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云尽力攀着秦砚的肩头, 越过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追兵。
邵同光挥剑断后,替两人挡住不时射来的冷箭。
崎岖狭窄的小路没有山间规整的石阶,秦砚一边加快速度, 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打滑, 生怕摔着怀里的人。
三人刚跑出丛林, 眼看着下山的路口近在眼前,灌木丛后却忽然杀出两个身手凌厉的刺客。
明晃晃的长刃冲着秦砚就刺了过来, 秦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先动了。
为了护住怀里的人, 他猛地侧过身,冰冷的剑锋擦着肩头划过,划破衣料带起一串细细的血珠。
“小心!”
邵同光大喝一声, 一脚踹开左侧扑来的刺客, 冲过来替他们挡住了正面的袭击。
穆卿云连忙按住秦砚的伤口, “没事吧?”
秦砚这会儿心跳得极快, 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的,倒是没觉着疼。
他摇了摇头, 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绕过缠斗的几人继续朝山下跑去。
来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停靠着, 马儿受了惊, 嘶鸣着乱踢, 知微尽力抓住缰绳,可还是被带得东倒西歪。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终于看见秦砚抱着穆卿云从石阶上一跃而下。
“小姐!姑爷!在这里!快过来!”
秦砚迅速观察四周,然后抱着穆卿云冲向马车,一把将她塞进车厢,然后捡起被震落的缰绳, 翻身跃上车辕。
受惊的马儿终于解开束缚,撒开蹄子就朝着山下狂奔。
穆卿云和知微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惊魂未定,忽然听见马车外传来邵同光的呼唤。
“小姐!”
穆卿云从车窗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背后的山林里还在混战,邵同光身上的官袍染了血,发冠和佩玉也都不翼而飞,此刻正站在石阶之上跟穆卿云遥遥相望。
“邵大人……”穆卿云眼眶一热,声音被风声堵住。
邵同光抬手摸了摸胸口,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哀嚎声打断。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吼出两个字:“快走!”
暗处的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刺穿血肉,深深钉在邵同光的肩胛骨上。
邵同光被巨大的力道带得一晃,伸手撑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等到穆卿云的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闷哼一声,伸手握住那根箭矢,用力一掰。
“呃啊——”
箭杆折断,鲜血蜿蜒而下,尖锐的箭头还留在骨缝里。
刺客带着血腥味已经掠至身后,邵同光猛然转身,攥着掰断的短箭狠狠扎进刺客的脖颈。
“老子是……河东邵氏的嫡长子,破阵刀法的第十三代传人,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京兆尹!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也配在老子面前动刀?”
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邵同光俯身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长剑,“来啊,兄弟们,给我杀!”
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剑冲入敌阵。
“还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划得深了些,好好敷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赵霖收起药瓶,把剩下的包扎任务交给了一旁的黑鸦。
“不是我说,你俩怎么这么倒霉,出去上个坟都能遇上刺客?”
秦砚按住肩头的伤口,眉头微蹙,“我们应该早就被盯上了,只是在城中不好下手。那群人埋伏在墓园附近,就等着我们过去。”
解释完,秦砚扭头看向一旁的始终没开口的穆卿云。
她面色苍白,低垂着视线,似乎在走神。
“时雨?”
秦砚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唤了一声,“没事吧,吓着了?”
穆卿云回过神,抬头勉强扯了扯唇角,“没事,我只是在想,派去支援的侍卫去了这么久,应该也快传回消息了……”
“小姐!”
刚说到这里,知微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张了张嘴巴,吞吞吐吐道,“白统领他们回来了……”
穆卿云骤然站起身,朝着前厅跑去。
“时雨!等等我!”
秦砚匆忙罩上外衫,也连忙跟了上去。
相府的侍卫们把前厅围得水泄不通,看到穆卿云朝这边走了过来,人群纷纷向两侧退让,缓缓露出铺着素白麻布的担架。
白统领面色沉重,单膝跪地道:“禀小姐,属下带人赶到时,山道已是一片狼藉,侍卫们尽数阵亡,只带回了……邵大人的尸首。”
担架上的人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肤色都灰败如纸,身上的官袍破烂,暗红的血迹渗透衣料,连垂下的手掌上都伤痕累累,纵横交错的刀口深可见骨。
穆卿云呼吸一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她艰难地挪动双脚,缓缓在邵同光身侧蹲下。
“时雨……”
秦砚跟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不敢多言。
穆卿云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查到幕后主使了吗?”
白统领低头道:“刺客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人,抓到两个活口,已经押入大牢审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其实即使这些人什么都不说,穆卿云大概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崇安城里能养出这么一批身手凌厉的死士,还敢对相府下手的没几个。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伸手拉起邵同光身上的白布,颤抖着盖上他的脸。
“查到主使之后……不必上报刑部,直接处置,格杀勿论。”
穆卿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却忽然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秦砚稳稳扶住。
“小姐……”
白统领取出一封浸了血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这是从邵大人身上找到的,请小姐过目。”
穆卿云心头一紧,忽然想到今日出门之前,邵同光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有事要回来跟她说。
还有遇袭的时候,邵同光挡住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站在血泊之中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穆卿云颤着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展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边缘的字迹已经被泡得有些晕开了,但不妨碍那些赤诚的字句,都如同阳光下的宝石一样清晰刺眼。
“穆小姐亲启:
同光顿首,谨拜。
十六岁初入朝堂,于清谈会上得瞻玉容。惊鸿一瞥,始知世间竟有如此女子,才情与风姿并臻此境。彼时万象皆寂,唯余光影一瞬,那一刻,方觉得世间万物,皆为陪衬。
归后辗转,终夜难寐,遂斗胆向相府递上投名帖。此后七载春秋,甘为马前卒,惟愿常伴左右,得窥清辉。
奈何我虽一心向明月,但明月却偏不照我。
不过无妨。今见小姐得遇良人,琴瑟和鸣,同光亦真心为贺。
此信落笔不过一时辰,而斟酌递出,却经历了无数漫漫长夜。
那日小姐跟我说起蜉蝣一梦,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蜉蝣朝生暮死,尚知振翅而飞,寻偶而鸣。或许有些心意,终究该有个归宿,哪怕只是落在纸上。
同光不才,愿以此信了却一桩心事。只愿能被您知晓,便是三生有幸。
不知不觉,已伴小姐走过七载寒暑。望此信没有唐突于您,同光仍愿站在您身侧,哪怕只是远远仰望,亦甘之如饴。
邵同光顿首”
这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却终究还是跟它的主人一样,没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一夜之间,崇安城死了三位朝廷命官。
先是京兆尹邵同光遇刺身亡,然后是吏部侍郎在回家途中被暗杀,御史中丞更是连人带轿坠入河中,尸骨无存。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温太傅和秦砚依然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朝议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三起命案皆是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博弈,而大晟王朝多年来勉强维持的安稳局面已经摇摇欲坠。
究竟是世家能固守门阀,永续荣光,还是寒门能打破桎梏,重开天地,无人能预料最终的结局。
那日之后穆卿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精神恹恹,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去。
秦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刚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朝家赶去。
知微守在门外,看见秦砚步履匆匆,连忙躬身行礼:“姑爷回来了。”
秦砚微微颔首,低声问:“小姐今日情况如何?退烧了吗?正常用膳了吗?”
知微叹了口气:“烧是退了,但胃口一直不好,晚膳也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了。奴婢看小姐心情不佳,也不敢多劝。”
“知道了。”
秦砚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秦砚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触手微凉,温度比昨晚降下来不少。
“回来了。”
穆卿云忽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邵大人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秦砚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心,邵大人的亲眷都已经妥善安置,一应抚恤也已送到了。”
穆卿云缓缓转过身,眼眶干涩得发烫。
“明日是邵大人出殡的日子吧?我想去送送他。”
秦砚抬手揉了揉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应下:“好,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还没亮, 崇安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邵府门前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灵柩停在大堂正中, 邵同光躺在里面, 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穆卿云一身素服, 站在灵堂一侧。秦砚站在她身侧, 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 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邵父站在灵柩前,背脊佝偻着, 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伸手摸了摸棺木, 手指在木纹上停了很久。邵母被两个丫鬟搀着, 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怔怔地望着灵柩。
穆卿云等到前来吊唁的宾客散尽,才走到邵母身侧站定, 缓缓屈膝一礼。
“伯父伯母,这些年同光替相府做了许多事, 他……”她顿了顿, 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他做得很好。”
“穆小姐,”邵母转过身, 握住穆卿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在发抖,握得很紧,“同光他……从小就不听我们的话,一心一意要留在崇安。我们拦不住他, 也管不住他。他每次写信回来,都会说……”
她哽咽了一下,“都会说,小姐待他很好,相府待他很好。他在崇安这些年,比在家里还自在。”
“他认准了要跟着小姐,那就一定会跟到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不后悔。”
穆卿云的眼眶终于红了,压抑了好几天的愧疚和自责此刻终于爆发,滚烫的泪水成串坠落。
秦砚走上前,对着邵父邵母深深鞠了一躬:“二老放心,邵大人的后事,朝廷已经安排了抚恤。往后二老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相府找我。”
邵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邵母拉着穆卿云的手又握了握,终于松开了。
时辰已到,杠夫们一声吆喝,灵柩缓缓抬起。
白幡引路,纸钱纷飞,穆卿云和秦砚并肩而立,停在山道旁,目送送葬的队伍向雾气弥漫的山间走去。
“这些年我步步为营,殚精竭虑,为了维持世家与寒门的平衡见招拆招……但是却忘了,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一味求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穆卿云轻轻靠在秦砚肩头,叹道,“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些,也许邵大人就不会牺牲了。”
“你撑着病躯,独自扛起相府已经很难了,不要再把所有意外都揽在自己身上。”
秦砚抬手捂住她的侧脸,低头用嘴唇去触碰她的眉心。
“今后你若是想复仇,那我便是你手中最利的刃。你若是想守成,我便做你最坚固的盾。总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山间薄雾渐渐散去,脚下的路愈发清晰。
最近朝堂动荡,风波不断,相府的清谈会时隔许久才得以重启,各路人马闻讯而来,厅堂内外熙熙攘攘,密不透风。
虞英才拉着尹都挤开人群,寻了个角落坐下。从前他为了接近穆卿云,不惜找人代笔写策论,只为了能跟穆小姐多说几句话。
如今事过境迁,再次坐在这里,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尹都自称散人一个,原本不愿意来,但虞英才觉得他对穆小姐有偏见,所以说什么也要拉着他来亲眼看看。
主位上,穆卿云的身影隐于湘妃竹的竹帘后,只有在众人对议题争执不下的时候,才会出声指点几句。
秦砚坐在她身侧首位,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地听着,视线却始终粘在帘后那人身上。
她病了几日才刚好些,按理来说不应该操劳,但她执意要操办这场清谈会,秦砚也明白她是借清谈来表明立场,为邵同光讨一个公道,所以只得全力支持。
一场清谈动辄几个时辰,帘后不时传来轻咳声,也不知道她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主位另一侧,属于邵同光的位置空置着,案上依旧摆着他常用来记录的纸笔,却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当众人热议“仁政与礼法”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温太傅身着锦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厅堂内的气氛骤然变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投向无比怨恨的眼神。
穆卿云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
“穆小姐,”温太傅在客位上坐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笑道,“老夫不请自来,小姐不会见怪吧?”
“今日是清谈会,只谈诗书礼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没想到这位穆小姐说话竟然如此不客气,温太傅面皮抖了抖,刚想开口,就又听见她说:“不过来者即是客,我办这清谈会也是为了集思广益,既然温大人想听,那就请便吧。”
温太傅瞟了一眼前方的空位,故意道:“少了邵大人,穆小姐这清谈会倒显得有些冷清。”
穆卿云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强压下心头的悲恸,“邵大人忠勇殉职,他的风骨和才情始终留在这清谈会上,不劳温大人惦记。”
温太傅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穆卿云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穆小姐举办清谈会,纵论天下事,倒是有几分气魄。只是不知,小姐终日与这些文人闲谈,可知晓朝堂礼法的根本?可知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是安邦定国的根基?”
话音刚落,满座皆静,无人敢接话。
温太傅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借着“礼法”之说,暗指穆卿云一介女子,不配妄议朝堂,更不配涉足世家与寒门的纷争。
穆卿云缓缓抬眸,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柔和,言辞之间锋芒毕露:“温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清谈,不谈朝堂权术,只论礼法与民心。温大人既提礼法,那臣女倒想请教大人,礼法的根本,究竟是约束万民、维护世家特权,还是顺应民心、守护天下安宁?”
温太傅冷哼一声:“自然是前者!无规矩不成方圆,礼法既定,便是要人人恪守,世家有世家的职权,寒门有寒门的本分,各安其位,方能天下太平。”
“去年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而世家子弟却依旧锦衣玉食,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这便是太傅口中的‘礼法’?”
穆卿云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可知,有忠勇之臣,为护家国、护百姓,以身殉职,而朝堂之上,却有人借礼法之名,排除异己,草菅人命,这也是太傅口中的‘安邦定国’?”
温太傅脸色铁青,强辩道:“凡事皆有取舍,只看结果,只要最后天下太平,些许牺牲并无不可。”
穆卿云步步紧逼:“温大人口口声声说礼法,却忘了,民心才是礼法的根基,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一味强调世家体面、恪守陈规,无视百姓疾苦,滥杀忠良,这样的礼法,不过是世家用来欺压寒门、巩固权势的工具罢了!”
从前的清谈会上基本都是理性探讨,即便偶尔意见不合也不会当众翻脸。穆卿云也从未像今日一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众人神色各异,一方面折服于她的才思与勇气,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为她揪了把汗。
毕竟对方可是权倾朝野的温太傅,掌管世家命脉,手握重权的当朝权臣。如此撕破脸皮,只怕日后双方就再无余地了。
听到周遭低低的议论声,温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穆卿云道:“你不过一介女子,竟敢妄议礼法,曲解圣贤之道!简直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
“圣贤之道,教的是仁心,是济世。温大人口口声声指责我身为女子不应妄议礼法,但圣人著书立说,何曾说过女子不可论道,女子不可济世?”
穆卿云寸步不让,撑着扶手缓缓起身。
知微在一旁拉起竹帘,穆卿云就这样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直视着阶下的温太傅。
“温大人身居高位,不思为民请命,不思护佑忠良,反倒偏袒世家,贪赃敛财,沉迷于权势的争斗,这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有负天下百姓。”
“好,好一个穆卿云!”
温太傅气得怒目圆睁,站起身,手指划过全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此搬弄是非。老夫会让你们知道,我温氏百年世家,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撼动的!”
秦砚也站起身,眉眼低沉地看着太傅。
穆卿云微微一笑,语气反而又柔和下来:“近日朝堂风波不断,温党门生接连落马,看来温大人也是急了,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小的清谈会。”
“放肆!老夫今日前来,不过只是想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温太傅面色涨红,怒不可遏,“不过一群酸腐文人而已,都是纸上谈兵之辈,还敢指责老夫,简直荒唐!”
“既然话不投机,那温大人慢走不送。”
穆卿云微微抬手,相府侍卫立刻上前,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请他离场。
温太傅本想过来立威,不曾想却反被羞辱了一顿,此刻颜面尽失,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今日听了一场无与伦比的论道交锋,众人心神激荡,散场之后都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
穆卿云坐在藤椅上,支着手臂扶着额头,看起来有些累了。
秦砚带着虞英才和尹都过来,笑着介绍道:“时雨,这两位是我在崇安最好的朋友,虞公子你已认识了,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尹都。”
虞英才上前一步,神色难掩激动:“穆小姐才思敏捷,把那温太傅怼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实在是解气!”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虞公子过誉了,听闻虞公子如今在京兆府当差,望你能继承令尊遗志,不忘初心。”
虞英才弯腰拱手:“定不负小姐厚望。”
等他们寒暄完,尹都才上前行礼,“在下尹都,久仰穆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初还是尹公子找到赵神医,救了我一命,说起来我还未好好谢过公子,请公子受我一拜。”
穆卿云说着,便要屈膝,尹都连忙伸手虚扶,侧身避开,“小姐万万不可!秦砚是我至交好友,帮忙本就是理所应当。怎敢受小姐如此大礼,折煞在下了。”
秦砚扶住穆卿云,对她笑了笑。
尹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由衷道:“从前我曾遭受不公,便以为权贵名流皆是趋炎附势之辈。但今日听到小姐论道,才惊觉风骨无关出身,小姐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实在令人敬佩。”
虞英才憋着笑,撞了撞他的胳膊,满脸都是“我就说吧”的得意。
“二位都是秦砚的好友,今日难得相聚,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
穆卿云看了眼秦砚,秦砚连忙跟着劝道:“是啊,难得你们俩一起来,吃了饭再走吧。”
尹都跟虞英才对视一眼,不好再推辞,只好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寿康宫的暖阁里, 熏香袅袅。
太医跪在软垫上,指尖轻搭在皇后腕间,闭目凝神了许久才松开。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腹中胎儿已足月三个月, 脉象平稳, 一切安好,只需安心静养, 必能顺利诞下龙裔。”
太后坐在上首, 闻言眉眼舒展, 连鬓边那支赤金凤钗都跟着颤了颤。
她拉着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欣慰道:“你做得很好,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皇后微微欠身, 温声道:“多亏了太后赐的方子, 臣妾才能这般顺利地怀上龙嗣。太后的恩典, 臣妾铭感五内。”
太后摆了摆手,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宫女和内侍, 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有几句话要同皇后说。”
众人鱼贯而出, 殿门轻轻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太后与皇后二人。
太后笑意敛了几分, 拉着皇后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大皇子自打生下来就有痫症,隔三差五发作, 太医院看了多少回也不见好。太子之位,他是担不起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道:“二皇子早夭, 三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那孩子性子又木讷,读书读不进,骑射学不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皇上虽然不提,可心里头也是有数的。如今这宫里宫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的肚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皇后的小腹上,“你这次一定要争口气,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唯有如此,你皇后的位子才稳,咱们博陵崔氏的地位才稳。”
皇后轻抚小腹,犹豫道:“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也盼着能为皇上诞下龙裔。可如今纯贵妃也怀着身孕,皇上素来对她宠爱有加,日日都去她宫里,若是她也生下皇子,臣妾怕……”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纯贵妃,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商贾之家,也配跟咱们博陵崔氏比?”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你记住,咱们崔氏是百年的世家。朝堂上还有温太傅替你周旋,你父亲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纯贵妃即便生下皇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自有哀家替你操心。”
皇后低下头,乖顺道:“是,臣妾定当铭记太后教诲。”
太后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越看她越觉得满意。毕竟这是她从博陵崔氏千挑万选出来的,样貌出众,性子温婉乖顺,是做皇后最好的人选。虽说前面生的两个都是公主,但好在还有机会,这次若能诞下皇子,便是皆大欢喜。
“对了。”
太后动作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前几日哀家听人说,皇帝早年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曾经与当地一个书香世族家的小姐留情,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患。”
皇后闻言,惊愕道:“还有这事?”
“坊间传闻罢了,做不得真。”
太后摆了摆手,眉心微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哀家会让人去好好查一查,断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坏了皇家血脉的纯正。”
皇后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有些不安。
“阿姐!”
一道欢快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到穆卿云身边,举起怀里的竹篓给她看。
“我钓到好几条鱼呢!最大的这个比我胳膊还长!”
“子钰真厉害。”
穆卿云一脸宠溺,摸了摸他湿润的衣摆,“衣服都打湿了,先回房换套衣裳吧,天冷,别着凉了。”
穆子钰攥住自己的袖口使劲拧了拧,挤出一串水珠。
“最后这条鱼力气太大了,差点把我拽水里去!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成了落汤鸡了!”
穆卿云笑了笑,低头看了看竹篓里蹦跳的小鱼,“这里面还有几条小鱼苗呢,太小了,还是放生了吧。”
穆子钰抓起小鱼依依不舍地把玩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那好吧,反正今晚可以吃这条大的!”
相府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他却偏偏稀罕自己钓上来的。穆卿云被逗乐了,琢磨道:“等秦大人回来了,可以让他给我们做烤鱼吃。”
“可别!”穆子钰皱起小脸,立刻摇头,“他手艺太差了!上次做的烤鱼一点味道都没有,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也就阿姐不嫌弃。”
一旁的知微笑道:“小少爷有所不知,姑爷是怕太咸太辣对身子不好,为了咱们小姐的身子,才特意少放了调料的。”
穆卿云脸上浮现几分真切的疑惑,眨眨眼:“是吗?可我真觉得还挺好吃的。”
穆子钰趴到她的膝头,歪着脑袋道:“阿姐,下次还是我来做给你吃吧,保证比秦砚做的好!”
“还是算了吧,生火做饭可没那么简单。上次有人不小心被炭火烫到了手,还哭了半天鼻子呢。”穆卿云捏着手帕,掩唇偷笑。
穆子钰不服气地叉腰:“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我现在早就不哭了!”
湖边亭子里几人其乐融融,一个小丫鬟却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被送进崇安城,每一封都盖着守备军的加急火漆。
朝野震动,所有在京的官员全都被紧急召入宫中。
前线战况胶着,鏖战多日。卫凛率领八千精锐,深入敌后腹地,本欲奇袭蛮夷大营,却意外遭遇暴雪。
一场风雪过后,八千精锐只回来不到三千,而卫凛与大军的联络也彻底中断,生死未卜。
两军交战,主将却忽然没了踪影,一时间军心大乱,士气一落千丈,关于卫凛下落众说纷纭。
有人说卫凛贪功冒进,已经战死沙场,尸骨难寻了。
有人说他是不熟悉地形,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被困在某处深山,正等着援军去救。
更有甚者,暗指卫凛与蛮夷暗中勾结,此番失踪其实是临阵倒戈,投靠敌军卖主求荣……
总之卫凛失踪是事实,眼下大军无帅,边关岌岌可危。
皇帝看着手上最新送达的军报,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
“众爱卿……你们谁能告诉朕,卫凛现在身在何处?”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片死寂中,还是温太傅率先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早就说过卫将军年轻气盛,难堪大用。我们耗尽国库银钱,四处征调,集全国之力筹集粮草送往前线,他却擅自孤军深入,疑似叛逃,简直罪该万死,辜负陛下圣恩!”
秦砚立刻道:“卫将军的下落还未查清,太傅大人这就给他安上了叛逃通敌的罪名,是不是太过草率武断?”
温太傅冷哼一声:“军报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孤军深入后失踪,明知暴雪将至,他却仍然执意带兵深入敌后,如此怪异行径,不是叛逃又是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卫将军将门出身,对战局的把控精准独到,远非我等可比,他既然如此决定,那必然是有其道理,我们该做的是立刻派人搜寻,而不是在这里定罪!”
“他有什么道理?”
温太傅厉声呵斥,“折损五千精锐就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花费数年心血才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师,就被他一朝葬送,秦大人竟然还要为此人开脱,莫非你与他早已勾结,意图不轨?”
“好了!”皇帝忽然重重拍案,打断两人的争执,“卫凛的下落暂且不谈,眼下前线群龙无首,敌军步步紧逼,谁能来主持大局?”
秦砚拱手道:“卫将军此次突袭只带了八千精锐,其麾下副将郭名还留在主营坐镇。微臣以为,战局紧张,可以先由郭将军顶上,等找到卫将军再做定夺。”
温太傅立刻反驳:“郭名与卫凛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卫凛当真投敌,那他岂能独善其身?如何能将数万大军交于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你……”
秦砚正欲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是一封盖着加急火漆印的军报被送上御案。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然阴沉,猛地站起身,把那封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卫凛这个混账!”
温太傅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纸页,迅速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几页模糊的书信碎片,暗指卫凛战前便与蛮夷使者有过接触,此次孤军深入并非意外,而是刻意决策失误,意在投敌叛国,以八千精锐作为投诚之礼。
温太傅跪地叩首,痛心疾首道:“陛下,臣早就察觉卫凛有异,如今这份战报便是铁证!卫凛投敌叛国,罪证确凿,而卫家世代从军,手握兵权,恐早已与敌军勾结,意图不轨啊!”
话音落地,殿中哗然,秦砚的心猛地一沉。
温太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卫家世代镇守北境,军中遍布卫家旧部。若卫凛真有不臣之心,边关数万大军,顷刻之间便是心腹大患。臣请陛下,立即派人接管北境军权,彻查卫凛下落,还有……”
说着,他转向秦砚,“相府与卫家私交甚笃,秦大人屡次在朝堂上为卫凛开脱,两家是否早有勾结,亦当彻查!”
“太傅休要血口喷人!”
秦砚霍然抬头,连忙跪地,高声辩解,“相府与卫家虽有交情,却从未有过任何勾结之举!卫将军忠勇耿耿,绝非投敌之人,这份战报疑点重重,未必是真!臣为卫将军辩解,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绝非偏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温太傅还在火上浇油。
“如今铁证如山,秦大人还要百般狡辩,妄图掩盖相府与卫家的勾结之实,恐怕是心虚了吧?”
“臣问心无愧,天地可鉴!”
皇帝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秦砚的辩解。
“卫凛叛逃,相府脱不了干系,传朕旨意,将相府上下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秦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妻穆氏身子素来孱弱,前几日还卧病在床,经不起牢狱之苦。求陛下开恩,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陛下不要让时雨入狱……她受不住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秦砚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若陛下一定要收押相府,臣求陛下将臣与臣妻关在一处。她身边离不得人,臣也好有个照应。求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改回原书名了,之前是觉得原书名有点太文艺,不够直白,怕在榜单上没有吸引力。
然而谁曾想……改了也没有吸引力……
阿晋,越写越好是你的谎言对吗?
算了,那就还是改回我一开始就想好的《凌云骨》吧
虽然秦砚他很棒很有骨气,但是我想表达的是,怀揣一身凌云傲骨的从来都是我们的时雨宝宝啊
第64章
赵霖步履轻快地推开书房的门, 冲里面的人扬了扬下巴。
“知微说你找我?”
“赵姑娘请进。”
穆卿云把刚晾干的信笺仔细叠好放进油纸袋,“边关异动,情况未明。我有心想要查明真相, 但却无法亲自前往, 只好劳烦赵姑娘替我跑这一趟。”
她双手把信封递给赵霖, 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这是我的亲笔信,沿途都会有人接应。还请赵姑娘一路保重, 务必替我找到卫将军。”
“我知道此事凶险, 但相府上下皆被监视, 无法派人出城,只有赵姑娘是自由之身,并非相府中人, 来去自由。所以唯有托付姑娘, 还望莫要见怪。”
赵霖双指夹着信封扇了扇风, 轻描淡写道:“行啊, 不就是去一趟边关嘛!我从前在那边待了好几年,路都熟,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穆卿云神色稍稍舒展,“既如此, 那便先谢过姑娘了。”
“不过……”赵霖摸了摸下巴, “我要是走了, 你的病怎么办?相府要是大难临头了,那谁来照顾你的身子?”
穆卿云感激地笑了笑:“赵姑娘不必担心, 我的身子承蒙姑娘照料,已好了大半,即便赵姑娘不在,我也不会再轻易倒下。”
赵霖见状, 也不再废话,爽快点头:“行吧,那我快去快回,争取早日找到卫将军。”
赵霖和黑鸦走后,穆卿云一个人在廊下坐了会儿,看着池中的几尾游鱼,喃喃道:“希望卫凛没事……”
秦砚被关进诏狱已经一两个时辰了。
身上的官服被扒了下来,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想到穆卿云的处境,他的心里越来越来没底。
皇帝最后也没说答不答应,万一他把穆卿云独自关到了别处,或是苛待于她,以她的身子,恐怕根本扛不住……
秦砚拍了拍脑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继续扯着嗓子朝外头大喊:“来人呐!有没有人?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砚还以为是狱卒终于来了,奋力探出身子朝外看去。
两名身着黑衣的狱卒押着穆卿云缓步走来。
她只穿着一件素裙,发髻上的珠翠都被摘了个干净,面容虽然苍白但是倒也还算平静,应该在来的路上没有受苦。
“时雨?!”
秦砚眼中满是心疼,冲到牢门口伸手想去碰她。
狱卒打开牢门,把穆卿云推了进去,“都老实着点!别给老子找麻烦!”
秦砚接住穆卿云,把她搂在怀里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时雨,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穆卿云摇摇头:“没事。”
“边关战报来得突然,温太傅血口喷人,我百口莫辩,实在是……”
“我都知道了。”
穆卿云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已经托了赵姑娘去边关寻人,若是能顺利寻到卫凛,把真相带回来,我们也就可以洗清冤屈了。”
秦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内心稍定:“眼下只能等了,只能盼着卫凛那家伙命大,只是虚惊一场。”
“我们要相信卫凛,”穆卿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笑道,“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
秦砚满心愧疚,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是我没用,没能护住相府,害得你也身陷囹圄,平白受这份牢狱之苦。”
“你我是夫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穆卿云环顾四周,回想起之前亲自下令把秦砚关进京兆府大牢的那时候。
“当初明明有机会可以抽身离去,却又义无反顾地跳进这潭泥沼,”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秦砚,你可曾后悔过?”
“不曾。”
秦砚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只恨我当初太过迟钝,清醒太晚,没能早点护住你,害得你受伤病重……”
他捧着穆卿云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藏在鬓发里的那条细细的伤疤。
当初被皇帝盛怒之下掷出的瓷片所伤,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道浅浅的印记却永远留在了她脸上。
诏狱内封闭潮湿,却不知从哪儿吹来阴风阵阵。
穆卿云打了个哆嗦,往秦砚怀里缩了缩。
“那……我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入了相府,从此把你绑在相府的船上,你可曾恨过我?”
“不曾。”
秦砚摇摇头,望着她的眼睛,“秦砚此生,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值了。”
说罢,他低头吻了下去。
穆卿云配合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有些干涩,却依旧温热。穆卿云回应着他的吻,手从他肩上滑到颈后,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
秋的余温被彻底碾碎,冬的凛冽悄然而至。冷风呼啸而过,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也卷了下来,崇安一夜之间变了天。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一夜萧索,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落满了枯叶,连路过的行人都不敢过多驻足。
阴冷的诏狱里比外头更冷,仅存的体温散尽,穆卿云冻得蜷缩成一团,嘴唇泛青,牙齿轻轻打着颤。
秦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裹住怀里的人,尽量用体温温暖她。可诏狱的寒气终究太过刺骨,再继续这样下去,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狱卒送来的残羹冷炙摆在角落里,里面只有一些馊掉的米汤和发干发硬的杂粮饼。
先前勉强咽下的几口米汤仿佛在胃里结了冰,硬硬的饼渣刮得胃壁生疼,穆卿云呼出一团白气,掌心紧紧压住胃部,试图缓解那难捱的绞痛。
“胃痛?”秦砚察觉到她皱起的眉头,立刻覆上她的手背,“是不是那些吃食不干净?”
身下的稻草又潮又薄,根本隔绝不了石板地面渗上来的湿气。穆卿云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颜色。
“难受……”
秦砚把她打横抱起,搁在自己的腿上,手掌捂在她的肚子上轻柔打圈。
她从小喝了太多药,肠胃本就脆弱,从前在相府,秦砚总会在她的每一顿膳食上费尽心思,如今身陷囹圄,送来的这冰冷饭食常人都无法下口,更别说身子虚弱的穆卿云了。
揉了好一会儿也依然没有缓解,穆卿云意识渐渐模糊,背上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秦砚心焦如焚:“我去叫人过来,让他们去请太医。”
穆卿云摇头:“我们如今是戴罪之身,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卿云疼着疼着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牢房暗无天日,只有头顶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秦砚抬头望着窗外零星的寒星出神,忽然发觉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时雨?”
秦砚摸了摸她的脸,连忙唤醒她。
“……嗯?”穆卿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别睡,坚持一下,我这就去叫人!”
秦砚把牢房里所有的稻草都拢到一起,然后才把穆卿云小心翼翼地搁在上面。
“来人!快来人啊!”
他扒着牢栏杆,拼尽全力大喊,急切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正在桌边打盹的狱卒被吵醒,抄起木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嚷嚷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讨打是不是?!”
秦砚快速道:“这位大哥,劳烦您通传一声,我夫人突发高热,还胃痛不止,需要立刻请太医过来看看!”
狱卒往里面瞟了一眼,不耐烦道:“你当这儿是相府后院?还请太医?我看你是没睡醒!”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秦砚从栏杆缝隙努力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请大哥行行好通融通融!虽然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但皇上还没有下旨定罪,一切都还未可知!若是我夫人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陛下追责下来,大哥也担待不起不是吗?”
狱卒似乎是被说动了,又仔细看了一眼蜷缩在稻草上的人。见她呼吸微弱,面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不像是故意装病。
他拍开秦砚的手,勉为其难道:“太医你就别想了,我拿点干净的被褥来,你们凑合用吧。”
总算有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秦砚用被子裹住穆卿云,把狱卒刚刚送来的温水一点一点往穆卿云嘴里喂。
温水稍稍缓解了她的干渴,但是没有退热止痛的药,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正当秦砚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兄!秦兄!”
虞英才压低了声音,还不时回头看向走廊那边的情况。
秦砚回过头,又惊又喜:“虞兄?你怎么来了?”
“现在外头乱得很,温太傅到处搜捕与卫家有牵扯的人,人人自危。我放心不下你和穆小姐,就买通了狱卒进来看看你们。”
虞英才看清牢房里面的情况,心头一紧,“穆小姐怎么了?他们用刑了?”
“不是,”秦砚摇摇头,急切道,“她身子弱,扛不住牢里的寒气,现在高热不退,胃也疼得厉害。虞兄,你能不能帮我弄来驱寒止痛的药?”
虞英才又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点头:“行!你等着!”
尹都正躲在路口的树影里,焦灼地盯着诏狱的方向。
虞英才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尹都立刻问:“他们怎么样了?”
“穆小姐情况不太好,”虞英才面色凝重,“他们需要药和干净的衣物。”
尹都当机立断:“我认识城东药铺的掌柜,我这就去抓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秦砚守在穆卿云身边, 心急如焚,还好虞英才很快就把药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穆卿云喝完了药,他心里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
寒气侵入肺腑, 加之高热未退, 穆卿云总是忍不住闷咳出声。
秦砚扶起穆卿云,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这次的变故太突然了, 上着朝呢就忽然被打入诏狱……还真是世事无常……”
“咳……是啊, 也不知道府里的鱼……有没有人去喂……”
穆卿云声音微弱,半阖着眼睛,勉强回应着他。
秦砚拨开黏在她脸旁的碎发, 苦笑道:“别惦记鱼了, 也不知道穆子钰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事发仓促也没来得及打点,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咳……咳……”
穆卿云咳嗽了几声,忽然轻声道, “子钰没事。”
秦砚不解:“什么?”
穆卿云缓了口气,幽幽道:“子钰是皇嗣, 没人能动他。”
秦砚睁大眼睛, 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穆卿云艰难抬起头, 又解释了一遍:“子钰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皇帝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和当地一个女子所生。后来被接回崇安,皇上为了避开太后的耳目, 所以……把他交给了相府照料。”
“竟然是这样……”秦砚久久回不过神,难以置信喃喃道。
“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穆卿云咳得更厉害了,吓得秦砚连忙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待,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穆卿云望着头顶那扇狭小的破窗,叹息道,“此次相府被抄,难说是不是皇上打算过河拆桥……借着温太傅的手,顺手清理掉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无论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是血脉相连的子嗣,都是他的棋子,取舍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秦砚紧紧攥住她的手:“既然子钰是皇子,他又那么依赖你,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让皇上放你出去的。”
高热还在灼烧着她的身躯,胃部的绞痛时不时袭来,穆卿云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才九岁,若当真被接回了宫里……能保全自身就已是万幸了……”
养心殿偏殿,两名宫女垂手守在门外。
瓷器碎裂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穆子钰的怒吼声:“我不吃!你们都走开!我要回家!我要见我阿姐!”
内侍太监绕开满地的狼藉,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小殿下,您别闹了,这是皇宫,不是相府,您这样闹下去陛下会不高兴的……”
穆子钰站在榻上,指着面前一圈宫人:“你们都别过来!去告诉外面的人,我要回家!”
皇帝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了穆子钰的嚷嚷声。
他蹙起眉头,问:“他还在闹吗?”
太监总管躬身道:“启禀陛下,小殿下不肯用膳,摔了好些东西,还一直喊着……要回家。”
皇帝听罢,重重哼了一声,直接上前踹开房门。
“你要回什么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穆子钰被吼得一愣,太监宫女们连忙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背着手,对着榻上的人沉声道:“下来!”
穆子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下床榻。
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的中秋宫宴上,一年没见,小家伙又长大不少。看着这张跟他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皇帝神色稍缓,放柔了声音。
“子钰,你不认得朕了吗?你四岁那年,跟着穆相来宫里赴宴,不小心把朕的茶盏碰翻了,吓得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朕抱着你哄了半天才止住泪,你都忘了吗?”
穆子钰紧紧抿着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住在皇宫有何不好?相府有的这里都有,为什么要这般胡闹?”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穆子钰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把脸。
“我要我阿姐。”
皇帝叹了口气,拉着他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你这么喜欢你阿姐,那她可曾告诉过你,你娘是谁?”
穆子钰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娘是蜀中书香世族柳家的大小姐,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还弹的一手好琴,”皇帝摸了摸他的发顶,目光悠远,“那年朕去蜀中,跟你娘一见倾心,然后便有了你。”
“你跟她长得很像。”
皇帝凝视着他稚嫩的眉眼,复杂的眼神像是透过穆子钰在看另一个人。
“子钰这个名字,是朕给你取的。当年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寄养在相府,如今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回到朕身边了,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睁着懵懂的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半信半疑地问:“那我娘呢?”
“她性子孤傲,不堪家族压力,生下你不久……就自戕了。”
皇帝把他抱进怀里,神色更痛,“一切都是父皇的错,子钰,从今往后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再也忍不住,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我不信!你骗我!我要见我阿姐……我要见我阿姐!”
皇帝面色一沉,彻底失去耐心。
“那穆卿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执迷不悟?你是朕的皇子,将来要继承大业,这般哭哭啼啼,总是惦记着外人怎么能行?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踏出这殿门半步,就待在这里想通为止!”
他说罢起身离去,房门重重关上。
穆子钰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宫殿里,哭得绝望又无助。
从白天到黑夜,皇帝没再来过,外头的宫人干脆连饭菜也不送了,穆子钰缩在角落的地毯上,又累又饿,忍不住怀念起相府的一切。
忽然,殿门被推开,一道苍老而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穆子钰抬头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朝穆正德跑去,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抽抽噎噎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爹爹……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我要回家……”
穆正德身形踉跄,被他撞得晃了晃,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穆子钰的手。
他眼眶通红,缓缓后退一步,对着穆子钰躬身跪下。
“草民穆正德……叩见四殿下。”
穆子钰哭声一滞,无助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
“爹爹……”
穆正德额头贴地,字字哀切:“殿下身份尊贵,万不可再如此称呼草民,草民担不起。”
再抬起头时,已经老泪纵横。
“草民今日前来,是想求殿下看在相府对您多年养育之恩的份儿上……救救小女吧……”
“阿姐……”穆子钰连忙追问,“阿姐怎么了?”
“时雨被关进诏狱,已经三天了……那牢里条件恶劣,寒气刺骨,她的身子本就孱弱,如何受得住啊……”
穆正德对着穆子钰重重叩首,泣不成声,“求殿下去求求皇上,对小女网开一面,放她出来吧……”
“呜呜……阿姐……”
穆子钰短短九年的人生还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真相,他已经无法思考,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本能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阿姐。
尖锐的轰鸣在耳畔忽远忽近,昏沉的梦里全是乱糟糟的影子。身上忽冷忽热,失重感阵阵袭来,穆卿云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猛然一颤,忽然醒了过来。
“时雨?你醒了?”
掀开眼帘,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素梅,身下是柔软的床榻,穆卿云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沁芳院的卧房。
“这……咳……”
她一开口就呛了几声,秦砚连忙扶起她的上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咳……我们怎么……回来了?”
秦砚解释道:“昨天夜里皇上突然下令,把我们从诏狱放了出来,虽然仍是被禁足,不能离开相府,但好在宫里还派了太医来给你诊治,折腾了一晚上,高热总算是退了。”
“唔……那爹爹他们呢?”
苦涩的药味从胸腔里往上窜,穆卿云趴在秦砚肩头,难受地皱了皱眉。
“除了我们,相府的其他人都还在牢里。”
秦砚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卫凛那边还没消息,皇上忽然对我们网开一面,我猜……可能是子钰在皇上面前求了情。”
穆卿云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眸望去,屋外的廊柱上刻着一道道浅浅的刻痕,那是穆子钰一年年长高的证据。
临窗的书桌上还放着穆子钰没改完的课业,桌角放着秦砚送给他的木雕小鱼,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他亲手绘制的纸鸢……
说好等天气放晴的时候一起去郊外放纸鸢的,可惜终究还是要食言了。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穆子钰留下的影子,穆卿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喃喃:“子钰,这段路……阿姐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收尾了,以后每周五更,月底完结
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66章
云诸谷。
这里是边关以北最险峻的山谷,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山路两旁怪石嶙峋,谷中沟壑纵横, 极易迷失方向, 是连常年驻守边关的士兵都不愿轻易踏足的苦寒险地。
这场暴雪下了整整七日才停,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谷口低洼处的积雪深可及腰, 雪白的积雪之下埋着的分不清是枯木还是骸骨。
一只通体漆黑的猎犬在雪地上狂奔, 不时停下, 低头嗅着什么。
“小黑!慢点!等等我们!”
赵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后面。
牵马的黑鸦发出了“啧”的一声,显然是对她这随意取名的习惯有些不满。
赵霖挑眉一笑, 趴在马背上说:“你看它全身漆黑, 身形矫健, 而且还跟你一样不会说话, 是不是很适合这个名字?”
黑鸦:“……”
脚下的路被积雪覆盖,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止踩中陷坑, 实在没工夫搭理赵霖的调侃。
“汪!汪汪!”
小黑忽然在一处凹陷的雪窝停下,对着崖壁的缝隙吠了几声。
赵霖立刻收敛了戏谑的神色, 夹紧马腹, “快走, 过去看看。”
这是一处天然的岩缝,用来暂时躲避风雪倒是不错。但明显挡不住连日来铺天盖地的暴雪, 入口几乎被完全掩埋,黑鸦手脚并用地扒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露出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地面覆着一层白雪, 只有靠着山壁的内侧才能依稀看见几片破碎的铠甲残片。
赵霖弯腰俯身,把脑袋探进洞口:“喂——还有人活着吗?”
黑鸦怕她一头栽进去,从后面拽住她的腰带。
洞内静悄悄的,也没有回音,看起来像是半点生机也没有。
赵霖有些犹豫要不要钻进去看看,一旁的小黑又开始狂吠,急得团团转。
“汪汪!汪汪汪!”
“嗯?”
赵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内侧的崖壁凹凸不平,厚重的冰层下好像掩盖着什么。于是她咬了咬牙,干脆直接跳了进去。
“……”黑鸦手心一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越是往洞穴深处走,就越是能看见更多的铠甲碎片和断裂的兵器。
看来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从残留的痕迹推断,双方的伤亡应该都相当惨烈。
赵霖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火折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卫凛!你在不在这儿?”
黑鸦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指了指头顶崖壁上簌簌飘落的雪花,示意她别大声喊,免得引起雪崩。
可是如果不喊,就这么闷头找过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卫凛?
赵霖甩开他的手,烦躁地拽了拽衣领。正在这时,守在洞口的小黑也从低矮处跳进了岩缝,一溜烟跑过来,用爪子刨着一处雪堆。
两人连忙凑过去帮忙,刨开厚厚的积雪,果然翻出了一具尸体。穿着大晟士兵的战甲,不过并不是卫凛。
赵霖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当机立断:“继续挖!”
两人接连挖出了六具尸体,都是大晟士兵,却依然没看见卫凛的影子。
黑鸦忍不住回头眺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处岩缝远比想象中深得多,居然层层叠叠埋着这么多士兵。
也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么多人葬身在此。
赵霖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膝盖直喘气:“这些尸体姿势很奇怪,没有挣扎的痕迹,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应该是还没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黑鸦也发现了。
这些士兵面色青紫,低头围抱成一圈,双手紧紧护在身前,身上没有致命伤,从僵硬的肢体和冻裂的皮肤来看,都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他们层层叠叠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雪,是为了保护身下的人?
赵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咬牙道:“继续!”
两人忙活半晌,从洞穴东侧挖到西侧,直到挖开了最后一层,才终于看到了被护在最中间的人。
是卫凛!
他双目紧闭,身上的战甲布满划痕和血迹,乍看上去跟刚刚那些尸体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生是死。
赵霖连忙伸手探了探卫凛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有脉搏,但很弱。身体已经失温太久,不能让他睡过去,一旦睡死就醒不来了。”
黑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羊皮毯子,裹住卫凛的身体。
“卫凛?卫凛!醒醒!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赵霖一边喊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子,一股烈酒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没有直接给卫凛灌,而是含了一口,喷在卫凛的胸口,用手掌用力揉搓。
“冷……”卫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赵霖加快了搓揉的速度,一边搓一边骂:“冷就对了,冷说明还没死透。你要是连冷都感觉不到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的身体终于开始微微发抖。
赵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黑鸦道:“行了,把他裹好带回去吧,他冻伤严重,必须尽快回去医治。”
篝火的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卫凛在久违的温暖中睁开眼睛,第一反应竟然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浑身筋骨传来的剧痛唤回他的神智,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赵霖正在给他施针,看见他的胳膊忽然颤了一下,惊喜道:“你醒了?身体能动就行,说明还有救!”
卫凛视线缓缓聚焦,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着床边围着的两个人,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赵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霖盯着自己指间的银针,随口道:“看来没冻傻,脑子还算清醒。卫凛,是穆卿云派我们来找你的。”
“穆……”
卫凛浑身一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差点翻下床去。
“哎!你别乱动啊,身上还扎着针呢,移位了怎么办?”
两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重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又过了片刻,随着银针发挥作用,暖意顺着穴位蔓延至全身,卫凛感觉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昏迷之前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日,为了进一步牵制蛮夷主力,为大靖边军争取喘息之机,他率领八千精锐深入蛮夷腹地,原本计划烧完粮草就走,趁着蛮夷混乱之际撤离,还能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回到狼牙关。
刚开始一切顺利,粮草大营很快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混着晨雾,遮蔽了半边天。
可就在大军准备按计划撤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蛮夷的主力骑兵忽然出现在了他们撤离的必经之路上,原本计划被打乱,撤退变成了突围,卫凛只能带头冲锋,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行程被耽误,大军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却又被这场暴雪困在了路上。
为了寻找出路,卫凛把剩下的人分成几队各自朝不同方向搜寻,而他则率领一小队精锐负责去探查北边的山谷,寻找可躲避风雪的临时据点。
可雪下得实在太大,半路上他们就迷失了方向,混乱中还遭遇了一支蛮夷的追兵。一场血战之后,身边仅剩人又折损了近半,最后勉强只得在那处岩缝里暂时落脚。
当时粮尽弹绝,天寒地冻,是兄弟们用身体为他挡住风雪,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这才让他撑到了援军到来。
“除了我,还有人……活着吗?”卫凛颤抖着咬牙问。
赵霖叹了口气:“没有了。要不是他们用身体护住你,你恐怕也撑不到我们来救你。”
卫凛缓缓攥紧拳头,冻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红的血珠沿着发紫的皮肤往下滑。
赵霖见状,跟黑鸦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卫凛,振作起来,不能让那些将士们白白牺牲。边关和崇安还有很多人在等你的消息。”
从失踪到现在,他音信全无这么久,也不知道边关战况如何了。
“大营……现在是谁在负责?”
“是你的副将郭名,他临危受命,暂时替你主持边关的军务。”
赵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你突然失去踪迹,温太傅在朝中趁机借题发挥,颠倒黑白,已经把你打成了通敌叛国的卖国贼,你们卫家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相府也受了牵连,上上下下都被关进了诏狱。”
卫凛听罢,目眦欲裂,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竟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黑鸦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他反手抓住胳膊,“帮我把郭名叫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交代。”
黑鸦扭头看向赵霖,赵霖皱眉道:“你才刚刚死里逃生,身上还有好多处冻伤没处理,还是先养好伤再说这些吧。”
卫凛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敌军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撤退路线……我要尽快查出军营里的内鬼,我要为兄弟们讨回公道,我要……一场能打破谣言的胜仗……”
想起那些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的兄弟,想起卫家无辜被关押的族人,想起远在崇安,被牵连入狱的穆卿云,卫凛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御书房里, 穆子钰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书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皇帝坐在他身侧,满脸欣慰地看着桌上的草稿。
“字写得不错, 短文里的见解也言之有物, 比你那两个不中用的皇兄强多了。”
虽说得了夸奖, 但穆子钰却高兴不起来,只默默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想弥补这些年亏欠的父爱, 又说:“你喜欢骑射吗?不如待会儿父皇带你去校场练练?”
穆子钰别着脖子不肯看他, 弱弱道:“不必了,我就想待在这儿看书。”
一旁的太监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殿下, 您在皇上面前应该自称儿臣才是……”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皇帝抬手打断, “子钰刚刚回宫, 还不习惯,慢慢来。”
穆子钰抿着嘴唇, 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重新低下头去。
这时, 一名侍卫走了进来, 递给皇帝一封密报, 又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穆子钰好奇地偏过头,竖起耳朵想听, 却什么也没听清。
皇帝微微颔首,淡淡道:“知道了,就让他继续带军吧,先稳住局势再说。”
侍卫领命, 躬身退了下去。
穆子钰按捺不住,还是忍不住问:“是找到卫将军了吗?”
皇帝挑眉,也不瞒他,“卫凛现已重新接管边关大军,不过他身上的疑点尚未查清,朕还要再考量考量。”
穆子钰一听就急了,立刻道:“卫将军不可能叛国,他是清白的!相府的人都是无辜的,既然卫将军已经回来了,那这下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吧?”
看着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穆子钰心里一慌,瞬间没了底气,低着头从椅子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站好。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柔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钰,朝堂上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相府与卫家牵扯甚广,父皇自有决断,若他们真是无辜的,朕自然会还他们一个清白。”
穆子钰不敢再反驳,小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边关大营。
卫凛不顾众人劝阻回到军营,雷厉风行地接管了所有军务,不仅把涣散的军心稳住了,而且还连夜部署了防守阵型,严查军营内鬼。
赵霖趴在瞭望台上,看着营地里正在指挥大局的卫凛,心里啧啧称奇。
这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才不过两三日,居然就能下地走路了。如果不是袖口偶尔会渗出淡淡的血迹,任谁也看不出他前几天还在阎王殿门口徘徊。
这体质……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强悍。
赵霖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对一旁的黑鸦说:“还好这人是咱们这边的将军,万一他是对面的,那我看大晟才是真的要完了。”
黑鸦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城墙,点点头表示赞同。
“赵姑娘。”
一个身着轻甲的青年忽然接近两人,抱拳行礼,“在下行军参军方全,昨日去给卫将军送药的时候跟二位见过一面,不知道姑娘可还记得。”
赵霖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找我有事?”
黑鸦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方全知趣地退了半步,拱手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姑娘是从崇安来的,所以想跟姑娘打听打听崇安的近况。”
“你是崇安人?”赵霖问。
“正是,小人原本是户部的押粮官,一家老小都在崇安。”
方全叹了口气,担忧道,“前些日子卫将军失踪,流言四起,崇安城乱成了一锅粥,听闻相府也受了牵连。在下担忧不已,斗胆想问问姑娘,相府和卫家如何了?卫将军如今已经重新接管大营,那先前的罪名……应该都洗清了吧?”
赵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那你算是问错人了,我只是个江湖游医,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不懂。”
“姑娘谦虚了,”方全笑了两声,恭维道,“先前郭将军派出的好几拨人马都搜寻无果,姑娘却能在冰天雪地里把卫将军带回,可见姑娘本事不凡,消息自然也比旁人灵通些。”
“是那家伙命大,跟我没什么关系。”
赵霖懒得再跟他废话,拍了拍黑鸦的肩膀,“走了,该煎药去了。”
方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夜深人静,军营里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哨位还亮着昏黄的火光。
巡逻的士兵沿着营帐之间的过道巡逻,阴影里,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边往营门方向移动。
“什么人!”巡逻的士兵呵了一声,横刀拦住那人的去路。
“是我。”
方全抬手挡下刀锋,笑道,“今日刚换了轮值表,我怕岗哨有疏漏,想去看看。”
“原来是方参军,”士兵收起刀,犹豫道,“现在已经很晚了,营外不安全,你还是等明日再去吧。”
“无妨,我去去就回。”
方全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营门方向走去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嗬……嗬……嗬……”
惨白的月光下,方全没命地奔跑着。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心跳声在胸膛里擂鼓一般,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
只要跑出这片旷野,只要与接应的人会合,离开大晟的地界,他就安全了……
就在他筋疲力竭,约定好的据点近在眼前的时候,忽然从树影里踱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方全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吐出来。
卫凛逆着光,一双冷冽的眸子沉沉锁定着他。
“方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他抬手指了指方全的背后,冷笑道,“崇安在南边,你是不是跑反了?”
方全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卫凛。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
“下官刚刚发现营外有可疑动静,所以才出来查看……”
卫凛不轻不重地嗤笑了一声,“这种拙劣的借口就不必拿来糊弄我了吧。我会出现在这里,方大人应该心里有数。”
方全脸上的假意从容再也维持不住,浑身开始发抖。
“当初你奉命押送粮草到前线,我看你脑子活络,办事周全,所以才把你留在军营,委以重任,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铮地一声寒光出鞘,冷冽的长刀架在了方全的脖子上,刀锋就紧紧贴在他疯狂战栗的皮肉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侧脸滑落,方全举起双手,颤声道:“不……不是我……”
“你暗中通敌,拿到我军布防图,把我们的奇袭计划和行军路线给了那群蛮子,害得我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几百个兄弟活活冻死。”
卫凛周身戾气翻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方全,我说的对吗?”
“不……”方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将军饶命!小人的家眷性命全都在温太傅手里!小人也是走投无路啊……”
卫凛看着他涕泗横流,心里的恨意疯狂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逼近了几分。
方全吓得魂飞魄散,嘶喊得几乎破音:“将军饶命啊!只要将军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证温太傅,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若是从前的卫凛,根本就不会听他废话,早就在查明真相的时候就直接一刀了结了这叛徒。
但如今卫家背负叛国骂名,相府还等着沉冤昭雪,此人的口供关系重大,现在还杀不得。
卫凛深吸口气,缓缓收回了长刀。
“带走!”
早已埋伏在侧的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把方全拖了下去.
连日的郁结和病痛缠得人骨头发冷,穆卿云陷在绵软的被褥里,浑身滚烫又手脚冰凉。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的时候,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抵在了她唇边。
穆卿云下意识抿了一口,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守在床前的竟然是知微。
“知微……你回来了?”
她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一直是秦砚在贴身照顾她。昨夜明明还是他在耳边哼歌哄她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竟然变成了知微。
“小姐,是我……”知微有些哽咽,红着眼眶笑了笑,“没事了,我们相府的人都回来了。”
正在外间跟管事交代事情的秦砚听见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时雨,你醒了?”
穆卿云朝他伸出手,秦砚立刻上前接住,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让她不安的心稍稍落地。
“怎么回事?找到卫凛了?”
秦砚坐到床边,扶起穆卿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解释道:“卫凛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带伤领兵大胜敌军。这场仗赢得干脆漂亮,让之前那群叫嚣着要治他罪的人直接闭嘴,再也不敢提通敌叛国四个字。”
穆卿云心头一松,这才发现秦砚身上还穿着工整的官服。
看来他也已经官复原职,恢复正常上朝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卫凛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嗯。”
秦砚点了点头,“他还来信说,已经找到了军营里的内鬼,正在严加审讯。等他抓到了温太傅通敌叛国的证据,我们就能扳倒太傅,彻底拔除世家这颗毒瘤!”
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阴霾笼罩的日子终于迎来转机,穆卿云眉眼轻舒,感觉身上的不适都消散不少。
“爹爹呢?大家都回来了,那爹爹应该没事吧?”
秦砚沉默一瞬,语气沉了下来:“回来了,但是……他在牢里受了刑,情况不太好。等你状态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爹爹!”
穆卿云被秦砚扶着, 踉跄着冲进房里。
穆正德趴在床上,看见女儿进来,挣扎着想起身。
“爹爹!”穆卿云扑到床边, 泪如雨下, “您伤到哪儿了, 严重吗?”
“爹爹没事,别担心。”
穆正德勉强笑了笑, 拧眉看向秦砚, “时雨还在病中, 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秦砚垂头不语,穆卿云红着眼追问:“案子还没有定论,何人竟敢对您用刑?”
穆正德苦笑:“我已经辞官归隐, 只是一介草民。这些年在朝堂上树敌太多, 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能保全一条性命就已经不错了。”
秦砚把失力跪坐在地的穆卿云扶起, 扶她在榻边安稳坐下,“你病还没好, 当心身子。”
穆正德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又想起孤身困在深宫的穆子钰, 不由满心愧疚。
“那日皇上忽然传召, 让我去宫里劝劝子钰。那孩子自幼缺人照拂, 性子本就敏感怯懦,他……”
穆正德忽然哽咽, “他哭着抱住我,让我带他回家……我好歹养育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是……愧为人父。”
看到父亲身体状况还好, 穆卿云反而冷静下来,轻声安慰道:“深宫宿命,从来身不由己。反正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只希望子钰能坚强起来,好好保全自己。”
安抚好穆正德的情绪,两人才重新回到沁芳院。
太医开的药一直在炉子上温着,见着小姐终于回来,知微连忙把药端来搁在她面前。
“子钰在宫里很受重视,皇上还特意请了大儒为他授课,这孩子看似脆弱,实际机灵得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秦砚见她神色恹恹,轻声安慰道。
“嗯。”
穆卿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低低应了一声,伸手端起药碗。
“小姐,当心烫……”
知微话音还没落地,就看穆卿云皱眉轻嘶,手腕一抖,药碗眼看着就要脱手。
秦砚眼疾手快地接住药碗,灼热的药汤大半倾洒在他手背上,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顺手把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一眼也没看烫红的手背,而是连忙捧起穆卿云的下巴,凑近去看她的嘴唇。
“烫着了,痛不痛?”
他对着微微红肿的唇轻轻吹气,穆卿云蹙眉,微微摇头:“没事。”
知微已经匆匆跑去拿了凉帕子回来,秦砚接过帕子,轻轻按在穆卿云的唇上。
“你的手……”
穆卿云刚想说话,秦砚低声制止:“别乱动。”
冷敷了一会儿,穆卿云拍拍他的手,示意可以了。
知微连忙上前接过帕子,提醒道:“姑爷,您的手也该敷一敷,当心灼伤起泡。”
秦砚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背上的药渍,眼睛仍然落在穆卿云的嘴唇上。
“真没事了?要不还是叫大夫过来看看。”
“只是轻轻烫了一下而已,你别这么紧张,”穆卿云无奈道,“倒是你的手,都红了,不要紧吧?”
“没事。”
秦砚甩了甩手,仍是不放心,手指勾起穆卿云的下巴。
“张嘴我看看,舌头没烫着吧?”
穆卿云有些害羞,伸出粉嫩的舌尖给他看了一眼就飞快收了回去。
确认她没事,秦砚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知微道:“药洒了,麻烦再重新煎一碗来吧。”
看着桌上地上的狼藉,穆卿云垂着头,轻叹:“对不住,是我走神了。”
知道她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根本放心不下子钰。
秦砚脱下被药汁浸湿的外衫放到一旁,抱着她瘦削的肩头,“别想太多了,子钰是皇室血脉,这是他命中注定要走的路,你护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够多了,别再苛责自己了。”
穆卿云把脸埋在他身上:“我知道。只是……”
只是朝夕相伴这么多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份手足之情也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下的。
“大皇子身体有疾,三皇子性子木讷不讨皇上喜欢,子钰只要好好读书,不犯大错,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秦砚轻抚她的发顶,安慰道,“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暗中护着他走稳每一步罢了,以后的路还长,他总要学着独当一面。”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秦砚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子钰也不想看见阿姐为他熬垮了身体,知道吗?”
穆卿云鼻尖微酸,抿着唇点了点头。
大朝会上。
龙椅下首加了一把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穆子钰穿着一身小小的亲王朝服,规规矩矩地坐着。
大皇子和三皇子年岁比他大不少,却都从未被允许上朝听政,而这位刚寻回宫的四皇子,才不到十岁,就能在大朝会上占据一席之地,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穆子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指拘谨地抓着扶手边缘。他偷偷瞟向文官队列里的秦砚,希望能得到一丝回应。
但秦砚却始终低着头,偶尔开口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参与廷议,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
穆子钰有些失落,嘴角悄悄抿起。
下了朝,皇帝要去御书房批折子,于是让穆子钰自己先回去。
一行人刚走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秦砚就从侧边的小径迎面走了过来。
“秦……”
穆子钰刚想开口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于是又憋了回去。
秦砚停在他面前,拱手道:“微臣参见四殿下。”
穆子钰挺直腰板,学着宫里的规矩抬手虚扶。
“秦大人免礼。”
秦砚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一旁的宫人道:“微臣想跟四殿下说几句话,可否请各位行个方便?”
穆子钰扭头道:“你们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宫人们不敢多言,退到了不远处的廊柱后垂首等候。
穆子钰踮起脚尖看了看,确定那些人听不到了,才小声道:“秦……秦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秦砚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叹了口气,“四殿下入宫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宫里的饮食起居都还习惯吗?”
“反正在哪儿都是吃饭睡觉,没什么不习惯的。”穆子钰别着脑袋,小声嘟囔。
秦砚弯了弯唇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时候你走得匆忙,府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你阿姐说你平时最喜欢这个,让我带来给你,留个念想。”
手心里的木雕小鱼圆滚滚的,底部刻着小小的“钰”字,边角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穆子钰瞬间就红了眼眶,攥紧手心,“我阿姐……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别担心。”
秦砚抬手揉了揉穆子钰的脑袋。
从前在相府,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放在眼下却是大不敬的逾矩之举。但好在没人看见,穆子钰也没有躲闪,甚至还主动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天,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开始抽抽搭搭地对着秦砚诉说委屈。
“宫里规矩好多,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跑跳,连吃饭睡觉都要被人盯着。父皇还让我跟着两个皇兄一起读书习武,可他们根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一点也不想待在宫里,我想回家,我想跟阿姐一起……”
“嘘!”
秦砚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俯身擦了擦穆子钰的眼泪,安慰道:“子钰,还记得你阿姐之前都教你什么吗?静水流深,人稳不言。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撒娇的小孩子了。要学会藏好情绪,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才能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知道吗?”
穆子钰委屈极了,虽然憋住了哭声,但小肩膀仍在一抖一抖地抽抽着。
“那我……那我以后……还能见到阿姐吗?”
“日子还长,会有机会的。”
秦砚有意转移话题,哄他开心,于是轻松道:“说起来,上次幸亏有你,我们才能从牢里出来。你阿姐还夸你,说子钰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阿姐了呢。”
“真的?”
穆子钰抬起泪涔涔的大眼睛,看得秦砚心头一软。
“真的,下回见面,你自己问她……”
穆子钰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我答应了父皇,以后要乖乖听话,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私自跟相府的人接触。”
秦砚一惊,没想到皇帝的提防之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子钰,你进宫这么久,可有跟皇后和太后她们接触过?”
穆子钰想了想道:“去请安的时候见过几回,她们问了我一些问题,不过感觉也就是随口问问,她们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后来就没怎么接触过了。”
秦砚沉吟片刻,俯身直视他的眼睛,郑重地叮嘱道:“后宫水深,人心复杂,千万要小心说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尤其是皇后和太后她们。如今储君之位空悬,皇后还怀着龙嗣,对你这个刚回宫的皇子多有提防。你万万不可在她们面前显露半分锋芒,凡事记得谨言慎行。”
穆子钰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也有点紧张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砚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了,我不便在宫里久留。你万事小心,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可以派人传信给我,我和你阿姐永远都站在你身后。”
“嗯,”穆子钰擦干眼泪,忽然跟个小大人一样板着脸道,“你照顾好我阿姐,若是她受了半点委屈,我绝不饶你!”
看着这家伙眼泪都还没擦干就在放狠话,秦砚失笑着点头。
“微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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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天, 秦砚处理完前线军务,刚从大理寺出来,迎面就被两个腰悬长刀的侍卫堵住了去路。
“秦大人, 我们太傅大人在醉仙楼设了宴, 想请您过去一叙。”
这段时间穆卿云在家休养, 相府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秦砚在一手操持。
前线战事吃紧,卫凛正带兵奋力抗敌, 朝堂这边也是水深火热, 暗流涌动。双方你来我往, 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弹劾你一道,斗得不可开交。
这种时候, 温太傅怎么会突然设宴邀约自己?
秦砚心里打鼓, 但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架势, 似乎是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了。
“秦大人不必紧张, 我家大人只是想跟您聊聊,并无恶意。”
那人侧身让开, 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温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面前,秦砚深知推脱无益, 且也想探探温太傅的心思, 于是弯腰上车。
来到二楼临窗雅间, 侍从上前推开门。
温广誉正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桌精致酒菜, 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看见来人,他笑着招呼道:“秦大人来了,难得赏光,快请坐吧。”
秦砚站在门口没动, 拧着眉头道:“不知太傅大人今日相邀,有何见教?在下公务缠身,恐难久陪。”
“秦大人的意思是,老夫连请你坐下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广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坐吧,只是随便聊聊罢了,秦大人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
尽管觉得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但秦砚还是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温广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悠悠扫向窗外,“秦大人,这临窗雅座视野开阔,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崇安城的景色。”
窗外是崇安城连绵的屋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温太傅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大晟的根基,百年积累,方有今日之盛。秦大人,你说这样的太平盛世,靠的是什么?”
秦砚看着城中心巍峨矗立的宫墙,没有说话。
“秦大人,你该明白,从一开始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位置。就像这崇安城的屋脊,每一片瓦都有它的位置,哪一片该在上,哪一片该在下,是百年之前就定好了的。若是底下的瓦非要翻到上面去,上面的瓦又不肯让位,这屋顶迟早要塌。”
“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秦砚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太傅大人说得不错,崇安城的确繁华,臣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时常为这座城的盛景感到惊叹。”
“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那片低矮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进过朱雀大街的酒楼,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不是不守本分,是他们的本分,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吃饱过。他们安于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们心甘情愿,还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抬头看看上面的天?”
“太傅大人只看见这窗内的繁华,只看见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却看不见这繁华背后的累累白骨,看不见那些藏在巷陌深处饥寒交迫的百姓。”
秦砚转过身,目光直视温广誉,“所谓的国泰民安,正是因为有人在高处坐得太久,养尊处优,早已忘了人间疾苦,才会觉得眼前的镜花水月就是太平盛世。所谓各安其位,只不过是害怕失去既得的荣华富贵罢了。”
“秦大人还年轻,有些事看得还不够透,不怪你。”
温广誉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反而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带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相府跟我温家分庭抗礼,但穆正德已经老不中用了,只剩下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这样的相府,还拿什么跟我斗?”
秦砚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若一切真如太傅大人所说,那恐怕就没有今日这场鸿门宴了。”
温广誉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眼前的输赢都是暂时的,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些丢掉的棋子没了还可以再找。真正重要的不在一时得失,而在……千秋万代。”
秦砚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今储君之位迟迟未定,皇帝对宫里的两个儿子各有不满,而皇后背靠博陵崔氏,又有太后撑腰,若是这一次能成功生下皇子,储君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但问题是半路忽然出现的穆子钰,最近圣眷正隆,还被允许参与听政,皇帝这般刻意栽培,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秦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我温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温太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退后半步,缓缓对太傅行了一礼。
“太傅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说罢,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推门而去。
温太傅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秦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砚走出醉仙楼,脚下生风,心里却在琢磨着温广誉的话。
刚走到一条僻静巷口时,一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秦砚只觉得眼前一黑,借着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
穆卿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第三次回头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是说忙完就回,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见着人?”
知微帮她把肩上的大氅拢了拢,“姑爷现在身居要职,既要忙朝堂政务,还要为咱们相府操劳,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呢。兴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书册,翻了两页忽然发现这是之前带子钰读过的那本。
只是书中的故事还没讲完,听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眼帘,又把书放了回去,刚站起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看见秦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里挪。
“秦大人?”
她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秦砚没想到这么晚了穆卿云居然会在这里,吓得浑身一震,连忙侧过身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没歇息?”
“看你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
穆卿云说着,朝他靠近过去,没想到秦砚却神色一慌,连连后退。
“我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紧急公文没有处理完,户部那边催得紧,我先去书房了,夫人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
他说罢,逃也似的转过身,姿势僵硬地背对着穆卿云快步走开。
“秦砚。”
穆卿云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淡淡,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秦砚低着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地挪过来。
穆卿云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只见他颧骨青紫一片,眼眶红肿破皮,嘴角还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你……”穆卿云拧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秦砚偏过头,揉了揉鼻子,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路上不小心……”
“秦砚,”穆卿云沉着脸打断他,“不要对我说谎。”
“……”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秦砚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温太傅请他去醉仙楼赴宴的事情说了。
“所以他招揽你不成,便派人在半路截你,动手伤你?”
饶是穆卿云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朝廷命官大打出手,我看他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秦砚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给伤口上药,随意道:“皇后在后宫地位不稳,世家在前朝又接连失利。他如今是急红了眼,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出出气。区区皮外伤罢了,夫人不必担心。”
下朝路上还能叫人截了去,这怎么能叫人安心?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上药。”
秦砚捧着一堆瓶瓶罐罐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怕夫人担心才想瞒着,别生我的气了。”
穆卿云板着脸,手上动作却放得轻柔:“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恨我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多做些什么,还要把这么多重担都压在你身上。”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你好好的,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穆卿云移开手,望着他的眼睛,无奈摇头:“下回再单独出门,记得带几个随行侍卫,省得再遭人暗算,被打得鼻青脸肿。”
“知道了。”
秦砚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对了夫人,他们怎么就那么笃定,皇后这次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原本只是一场豪赌,可现在子钰出现了……”
穆卿云垂眸,面色凝重,“对温太傅和博陵崔氏来说,皇后这一胎,只能是皇子。”
想到朝堂暗涌的危机,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穆卿云给他上完药,轻轻叹了口气,“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秦砚忙不迭点头:“没错,有我们在,他们想把持朝堂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穆卿云无奈又好笑。
“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吗?脱了让我看看。”
秦砚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穆卿云却不信,指了指他的腰带:“脱掉。”
秦砚只好放弃抵抗,一件件剥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果然……
穆卿云看着他脊背上大片的青紫淤痕,深吸一口气,“伤得这么重,怕是得叫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不至于吧,”秦砚转了转肩膀,“我觉得还好,涂点药油就没事了。”
穆卿云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过来,我给你涂药。”
柔软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在宽阔的背脊上缓缓游走。秦砚身体绷紧,拳头缓缓攥紧,感觉心好像被蛛丝系在了背后的那双手上,心尖都随着她的动作在颤抖。
好不容易坚持到上完药,秦砚刚准备披上外衣,就听见她说:“裤子也脱了吧,我看看腿上有没有伤。”
秦砚:“……没必要吧,腿上的我自己来就行。”
穆卿云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沉静的眼神分明在说:“脱掉。”
秦砚喉头滚了滚,只好认命地低头缓缓解开腰带。
穆卿云凑近看了看,还好腿上只是几处磕碰,伤得没有背上重,淤青也浅一些。
她把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伸手便要覆上去。
“等等……”
秦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呼吸有些粗重,“夫人,确定要这样吗?”
穆卿云愣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
“秦大人……这是饿了?”
秦砚越是想压抑,情况就越是失控,聚集在下半身的热血又开始向上奔涌,蒸得他头脑发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上完药,穆卿云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这没什么好丢人的,秦大人不必害羞。”
两人一坐一立,视线高低交汇。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神,秦砚颤抖着伸出手,托住她的脸。
“可……可以吗?”
穆卿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向自己。
“上次不是教过你吗……别问,直接做就是了。”
夜空不见星月,寒风吹得枯枝飒飒作响。只有沁芳院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门帘厚重地垂着,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开合的缝隙间漏进一丝凉意,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吞没了。
秦砚往热油里丢下一把嫩脆的菜心,刚翻炒几下就沁出透亮的水来。
他放慢动作,犹豫道:“赵姑娘不在,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受伤了,都没人能替你医治。”
穆卿云手指抓紧了他的手臂,失笑:“又不是第一次做饭了,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她眯着眼睛,故意说:“秦大人身上还带着伤,若是心力不济,我也不会怪你的……”
“蹭”的一下,好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猫,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险些烧到两人身上。
“怎么会呢?”秦砚俯下身,轻轻咬住她的耳朵,“只要夫人愿意,这火就断不了。”
穆卿云这下说不出话了,全部身心都只能用在忍耐上,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越是忍着,秦砚越是故意使坏,动作又急又快,就为了听她把持不住不经意间溢出的嘤咛,睁开潋滟的眸子,又爱又恨地瞪他一眼。
花样百出的菜式一一上桌,每一道都花了心思,调料的分寸火候也拿捏得恰恰好,吃得人心满意足,连话都懒得说,彻底沉浸其中。
终于,余烬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灶膛暗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些。
穆卿云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秦砚怀里蹭去。
秦砚展开手臂圈住她,用滚烫的胸膛把她裹紧。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穆卿云昨夜累着了, 到了该起床的时辰还没醒。
秦砚洗漱完,见她还睡得沉,探了探额头, 似乎有些发热。
他来到外间, 低声对知微说:“小姐可能有些着凉, 你去让他们煎一副退热安神的药来。”
知微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 转身就去办了。
等药的间隙, 秦砚又试了试穆卿云耳后, 颈侧的温度。
还是有些微微发烫,但不算太高,喝了药歇一歇应该就没事了。
手指虚虚划过她颈边的红痕, 秦砚暗自懊悔, 她身子才刚好些, 昨夜不该那么放纵的。
只不过情至浓时, 实在难以自控。
不多时,知微便把温热的药送了过来。
秦砚这才温柔唤醒穆卿云, 揽着她微微坐起。
“时雨,喝了药再睡。”
穆卿云习惯成自然, 脑袋还没清醒, 嘴巴已经顺从地张开, 把药喝了下去。
秦砚把药碗搁在一遍,手掌上下轻抚她的背:“今日是太后寿辰, 皇上在宫中设宴,命众臣赴宴。你在家好好休息,寿宴结束我就尽快回来陪你。”
“唔……”
穆卿云清醒了些,撩开眼皮看了看他的脸。
脸上的红肿和淤青都消退了不少, 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痕迹,瞧着有些狼狈。
“你就这样进宫去,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无妨,夜路难行,失足坠马也是常有的事,我寻个角落待着,尽量别出风头,不会有人发现的。”
秦砚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昨夜是我失了分寸,让夫人受苦了,身上还难受吗?”
穆卿云在他怀里失笑:“不碍事,些许倦意罢了,还得多谢秦大人盛情款待。”
“夫人满意就好。”
秦砚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为夫会继续精进厨艺,争取让夫人更满意。”
穆卿云最受不了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着不正经的话,她耳根一红,翻了个身从秦砚怀里滚进被子里。
“你快走吧,寿宴别迟到了。”
秦砚帮她把凌乱的被角掖了掖,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好好休息。”.
寿康宫大殿内灯火通明,鎏金宫灯高悬于梁,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朝贺的官员们按照品阶列队而入,山呼海啸般的“太后千岁”在殿中回荡。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眉眼间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皇帝坐在她右侧,手里端着酒杯,与近前的几位老臣说笑,偶尔侧头与太后低语几句,惹得她频频点头。
皇后坐在另一边,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她下首坐着近日颇得圣宠的纯贵妃,同样身怀六甲,只是瞧着月份比皇后的略小一些。
几个皇子公主按照长幼次序落座,穆子钰坐在最末,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用余光偷偷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众大臣纷纷上前敬酒,吉祥话一筐一筐地往外搬,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殿中的笑语声低了些许。
温太傅放下酒杯,视线悠悠地扫过殿内,忽然微微扬了扬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秦砚。
“秦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老夫看你脸上带伤,可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脸上。就连正与皇后说笑的太后都侧过头来,关切道:“是啊秦大人,好好的怎么会伤成这样?请大夫看过了吗?”
秦砚站起身,对着太后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关心,昨夜下朝时天色已晚,微臣一时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磕了两下,不碍事的。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过几日便好。”
温太傅脸上的笑意不减,阴阳怪气道:“秦大人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如今你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有个闪失,朝廷可就少了一位栋梁之材啊。”
秦砚笑了笑,转身看向温太傅,“太傅大人教训得是,微臣日后定当小心。不过说起来,城南那条路确实该修修了,坑坑洼洼的,马跑快了就容易出事。”
温太傅动作一顿,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秦砚又继续道:“那条路太傅大人想必也常走,可要多加小心才是。毕竟太傅大人年事已高,不比微臣年轻经摔,万一哪天有个闪失,那才真是朝廷的损失。”
他说完,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温太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又很快笑了笑:“秦大人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不劳秦大人操心。”
秦砚没再说什么,默默坐了回去。
穆子钰头一回出席这种大场面,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直望着秦砚的方向。
皇帝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看向正在出神的穆子钰。
“子钰,”他招了招手,“过来。”
穆子钰猛然回神,连忙放下糕点,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
皇帝揽过他的肩,把他转向太后,笑吟吟道:“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你应该跟皇祖母说些什么?”
“孙儿萧子钰,叩祝皇祖母千秋长寿,福寿绵长。身体康健,松柏常青。愿皇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子钰紧张得发抖,但好在这些吉祥话都已经提前背得滚瓜烂熟了,嘴巴一张就冒了出来。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好好好,哀家的孙儿果然聪慧,这才进宫几日,规矩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皇帝却不似她那般敷衍,拉着穆子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都写着满意。
“子钰这段时日读书用功,骑射也练得有模有样,朕昨日看了呈上来的课业,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他摸了摸穆子钰的发顶,意有所指道,“朕的子嗣若都如你这般省心,朕也不必操那么多心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穆子钰,忽然说:“这孩子倒是生得俊秀,只是哀家瞧着……就是不太像皇上小时候的模样。”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丝竹乐声都弱了下去。
众人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但他却面色不变,依旧带着笑意:“子钰长得像他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不说这些了,”太后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皇后,又换上一副笑脸,“皇后,你这几日身子如何?哀家瞧着你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乖不乖?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皇后放下手中的汤匙,微微欠身:“劳太后挂心,臣妾一切都好。这孩子活泼得很,这几日已经在臣妾肚子里动来动去了,夜里常常踢得臣妾睡不着。”
太后闻言,斜睨了皇帝一眼,嗔怪道:“皇上,你也真是的。皇后怀着龙嗣,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别总往纯贵妃那儿跑。后宫妃嫔众多,总得雨露均沾才是。”
皇帝笑着应了一声,“是,儿臣知道了。”
纯贵妃碗里的燕窝粥还没喝几口,一听这话是冲她来的,于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对皇后笑道:“姐姐可得好生注意着,别把孩子养得太大了。臣妾听说,胎儿太大,生产时艰难,搞不好就容易一尸两命。”
太后脸色一沉,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纯贵妃,皇后腹中怀的是龙嗣,你说话也该有个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哀家以为你知道。”
纯贵妃低下头,脸上却毫无悔意,“是,臣妾失言了,太后息怒。”
皇帝却在此时淡淡开口,打断了还要训斥的太后:“太后息怒,贵妃也是无心之语,只是关心皇后,并无恶意。寿宴大喜之日,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扫了兴致。”
太后被皇帝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更是难看,却也不好再当众发作。
就在这气氛怪异,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皇帝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一脸局促不安的穆子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子钰,朕问你……”
“你想不想当太子?”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大臣们瞬间噤声,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才还怒气未消的太后,都猛地抬眼看向皇帝,满脸的不可置信。
穆子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下意识扭头看向堂下的秦砚。
秦砚面色凝重,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儿臣……没想过。”
穆子钰低头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颤抖,“儿臣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给父皇丢脸。”
皇帝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他回到座位上。
歌舞又起,丝竹声悠悠地响起来,冲散先前那一瞬的凝滞。
太后端起了茶盏,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皇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腹部画着圈。
纯贵妃瞧见皇后的脸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看着眼眶发红的穆子钰,秦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宫里生存,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变会万劫不复。
这孩子从前分明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却被逼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难为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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