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急得团团转。


    他想拿着地图直接蹦下楼,又怕男人回书房时察觉少了样东西。


    他想折好地图塞回玻璃底下,却因为玻璃一动,其他照片便签也跟着挪动,原本横平竖直的东西也弄歪了些,搞得沈钰不敢再动。


    别墅内中央空调24h不停歇转动,但沈钰还是被硬生生憋了一额头汗。


    最后他费了点心思把地图塞了回去,又在能力范围内调了下歪得相对厉害的便签照片,这才离开。


    一出书房,楼下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清晰传来,沈钰脚下一顿。


    他不在原地这件事想必已经被发现,一楼已经回不去了。


    还是耽搁了太多时间。


    来不及思考更多,沈钰放轻脚步往楼梯相反方向跑。


    ……


    傅以恒一踏入客厅便察觉人鱼不在。


    沙发上不见,泳池里也不见。


    别墅虽大,但能藏鱼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稳步踏上二楼,傅以恒瞬间发现书房的门没关紧,一线光亮从门缝间透出。


    推门进去,他一路走到书桌前。


    原本收拾得整齐的东西都有不同程度的歪斜,玻璃片底下纸片更甚。


    无视别的,傅以恒率先翻开手提检查。


    早些年做学术时,傅以恒经常遇到来偷窃数据的同门,为此,他专门找计算机专业朋友做了个软件,既能保护资料文件,又能随时知道电脑有没有被人动过。


    结论是,在他出门这期间没人碰过他的电脑,甚至没打开过。


    为了引诱人鱼,他连密码都撤了,做学术那么多年,还从未做过如此大风险的事。


    可惜空军了。


    在傅以恒多年钓鱼生涯中,空军这种事于他而言甚是罕见,但真遇到了也没多少惋惜。


    想要钓上鱼,耐心和技巧样样不缺。


    放下手提,他转而看向玻璃底下的纸片。


    每一张都有不同程度的歪斜,硬要说动得最厉害的,是那一片色彩斑斓的鱼照。


    傅以恒:……


    离开书房,他缓步一一审查二楼房间,并无异样。最终,他站在自己房门跟前,拧开了门。


    和往日能顺畅推开的手感不一样,这一回,门后有一丝滞涩在阻拦着他。


    垂眸一看,地上卡着条毛毯,正是他之前给人鱼盖的那条。


    俯身捡起将它挂上衣帽架,傅以恒直接推开虚掩着的浴室。


    不等他看清内里情况,一瓢水便迎面兜来,瞬间浇了他满头。


    傅以恒:……


    抹了把脸,不等他再度睁开双眼,又一瓢水兜来,砸的同一个位置。


    流水源源不断从头顶流下,霎时洗去别墅外带进的酷热,傅以恒闭着眼,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清脆笑声。宛如夏风吹过叮铃响的风铃,甚是悦耳。


    睁开双眸,他任凭水往眼里钻也不擦,定定地看着浴缸中的人鱼。


    人鱼亮着一双浅褐色的眸,两手半握拳撑着下巴,对着他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两颗小虎牙完整地露了出来,尖尖的。


    在他身后,半条浮出水面外的鱼尾轻盈甩动,有那么一瞬间,傅以恒怀疑自己看到了一条细长的恶魔尾巴。


    仿佛觉得这样很好玩似的,人鱼如扇形展开的尾鳍舀起水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甩出第三发水弹,傅以恒凝神,两步上前一把抓住蓄势中的尾巴。


    高空中的水甩不出去径直往下落,浇了人鱼满头。


    人鱼:>v<


    还挺开心。


    傅以恒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般,笑了。只是这笑意并不如人鱼那般单纯。


    接连扔中两发水弹,沈钰确实很开心。


    这人突然回来打了他措手不及,这是罪证一。


    连续三日不给他泡泳池泡浴缸,害他鳞片变得有史以来最毛躁最暗淡,这是罪证二。


    只扔他两发水弹还是太少了。


    真是可惜,第三发水弹没有中。


    正准备来第四发,尾·作案工具·巴却动不了。


    直到这时沈钰才发现男人至今还握着他鱼尾,似是在端详着。


    “泡了水之后,鱼尾确实更有光泽了。”


    那是。


    沈钰思绪瞬间被带偏,骄傲昂起了头。


    他的鱼尾可比海里其他鱼都要靓丽,不是他自夸,这是客观事实。


    “不过,”一听这话,沈钰疑惑抬眸,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浴室不许玩水?”


    握着尾巴的掌心顺着滑溜鳞片一路上滑,最终停在尾尖上。


    这一处皮肉薄,一切触感温感都格外明显。不知男人有意还是无意,带着茧子的指腹反复搓弄着尾尖鳞片,热意顺着鱼尾倒流上脸,沈钰又气又恼,伸手就想把尾巴救回来。


    没想到的是,不用他动手,男人便体贴地把鱼尾放回浴缸内,同时收回了手。


    重新掌控尾巴自由,沈钰当即蓄势,准备近距离来一招猛的。


    突然,一滴水滴到他鼻尖上,痒痒的,沈钰伸手擦掉,上面又往下滴了一滴。


    掀眸朝上看去,沈钰才发现不知何时男人双手撑上浴缸边缘,几乎将这宽大浴缸都纳入他怀里。之前打出去的两发水弹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或滴入浴缸,或流入衣领。


    视线顺着衣领一路往下,沈钰惊觉这水快要把男人腰侧衣服也打湿。


    玩归玩,报复归报复,沈钰之前都瞄头打,没想让男人伤口情势加剧。


    蠢蠢欲动的尾巴不动了。


    他不动,男人倒是动了起来。


    撑在浴缸边缘的手一把没入水里,熟练地将他拦腰抱起。贴在后腰和尾巴上的掌心温度很高,沈钰下意识挣扎了一番,然而一想到男人身上的伤口,挣扎又逐渐弱下。


    然而不挣扎不代表他会安安静静任人宰割,他像所有游鱼被捕捞上岸一样小幅度弹跳。


    放他下来——


    有人要杀鱼,救——


    扑通。


    才刚上岸没多久的鱼被人放回了水里。


    正是沈钰之前心心念念想去但没去成的泳池。


    男人蹲在泳池边缘,湿透了的轻薄布料黏在身上透出底下结实流畅的线条,他神色淡淡,方才出现在浴室里的危险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浴室不能玩水,这里可以。好好玩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钰被妥善安置好,最后还没消的那点气瞬间蒸发。他盯着对方最终还是被打湿了的腰侧,烦闷地一头栽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有动静,沈钰闻声出水,看到男人换了套新衣服,头发也擦过不再滴水。


    想必内里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


    憋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傅以恒拉开泳池旁的椅子坐下,取出黑皮笔记本记下新观察到的信息点。


    刚写下几笔,便听哗啦水声响起,阳光下,曜白人鱼潜在淡蓝水里,像一篇上好论文,可读性极强。


    收回视线,傅以恒没有继续记录文字,而是翻开崭新一页,寥寥画下几笔。


    他不是绘画专业,然而工作需要,他也会画一些鱼类简笔画。


    一头潦草的卷发,颜表情代替了原本漂亮生动的五官,人鱼身后不再是鱼尾,而是一条倒心形的细长恶魔尾巴,耳鳍没了,换成头顶两支尖角。


    一只小恶魔跃然纸上。


    轻笑一声,傅以恒翻过这页继续提笔记录。


    夏日午后太阳高悬,然而别墅屋檐将泳池一半都遮入阴影之下,极大限度地提供了一片阴凉之处。


    沈钰在暗处游得欢快,但另一侧水底之下阳光甚是耀眼,他向来对亮闪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一个甩尾就游了过去。


    霎时,包裹周身的水温上升,像是温水煮鱼一样,沈钰当即扭头回去暗处。


    暗处这边空间也足够大,时隔多日第一次畅游,沈钰痛快地绕着这片区域往返了数十次。


    又一次到尽头需要转身时,眼前淡蓝瓷砖忽然变得如旋涡一般扭曲,头也变得沉重,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处着力点。


    虽说不会溺水身亡,但沈钰还是凭借最后的意识,朝男人伸出了求救之手。


    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只有半条手臂探出了水面,也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看到。然而在他沉入池底之前,腰部就被人一揽及时带出水面。


    声音像是隔着层薄膜一样传来:


    “好好的怎么了?”


    “抽筋了吗?”


    沈钰闭着眼什么都没回应。


    看着人鱼无精打采的模样,傅以恒伸手摸索着探上鱼尾,掌心大鱼际贴着鱼鳞边移动边揉捏,手法精巧,力度轻柔。


    不知是不是真让他找到压痛点,人鱼轻哼一声,压在鱼尾上的掌心随之一顿。


    察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的沈钰稍稍清醒,用余下的气力甩动鱼尾,拍开了那只手。


    完成任务后,鱼尾再度无力垂下落回池里,往日散得优雅的尾鳍如今了无生气地直直坠落,看得人忧心。


    “看来不是抽筋。”


    沈钰已然无心分辨男人在说些什么。他额头轻靠上男人颈侧,顾不上这人身热,拧眉等待不适感离去。


    男人似乎没放弃寻找他突然变成这样的原因,检查他口鼻,又尝试着按了下他腹部,这一套下来相当眼熟,沈钰猜想这人估计以为他溺水了。


    鱼怎么会溺水。


    沈钰抬手挥开恼人的手。


    但这只手很快又贴了回来,捧起他脸侧端详,“该不会是晕了吧?”


    沈钰睁开眼,眼前一切如隔着水面看世界,飘荡不定,这么说来,确实晕晕的。


    “你应该是游太急把自己转晕了。”男人将他放上躺椅,“盯着看下面的礁石吧,过段时间会好一点。”


    一直放在庇荫处的躺椅甚是凉快,极好地缓解了沈钰身上残留的热意,他躺了会儿缓缓睁开眸,眼前正对悬崖外的大海,风景很好。


    如男人说的看了会儿后,晕眩感确实有所好转。


    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挂在泳池旁的干燥浴巾,轻柔擦着沈钰身上残留的水渍,“这泳池对你来说还是小了点,晚上带你出海一趟吧。”


    淡蓝耳鳍轻微一动。


    沈钰眸底亮了一瞬,眩晕感骤减。


    他怡然地摊上靠背,任由男人再次替他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惊觉男人现在在干什么,沈钰一个激灵坐起身,避开了嗡嗡嗡运作中的吹风机。高档吹风机机身有一光圈,颜色显示当下温度,现在那光圈红得刺眼。


    沈钰警惕地看着红圈,再次往侧旁挪了挪。


    “温度太高了?”男人似乎终于发现这个问题调低了一点,但光圈依旧橙红,“这样呢?”


    眼见着那热风就要再次袭来,沈钰灵活躲开,直到光圈彻底变蓝,他才躺回去。


    变回蓬松干爽人鱼,他被男人抱着回了客厅沙发继续看电视。


    广告时间到,沈钰扭头一看,男人又在提笔写着什么。


    如果不是提笔走势一眼就让人知道在写字,沈钰还真以为男人是半个同行,在拿他作画。


    如果真是画,他还挺感兴趣想要看一眼,文字的话就罢了。


    收回视线,他继续看科教节目,海底纪录片。


    新一集看完天色刚好暗下,男人如约带他出门。


    通往海岸的路没有路灯,男人视力很好,甚至连灯也没打,单手抱着他,另一手提着一堆工具就这么一路往前。


    踏上渔船,男人将他放在船沿坐着便进了驾驶室,没多久,船开了,驶向无边际大海。


    沈钰内心蠢蠢欲动着。


    自从进了别墅,他就没在广袤的空间里自在畅游过,浴缸泳池对他来说都太小了,还是大海更适合他。


    只是他不懂,男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大海,还把他放在屁股往前一挪就能回归自然的位置。


    就不怕他真的跑了?


    这么想着,他撇了眼敞开的驾驶室。


    男人背对着他操控着渔船,似是真的不在意他还在不在。


    浸在水面下的鱼尾感受着大海的冰凉,沈钰试探性地往前坐了坐。


    渔船恰巧加速,清爽水雾迎面兜来,沈钰不再压抑内心渴望,顺着这番速度跃进海里。


    哗啦一声,海面激起一串水花,沈钰自在地在海里转了个圈。


    他免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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