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 微风不燥。
凉亭的扶手上摆满了泛黄的古籍,这批古籍在库房堆放了太久,好多书页受了潮, 字迹变得残缺不全。
穆卿云想趁着这几日天气好, 把破损的书页重新誊抄一遍, 缺损的字迹补一补。
她提笔蘸墨,细细描摹着残缺的字迹, 秦砚接过她刚修补好的书页, 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的竹席上铺平晾晒。
“前两日太后寿宴, 皇上随口问子钰想不想当太子,我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
秦砚想起当时穆子钰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叹道, “你是没看见, 子钰当时都快被吓哭了, 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 还是只能忍回去,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前朝尚且有你跟太傅相互制衡, 可后宫却无人能与皇后抗衡,博陵崔氏一家独大, 皇上怎能不着急?”
穆卿云搁下笔, 眉头微蹙, “皇后此次若是再生下皇子,以太傅为首的世家必然会逼皇上立储, 到时候前朝后宫都得世家说了算,皇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没儿子愁,儿子多了也愁,”秦砚摇了摇头, 笑道,“要我说,还是咱们这样好,无儿无女一身轻,多自在!”
穆卿云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秦砚凑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我巴不得天地之间只剩你我,再无旁人琐事打扰。”
这人自从开了荤之后,哄人的情话真是愈发信手拈来。穆卿云侧身推了推他的脑袋,笑着躲了躲。
“秦大人怎么这般黏人,天天见面还不够,难道还要夜夜笙歌才满意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只想跟你融为一体,片刻不分离才好。”
秦砚收紧手臂,笑着凑近她耳边,“我近日得了几本秘籍,又学了几道新菜式,要不要给夫人露一手?”
穆卿云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道:“白日宣淫不可取,秦大人还是克制一些,多注意身子吧。”
“不急,”秦砚低头在她颈间轻啄一口,“我有的是耐心等到晚上。”
难得今日休沐,秦砚放下了所有公务,陪着穆卿云一起修补古籍。
这原就是他先前在翰林院的老本行,如今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用过午膳,两人正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老槐树下,孤零零的秋千上落满了枯叶。
穆卿云拈起一片叶子,幽幽道:“从前子钰最喜欢来这儿荡秋千,如今他不在,这秋千瞧着也愈发破败了。”
秦砚吹去秋千上的枯叶,用袖子擦了擦浮尘,“这秋千我重新修缮过,结实着呢,你要不要坐着试试?”
穆卿云上前坐下,秦砚从背后轻轻推着,裙摆微微扬起,感受着微凉的秋风滑过指尖,心情也变得放松下来。
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却见知微忽然神色慌忙地跑了过来。
“小姐,姑爷,不好了!小少爷在宫里出事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皇帝坐在的椅子上,面色铁青。太后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皇后和纯贵妃坐在两侧,几个妃嫔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龙颜。
太医们在里屋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掀帘出来,对皇帝叩首。
“陛下,四殿下所中之毒极为凶险,所幸发现及时,臣等已用金针护住心脉,灌下解毒汤药。命是保住了,只是……毒已入血,殿下这几日怕是要受些罪,高热寒战,腹痛呕吐都在所难免,臣等定当全力救治,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摆了摆手,太医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一片死寂之中,纯贵妃却忽然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瞟了眼皇后:“说起来也巧,前两日皇上才在寿宴上夸四殿下聪慧,还问他想不想当太子。这才过了几日,四殿下就遭了这毒手,想来是有人心里不踏实,坐不住了吧。”
皇后眉心紧蹙,抬头直视她:“纯贵妃这话什么意思?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寝宫静养,连门都没出过,外头出了什么事一概不知!你凭什么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姐姐急什么?臣妾又没说是姐姐下的手。”
纯贵妃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道,“不过姐姐身为中宫之主,手眼通天,宫中大小事务哪一样能瞒得过您?有什么事是姐姐做不到的?”
“你无凭无据,休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姐姐别急,凡事只要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只需等着瞧便是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之际,太后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冷声道:“够了!都住口!”
她转向太医,问:“四殿下的身子真的没有大碍了?会不会留下病根?”
太医躬身道:“回太后,殿下已脱离危险,只要好生调养,应当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皇帝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派去查案的侍卫统领躬身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属下已查明下毒之事,现将查到的线索呈上。”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拿上来。”
侍卫站起身,双手呈上一个用红绳扎紧的油纸包。
“陛下,属下带人彻查了宫中各处,最终从纯贵妃娘娘的住处,搜出了这包鹤顶红。”
“什么?!”
纯贵妃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皇上,臣妾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臣妾,臣妾怎么可能去害四殿下?求皇上明察!”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纯贵妃,那冰冷的目光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纯贵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太后见状,缓缓开口:“慌什么?让他把话说完。”
侍卫领命,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面色惨白的丫鬟被押了上来,纯贵妃回头一看,满脸愕然:“翠珠?”
那丫鬟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等皇帝发问,便已哭着开口。
“皇上饶命!太后饶命!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指使奴婢去给四殿下下毒的!娘娘说,四殿下深得皇上喜爱,若是日后被立为太子,定会威胁到她腹中的孩子,所以让奴婢趁机下手,除掉四殿下!”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妃嫔惊得捂住了嘴。
纯贵妃的脸彻底白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翠珠,“你个贱人!本宫何时指使过你做这些,你为什么要害本宫?!”
她猛地转向皇帝,连连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是她!是这个丫鬟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臣妾的!求皇上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下毒啊!”
皇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惊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幽幽道:“纯贵妃,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哀家早就看出你心性歹毒,面善心狠。如今竟敢在宫中下毒,残害皇家血脉,简直是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她又转向皇帝,苦口婆心道:“她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这样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定也是心术不正的孽种,留不得啊。”
皇帝闭了闭眼。
他并非对纯贵妃毫无情意,更何况她如今也怀着自己的孩子,本想看在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不等他开口,皇后却忽然上前一步,委屈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一直未曾敢说。前几日,臣妾也险些被人下毒,只是臣妾察觉及时,才幸免于难,也正因如此,臣妾这几日才闭门静养,身子一直不适。如今想来,恐怕也是贵妃娘娘所为!”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皇上!你看看!纯贵妃心肠如此歹毒,不仅要害子钰,还想害皇后腹中皇嗣,留着她必成大患!今日必须下令,严惩纯贵妃,以正宫规,以儆效尤!”
纯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膝行到皇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下毒!是有人陷害臣妾!皇上明鉴啊!皇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挣扎却渐渐褪去。
最终,他缓缓掰开纯贵妃的手,一字一句决绝道:“纯贵妃白氏,下毒谋害皇子,罪不可赦。”
“传朕旨意,褫夺封号,赐鸩酒,即日行刑。”
纯贵妃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嘴唇翕动着,泪如泉涌:“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还怀着您的孩子啊!臣妾是冤枉的!您不能这样啊……”
太后偏了偏头,似是忍够了这喧闹,抬手道:“等什么?还不把人拖下去?”
侍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抓住纯贵妃的手臂,架起她往外拖。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哭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安静下来,皇帝疲惫地按住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神色微松,安慰道:“皇上,这种祸害,趁早除掉是好事,你也无需介怀。”
“是啊,皇上,”皇后也趁机上前,殷勤地替他捶着肩膀,“保重龙体要紧,莫为不值得的人伤神。”
“行了。”
皇帝推开皇后的手,站起身径直往外走,“朕乏了,想静一静,你们都散了吧。”
看着皇帝落寞的背影,皇后咬了咬唇,悄悄跟太后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整个寝殿内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穆子钰趴在床边,一会儿功夫已经吐了七八回。
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身上冷汗涔涔, 木然地睁着眼睛, 已经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宫女上前替他擦汗, 柔声哄他:“殿下,熬过这几日, 把毒都排出来就好了, 您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
穆子钰像个木偶一样由她摆弄, 一言不发。
昏昏沉沉中,耳边忽然想起熟悉的呼唤:“子钰……”
“阿姐……”
穆子钰还没醒过来,眼泪已经先落了下来。
穆卿云守在床边, 轻抚着他的头发, 心疼得快要碎了。
“子钰……阿姐来看你了, 你坚强一点, 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穆子钰浑身一震, 终于睁开眼睛。
“阿姐……真是你?”
他不顾身上的不适, 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 一头撞进穆卿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哇……阿姐……你终于来看我了……哇……我好难受啊……呜呜……”
“我知道, 我们子钰受委屈了……对不起……阿姐现在才来看你。”
穆卿云紧紧抱着他,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站在一旁的秦砚亦有些动容,上前递出帕子,给穆卿云擦了擦脸。
自从那时被接进宫里, 穆子钰失去了阿姐的庇佑,被迫独自面对深宫的尔虞我诈,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要挨罚,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
时隔两个月终于与阿姐重逢,这两天又受了迫害,吃尽了苦头,穆子钰死死抓住穆卿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哇……阿姐,我想回家……”
秦砚轻咳一声,对着一旁的宫女道:“我们要跟四殿下说会儿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下人们识趣地福了福身,关上门退了出去。
穆子钰干脆从被窝里爬出来,整个人钻进阿姐怀里,“阿姐,求你了,带子钰回家吧……呜呜……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好难受啊……”
穆卿云心中悲痛万分,但却又实在没办法对他做出任何承诺,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子钰别怕,会好起来的……”
穆子钰意识到阿姐带不走他,于是口中的哭喊又变成了:“别离开我……阿姐……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
穆卿云听着他的哀求,哽咽到说不出话。
秦砚上前,俯身轻轻摸了摸穆子钰的头,“子钰乖,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呢。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穆子钰本就虚弱不堪,一通撕心裂肺的嚎哭又耗尽了体力,没多久就在穆卿云怀里昏睡了过去。
穆卿云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小脸,穆子钰在梦中还时不时抽噎几下,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好像生怕她会悄悄离开一样。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可今日看到他这个样子……”
穆卿云说不下去了,秦砚揽住她的肩,轻轻揉了揉。
“别难过,振作起来。我们在前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温太傅不除,子钰在宫里也永无宁日。只有扳倒了温党,才能替他扫清障碍,才能让他在宫里站稳脚跟。”
躺在熟悉的怀抱里,穆子钰没多久就睡熟了。
秦砚从穆卿云怀里接过小家伙,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穆卿云坐在床边,依依不舍地看着穆子钰的脸。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他就瘦了这么多,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秦砚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道:“时雨,我们该走了。”
“嗯。”
穆卿云吸了吸鼻子,最后亲了亲穆子钰的额头,这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殿门。
刚踏出殿门,余光就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影子,看样子是久候多时了。
秦砚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穆卿云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淡淡地了个礼:“臣妾穆氏,见过皇上。”
皇帝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上次相府蒙冤,朕未能及时明察,时雨可是对朕心里有怨?”
“臣妾不敢。”
穆卿云语气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皇帝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此次子钰遭此横祸,朕已经彻查清楚,命人处置了凶手,以后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说罢,没听到回应,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垂着眸子,依然面无表情。
“正德先前受了伤,朕派太医去看过了,他如今好些了吗?”
穆卿云不咸不淡道:“家父已经无碍,不劳皇上挂心。”
皇帝好脾气地笑了笑:“时雨,你还小的时候,朕去相府看你,你还叫朕萧伯伯,如今长大了,怎么反倒生分了许多?”
“此一时,彼一时,君臣有别,臣妾不敢再像幼时那般放肆。”
穆卿云抿了抿唇,却始终不愿抬眼看他一眼。
皇帝指着她,对秦砚笑着摇了摇头:“还说没气,朕看这气性大得很。”
秦砚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悄悄看了穆卿云一眼。
“正德辅佐朕多年,相府也为朝廷付出良多。上次的事,的确是冤枉了你们,朕心中有愧,所以你偶尔放肆,办清谈会也好,与太傅针锋相对也罢,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了。”
皇帝负手而立,长叹口气,“身为帝王,既要制衡世家,也要稳住宫闱。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穆卿云越听越气闷,忍不住开口:“身为天子,既信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委屈,遭迫害,只用一句身不由己就想遮掩过去,请恕臣妾不敢苟同。”
等到秦砚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他拽了拽穆卿云的衣袖,小声制止:“时雨,别说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恢复了他平日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样子。
“朕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人。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只要这天下安定,朕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
穆卿云毫不退让,抬头逼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两岁那年,您把他带回崇安,托付给相府。嘱咐我们要好生照料,护他周全,莫让他卷入朝堂纷争。这些年我们对他悉心教养,百般呵护,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妾自认无愧于您的托付,可子钰回宫不过两个月,就遭人下毒,险些丧命。皇上对子钰的安危如此儿戏,对得起相府这些年的付出吗?”
“朕已经处置了真凶,你还想让朕怎样?”
“若是子钰真的出了事,就算拿再多的人命去填又有什么用?”
穆卿云不愿再多说,屈膝行了一礼,“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臣妾告退。”
她说罢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不留,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秦砚看看皇帝的脸色,又看看穆卿云的背影,为难地对着皇帝匆匆拱手:“夫人忧心过度,言语无状,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穆卿云已经快步走远了,连忙丢下一句“皇上保重,微臣先行告退”,然后就转身追了过去。
皇帝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幽幽飘散在风里。
他独自待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传话。
“皇上,太后娘娘在寿康宫设宴,说请您过去用膳呢。”
想起纯贵妃和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皇帝心头一阵烦闷,“就说朕还在忙着,让她自己吃吧。”
小太监一路小跑回了寿康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不悦道:“他有什么好忙的?萧子钰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还守着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有大臣们议着,难道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皇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自从纯贵妃被处置之后,皇上便日日闭门待在御书房。臣妾遣人去请过多次,都只被一句公务繁忙挡了回来,他始终都不肯来。”
她哽咽了一下,低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总觉得皇上是因为纯贵妃的事在迁怒臣妾。这几日臣妾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太后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安抚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保重身子,安安稳稳生个皇子,这才是你的立身根本。旁的,都先放一放。”
皇后微微颔首,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可臣妾瞧着,皇上对那萧子钰实在太过看重,保不齐是真的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
“太子之位,那是江山社稷之根本,不是谁想给就能给的。皇上再有心思,也得看朝堂上的意思,看世家的意思,看哀家的意思。”
“再说了,那位子太重了,就算皇上想给,也得看那孩子有没有命坐。”
皇后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顿时明白了什么,默默把疑虑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恢复日更,一直到完结
第73章
隆冬将至, 寒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满池的枯荷在风中瑟瑟发抖,残枝败叶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坤宁宫高处的望月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吹得石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皇后坐在铺了狐裘的石凳上, 手里捧着汤婆子, 身上裹着厚厚的织金锦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狐毛。
她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近,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闻言,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立刻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脸, 起身对着亭外朗声道:“穆小姐可算来了, 快请进, 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
穆卿云沿着九曲回廊走过来, 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衬得她越发单薄。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 只有知微跟在身后, 手臂搭着一张薄毯。
走到亭前, 穆卿云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穆氏,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穆小姐快请起。本宫早就听闻穆小姐才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把你盼来了。”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穆卿云顺着她的手站起身, 神色淡淡。
皇后挽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本宫虽在深宫,却常听人说起穆小姐的事。都说穆小姐身居闺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连朝堂上的事都能看得通透。本宫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明着夸她能干,暗里却在指摘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擅自干涉朝堂之事,越矩行事。
穆卿云垂着眼,不卑不亢:“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是个久病之人,连门都很少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大多是夸大其词。臣妾能做的,无非是在家看看账册,替夫君分分忧罢了。至于朝堂上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哪懂那些。”
皇后笑了笑,也不拆穿,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知微连忙上前,把带来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石凳上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可那股凉意还是从底下往上冒,穆卿云只穿了一件薄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从腿根往上窜,手指也渐渐凉了下去。
皇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手边的汤婆子换了新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宫女,帮忙挡着亭外灌进来的风。
两人坐定后,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致的茶点。
皇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本宫孕中格外畏热,所以才把宴席设在此处,图个通风凉爽,委屈穆小姐陪本宫吹吹风了。”
穆卿云微笑道:“臣妾无妨,只要娘娘舒心便好。”
皇后颔首,看似随意地寒暄道:“本宫听闻,四殿下先前一直在相府长大,这些年,一直是穆小姐一手抚养,真是辛苦穆小姐了。”
穆卿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腹渗进来。
“四殿下在相府住了几年,臣妾确实照顾过他一段时日。抚养谈不上,只是尽了本分。”
皇后向前倾身,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好奇,当年子钰刚到相府时,穆小姐没有疑惑过他的身份吗?毕竟,相府怎会平白无故抚养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
果然……
穆卿云早知皇后忽然设宴邀请肯定是没安好心,无非是想打探子钰的身世罢了。
她笑了一下,淡然道:“当年父亲把四殿下带回府中,说这是故人之子,托付相府照料。臣妾只是听从命令,尽心照料四殿下的饮食起居。至于他的身份,臣妾从未多问,也确实一概不知。”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腹部,“本宫倒是好奇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比如……子钰当年为何被送到相府,娘亲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冷风带着湿气无孔不入,手里的茶盏很快就冷了下来。
穆卿云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娘娘明鉴,臣妾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皇后娘娘若是好奇,为何不直接去问皇上?”
“穆小姐说笑了,”皇后扯了扯嘴角,“本宫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不必在意。皇上当年既然把孩子交给相府,必然是有他的考量,本宫不会多嘴。”
说罢,她还把桌上那碟蟹黄酥往穆卿云面前推了推。
“这是可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御膳房新做的,穆小姐尝尝看。”
穆卿云不好推辞,还是拿起筷子浅浅尝了一口。
这蟹黄酥本是好东西,可惜被风吹了太久,早已经凉透了。外皮失了酥脆,变得软塌塌的,内馅的蟹黄腥气愈发明显,腥腻在胃口化开,满嘴的油腻令人作呕。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勉强笑了笑:“味道不错,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身边的宫女吩咐道:“穆小姐难得喜欢,还不再给穆小姐添一些。”
宫女应声上前,又夹了两块放在穆卿云的碟子里。
穆卿云被皇后直勾勾地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
皇后敛了笑意,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四殿下年纪尚小,又刚进宫不久。无缘无故遭此横祸,险些丢了性命,真叫人看着心疼。”
穆卿云动作一顿,喉头痉挛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压下胃里的翻涌。
“是啊,看到他受苦,臣妾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好在皇上明察秋毫,已经查明真相为他主持公道。相信这次可以杀一儆百,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再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摸着肚子道:“希望四殿下能早日痊愈,皇上的孩子就是本宫的孩子,无论是谁受了罪,本宫都会心疼的。”
腥腻的蟹黄酥沉甸甸落进胃里,混着冰凉的茶水翻涌不止,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绞痛从腹部蔓延到后背。
看着穆卿云脸色阵阵发白,皇后挑了挑眉,关切道:“穆小姐怎么不吃了?莫非是嫌弃本宫这里的东西不合口味?”
穆卿云掌心抵着胃部,深深按压下去,强撑道:“娘娘说笑了,只是臣妾近日脾胃有些不适,无福消受罢了。”
皇后笑了笑,偏过头刚想对身边的宫女说些什么,穆卿云忽然打断道:“臣妾好像闻到了一股异香,可是娘娘身上的香囊?”
其实这股香味很浓,只是被风吹得散了许多,再加上穆卿云嗅觉总是时好时坏,所以这会儿才发现。
皇后挑眉,拿起腰侧的香囊闻了闻,“本宫先前害喜,孕吐不止,这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安神香囊,说是能缓解孕吐,安神定气。”
“皇上待娘娘真好。”
穆卿云点头附和,忽然又说,“不过臣妾闻着,这里面像是有芫花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臣妾闻错了?”
皇后怔了怔:“怎么?”
“芫花单用确实有安神之效,但若是与甘草同用,恐怕有伤胎的风险。”
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穆卿云淡淡一笑,“不过这香囊既然是皇上送的,想必太医早已权衡过剂量,不会有什么大碍。臣妾只是多嘴提醒一句罢了,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脸上的体面差点就要维持不住。
“本宫知道了,多谢穆小姐提醒。”
宫门外,秦砚在马车前来回踱步。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穆卿云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出来,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事。
终于,暮色四合的时候,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穆卿云脚步虚浮,手掌还是死死抵着胃部,腹中的绞痛让她有些直不起腰,知微扶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秦砚连忙迎过去,扶住穆卿云的肩膀,“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知微刚想开口,穆卿云却微微摇头:“去马车上再说吧。”
秦砚握住她的手,发现她身上冷得像冰。
两人扶着穆卿云登上马车,知微连忙从箱笼里拿出厚实的裘衣披在穆卿云身上。
“不是去坤宁宫吃饭吗?怎么冻成这样?”
秦砚话音刚落,穆卿云忽然弯下腰,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
“时雨!”
知微连忙拿来痰盂,油腻的腥味和冰凉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穆卿云忍不住痉挛,痛得浑身发抖,出了满背的冷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秦砚大惊失色,紧紧搂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微急得眼眶发红,这才忿忿不平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么冷的天,那皇后还把宴席设在瞭望台上,她自个儿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汤婆子,还有宫女挡着风,把我们小姐冻得手脚冰凉!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们小姐身子不好,还故意逼她吃凉透的茶点、喝凉茶,害得她这么难受!”
未消化的东西连同胆汁一起吐了个干净,穆卿云彻底失了力气,软软倒在秦砚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砚眼底满是滔天怒火,咬着牙:“这皇后竟然如此歹毒,简直欺人太甚!”
穆卿云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气声道:“回去吧。”
秦砚压抑着眼底的怒火,扶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怀里,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坤宁宫里,寝殿内不断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皇后双目赤红,站在一片狼藉里,“……还有吗?”
一旁的宫女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了,咱们宫里所有带甘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皇后举起手里的香囊,发出一阵悲怆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皇上明知道她孕中脾胃虚弱,无论是日常饮用的汤药还是膳食点心里面都特意添了甘草,却还偏偏在送她的香囊里放了芫花……
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皇后怀着孩子辛苦了,朕特意让太医院配了这个香囊,里面放了安胎的草药,既能安神解乏,还能缓解你孕吐的不适。你戴着它,朕心里也踏实些。”
当初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竟是字字如刀,句句催命。
“皇上……您好狠的心啊……”
她缓缓把香囊按在心口,闭了闭眼,肩膀颤抖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香囊丢了出去。
“丢掉!全都给我丢掉!丢的越远越好,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夫和侍女进进出出, 托盘上的药换了一遍又一遍。
穆卿云半倚在秦砚怀里,鼻尖紧紧凑在他胸口,努力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秦砚圈着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捂在她腹部。
直到腹中空空如也, 胃里的寒凉滞气连同酸苦胆汁都吐无可吐, 那阵撕扯的绞痛才终于渐渐平息。
穆卿云出了满身冷汗,先前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这会儿额头也在突突跳着疼。
秦砚摸了摸她额头, 轻声问:“要躺一会儿吗?”
穆卿云微微摇头:“难受。”
秦砚托住她的腿, 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又拽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充当她的靠枕。
“没想到皇后心胸这般狭隘歹毒, 竟然借着设宴故意刁难折辱你。下回她再传召, 我就想办法替你推了, 不能这样任人欺负。”
“皇上对子钰的重视让她寝食难安, 找我打探消息不成,便刻意刁难, 借机给我一个下马威。”
穆卿云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我总觉得……子钰这次出事, 跟皇后也脱不了干系。”
想起当时提到芫花的时候, 皇后瞬间煞白的脸色,穆卿云心底冷冷一笑。
“她为了自己腹中皇嗣, 满心算计,殊不知她越是急着争权,皇上对她们的忌惮便越深,这个孩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安稳降生。”
秦砚心疼地抚着她的脑袋, 忿忿道:“身居后位却心思阴毒,若真如此,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穆卿云半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先前卫凛传信回来,说是已经拿到了温太傅叛国通敌的证据。”
她气息仍有些虚弱,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算算日子,赵姑娘他们也快回来了吧?”
“快了,”秦砚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我已经让虞公子他们带人去城外接应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眼窝深处像是忽然被刺入了一根针,一股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经络往太阳穴两边窜。
秦砚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连忙问:“怎么了?”
穆卿云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嵌进鬓角的发丝里,只觉得在尖锐的头痛里,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她牙关紧咬,颤声道:“让……白统领多带些人去支援……越快越好……”
城外驿站。
尹都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开茶楼的闲人,这是你们朝廷上的事,为什么我也得陪你在这儿守着?”
虞英才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刺得眼睛发烫。
他把酒囊递给尹都,却又被尹都一脸嫌弃地推了回来。
“你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虞英才一把搂住尹都的脖子,把他拉得一个趔趄,“事关重大,多个人多份力。你在这儿也能帮我搭个眼,总比我一个人盯着强!”
“我又不会武功,能帮上什么忙……”
尹都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官道尽头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虞英才也听到了,立刻松开尹都,收敛了笑意,对着身后的侍卫们正色道:“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注意戒备!”
尹都也精神一凛,跟着站直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尴尬地拍了拍衣摆。
虞英才冲他粲然一笑:“尹兄就在这儿稍等片刻,等事情办妥了,非得让秦砚好好请咱们喝一顿不可!”
说完,他率先跳上马背,带着紧随而上的小队朝着官道尽头迎了过去。
风尘仆仆的马车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破旧的车轮磕磕绊绊地滚动着,边缘已经有些变形,感觉随时就要散架。
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驾驶着马车,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正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但距离太远,风太大,那点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淹没。
虞英才凝神细听了片刻,疑惑地问身旁的人:“他在喊什么?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走,靠过去看看。”
虞英才夹紧马腹,往前跑了几步。
“……别过来……有……埋伏……”
破碎的呼喊声终于在耳畔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颤音,虞英才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勒住缰绳,拽着马儿强行调转了方向。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面前的地面上。
“有埋伏!列阵迎敌!”
虞英才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纷纷抽出兵器,呈防御阵型散开。
“小心!后面还有……”
那士兵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就从旁边的树林里射来,直直贯穿了他的咽喉。
握着缰绳的手无力地垂下,士兵的身子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黑鸦接住,轻轻放到一旁。
失去控制的马儿扬蹄嘶鸣,疯狂地往前冲,眼看着就要失控。
黑鸦单脚蹬住车辕,半边身子悬空探出去,伸手拉住了在空中乱甩的缰绳,硬生生将马车拉回了正轨。
两侧林子里忽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个个蒙面执刃,直扑马车而来。
虞英才大喝一声,率先迎了上去:“兄弟们,守住退路,护好马车!”
刀剑相撞的声响在林间炸开,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虞英才带着小队勉强抵抗,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
黑鸦一只手控制缰绳,一只手握紧长刀,死死守在马车门口。
虞英才杀红了眼,刀锋卷了刃,他便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刀继续砍,硬生生从那片刀光里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嘶声大吼,一刀劈翻挡在马车前的最后一个刺客。
黑鸦一甩缰绳,马儿嘶鸣着向前狂奔,车轮碾过碎石,猛地一颠,车厢里的人重重撞在车壁上。
赵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泛起一片红痕。她捂住额头,对黑鸦喊了一句“没事”,黑鸦这才收回视线,握紧缰绳,死死盯着前方。
尹都站在驿站门口,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手心全是汗。
不是说好只是来接人的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伤痕累累的马车冲出林间小路,朝驿站狂奔而来。
虞英才也紧随其后,浑身是血地骑在马上,他半边衣袖被刀划破,露出里面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尹都朝他们跑了几步,看清虞英才的样子,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冒出这么多刺客?”
赵霖捂着脑门探出头来,咬着牙道:“这还用说嘛,肯定是那温广誉怕我们把东西带回去,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人来截杀我们!”
虞英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尹都,气喘吁吁道:“拿着这个!带他们进城!快!”
尹都接住令牌,愣住了:“那你呢?”
虞英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烟尘滚滚的来路,咬牙道:“我拦住追兵,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说完,不等尹都开口,已经拨转马头,带着仅剩的几个侍卫,朝来路冲了回去。
“回去告诉穆小姐,我老爹欠相府的人情,我虞英才替他还了!”
“虞英才!”尹都大喊,但声音都被马蹄声吞没了。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咬了咬牙,拉住黑鸦的手登上马车,狠狠甩了一下马鞭。
身后惨烈的喊杀声逐渐远去,尹都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攥着令牌,远远看着一支气势磅礴的队伍从城里呼啸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银甲,他认出是相府的白统领。
尹都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快去救他们。
快去救虞英才。
他爹已经死了,虞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他不能有事……
可是直到白统领的队伍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尘土迷住了他的视线,尹都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虞英才勒住马,转身面对着那片黑压压追来的刺客。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他知道马车已经跑远了,尹都他们已经上了官道,只要再拖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就能进城了。
他握紧手里的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刃上全是豁口。
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砍下马,有人被箭射中,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虞英才顾不上去看,顾不上心痛,只是拼命地砍,拼命地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刀又卷了刃,砍不动了。
他丢下刀,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捡起地上的长刀,转身还想继续。
可他站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
左肩也挨了一下,刀锋嵌在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着刀,半跪在地上,看见那些刺客还在往前冲,潮水一样根本拦不住。
兄弟们无一人临阵退缩,一个又一个地倒下。
虞英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撑着刀站起,朝最近的刺客狠狠砍了过去。
他早已力竭,这拼死一搏的一招被轻松避开,然后,一道冷冽的刀锋狠狠落在他身上,带着锐器破骨的脆响。
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虞英才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一片血红的视野里,大批援军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虞英才扯了扯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爹……儿子……没给你……丢脸吧……”
耀眼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满目疮痍的旷野上。
地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黑色的痂。
风又起了,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一首无人知晓的曲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带血的木匣被呈到皇帝面前。
秦砚掀袍跪在御前, 字字铿锵。
“方全的认罪血书在此!他亲口招认,受温太傅指使,向蛮夷泄露我军撤退路线, 致使卫凛将军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他还受温太傅指使, 在粮草和军饷上动手脚, 克扣边关将士口粮,中饱私囊!温太傅通敌叛国, 罪不容诛!”
“荒唐!”
温太傅脸色骤变, 不等秦砚说完, 就忍不住厉声打断,“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仅凭他一面之词就妄想构陷朝廷重臣?简直荒谬!”
秦砚扭头直视着他, 眼神凌厉:“除了方全的认罪血书, 我们还有温太傅亲笔签押的私密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他如何克扣军饷、走私敛财、与蛮夷暗通款曲, 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经手人的姓名职务, 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还想抵赖不成?!”
温太傅额上渗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下, 却还是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对皇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账册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说不定是有人伪造栽赃!秦大人仅凭一本不知来路的账册就想定老夫的罪, 未免太过儿戏!”
“那……这又是何物?”上首的皇帝忽然冷冷开口, 从匣子里拿出一块刻着温家暗记的玉佩。
“这……”温太傅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秦砚深深埋首,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这是卫将军拼死一搏奇袭蛮夷王帐,一番血战之后,才从蛮族将领身上搜到的信物,此乃温家嫡系才有的玉佩, 只有温家核心子弟才能持有。”
想起因此而牺牲的虞英才和无数将士,他缓缓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
“敢问温太傅,你温家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蛮夷将领的身上?”
“这……”温太傅语无伦次,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解释,只得冲着御座连连叩首。
“皇上!老臣冤枉,此玉佩早已遗失多年,定是他人偷去栽赃陷害啊!”
皇帝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暗纹,忽然抬手把玉佩掷了出去,狠狠砸在温太傅的身上。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朕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通敌叛国,简直罪该万死!”
皇帝腾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打入天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温家余党,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揪出来!抄没家产,株连九族,以正朝纲!”
一连串的雷霆旨意砸下来,震得梁柱隐隐发颤,惊得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朝局动荡,风声骤紧,崇安城眨眼之间就变了天。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往日争相攀附的世家权贵此刻纷纷对温家余党避之不及,生怕被牵扯上关系,落个株连获罪、家破人亡的下场。
温广誉一身囚服,生平第一次被关进这阴暗潮湿的天牢。
想他温家百年基业,世代簪缨,权倾朝野,没想到竟然就这样毁在了一个深闺女子手里。
温广誉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幽幽叹道:“穆正德,你倒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啊……”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太后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广誉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
“太后……”他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步,扶着栏杆才站稳。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退到远处。
她站在牢门外,隔着碗口粗的木头栅栏,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叹了口气:“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温广誉攥着栏杆,咬牙低声道:“都怪我手下那帮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百般叮嘱让他们把东西毁掉,他们偏偏不听,居然让那个姓赵的女人活着把证据带回来了!”
太后听得心头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温广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那蛮族首领,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坐拥重兵,手握我给的粮草兵器,竟连一个卫凛都拦不住!我当初怎么就跟这种废物结了盟?”
他额头青筋暴起,哀切道:“太后!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皇上面前替老臣说句好话,救救老臣!救救温家!”
“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如今你温家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皇上震怒,一心要跟世家彻底清算。”
太后摇头,面色凝重,“我们博陵崔氏也被牵连,不少官员都在暗中弹劾崔家,哀家若是贸然出面为你求情,反倒会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你,只会把整个崔家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哀家不能拿崔氏一族的性命去冒险啊。”
温广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燃起一股疯狂的狠戾。
“事已至此,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只要杀了皇帝,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太后的眉心重重跳了一下:“温广誉你疯了?谋害君主,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你我、还有崔家、温家,都会彻底覆灭,永无翻身之日!”
“事到如今,覆灭已是迟早的事,不如拼一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太后,您别忘了,皇后腹中已有龙裔。那孩子身上流着世家的血脉,是未来的储君。与其如今被皇帝步步压制,倒不如趁早了断他,扶持幼帝登基!到时候,你垂帘听政,我辅政,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太后站在原地久久沉默,心绪翻涌不定,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君臣纲常,是谋害君主的滔天罪名。一边是崔氏一族的存亡,是日后的权势富贵。
成,则扭转乾坤,保住百年基业。
败,则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她眉头紧锁,在温广誉逼人的视线下犹豫了许久。
“你让我想想。”
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动摇,“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哀家……不敢贸然决断。容哀家回宫好好斟酌一番,再给你答复。”
温广誉松开栏杆,退后两步,对着太后深深躬身,“好……臣静候太后的消息。”.
赵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手指搭在穆卿云的手腕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没什么大碍,就是底子太虚,着了凉就容易反复低烧。我给你开几副温补的药,吃着养一养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穆卿云收回手腕,担忧地看着她的脑袋:“你头上的伤还好吧?有没有让大夫来看过?”
赵霖摆摆手,随意道:“一点皮外伤而已,我自己就是大夫,犯不着兴师动众请别人。”
在一旁帮忙收拾药箱的黑鸦发生一声“啧”,有些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我这里没事了,赵姑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穆卿云转头对知微吩咐道,“让厨房炖一盅补汤,给赵姑娘送到房里,让她好好歇一歇。”
赵霖还想说些什么,但被黑鸦强行拉住,半拖半扶地往门外带。
几人刚出去没多久,穆卿云按着额头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她抬眸望去,只见秦砚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怎么不进来?”
穆卿云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秦砚终于抬起腿,脚步沉重地走过来,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穆卿云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你去送虞公子了?”
秦砚肩膀微微颤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嗯”了一声。
穆卿云带着他在床边坐下,看清他眼底的猩红,轻声道:“虞公子用性命护住了证据,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已经让人按照忠烈规格为他置办后事,厚葬立碑,也派人去安抚他的母亲了。”
“我见到他的母亲了……”秦砚声音发哑,眼眶又红了,“她哭得肝肠寸断,抱着牌位晕厥过去好几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先是没了夫君,现在唯一的儿子又以身殉义。于她而言,这世间所有的指望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只剩无尽的孤寂和煎熬。
“温广誉已经伏法,那些助纣为虐的余党一个也跑不掉,”穆卿云拭去他的泪水,轻声安慰道,“虞公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他的牺牲不会白费,我们会替他护住他想护的一切,也会好好待他的娘亲。”
鼻尖感受到她还滚烫着的体温,秦砚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对不起,你还在病中,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穆卿云圈住他的腰,主动靠进他怀里,“我们是夫妻,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必一个人硬扛。”
“若当时我没有派他去就好了……若我早些发现温广誉的阴谋就好了……我……”
“人非圣贤,哪能真的算无遗策?”
穆卿云捧着他的脸,凑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活着的人把路走完,才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秦砚,振作起来,我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嗯。”
秦砚收紧双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寿康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太后坐在佛堂里,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佛堂, 皇帝终于姗姗来迟。
他在太后身后站了片刻, 才开口:“母后在这儿坐了一夜?”
太后缓缓睁开眼,把佛珠轻轻放在案上, “年纪大了觉少, 左右也是睡不着, 干脆来佛堂拜拜佛,求个心安。”
皇帝绕到她面前,看着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母后既然有事要找儿臣, 怎么不派人去传话?”
太后抬起手, 一旁的宫女立刻扶着她起身, “最近朝堂上诸事繁杂, 你日日操劳,忙得脚不沾地, 哀家怎好打扰。”
皇帝接过太后的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
“母后有事尽管吩咐, 儿臣再忙也不会怠慢母后。”
太后笑了笑:“你啊, 先前好几次叫你来陪哀家吃个饭你都不来, 如今倒是嘴甜了。”
皇帝神色微赧:“是儿臣疏忽了母后,以后定会常来寿康宫陪着您。”
母子俩在软榻上坐定, 一时无言。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生疏的沉寂。
皇帝这时候才发现,太后是真的老了。从前只是鬓角藏着零星几根白发,如今满头银丝遮都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向中间堆叠,眼球像是萎缩了, 黯淡的瞳仁被松垮的眼皮遮住,连眼神都浑浊了许多。
“这两天去看过皇后没有?”她问。
皇帝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是实话实说道:“没有,这几天事情太多,还没得空去看她。”
太后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她还怀着身孕,再忙,你也不能这么冷落她。将来等孩子降生,你也要多去陪陪他们才是,以免夫妻之间生出隔阂。”
皇帝没多争辩,只说:“儿臣知道了。”
说完,两人又沉默下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母子竟然已经生分至此,就连再多几句体己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皇帝的脸,感慨道:“当年先帝把你交给哀家抚养,虽说你并非哀家亲生,但这么多年哀家也是对你视如己出,尽心尽力栽培。看着你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长成独当一面的君王,哀家心里很是欣慰。”
想起往事,皇帝笑了笑,神色也柔和下来,颔首道:“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时刻谨记在心。”
太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温广誉是三代老臣了,说起来还是哀家的表亲,自先帝时期便辅佐朝堂。哀家知道他如今犯了错,但希望皇上念在他为国操劳一辈子的份上,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性命吧。”
一提到温太傅,皇帝先前那点因为追忆往事的好脸色瞬间就荡然无存。
“温党的事情儿臣自有决断,母后就不必操心了。”
“哀家知道你忌惮世家权势太大,可这些年若是没有世家的扶持,你又怎能坐稳这把龙椅?又如何能守住大晟的江山?”
见皇帝沉默不语,太后拉住他的手,苦口婆心道,“前朝重用寒门的下场你也看见了,若是让寒门把控朝纲,那大晟的江山就真的岌岌可危了啊!”
皇帝有些不耐烦,忽然站起身,背过手去。
“护国寺的慧明大师最近云游回来了,母后若是在宫里闷得慌,儿臣可以送您去寺里小住清净几日,省得您整日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皇上嘴上没有明说,但太后心里明白,这是嫌她手伸得太远,要赶她出宫。
“罢了……罢了……”她苦笑叹息,“哀家老了,说话不中听,连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没人愿意听了。”
皇帝眉头紧皱,偏头看着她:“母后,朕知道您前两日去天牢见过温广誉。”
太后心头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往上窜,让她后颈汗毛直立。
皇帝盯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温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抄家灭族已是板上钉钉!这等祸害,朕绝不可能从轻发落!若您还念着我们母子情谊,就请安分一些,朕或许还能看在您的面子上,对博陵崔氏网开一面。”
这话说得直白又决绝,太后嘴唇哆嗦半晌,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拂袖离去。
长案上的烛芯烧出一截灰,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映得她那张苍老的脸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御书房里。
穆子钰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写字,不时用余光观察着一旁皇帝的脸色。
皇帝虽然手里拿着一本卷宗在看,但面色沉郁,半晌都没有翻动一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心情欠佳。
“咳!”
皇帝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吓得穆子钰瞬身一抖,笔下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写个字都三心二意的,以后还怎么成大事?”
穆子钰抽出那张写废的纸放在一边,换上一张新的,小声嘟囔:“还不是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看着他稚气倔强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一靠近就会脸红的少女,皇帝不禁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子钰,朕立你为太子好不好?”
一旁的大太监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穆子钰皱着小脸,壮着胆子问:“我能不当吗?”
皇帝挑了挑眉,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着问:“这可是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抢的位置,子钰为什么不想要?”
穆子钰犹豫片刻,偷瞄了皇帝一眼,见他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才试探着开口:“我说了实话……你不会生气吧?”
皇帝眼神愈发柔和,笑道:“你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生你的气?”
穆子钰抿了抿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我不想当太子……因为你不让我见我阿姐,还害她生病受伤……”
见皇帝真的没有生气,反而还微微颔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穆子钰胆子大了起来,一股脑把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宫里什么都要讲规矩,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一点都不自在,我不喜欢这里。看起来好像光鲜尊贵,每个人都在对我笑,可是背地里却巴不得我快点去死。”
穆子钰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皇帝心头一软,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是父皇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穆子钰终于敞开心扉,伸手搂住皇帝的脖子,“父皇……”
“好孩子,只有成为太子,掌握权柄,才能让那些背后算计你的人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皇帝擦掉穆子钰的眼泪,循循善诱道,“只有等你真正强大起来,站稳储君之位,执掌朝堂大权,你才有资格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住在意的一切。”
看着穆子钰似懂非懂的眼神,他又笑了。
“等你将来做了皇帝,所有的规矩都是你说了算,还有谁能拦着你不让你见阿姐?”
穆子钰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真的?”
“当然。”
皇帝轻抚他的头顶,眼神郑重而温柔,“所以子钰,你要快快长大,将来替父皇分忧,护住这大晟的江山,记住了吗?”
穆子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门之外,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边关大军得胜归来,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浩浩荡荡行入崇安城。
百姓们倾巢而出,官道两侧挤满了人。有人把花束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秦砚与穆卿云并肩立在城楼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军阵最前方,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卫凛一身银甲染着风尘,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往日持枪握剑的右臂,此刻衣袖却空荡荡垂落,被风吹得贴紧身侧,看着触目惊心。
他瘦了,黑了,战甲之外的各处都带着伤,眉宇间也沧桑许多。
“卫凛……”
穆卿云看清他的样子,忍不住喃喃出声。
大军停驻,卫凛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少了右臂的平衡,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站稳了。
“时雨!”
他大步走上前,抬起左臂朝她挥了挥,“我回来啦!”
穆卿云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漫上一层雾气,“你的手……”
卫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笑了笑:“没啦,在狼牙关最后一战,被蛮夷首领砍的。不过一条胳膊换蛮夷首领的命,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跟我卫家那些战死沙场的先辈比起来,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啦!”
在边关征战的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围在身前为他挡住风雪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妻儿的人,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如今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崇安城的天,还能听见穆卿云的声音,就已经很知足了。
穆卿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红着眼笑了笑:“回来就好。”
秦砚走上前,拍了拍卫凛的肩膀:“走吧,我已经在府上备了好酒好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卫凛仰头大笑,趁机掩饰眼里的湿意。
“好啊!沙场苦寒日日饮劣酒,好久没有痛饮一番,今日定要把你珍藏的好酒全喝光!”
大军陆续入营安顿,前来迎接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走吧。”
三人并肩往回走,穆卿云在中间,秦砚在左,卫凛在右。三道完整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一如从前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册立太子的吉日定在三月十二, 春分过后万物生发,宜祭祀,宜册封。
皇宫内外幡旗高悬, 红绸铺地, 满城鼓乐喧天, 举国同庆。
太后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出,未曾出席这场大典。
皇后坐在珠帘之后, 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身怀六甲, 本可免礼静养,却依旧强撑身子出席大典。她坐得端正,看着御阶之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眉宇间藏着浓重的阴郁。
丹陛之下, 百官列队。
秦砚一身紫纹朝服, 立于百官之首。穆卿云站在他身侧, 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从前整日黏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家伙, 如今站在了万人之上,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身不由已的帝王之路。
穆子钰身着太子冠服, 一步步走上台阶。他脊背绷得笔直, 却忍不住频频侧头, 视线穿过层层官员,在人群里飞快搜寻。
直到看见人群之中的穆卿云, 他紧绷的肩膀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两道视线交汇,穆卿云百感交集,对他弯了弯唇角,当做无声的安抚。
秦砚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册封使手捧金册金宝,高声宣读册文。骈四俪六的句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庄重而绵长。
穆子钰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继体承祧”,“基图巩固”之类的词,只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就是太子了。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拿起内侍托盘中的玉冠,亲自为穆子钰加冕。
“皇太子萧子钰,自即日起,入主东宫,辅佐朕处理朝政。望尔勤勉向学,修身立德,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穆子钰按照礼官提前教的那样,郑重其事地叩首。
“儿臣——遵旨。”
加冕礼毕,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大殿:“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砚和穆卿云随众行礼,对着御阶上的穆子钰深深躬下身子。
穆子钰还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跪拜,绷着小脸强装沉稳,但看到穆卿云在人群中望着他,于是也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皇城内外喧闹了三日才停,只有寿康宫里清冷依旧。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礼乐之声,问:“太子册封大典结束了吗?”
宫女上前轻声道:“回禀太后,昨日便已礼成,新太子已入主东宫。”
太后捻了捻手上的佛珠,又问:“温广誉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宫女垂首,斟酌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三法司已经会审定罪,证据确凿无从翻改,据说等这几日刑部把案卷理清……就要押赴刑场问斩了。”
“是吗?这么快……”
太后闭上眼睛,苍凉地笑了笑。
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温广誉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跪在先帝面前慷慨陈词,说要替大晟开万世太平。
那时候她坐在帘后,隔着珠帘看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胆有识,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他果然成了大器,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六部九卿,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但可惜……盛极必衰,月满则亏。汲汲营营半生筹谋,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她想坐直身子,再看一眼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宫阙,却忽然胸口一闷,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太后!”宫女慌忙上前扶住她,惶恐道,“您别难过,保重凤体啊!”
太后喘息急促,一呼一吸都带着嘶哑的颤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眼角已经浸出泪水。
“哀家怕是不行了,去请皇上来寿康宫一趟,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东宫。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讲解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权衡之道,穆子钰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下几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名内侍太监匆匆过来传话,神色焦急地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听完,眉头瞬间拧紧,“她当真这么说?”
太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太后娘娘咳血了,太医说恐怕是油尽灯枯之兆,您还是去看看吧。”
皇帝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朱笔,对穆子钰道:“你先自己看会儿书,父皇去去就来。”
穆子钰不明就里,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太后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妆台前,指尖拈了一点唇脂,在唇上轻轻抹开。
朱颜易老,再美丽的皮囊也躲不过岁月侵蚀,病痛消磨。
“如何?”她笑盈盈地问身侧宫女,“这颜色略艳了些,哀家可还压得住?”
宫女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拢了拢,笑着奉承:“太后娘娘风华不减当年,自然是怎样都好看。”
“你这小丫头,惯会哄哀家开心。”
太后面带笑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哀家乏了,你去把库房刚取出来的安神香点上,然后都退下吧。”
宫女应声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清幽的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镜中人的面孔在袅袅烟气里渐渐朦胧模糊。
皇帝来到寿康宫,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推开殿门。
“母后?”
隔着袅袅浮沉的烟雾,那道孤寂的身影平静地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皇帝心头一紧,那瞬间还以为她已经去了。
“耀儿来啦。”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皇帝心下松了口气,抬腿走了进去。
“母后病了,怎么不让人在身边照顾着?”
太后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身边坐下,“哀家头疼,不喜喧闹,叫那么多人围在跟前也是添乱,不如一个人待着清静些。”
殿里的熏香似乎有些过于浓重了,皇帝揉了揉鼻子,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清音寺旁新建的行宫雅致清静,母后想不想移驾前去休养几日?”
“哀家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待在寿康宫就挺好。”
一时无言,皇帝视线飘忽,想要缓和气氛,笑了笑又说:“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了,子钰那边课业也松快些,儿臣带您和皇后一起去城外踏青,散散心。”
“皇后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还是别折腾她了。”
太后摆了摆手,忍不住絮叨起来,“哀家知道你喜欢子钰,但也不能冷落了中宫皇后,尤其是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嫡子,万万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世家忠心。”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但想着她已经时日无多,还是耐下性子静静听着。
“还有那卫凛,此次虽说立下了战功,但卫家终究是外戚,他们世代戍边,兵权在握,已经权势过盛,更何况卫家一向与相府交好,若是他们结成一党,互为援引,恐怕……”
太后顿了顿,忽然止住了话头。
“罢了,说多了你也不爱听,这些事情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捧着皇帝的脸,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耀儿……”
皇帝心绪复杂,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母后身子欠安,还是早些歇息吧,儿臣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要起身离开,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太后却忽然爆发出一股子惊人的力气,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耀儿……再陪母后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皇帝眸色微动,终究还是没忍心,缓缓坐了回去。
“母后,病中切忌多思,您就放宽心绪,不要再为这些事情劳神了。”
太后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呢喃:“不想了,以后都不想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万事皆休,哀家也能放心地去见先帝了。”
“母后,您……”
皇帝眉头一拧,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头脑一阵昏沉眩晕。
太后骤然睁大眼,手上的力道出奇地大。
“耀儿……黄泉路上太孤单,不如你随哀家一同……去见先帝吧。”
皇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甩开她的手。
太后被拉扯得摔坐在地上,哭一样地笑着。
周围烟雾萦绕不散,皇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这殿里的熏香好像有问题,除了熟悉的安神香之外,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特的异香。
“嗬嗬……”
太后捂着喉咙,像是呼吸困难的喘息,又像是癫狂沙哑的怪笑。
“这是牵机散,燃之有毒……耀儿,你如今这般固执已见,寒了世家人心,都是哀家的错……是哀家没有教好你……事已至此,你就随哀家一起去吧……”
皇帝抬手掩住口鼻,踉跄着跑去推开门窗。
“你疯了!你自己活够了,还想拉着朕一起陪葬不成?!”
太后本就油尽灯枯,又吸入了过多的毒烟,此刻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嗬……古有吕后鸩杀赵王,如今就让哀家……也做一回这狠心的妇人吧……”
说罢,她突然撑着地面起身,扑向惊慌失措的皇帝,死死抱住他的腿。
“疯了,真是疯了!”
皇帝缓过神,一脸厌恶地踹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太后疯了,快护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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