为那般形象。


    但若真的让他徐徐图之……


    他也不是不能等,只怕季迎不给他这个机会。


    李玄徵思来想去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再次烦躁起来, 可连闭眼默背《佛经》都不能让心静下来。


    他只好睁开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结果那茶壶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茶水居然放到现在还是烫的,热茶入喉,感觉整个人更燥热了。


    李玄徵仰在椅背上,终究没忍住长叹一声。


    想他原本打算是在四月中旬回京,后被硬生生地拖到了四月底,现他又反悔了。


    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现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起来。


    至少……


    至少也要等过了五月十六,过了他前世和季迎初见那一日再离开,李玄徵想。


    虽然重生后的发展已经和前世全然不同,但李玄徵心里仍有一丝莫名的,侥幸心理。


    或许等到两人初遇那日,回归到正常时间线上,一切都还是会被拨乱反正的。


    ·


    季迎从前并不是个果决的人,一件事就算做了决定,她也要反复再思量无数遍,只怕会出什么岔子,也怕决定的后果自己无法承受。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变得雷厉风行了起来,订婚的念头一旦兴起,她当晚回去就告诉了季润德。


    “什么?”季润德简直是大惊失色,“我说蓁儿,你这……”


    他想说你前几日还不想嫁人,这才几天想法就变了。但对着宝贝女儿,这责问的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就算他不说,季迎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既然李玄徵那天已经直接找上了她阿爹,季迎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她直说道:“阿爹,我也没办法,可我实在不想嫁给李玄徵。”


    只这一句,季润德就懂了。


    “蓁儿啊……”


    他心疼女儿,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愈发后悔这些年自己的不上进,以至于连自己仅剩的一个女儿都保护不了。


    季润德是个行事果决的人,自从他当日兴起了想要调任回京的念头,便已经私下给自己的老师和当年的同窗们写信了。


    他当然不可能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李玄徵身上。


    只是宁海离着京城实在太远,这才过去没半个月,他的信只怕还没送进京城呢。


    可是他能等,蓁儿怎么办?


    真要为此就把女儿胡乱嫁出去吗?


    季润德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拉住了季迎的手。


    “乖蓁儿,都是阿爹不好,护不住你……可是阿爹怎么能让你真的把自己随便嫁出去?”


    他说着,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动作极为轻柔,又似乎带着些许的不舍,“这样,李玄徵那里,阿爹去回绝,至于你,阿爹先送你离开宁海县,去亲戚家躲躲吧?”


    季迎闻言一愣,皱眉道:“祖母早就去世了,老家也没人了,我们家哪还有什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没再说下去。


    她抬眼去看季润德,希望他能否定自己的答案。


    但她失望了,因为她很快便听季润德道:“咱们季家是没人了,我说的是去你外祖家。”


    季迎一听就变了脸,霍然拂开季润德的手,“我不去!”


    季润德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将女儿送走他又何尝愿意,尤其还是……


    可无论什么,都比不上女儿的安危重要,他轻叹一声,竭力劝道:“蓁儿啊,虽然这些年我和京城一直没什么联系,但……那到底是你亲娘,亲外祖,你骨子里有一半都留着他们韦家的血。虽然怀安侯府这些年已经不比从前,但到底是侯府……”


    季润德是深思熟虑过的。


    事实上,在那日听到了李玄徵的那番话后,他便已然生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他终究是不愿走上这一步的,这些天一直在纠结。


    今日听到季迎的话,他便知道是再等不下去了。


    然而不等他说完,季迎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阿爹!”


    季迎狠狠一抹眼睛,对季润德一字一句地说:“阿爹,我就算一根绳子吊死在宁海,也不会去求韦家分毫!你若还顾忌着你女儿的一点点尊严,日后便再不要提这话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季润德对季迎格外激烈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他顿了顿,还是温声继续劝道:“蓁儿,阿爹知道你的性子骄傲,不愿为这些事低头,但阿爹不会一直将你留在韦家的,你是阿爹的宝贝啊,阿爹也舍不得,只是让你去那里暂避一下风头。”


    他本不想将自己近段时间的打算说给季迎听,想着至少也要等一切落实之后,但现在也是没必要再等了,他坦然告知道:“蓁儿,我已经给我的恩师和旧友们写信,我在宁海县的又一轮任期到了,也该往吏部递信申请调任了,等阿爹的新调令下来,阿爹再将你接回来,好不好?”


    季迎听完沉默许久,但仍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对季润德摇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去韦家的。阿爹,此事您不用管了,我自己能解决。”


    她这话撂得爽快又干脆,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实际心里根本没有一点底。


    季迎只是不想和她那所谓的外祖家有任何的牵扯。


    说完这话,她便直接离开回了自己的卧房。


    芙蕖等人见她脸色不好,都有些担心,但她没叫丫鬟们进来,只说自己没事想休息一会儿,然后就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进屋后,她尚穿着外衣就往床上一扑,脑袋扎进柔软的枕头之间,没一会儿就有了泪意。


    自从那日她和李玄徵分别之后,便再无李玄徵的消息,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也是半点回应都没有。


    季迎被他这么吊着,每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她有时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日李玄徵来季府不就是同阿爹辞别回京的吗?


    或许他当日已经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一蹶不振,现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但有时她又忍不住想,像李玄徵这样身份的人,应当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用那样的态度,那样的语气对待过吧,他不会反被她的那些话激怒,气得要抓她回府反复磋磨?


    而他最近这段时间之所以始终没有反应,就是想让她像现在这样终日陷于忐忑不安中,最后再一击将她击沉,让她情绪彻底崩溃。


    可是李玄徵那样刻板守规矩的人,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吗?


    季迎一边觉得他不会,一边又觉得他自重生之后性情大变……


    总之,她几乎每一日都会被困于新的纠结和担忧之中。


    而现在,李玄徵的事还没有个结果,阿爹偏又提起了怀安侯府,提到了她的亲娘。


    季迎从小就没有娘亲,但和旁人不一样的是,她娘没死,只是和她阿爹和离回了娘家。


    季家世代贫民,直到季迎祖父那一辈才勉强攒了些钱,在定州的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间书铺,而季润德就是从小在书铺帮忙,由此看了很多的书。


    再加上他的确是个很有读书天赋的人,他记忆力极佳,别人读十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他只要读一遍就能背下来,后来去参加科举,果然一路都很顺利,甚至在十九岁就考中了状元,甚得皇帝赏识。


    入朝后,他先入翰林,又进御史台,二十二岁那年,还经恩师牵线,迎娶了当年风头正盛的怀安侯府小女儿韦玉华为妻,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但这风头没能维持太久,几年后,他便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权贵,几经贬谪被赶到抚东州宁海县。


    当年的宁海县可不比现在,抚东原隶属东奚族,后来东奚归顺大虞,被编为抚东州,下辖小城被设为县城。


    因为是新入大虞的领土,所以当地很是不太平,尤其是沿海的宁海县,因为紧邻着海边,当地各种走私贩盐,海盗也很猖獗,在那里当县令,一不小心就是要送命的。


    且这里离京城实在太远,天气、饮食、日常习惯都和京城大不相同。


    季润德贫苦出身,初到宁海时尚十分不适应,何况韦玉华一个名门出身,自小娇生惯养的贵女。


    在到宁海县的第二年,她便联系母家,与季润德和离,回到了京城。


    至于她与季润德的一双儿女,她都没要,全都留在了宁海。


    小时候的季迎很恨她,恨母亲抛弃自己。但长大后的季迎又很想她,她不再怪母亲做的任何事,只想见见她。


    韦玉华离开那年,季迎只有六岁,弟弟季逍更是只有三岁。


    后来她慢慢长大,其实对于母亲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只是有时受了委屈,她总是会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阿爹阿娘牵着她的手一起逛花园,很漂亮的花园。


    可是宁海和京城离得实在太远了,她知道自己大约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与母亲见面了。


    谁知后来她竟会嫁到京城去,嫁给李玄徵呢。


    嫁到京城的第一个月,她便让自己身边的两个陪嫁偷偷去打听母亲的消息。


    她知道十多年过去,母亲多半早已另嫁他人了,但是没关系,她其实只想见她一面。


    她如愿地打听到了,知道母亲后来是又改嫁到了靖远侯府,于是想方设法地打听了母亲的行踪,想与她参加同一场宴会,私下与她见一面。


    她还记得,那是朝华长公主府的生日宴。


    她只身赴宴,果然在不远处的座位上见到了她的母亲韦玉华。


    虽然母女俩多年没见,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母亲,与她梦中那个温柔的身影简直一模一样。


    可惜乐极生悲,她因为见到母亲太激动,不小心打碎了朝华长公主的一只琉璃酒杯,虽然长公主大度未与她计较,但座间还是传出了些许议论。


    无非又是她的出身太低,嫁进显国公府的身份不光彩,亦或是她这个人上不得台面等等。


    其实那几个月,这些流言蜚语她已经听过很多了,她已经学会了收敛压抑情绪,但在那一天,她忽然很想哭,因为她不想在母亲面前丢人。


    午宴结束后,各家夫人娘子结伴在长公主府里赏花、打牌。


    落了单的季迎不敢走远,只怕再度惹祸,她坐在池塘边发呆,无意间抬头时,正巧看到韦玉华站在不远处,她便想过去与她单独说上几句话。


    但她走到韦玉华面前,才只说了半个字,甚至一句韦夫人还没叫出来,就听韦玉华冷淡开口:“世子夫人,借过,我女儿在等我。”


    季迎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韦玉华也再没有理她,绕过她走了。


    季迎当时的难过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可她实在不愿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如此对待自己。


    她觉得母亲一定是没有认出她是谁。


    于是她在后来韦玉华生日时,悄悄在拜帖里附上了一封手书,但没有得到任何回信。


    她的心便有些冷了。


    靖远侯府也是勋爵世家,后续在京中的宴会上,她与韦玉华又不只一次见过,但韦玉华始终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在她被人当成取乐的中心时,她也曾在旁嘲弄地掩住嘴角。


    至于她有没有附和……


    季迎想,应当是没有的吧。


    至少她从未听到过。


    她也不愿相信,母亲会这么做。


    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失败的人,不得夫君喜欢也就罢了,就连生下她的母亲,也不愿意认她这个女儿。


    后来,季迎便也没再自找没趣,只当不认识她。


    ……


    虽然李玄徵的事对她来说十分棘手,但要让季迎去向韦玉华低头,她实在做不到。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季迎一边哭一边想。


    季迎在家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又去九墨堂点货了,她还拿了自己这两天练的两沓字——


    这习惯还是前世养成的,无聊写字,心烦也写字,生气还是写字。


    但当时她写完只能扔掉,现在写了却能放在铺子里卖钱。


    这样想想,果然还是一切在向好发展的。


    季迎一边想着,一边坐到桌边将这两沓字分类挑拣开。


    这时,门外传来马鸣声,应当是庄宛来了。


    她这几日都是上午在家,下午到九墨堂来。


    季迎听到声音,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门想去迎接庄宛。


    谁知门帘被撩开后,走进来的却不只一道脚步声。


    “阿宛你——”


    打招呼的声音顿住,季迎看到了庄宛身后的庄义。


    自那日在云泪湖分别后,两人还没在见过。


    想到当日的事,季迎不由得有些尴尬。


    倒是庄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跟在庄宛身后,神色如常地朝她点了点头,温柔道:“阿蓁也在呀。”


    作者有话说:


    定时的时候觉得有些情节不太合理修了一下文,来晚了,给大家道歉,明天还是十一点


    第27章 鞋袜湿 她嫁过人,


    庄宛并不知这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只是见季迎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便主动解释道:“我今日出门时,马车车轮坏了, 正巧我阿兄也要出门, 便顺路送我一程。”


    她也知道庄义和季迎之间其实不怎么熟悉,于是主动想要缓和气氛, 她往屋里的桌子瞧了瞧, 故意问道:“阿蓁,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季迎感激地朝她笑了笑,回道:“在挑字。这几日我在家里又写了不少字,但有些写得太潦草,要挑出来。”


    庄义闻言有些好奇,走到桌前,只见那里整整齐齐放着三摞大字, 其中一摞最厚,看起来是还没有来得及挑选的那些, 剩下两摞有多有少, 只看表面那一张,根本看不出哪边是潦草要被弃用的。


    庄义从前只听庄宛提过,知道季迎擅字,却不知她的字写得这么好。


    都说字如其人,季迎明明是个年轻明媚的小娘子, 她写的字却是端庄严谨的楷书, 笔力沉稳,气势斐然。


    庄义从未见过季迎的字,即便是季迎写废的纸,他拿起来也有些舍不得放下。


    直到身侧的庄宛轻咳一声提醒他的失态, 庄义这才回过神,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副字,忽然很想开口让季迎送自己一副。


    但有些事其实根本不必问,他知道女子的字是不能轻易流于外男手中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倒是季迎看出了他的欣赏之意,主动道:“阿义哥哥若是不嫌弃,便挑几幅吧,全当我送给兄长的。”


    庄义惊喜地抬眼,转而又替她担心,“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的。”季迎毫不在意,“本来就是要拿出去卖的。原本我还担心我写得不好,但见阿义哥哥喜欢,想来也还不差。”


    庄义并不吝啬对她的夸赞,“我读书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哪位同窗的字比你写得更好呢,不过我看这字体非颜非柳,一笔一划似乎更多了几分圆润灵动,阿蓁,你临的是哪位名家的贴?”


    季迎抿唇一笑,答道:“什么名家,我一贯临得都是我阿爹的字,只是他的字太硬,我写得不好,有时落笔便会将线条故意放柔,更适合我练。”


    “原是如此。”庄义也没再客气,“我的确喜欢这字,阿蓁既应了,我也不推辞了,但只拿这一幅就够了。”


    庄宛却道:“怎么只拿一张,阿兄,你多拿几张,回头到书院给你的那些同窗们炫耀炫耀,等他们问起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们,你这字是在祥云街新开张的九墨堂买的!”


    这字是季迎送他的,庄义潜意识里不想把它当成一件买卖的货物。


    但见季迎的表情,明显对庄宛的一番话很是赞同,或许这便是她们两个小姑娘事先商量好的策略。


    庄义心里轻叹一声,还是点了头,他看了看已经基本布局完好的店铺,问道:“看样子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店铺何时开张,可教人算了吉日?”


    庄宛数了数,“还有十一天。”


    庄义有些遗憾,“那看来我是赶不上了。”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季迎好奇问道:“阿义哥哥是要出远门吗?”


    庄义说:“家里的铺子出了些意外,要去和海县一趟。”


    一听意外,季迎一下便想到了庄家前世遇到的那些灾祸,重生后,她每次与庄宛见面,几乎都会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注意,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又有没有做什么准备。


    庄义并不知季迎在想什么,只是见她听了自己的话忽然发起呆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庄家就在季家邻近,季家几乎有什么风吹草动庄义都能知道,尤其是在他还特意关注季迎的情况下。


    季迎和那位使君大人的关系,似乎有些不简单。


    可二人具体是什么关系,他却也查不出来,两人明面上几乎没有任何交集,除了李玄徵两次登门季府。


    可季家父女的人品他了解,绝非攀龙附凤之辈。


    难道是和那个严岭一样,这位使君大人也因某个偶然对季迎一见钟情,从此便死缠烂打不愿放手了?


    那季迎怎么办?


    虽然那日季润德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提亲,但庄义其实很不甘心,他并不想知难而退,也想帮季迎解围。


    于是,今日知道妹妹的马车出了问题后,他自告奋勇地要送她到九墨堂,为的就是见季迎一面。


    庄义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并不能陪两个小娘子待太长时间,他将那幅字妥帖收好,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然后对季迎说:“阿蓁,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迎也看了庄宛一眼,没吱声。


    庄宛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很有眼力见地后退半步,“有话你们聊,正巧我要去库房找点东西。”


    说完,她很快消失在了二人视线。


    季迎笑了笑,然后主动问道:“阿义哥哥,你相对我说什么?”


    她如此坦荡,庄义反倒紧张起来,早就打好的腹稿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踌躇半晌才道:“阿蓁……其实,其实,我知道你最近的处境有些艰难,若你想,我愿意帮你。”


    季迎听到这话并不算意外,但还是沉默了许久,才问:“怎么帮?”


    “我……我愿意娶你为妻。”庄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阿蓁,相信我,我会对你好的。”


    季迎心里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回绝,她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庄义。


    但是她的理智让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可若让她就此点头应是,她也实在做不到。


    庄义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为难,并不逼迫,“阿蓁,不用急着答复我,正巧我要出城十几天,这些日子你好好考虑,等我回来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如何?”


    听了这话,季迎明显地松了口气,面上也隐约勾起了一抹笑,“阿义哥哥,谢谢你。”


    庄义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她拱了拱手,预备告辞。


    季迎追上前送了他几步,在庄义即将走出店铺时,她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月十六。”庄义想了想,说。


    在庄义说出这话的时候,季迎是真的觉得自己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但等庄义离京之后,季迎立刻便知道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凭心而论,庄义是很好的选择。


    虽然家世一般,只是商贾之家,但她也不是什么名门贵女。


    虽然庄义性格有些闷有些无聊,但人还算温柔体贴,她日后同庄宛也能更亲近一些。


    总之,都比嫁给李玄徵强。


    想到至今阴晴莫定的李玄徵,季迎很快有了决定。


    等庄义走之后,就开始期盼他回宁海县了,幸而九墨堂开张这段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想旁的。


    直到五月十五这日,季迎收到了庄义派人递来的拜帖。


    拜帖上先是一番寒暄问候,又问她明天店里得不得闲,想邀她出门散步。


    季迎看着拜帖上写的日期,发了许久地呆,才提笔写道——神女庙。


    莫名的,她又想去神女庙看一看。


    她还记得,自己前世就是在五月十六这日遇到了李玄徵。


    而今重生后好像一切发展都和前世不一样了,那她再回到原地,会如何?


    五月十六那日,她难得歇息了一天,同庄义约在临海楼用膳。


    季迎上次在这里用膳,还是和柳掌柜,后来柳掌柜被严岭的人支开,她这顿饭也没有吃好。


    庄义提前在临海楼的楼上订了雅间,他先点了几样,又问季迎有何忌口。


    季迎看了看他点的几样菜,竟和她平日爱吃的不谋而合,不知是两人当真口味相近,还是庄义事先问过她的口味。


    但无论如何,都让季迎心头一暖。


    她没再点什么,只添了一壶酸梅饮。


    天气越热,又没什么风,因此雅间的两扇窗全都大敞着,日光透进来,仿佛铺开一片热浪,幸而雅间里还摆有一座大冰鉴,凉气中和了暑热,屋内凉爽宜人。


    一顿饭吃得舒心又适口,季迎心情很好。


    吃完,她眯眼看了看外面似乎已经没那么刺眼的眼光,笑着邀请:“不如到云泪湖边走走。”


    没想到季迎会主动邀请,庄义颇有些受宠若惊,点头道:“好。”


    两人一路从临海楼步行到云泪湖东岸,其实没用多久。


    一刻钟,两刻钟?


    季迎也不知道,她迎着不晒的暖阳,感受着初夏的和风,忽然觉得近段日子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都被吹散了。


    她到底在烦恼什么?


    其实一切都是在向好发展的。


    至少,这么明媚,这么喜人的阳光,季迎从前在显国公府时,从未见过。


    心情一好,对周围的关注也变慢了,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身侧的庄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步子。


    “阿蓁。”站在四五步开外,庄义忽然叫她。


    季迎慢了半刻回头,只见庄义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方小臂长的木头长匣。


    季迎一愣,然后便看到庄义走到自己跟前,将匣子朝她递了递,她微微低头,能看清匣子上刻着的精致暗纹。


    她犹豫地问:“是送我的吗?”


    “当然。”庄义笑着打开匣子。


    只见匣子里放着的并非常见的簪环首饰,而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笔杆匀直,毛锋饱满,一看就是一支做工精细,用料名贵的上好毛笔。


    季迎心下微微一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击中了似的,她顿了顿,不由得抬眼看向庄义。


    庄义笑道:“正巧看到的,价格也合适,就买下来了。阿蓁,你不会不收下吧?”


    季迎其实还真有些犹豫,但见庄义如此坦荡直白的态度,她也不愿让自己显得过于扭捏。


    于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接过了那方木匣。


    “谢谢阿义哥哥,我很喜欢。”季迎真诚道。


    “——来人!救命!!”


    庄义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慌的呼救声。


    季迎和庄义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十分默契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跑去。


    只见湖中靠边的位置,似乎有人在水中起起伏伏,远远的看不清男女,也瞧不清衣物,只看着应当是个小孩。


    而离他不远的湖边,正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伸手朝湖中心去够,奈何距离太远实在够不到,只能一边伸手,一边朝外尖声呼救。


    一见季迎和庄义二人过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跪在他们脚边哀求,“郎君,娘子,两位贵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小郎君吧!”


    季迎往湖里看了一眼,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救人,但被身后一直跟着的芙蕖拦住了,“小娘子,您可不能去啊……”


    庄义也觉察到她的意图,一边解自己的腰带往手腕上绑,一边安抚季迎,“我去,你在这等我。”


    庄家乃是海商,庄义又在宁海县待了这么多年,当然也会凫水。


    他绑好腰带后使劲扯了扯,将另一端交给季迎,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湖里。


    季迎一边叫芙蕖盯着那求救的妇人,一边去看湖里的庄义。


    庄义水性也不错,三两下就滑到了救人的位置,然后一手将他拖住,一手往岸边游。


    绑在手腕上的腰带只是以防万一,以他的身高体力,想救下一个半大的小男孩还是问题不大的。


    但季迎看着他往岸边游水的动作,便不由得想到了前世奋力救下李玄徵的自己,她在岸上也在用力,而等庄义靠岸时,她还不由自主地往湖边迎了两步。


    小郎君被救了上来,他还有意识,躺在远处不停地咳嗽。


    那哭天喊地的妇人一下子不吱声了,也顾不得还有外男在场,解了自己的衣裳就往小男孩儿身上裹。


    庄义急忙避开眼神,转过了身。


    季迎笑着看他一眼,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庄义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衣裳,无奈点了点头。


    两人也没告知那心神几乎崩溃的妇人,悄声离开了。


    季迎说:“神女庙有供香客休憩的寮房,阿义哥哥,你要不去那里换身衣裳。”


    虽然宁海县男女大防并不像京城那么严重,可两个未婚男女共处一间寮房,也实在不像样,就算庄义答应,季迎也不会愿意的。


    所以季迎的意思,应当是两人就此分别,让庄义去换衣服,她则回家去。


    可庄义不想就这么和她分别,他想说的话,还一直憋在心里没说呢。


    于是,他看了一眼天上明媚的阳光,说道:“不用那么麻烦,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在湖边晒一会儿衣裳就干了。”


    季迎有些担心他会感染风寒,但庄义坚持没事,她也不好在强求,二人找了一处空旷安静的地方,四下无人,芙蕖不远不近地守着,他们干脆席地而坐。


    庄义本来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季迎身侧,但季迎看他将那一身湿透了的衣裳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替他发抖,于是主动劝他脱了外袍晒在旁边。


    庄义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但只是脱了外袍,他里面还是穿戴整齐的。


    他再度坐回去,看着澄澈的湖水,他忽然笑道:“上次我们在这儿遇到,狼狈的是你,这次倒换成我了,老天还真是公平。”


    季迎轻勾了勾唇角,问道:“阿义哥哥,你今日见我,可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庄义当然有话,只是憋在心里不敢说,一怕唐突了季迎,二也是怕季迎再度回绝。


    几次话到嘴边,又几次心中生怯。


    但其实季迎又何尝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被爱的人是有感觉的。


    季迎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别人喜欢自己的时候不自知。


    几次相处下来,她能明确地感觉到,庄义一定是喜欢她的,至少,也是对她有爱慕之心的。


    虽然她不知庄义情起何处,但能感觉到他真切而诚挚的情意。


    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但也为他这份爱慕而动容。


    或许喜不喜欢本就不重要。这世间夫妻,两情相悦的哪有那么多?就算成亲时彼此心悦,老了就能不变心吗?


    谁也不能确定。


    而女子择婿,无非看的就是三点,出身、样貌和品性。这世上男子,优质者本就不多,其中家世优、相貌优都及不上品质优。


    庄义是个好人,长得也算俊朗。


    季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但这话她当然不能主动说出口,于是,她始终佯装不知,就等着庄义开口问她。


    庄义本就紧张,又见季迎双手托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蓁,我……”


    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季迎的眼睛,目光东扫西扫,最后往下,却发现季迎身上那件湖绿色的裙子边竟缘染了一圈深色。


    应当是方才季迎靠湖边太近,被湖水打湿了裙边。


    庄义几乎想都没想就问道:“阿蓁,你的鞋袜是不是湿了,要不要去寮房换身干净的……”


    问完便意识到了这话不合适,庄义脸色又红又白,想要回头找补,却怕自己越说越错。


    庄义自问沉稳,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自己所有的稳重在季迎面前都压不住了似的。


    明明季迎唤他哥哥,年纪还比他小了好几岁,他在她面前却显得像个愣头小子。


    庄义有些懊恼。


    殊不知季迎虽然年纪小,却并不是闺阁中没有经过男女事,甚至都没怎么见过外男的小姑娘。


    她嫁过人,怀过孩子,甚至尝过情爱。虽然是单方面的。


    至少和庄义相比,季迎在男女之事上,绝对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她不胆怯,也不怎么羞涩。


    当然也可能是心态变了。


    在她心中,庄义已经是她的准未婚夫了,所以,她再面对他时,愈发地落落大方起来。


    因此她听了庄义的话,不仅没有羞恼,反而缓缓笑道:“今日阳光正好,正好四处无人,我在这儿晒晒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三人 庄义配不上


    不知是被心意驱使, 还是被命运摆布。


    李玄徵沿着前世的时间线,在与季迎本该相遇的这一日,一大早就来到了神女庙, 但始终没有进去。


    李玄徵从不知自己原来是个如此胆怯的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敢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心里早已隐隐有了预料。


    不知一个人在马车里坐了多久,忽听韩睢来报, 说季家小娘子和庄家大郎一道过来了。


    李玄徵眼底未有任何波动, 只淡淡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独自站在云泪湖旁,看着不远处那几乎是并肩坐在一处的年轻男女,只觉得像是有人在自己心?泼了一杯还含着冰渣子的冷水,让他从心底冷到了四肢百骸。


    虽然他还隔着稍远的距离,却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两人今日的关系和上次见到时不太一样了。


    季迎今日穿了一件茉莉黄的齐腰襦裙,上配的是淡兰色的坦领半臂衫子, 并不多出挑的搭配,却被她穿得清雅而又不失娇俏, 如湖中飘荡的栀子花瓣, 美得叫人想跳进湖里直接捞起来。


    李玄徵盯着她那侧对着自己的半张脸,能清晰地看到她唇边扬起的笑意。


    ——不知她和庄义在说什么,竟笑得那么开心。


    她面上挂着的笑容明媚而真实,是李玄徵与她夫妻近五年都没见过的,就是季迎刚嫁进来的那两年, 面对他时, 她的笑里也带着讨好、谨慎的意味。


    李玄徵定定地站在一棵老树后,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他多想走过去,却又清醒地知道,若是见了他, 季迎就不会这么笑了。


    他想看她的笑脸,却又不能出现。


    可明明他才是季迎的夫君,现在却成了只能在角落里旁观窥探的那一个。


    就连妻子的笑意,他也是借着别人的光才能远远瞧上一眼。


    李玄徵单手搭着身侧的树干,修长的手指微曲,骨节泛白,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树皮,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


    这时,忽见低着头的季迎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庄义的对面,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竟直接走到湖边,脱了脚上的鞋袜。


    一双白嫩嫩的天足就这样踩在了草地上。


    李玄徵深吸一?气,一旁粗糙的树皮上,隐隐透出一抹红.


    季迎的脚腕不知被什么刮伤了,竟渗出了血丝。


    方才和庄义说话的时候,她自己竟完全没有感觉,还是说到要晒一晒鞋袜,她说笑似的拎起一点裙边,才发现包裹住脚腕的白袜上染了点点血色。


    倒不疼,只是因为流了血而显得有些严重。


    她没理会庄义的大惊小怪,用清澈的湖水冲去血迹,然后叫来芙蕖拿帕子随意包扎了一下。


    又是湿了鞋袜,又伤了脚腕,有再多话今天也说不成了。


    庄义暗叹一声,对季迎道:“这湖水看着清,实际也不一定干净,还是回去叫个大夫看看,可别伤?没愈合,反倒发了热。”


    季迎看他一眼,没说话,庄义道:“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带你出来这么远的地方。有些话,还是该登府拜访。”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必点破,只一个眼神对视,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庄义懂了季迎的答案,季迎也明白了庄义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再坚持,扶着芙蕖的站起身,与他离开了神女庙。


    她今日是坐自家马车来的,但想着在外面不知道要待多久,在临海楼时就打发车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乘的是庄家马车,庄义骑马护送在车前。


    一路讲季迎送到季府的后门,季迎和芙蕖下了马车,与庄义告辞后,便要进门。


    但还没走上台阶,就见一旁的小巷忽然冒出来一个人。


    主仆两个被吓了一跳,芙蕖先一步护在季迎跟前。


    季迎皱眉看过去,见是韩睢。


    韩睢代表着谁,季迎很清楚。这次都不必韩睢再开?,便径直挥退了芙蕖,主动往那巷子里走。


    巷子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门敞着,车帘撩着,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里面的李玄徵。


    季迎走过去,没行礼,只不冷不淡地唤了一声,“世子。”


    然后便不再开?了。


    李玄徵看着她,虽然也没主动说话,但见她如此沉默,还是忍不住生气:方才和旁的男人倒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现在到了他的面前,倒成哑巴了。


    季迎被他这明显不善的目光上下看着,只觉得分外不悦,还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冷不丁消失,又忽然出现,就是为了瞪着她的?


    有话倒是说啊!


    说实话,与李玄徵相处这么多年,季迎最烦他有话不说这一点。


    他不说话,她就必须要猜。


    猜也就罢了,无聊的时候猜人心思也算是一种消解,就当平日猜谜了。但就算是去街上猜灯谜也有奖励吧,不说给金给银,至少也要赠一盏花灯。


    可是李玄徵呢?


    她这些年猜来猜去,什么都没得到,只留下了五年的诚惶诚恐。


    从前她不敢怨不敢气,只拼命说服自己,这是上位者本能地御下手段。


    可是现在她想通了,她又不是他的下属奴才,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见在他心里,没有一刻把她当成妻子。


    原本便是满腹怨言,最近这段日子被他吊着,季迎心里七上八下的,就算是个圣人也要被气死了。


    她每天都在心里把李玄徵骂上成千上万遍,心里对他的最后一丝恭敬也几乎就要消失不见了。


    见李玄徵这副态度,季迎更是来了气。


    你不说话,好啊!那我也不说。


    咱们就对着沉默,看谁先开?。


    季迎在心里做好了要耗到天黑的准备,谁知李玄徵竟也没有再沉默多久,甚至只是将她上下看了看,便主动开?问道:“你是去哪了?”


    他这个问题,季迎更是没料到,立刻就蹙起了绣眉。


    她刚从庄家的马车上下来,庄义就骑马跟在旁边,才走没半盏茶的时间,韩睢就出现了,可见是专门在等她。


    她不相信李玄徵不知道她是去了哪里。


    明明知道,却偏要问。


    季迎实在不明白李玄徵为何要明知故问,但不妨碍她心里生恼。


    她几乎想立时就把话扔回去,但开?之前,理智拦住了她。


    她小小地反思自己,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大,何必为这一点点小事再得罪李玄徵?


    但与此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她又忍不住想,先前都顶撞李玄徵那么多回了,仿佛也不差这一回了。


    李玄徵并不知她心里在纠结什么,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吱声,心里又急又气,少顷,他没忍住催问道:“怎么不说话?”


    这句反问算是将季迎心里的最后一点理智也给戳跑了。


    一双柳眉竖起,季迎的不悦已经完全摆到了脸上,她直接道:“你不知道吗?”


    李玄徵想到季迎今日与庄义那半点不守规矩的相处方式就气得心肺绞痛。


    她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难道不知道女子的名声比天大,无论因为什么,都不该在外男跟前脱了鞋袜,这是何等出格的事!


    他与季迎夫妻五年,都没有直接看过妻子的赤足。


    他在这等她,又刻意放沉了声音发问,就是想让季迎知错,谁知她根本不认错,反而还一脸理作当然地把话扔了回来。


    李玄徵气道:“我就是知道,才特意来提醒你,季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怎么能在外男面前如此逾矩!”


    季迎却反问道:“从前我与你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时,难道不是逾矩吗?当时也不见你这么生气。怎么,与你行,与别人就不行?”


    李玄徵觉得季迎这话实在离谱,冷道:“你我是夫妻,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季迎还从未听李玄徵的?中说出过这样不讲究的话,一时微微怔住,拧眉道:“你是不是忘了,那时我们不是夫妻,现在也不是。”


    但我们当时很快就定亲了。


    李玄徵想说这话,却没说出?,因为他已经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季迎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他的脸色本就不好看,此时更是由沉转阴,如乌云覆面,“你真的要和庄义订婚?”


    季迎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玄徵便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吐出一?气。好半晌,才肃声道:“他配不上你。”


    季迎觉得这话可笑:“世子说错了吧?我和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有什么配不上的。”


    “我说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李玄徵讲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比方才强硬了许多,“你不能嫁给他。”


    季迎早已厌烦了李玄徵用这般命令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何况,自己凭什么要听他的?


    季迎用一种近乎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再争辩。


    她原以为今日李玄徵来找她,是有正事要同她说。可两人谈来谈去,说的居然都是庄义,这实在很奇怪。


    她和谁都能讨论庄义,偏就和李玄徵谈不着。


    反正她已经有了决定,又何必同李玄徵再耗下去,等这两日她同庄义订了婚,李玄徵还能怎么样?


    虽然重生之后李玄徵一直表现得很奇怪,但对他的人品,季迎始终都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季迎也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就走。


    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忽然闯来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


    李玄徵的那双手,几乎是他全身上下季迎为数不多会觉得熟悉的部位。


    在她俯身行礼时,他会用掌心托起她的手臂。


    在与他冬日赴宴时,他会接过婢女递来的斗篷,为她紧紧裹在肩头,每当这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有八成都会挨住她冰凉的下巴和锁骨。


    在二人私密欢好时,他会用这双手拨开她散落的长发,会替她擦拭额角的汗渍,会在情到浓时,轻轻捂住她几要脱?的尖叫和呜咽……


    做了几近五年的夫妻,他怎么会没在季迎并不算长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呢?


    因此,在被他掌心挨住的第一时间,季迎有一瞬的恍惚。


    所以她本能地顿住了脚步。


    李玄徵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乖顺,不过面上惊讶丝毫不耽搁他手上动作,一握一拉,霎时便缩近了二人的距离。


    而等季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被李玄徵一把扯到了面前,两人的衣摆相碰,李玄徵腰间的荷包都撞到了季迎的腰带上。


    上头坠着的淡青色的流苏蹭着季迎身上暗红的腰带,一下又一下。


    这一幕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两人都不是年轻不知事的人,谁都知道多想。


    季迎先是一怔,而后便像是被人用针狠狠刺了一下,几乎是要从李玄徵身上整个弹开。


    幸而李玄徵早有预料,掌心紧紧箍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控在了自己跟前。


    李玄徵低头看着季迎,看着她垂落耳边的发带,看着她不断闪动的睫毛,看着她灵巧莹润的下颌骨。


    他原本有些生气,为季迎本能的逃离。


    但在这一刻,他又生出一种陌生的,奇异的快/感,为他轻易就将季迎牢牢控在了掌中。


    但这感觉只有一瞬,因为下一刻,他便听季迎厉声斥道:“李玄徵,你疯了!”


    这话季迎从前是不敢说的,当然也不会说,因为李玄徵一直都很正常。


    但在重生后,李玄徵已经几次三番地突破了她的认知。


    至少在她一瞬间闪过的印象里,这话似乎就不止说过一遍。


    李玄徵也早预料到了她的指责,根本没听到似的。


    他仍旧稳稳地控着季迎的手臂,平静地重复,“阿迎,你不能嫁给庄义。”


    季迎死命挣扎也挣脱不掉,反而两只手腕都被握住了,她张?想骂人,但其实根本想不到什么骂人的词汇,反而在抬头想去瞪李玄徵时,被他的眼神一时震住了。


    李玄徵是什么样的人?


    在京城,拿这话到街上随便去问一个人,其中有六成的人都会告诉你——那是个贵人。


    他出身尊贵,能力又强,小小年纪便得皇帝宠信,出入朝堂,身居高位。


    因为他够尊贵,天生就是飘在云端的。


    在他的视角去看其他人,只能俯视。


    季迎曾经想过,李玄徵到底为何性子那么淡漠,还不爱说话。


    她觉得八成就是他自己不想说。


    他平等地俯视着自己周围的所有人。


    所以他并不想与之交谈。


    而剩下的那四成人会告诉你,李玄徵是个温润君子。


    因为他从来都是一副清雅端方的样子,几乎没人见过他在人前生气。


    但季迎觉得,他只是不屑于为人付出任何情绪罢了。


    他高贵而淡漠,俯视人间,不通情爱。


    而在今日,她居然看到李玄徵眼中呈现出了一股极为热切、浓烈的情绪,如泼了热油的烈火,几乎要冲破眼眶,将他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净。


    那是什么情绪?


    季迎也说不清楚,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李玄徵实在是过于陌生……


    好像,真的疯了。


    李玄徵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当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略平复了一下情绪,却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季迎也感觉到了他的收敛,一时情绪却更复杂了。


    她犹豫地咬了咬唇,还是将话问了出来,“世子。”


    她又叫他世子了,甚至语气也变得莫名柔和了些许。


    李玄徵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手上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阿迎,我……”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几乎要冲?而出,但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被打断了。


    “世子,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你,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阿迎视角的世子:深井冰


    第29章 床头瓶 你知道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 季迎这话简直就像一盆冷水,直接迎头泼在了李玄徵的面门上。


    他浑身的燥热和涌动情绪都被这一盆冷水哗啦啦的浇灭了。


    季迎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他心里对她有什么情意。


    李玄徵看着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难过, 半晌, 他平静了下来,说:“我没有疯, 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听他的语气, 似乎还真的挺清醒的。


    那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疯,到底是为什么?


    季迎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一时柳眉竖起,几乎要拧成一股结,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既然还神智清醒,又为何还要管我?”


    李玄徵不知如何回答。


    又或者说, 他知道答案,但不知如何开口。


    季迎这几次和李玄徵见面, 每一次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似乎对自己有些过于关心了。


    前世两人是夫妻时, 都不见他对自己有半点关心,反而现在两人没有关系了,他倒对自己过于关心了。


    季迎有些着恼,更有些糊涂,因为她实在想不通李玄徵是想做什么, 甚至觉得李玄徵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尤其是每当自己将话问出口的时候, 李玄徵却偏偏总是一副沉默是金的样子,这不是戏弄是什么?


    季迎更是彻底恼了,她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甩开了李玄徵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大, 险些将自己从李玄徵怀里甩出去。


    李玄徵也是一时不防,整个人被她甩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便见季迎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她。


    这一下和方才还不太一样,他方才只为将季迎控在身前,这下是怕她摔倒,惊慌之下伸手,拉回来时,季迎便这样直挺挺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这下撞的厉害,李玄徵的胸膛又太硬。


    季迎头上的玉钗因为冲撞而滑落一半,钗头跌在了李玄徵的肩头,而她束发的淡兰色发带则挨住了李玄徵的下巴,如手指滑过,留下一道极轻的弧。


    如此猝不及防的亲密接触,让两人都愣住了,毕竟季迎这回是整个人都贴进了李玄徵的怀里。


    这样的姿势,两人前世都没有过。


    少女馨软的身躯入怀,李玄徵有一瞬间的恍惚,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世。


    两人那时虽是夫妻,但真的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姿态。


    在李玄徵看来,当世夫妻就该是相敬如宾的,男该持重自好,女应贤淑恭顺,如此方能彼此扶持,长久地走下去。


    因此,他与季迎平时最私密的接触,除了夜半无人私语时,就两人同去赴宴的时候。


    他骑马在前,季迎坐车跟在后面,等到达之后,马车停下,他会先一步下马,走到车前去牵季迎的手,然后,再与她并肩进门。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心里都会生出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很喜欢这种时候。


    当时,他也不过是握住季迎的一只手,但是现在,他将季迎整个人都拥入了怀抱。


    这样的动作让他感到陌生,但也让他不想松手,更不想再放季迎离开。


    或许,夫妻之间本就该这么亲近的。


    两人已经贴上了,他却又本能地还想上前一步。


    但季迎没给他机会,因为下一刻,她便忽然伸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并不重,甚至都算不上耳光,只是季迎抬手用袖子甩了他一下,真正接触到他侧脸的根本没有手掌,只有季迎的两个指尖。


    但李玄徵还是被惊到了,他条件反射地捂住脸侧,面上不见什么惊怒之意,反而是满满的懵。


    但这一下动作,方才季迎歪在他肩上的玉钗没了支撑,顺着锦袍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并不清脆的声响。


    玉片碎在两人身边。


    季迎倒是极为镇定。


    她刚被李玄徵又拉又扯,又被他强行搂在怀里那么久,手上挣扎不开,却不妨碍她心中溢出不满。


    她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女郎,能感觉到眼前男人的变化,从他贴到自己跟前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李玄徵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变了。


    起先她还看不明白,但等他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忽然就懂了。


    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占有欲。


    所以,李玄徵三番五次地跑到自己面前,果然只是想羞辱她!


    季迎很快得出了结论,她只在心里犹豫了短短三息,便咬牙打出了这一巴掌。


    她已经被李玄徵逼迫太久了。


    若再顺从下去,估计发疯的就是她了。


    只是她从未打过人,虽然心里想的念头很好,但其实这一巴掌又没力道又没准道,根本没在李玄徵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一下不中,便没有了第二下的机会。


    何况季迎也不是为了打他,只是对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李玄徵,你把我当什么?你我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我……我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又,又何至于如此羞辱我?”


    季迎说这话,起先只是为了质问,但说出来之后,倒真的触动了心里隐藏已久的伤心,眼眶霎时涨得通红。


    她本意是不想哭的,于是在感受到鼻酸的那一刻,便拼命咬住了牙根,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李玄徵没想到季迎又哭了。


    而且又是被自己气哭的。


    他立时慌乱起来,甚至没听到季迎一开始说了什么,反倒是她如若叹息的最后一句,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立刻否认:“我,我没有羞辱你。真的没有。”


    他重复着,难得冒出一种无措的情绪。


    他实在不懂季迎为何要这么说。


    季迎撩开袖口,露出细嫩一截手臂,白皙上有突兀的一抹红,是李玄徵刚刚攥的。


    她伸到李玄徵跟前给他看,不必说一个字,但已经是明晃晃的质问。


    李玄徵看了一眼,说:“是我……是我不好,太冲动了。但是阿迎,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他甚至还有些委屈。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季迎难道还不清楚他的为人吗?


    但就是因为清楚,季迎才更不能理解。


    她已经明确同李玄徵说清了,就算他们没有重生,她也是要提和离的。何况现在重生了,她和李玄徵不是夫妻了,分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嫁娶自由的关系,怎么李玄徵偏偏就要来横插一脚。


    他又不是她爹,又不是她的兄弟,有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去管她?


    总不会是舍不得她这个妻子吧?


    季迎这样想着,便直接问了出来,当然问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不单纯是疑惑,若有似无的讽刺反倒占了上风。


    谁知李玄徵听完却顿住了,沉默着好半晌没有回答。


    季迎见此也愣住了,“你……”


    既然话已戳破,李玄徵也再无掩饰的必要。


    何况他本就不想掩饰,只是不知如何对她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直白地点了点头,说道:“正如你所想,阿迎,我……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是有情意的。”


    季迎听到这话的表情,不亚于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她先是惊讶,甚至有些想笑。


    她觉得李玄徵仍在以逗弄自己为乐。


    但在抬头触到李玄徵的眼神之后,她才意识到,他似乎是认真的。


    他说,他对她是有情意的。


    什么情?夫妻之情?男女之情?


    “你……”季迎思索良久,才神色复杂的问道,“你这话何意,你该不是想说,你喜欢我吗?”


    问出这话时,季迎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只觉得这是世间最荒唐的玩笑。


    但事实证明,这并不最荒唐。


    更荒唐的是,李玄徵居然点头了。


    他承认了自己喜欢她。


    季迎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


    李玄徵喜欢她?


    她无法接受。


    说实话,与其知道李玄徵是喜欢她,她甚至觉得还不如是单纯的羞辱,那至少证明她在他眼里还是个女人。


    而不是随手把玩的一个摆件,一个器物。


    否则,他从前怎么会那么对她呢,怎么会将她冷落那么久呢?


    可是偏偏,在真真切切地将她冷落了五年之后,李玄徵又突然告诉她,原来他对她是有情的。


    那他把她当什么?


    季迎想,李玄徵对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喜欢,他只是不习惯她的离开,又或者是因庄义出现之后,他无端生出的争夺欲或占有欲。


    在他的眼里,或许自己和一只好看的瓷瓶无异,只是因为一直摆在案头,他已经看得习惯,忽然有些想要将瓶子收起来,他才生出不舍,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喜欢这只瓷瓶。


    但对瓷瓶的喜欢怎么可能和对人一样呢?


    瓷瓶不会说话,人是会说话的。


    季迎可不会相信,一个人会这么后知后觉,连自己喜欢别人都意识不到,何况这个“别人”也不是“别人”,而是与自己同榻而眠的妻子。


    于是,沉默了很久之后,季迎还是笑了,她看着李玄徵,晶亮的眸子里闪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她轻声问他:“何必再作弄我呢?”


    李玄徵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解道:“我何必作弄你?我什么时候又骗过你?”


    从前是没有,可是现在么……


    季迎看着李玄徵,淡淡道:“你骗我的还少吗?先前你分明答应过我,再也不提嫁娶之事,但你反悔了。”


    有些话既已说出口,便没必要再扭扭捏捏,李玄徵坦荡认下自己的出尔反尔,“是,我反悔了,因为我发现,我其实是喜欢你的,所以我后悔了,阿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想娶你,这一次,我会对你好的。”


    “你喜欢我?”季迎反问道,“李玄徵,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被电动车刮到了,本来以为没有事,结果晚上到家脚腕肿了,就去医院检查了一下,不过我身强体壮没有事,今天已经好多了,大家也要注意出行安全呀!


    第30章 巧合事 倒打一耙


    在李玄徵的沉默中, 季迎踩着一地破碎的玉片,拂袖而去。


    李玄徵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她,却只挨住她的半片袖角, 季迎没有停留的意思, 李玄徵也没能把她拉住。


    想到季迎方才的话,他终究没有用力, 松手放她离去。


    待季迎走远后, 李玄徵这才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指。


    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许久,平静唤道:“韩睢。”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韩睢出现的很快,安静地立在李玄徵身后。


    李玄徵没有回头,直接吩咐道:“不是说庄义这几日都不在宁海么,去查查, 他这几日做什么去了。”


    韩睢应了一声就要退下,却听李玄徵又道, “另外, 叫人死盯紧季府,今日但凡有人进出,第一时间来报我。”


    “是!”.


    虽然季迎极力掩饰自己面上的情绪,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图,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 李玄徵这话在她心中引起了滔天巨浪。


    无论她怎么说服自己, 说这是过去的事,又无论她怎么给李玄徵找借口,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但等她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上了床榻之后, 还是忍不住回想李玄徵白日说的话。


    “……我对你是有情意的。”


    他的情意在哪?


    是几年的不闻不问,还是与表妹的搂搂抱抱?


    季迎靠在床头,说不清是喜是怒,她直勾勾地发了半晌的呆,忽然一偏头看到了自己床头摆着的花瓶。


    忽的,她冷笑一声,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无论李玄徵说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前世的一场梦。


    她何必再想?


    总归庄义今天已经答应她,会登季门拜访。


    她只要等着就是。


    心里已经惴惴数日的事情总算要有结果了,季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谁知第二天早上等来的不是庄义,竟是李玄徵。


    李玄徵今日上门,带来了季润德的调令。


    ——时隔十二年,季润德终于从宁海县被调回了京城,调入了吏部任吏部司郎中。


    虽然官职只升了两级,但其权力和位置都远不是一个边陲县令能比的。


    接到调令的时候,季润德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反复将调任文书看了几遍,然后又抬头看着李玄徵,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前他送入京城的信还没有半点回音,不知道是没送到,还是老师和同窗们独善其身不愿帮忙,总之,这纸调令靠的绝非是他自己,而是李玄徵帮他争取来的。


    季润德该感激他,可想到李玄徵或对自己的女儿生出了觊觎之心,他便难以开口。


    他握着调令,久久沉默未语。


    反倒是来传信的李玄徵先开口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他看了那调令一眼,坦荡道:“季大人,我想,你或许对我有些误会。”


    季润德眉头皱起,那双酷似季迎的眼睛也充满怀疑,他冷嗤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能误会使君大人什么?”


    李玄徵仍旧平静,他端起手边茶杯,露出一个浅淡而和善的微笑,“季大人无非是为我那日对季小娘子的唐突之语感到恼怒,后续我回去思虑了一番,那话的确说得不妥,所以今日借着向季大人报喜之由,想对此解释一二。”


    李玄徵顿了顿,又说:“我被大人误解倒是无所谓,但我不希望季大人因此误会了令嫒,亦或父女生出嫌隙。”


    这实在是想多了,他和阿蓁父女之间,又怎么会有嫌隙?


    季润德下意识便在心里反驳,虽然并未把这话说出来给李玄徵听。


    面上,他只是冷笑一声,反问道:“误会?使君大人,恐怕不是误会吧?”


    他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却难以其中怒意,“你当日对小女的所作所为,小女她已经都告诉我了,使君大人,世子,今日我也同您明确说一句,显国公府实在过于显赫,而我季家小门小户,实在高攀不起,也不愿高攀。”


    对于季润德的反应,李玄徵并不意外,他早就猜到季迎会将此事告诉季润德,季润德也一定不会答应。


    但没有关系。


    李玄徵向来冷静,他很清楚自己现阶段最该做的是什么。


    他不一定要立刻将季迎娶回显国公府,他只要别人都不能娶她就够了。


    这个别人,当然在目前阶段指的就是庄义。


    他绝不能让庄义和季迎订婚。


    男女一旦有了婚约,再想拆散了就难了。


    而今庄义和季迎看似亲近,但实际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暂时分开二人,日后,他总有可乘之机。


    只是季迎本人那里似乎一时半会儿说不通了。


    那就只能在季润德和庄义这两边用些手段了。


    李玄徵看着自己这位“岳父”,不动声色地隐下了眸中晦暗。


    他说:“季大人,不知季小娘子是如何对您开口的,但我无论如何要为自己澄清一番,我,绝没有强娶小娘子的意思。”


    这是实话。


    他的确不想强娶季迎,他更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


    季润德根本只当他是狡辩,他只想看看此人能为自己无耻辩解到何种程度,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并不想娶季迎的话。


    他……没想娶蓁儿?


    难道是要纳他的蓁儿为妾?


    季润德的脸色再度由晴转阴,他收下调令,指向门口的方向,“世子,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的决定已经告诉你了,你我再无交谈的必要,您还是请回吧。”


    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果然性情也很想象。李玄徵没想到季润德竟是如此固执的人,竟连几句话都不愿听自己说。


    原还打算徐徐劝解的他顿时改了主意,直接道:“我只是想提醒季大人,莫着了小人的道。季大人前途一片锦绣,令嫒年轻又美貌,本可以入京挑一位样样与之相配的郎君,如此仓促嫁出去,难道季大人心甘情愿么?我还以为,季大人当真有拳拳爱女之心呢。”


    这些年在边陲小城修身养性,季润德的性子早已磨了出来,轻易不会动怒发火,但李玄徵深知他的命门在哪,一开口便直插他的软肋,叫他不急也得急。


    他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抹黑庄义,当即便要起身离开。


    他脚下走了几步,心里便数了几步,不等他走出厅门,果然便听身后传来一句急促的——“等等。”


    李玄徵故作犹豫地顿住步子,回头去看季润德。


    只见季润德满脸焦躁地瞪着他看。


    涉及女儿的事,由不得他不谨慎。


    虽然蓁儿说她可以自己解决,但季润德知道,此事最后的办法便是在李玄徵求亲之前,先一步找个人嫁了。


    蓁儿似是无所谓,他这做父亲的却舍不得。


    总归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李玄徵,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今日能来,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季润德根本不用衡量纠结什么,当即开口道:“使君大人,有话不妨说明白。”


    李玄徵知道,无论季迎与季润德说了什么,她都不可能告诉他重生之事。


    而在重生之后,他与季迎又见过几面?


    反倒是庄义,与季迎从小认识,又在最近这段日子里,几次都出现得那么恰好,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于是,他微微一笑,极为泰然地反问道:“季大人没觉得,最近的事都太过恰好了吗?”


    季润德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李玄徵也没再继续贬低庄义,只是淡淡地为他指了一条明路:“季大人不妨去详细查查,庄郎君最近都在忙什么。虽然庄季二家深交多年,但毕竟庄家行商,季家为官。官商之间会发生什么,我想季大人比我清楚。”


    “我代君巡视抚东,季大人是其中能力最好,前途最佳的一位,我只是不忍大人因小事而误了前程,还就此搭上女儿的终身大事。”


    说完这句,李玄徵也没再解释什么,径直便离开了花厅。


    季润德这次没再留他,他呆立在桌前,定定地看着李玄徵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今日,庄义本是要到季府登门拜访的,谁知一大早便收到了下属的来信,说是自家的一艘海船遭人拦截,说是行商文书不足。


    这艘行商的海船上早已载满了货物,将要过海运往北方州县的,可不能耽搁。不说别的,就说海船要停靠码头也是要花钱的,耽误一日,耗费的便是一天白花花的银子,当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因此他在天不亮就匆匆出门,赶往货船停靠的码头。


    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庄义虽然心急,但也不算特别担心,谁料等他到了才知道,原是宁海县新建的市舶司将要启用,日后宁海各个码头的货船离开,都要经市舶司批准,再盖上当地县署的大印。


    偏巧朝廷指派的市舶司主管大人现并不在宁海,他只能先到宁海县署,求县令的印。


    庄家与季家多年交好,一个同行大印而已,季润德绝不会阻拦,只等他盖了印,明日再去市舶司,那这一船货就只需要耽搁两天。


    庄义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损失。


    还好,不算很多。


    行商走货哪能没有意外的呢。


    庄义虽有些惜财,但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他安抚了货船上的几位掌柜,亲自拿了文书到季府。


    正巧待会儿见了季伯伯,将印一起盖了。


    谁知他想得虽好,但等到了季府门前,却被门口守卫的家丁拦住了。


    庄义不妨自己会被拦下,愣了愣,皱眉问道:“季大人不在家吗?”


    门房的家丁也是识得庄义的,他恭恭敬敬地告了个罪,回道:“郎君见谅,我们大人说了,今日不见课。”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忘记定时了(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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