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钰还在气头上,面向沙发靠背没有转身。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药油味传来,回想起昨晚被搓药时的经历,沈钰当即弹跳坐起,警惕抬眸。


    男人不知何时搬来药箱,药油敞着放在一边,而他正搓热掌心,似是准备继续给他揉开肩上淤青。


    同样的苦难沈钰不想再遭遇第二遍,他连忙把毛毯绕上脖颈,从动作到神态全方位抗拒。


    但他跑不动,又不能出声抗议,这点抗拒明显不够看。


    男人轻易解开毛毯,搓得滚烫的掌心不由分说贴上他肩背,疼痛和热意一同袭来,沈钰抿紧唇没溢出任何声息,只觉得牙痒痒的又想咬点什么了。


    忍了许久,总算忍到男人上完药。


    本来沈钰憋了满肚子的气,但随着疼痛刺激,什么都没有了。如今身心俱乏,只想睡个回笼觉。


    他伸手往搁在一旁的毛毯上一抓,却抓了个空。


    男人抢先一步将它取走了。


    满手药油就碰他毛毯,该不会要用来擦手吧?


    这么想着沈钰疑惑抬头,一眼看到被举到半空中的米色毛毯脏了一块,棕黑棕黑的。


    沈钰:!


    今早醒来时他没发现毛毯有污渍,而室内地面又这么干净,拿来擦地都不可能弄得这么脏,只能是他上阳台时蹭到了。


    男人估计也发现了这处疑点重重的污渍,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如果让这人知道他上过天台,但鱼尾还这么干净,会不会联想到别的……


    沈钰顿时头皮发麻。


    傅以恒发现毛毯异状后便打算上楼取样做成分分析。然而脚刚迈出一步,衣摆就被人一把拽住不让他继续走。


    脚下一顿,傅以恒转过头。


    就这短短时间,原本整齐束在裤腰的衬衣就被人鱼悉数扯乱,始作俑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朝他探来另一只手。


    傅以恒挑眉,刻意将手里的毛毯往前递了递,人鱼指尖却擦过毛毯,伸向他身后的毛巾。


    傅以恒:……


    敢情抓他衣摆只是方便借力。


    沙发离茶几有段距离,而毛巾又摆在茶几中央,确实有个人攀着会好拿一点。


    傅以恒站在原地,看人鱼艰难拿到毛巾后撤手坐回沙发上。


    他似乎对自己大□□不释手,将毛巾摊在鱼尾上仔细欣赏,好像嫌这还不够,他又对光举起毛巾,左看右看。


    就这短短时间,洁白无瑕的鱼尾上已然留下一滩棕黑痕迹。


    碘伏掉色了。


    傅以恒:……


    他转身看向茶几,瓷盘周围溅出不少水,应该是人鱼吃东西时太不讲究,打湿了放在一旁的毛巾,让干透了的碘伏再次渗出。


    事实确实和他想的一样,人鱼手里拿着的毛巾边角湿了一块。


    揉了下额角,傅以恒俯身就要用手中毛毯擦干净鱼尾,在一旁岁月静好的人鱼却突然扑上来。


    只见人鱼一手抓紧毛毯,另一手用力推开他。推他的手里正抓着毛巾,这万恶之源又恰好按在毛毯的污渍上。


    场面混乱,等一切停歇,毛毯已经被污染得无法研究。


    傅以恒:…………


    沈钰看着男人拿着毛毯上楼,内心雀跃地哼起无声之歌。


    他方才趁着混乱扯开男人衣摆看了眼,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虽然不知道有多严重,但起码暂时不用过多担忧。


    真要担心的,反而是他自己。


    捞起鱼尾,沈钰仔细观察,尾巴鳞片乍一眼看和往日一样有光泽,但长时间不碰水,有些鳞片边缘已经有点干了,摸上去还有点粗糙。


    长这么大沈钰还是第一次从自己尾巴上体验到这种糟糕的手感。


    这钓鱼佬只会钓鱼,一点都不懂鱼。


    沈钰骂骂咧咧着下了沙发,一路爬向通往户外的落地窗。


    本来还隐约有点亮光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变暗。只是走近大敞着的门,清爽海风便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沈钰如沐春风,当即加快脚步。


    外面有一个建在悬崖边上的泳池,可以欣赏无边海景。此时天色昏黑,远处是黑沉沉的大海,显得这贴了蓝色瓷砖的泳池也失去了往日的亮色,像是直抵地狱的大门。


    沈钰全然不顾,爬到泳池边缘准备下水,指腹都已经碰到水面了,腰腹却突然贴上一股熟悉的热意,紧接着是短暂的悬空感,视线稳定下来后,他再次被男人抱进怀里。


    “你才刚涂完药油,而且外面要下暴雨了,最好不要这时候去游泳。”男人单手抱着他,回到室内后锁上通往户外的门,安抚道,“乖,等天气好再带你去泳池泡水。”


    骗鱼呢。


    沈钰一个字都不信。


    一想到自己尾巴开始变得干燥,还不能泡水,沈钰难受得上下左右乱甩鱼尾。


    不知道碰到什么,头顶传来男人压制的一声轻哼,“嘶——”,沈钰瞬间停下一切动作。


    傅以恒眼底划过一丝揶揄,这一下闪得很快,没被人鱼发现。


    稳步走回沙发前,他轻缓将人鱼放在上面,垂眸盯着曳地鱼尾。


    哪怕已经过了大半天没有碰水,这条莹白鱼尾也依旧富有光泽,丝毫不见有缺水情况。


    人鱼好像不用一直泡在水里也没问题。


    这么想着,傅以恒伸手就要触摸鳞片,想感受下手感是不是还和昨晚那般润泽。


    啪!


    人鱼甩尾打掉他那只手。


    轻笑一声,傅以恒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开了电视,“无聊的话可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就那么几个台。


    腹诽归腹诽,沈钰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液晶电视看男人选台。


    出乎意料,台数变多了。


    男人适时出声,“我刚付了电视台月租。”


    沈钰毛躁的鳞片差点炸起。


    这人怎么突然开始解释,怪吓鱼的。


    不等他鳞片恢复原貌,眼前就被递来一个遥控器。


    “你自己选台吧。”男人淡声道。


    这种明目张胆的试探沈钰看都不看,只撇了眼便继续看电视。


    好巧不巧,电视上刚好在播一部恐怖片。


    主角躲在沙发底下,双手死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狭窄视野外,一双沾着血的怪物脚缓缓走过,当它即将消失在镜头画面时——


    主角/沈钰的手被人蓦地抓住!


    淡蓝耳鳍瞬间紧贴头发,一颤一颤的抖动着。他缓缓扭头,发现男人往他掌心里放了个遥控器。


    沈钰:……


    “这种天气看恐怖片既视感太强,换别的吧。”


    男人这么说着,就着他手上的遥控器转了台,不仅如此,还悉心地教他怎么用遥控器。


    沈钰手掌还维持着男人塞遥控器过来时的模样,五指摊开,与其说他拿着遥控器,不如说更像是遥控器钉住他的手。


    这姿势不太舒服,沈钰想把手抽回来,然而下一秒,男人捏起他的拇指,带着他摸索到转台按钮,“摁这里。”


    说男人是个移动火炉真没错,单只是贴上来两根手指,沈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就算了,男人指腹不知经历了什么,干燥有倒刺,刺得他想抓两把解痒。


    他拇指前后晃着想要摆脱,那道捏上来的力度却更大了,锢着他的拇指往下压。


    投在两人面上的光亮一闪,换台了。


    但无人知晓上面在播些什么。


    压在指甲上的指腹一动不动,似乎他一直学不会转台,这手就会一直摆在这。


    后退不得,沈钰只能往下一摁。


    亮光再次一闪,节目又一次无人在意一换。


    压上来的手收回,同时沈钰头顶被人轻轻抚了两下,“真聪明,学得很快。”


    这有什么难学的。


    淡蓝耳鳍扇了两下,沈钰往后靠上沙发靠背躲开那只手。


    一把扔开遥控器,他转过身躺平在沙发上,已然无心留意电视在播什么。


    电视节目混着淅淅沥沥雨声,莫名催眠,沈钰闭上眼,轻扇着的睫羽没多久便停了抖动,只随着清浅呼吸起伏。


    傅以恒在人鱼赌气躺下时就把电视音量调低,后来看人鱼睡着,更是彻底关掉电视。


    他取出一个黑皮封面的巴掌大本子,翻过第一页写下的本子用途:上泉岛特殊生物记录,又缓慢翻过已经记录在上面的一条条内容,钢笔无声添上几笔:


    【爱四处走动,学习能力强,开门、换台等操作可主动/被动学会……】


    【惊恐时耳鳍会收回,视惊吓程度,耳鳍最大能贴合头颅……】


    【情绪起伏也会影响耳鳍……】


    雨越下越大,别墅内一派安静祥和,丝毫不受影响。


    两天后,连绵大雨有了减弱迹象,海风吹走最后一片乌云,天放晴了。


    一直闭门不出的男人也终于出门。


    浪费了两天光阴,沈钰抓紧时间带上新毛毯就往楼上冲。


    当时男人给他这条毛毯时说它比之前的更好。刚接手时沈钰没察觉它们有什么区别,直到现在披上新毛毯,他才发现男人说得没错,这一张确实更好。


    它有个按扣可以将毛毯两侧贴合成一处当做披肩来用,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为了防止掉落要自己一直抓着。


    只是,为什么要给他这种设计的毛毯?


    一个恐怖念头刚浮现起就被沈钰硬生生按了下去。


    应该不是,男人如果真察觉了什么不可能不跟他对峙。


    况且,这两天男人一直在教他学各种各样的操作,明显把他当做一条未经教化的野鱼。


    罢了,都不重要。


    现在找地图离开这里要紧。


    略过熟悉的一楼,沈钰直接奔上二楼。


    一眼扫过公共休闲活动区,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沈钰直接将视线投向一个个紧闭房门。


    还是得要找书房。


    十几分钟后……


    “找到了!”


    沈钰激动得原地小幅度弹跳。


    这栋别墅也太不设防,房间几乎都没锁,他一路开盲盒,没费什么劲就开到了书房。


    两侧贴墙处各放了一面通顶书柜,正对着门的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无边大海,阳光下海面熠熠生辉景色极美。


    沈钰只粗略欣赏一眼就收回视线,看向贴近门的这面书柜。


    看得出来男人确实很喜欢钓鱼,书柜里塞满了各种鱼类图鉴,甚至连鱼百科都有一整排。


    快速浏览一遍,除了鱼还是鱼,沈钰毫不留恋转而奔去另一侧。


    然而男人热爱太过猛烈,就连这一面墙都是鱼。


    沈钰:……


    很符合他对狂热钓鱼佬的刻板印象。


    最有可能的两处都没有,沈钰怀着最后的希望走向背对落地窗的大书桌。


    上面板正地放着台手提,沈钰不敢动它,私人电脑一般都带有密码,他没时间破解。


    他转而看向桌面其他地方。


    和现代化设计的房间不同,这桌子相当复古,木桌上放了一整片透绿玻璃,像是老一辈的审美。


    玻璃底下压着好多纸片,有些是鱼的简笔画,有些是鱼的彩照,沈钰一路匆匆略过,没多久还真让他找到了地图。


    巴掌大小的地图被夹在桌面角落,边缘发黄,显然有点历史。


    沈钰凑近一看。


    零星散落着的诸多岛屿中,上泉岛在右上角。


    石屿岛呢,他定了一个多月酒店的度假海岛呢?


    双眸马不停蹄地找寻着,明明室内气温凉快舒适,但沈钰还是硬生生急出了汗。他擦了一下额角,就这个瞬间,他找到了。


    石屿岛就紧挨着上泉岛!


    近得像是跨一步就能抵达。


    沈钰激动地握紧拳头,实际情况比想象中要好。


    不过他只知道两座岛之间的相对位置,并不知道自己处在上泉岛的哪个旮旯,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才能游回去石屿岛。


    长叹一口气,沈钰无力地趴上桌面,额头轻轻磕上去,试图用冰冷的玻璃给大脑降降温。


    一压,玻璃似乎给了他一个轻微的反弹力。


    沈钰觉得好玩,又轻轻用额头压了压。


    不是错觉。


    他睁开眼,才发现地图被人折了几折,有点厚度,因此玻璃盖在这一角也有点空隙,能压动。


    想也没想,沈钰急忙掀开玻璃一角,掏出地图翻开查看。


    被折起来的一面是上泉岛的具体地图,上面还标注了诸多地标性建筑。


    沈钰如获珍宝,就要仔细翻查灯塔在哪个方位,楼下却突然响起一阵汽车嗡鸣。


    沈钰一个激灵,差点连地图都没拿稳。


    糟。


    男人到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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