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水下意识便想到了孙子从山上跟那姑娘换到的竹笋：“我这个老伴之前病得很重的，饭都吃不下，也想着往医院送，可她那样子……感觉送医院也撑不了几天。后来是吃了一种野笋，也不知道咋回事，精神头就慢慢缓过来了，人也好多了，这不，就往你们医院送了。”
野笋……
医生笑了笑，很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估计还是这老人命大，不知道咋回事撑过来了，撑到了现在：“总之现在还是没脱离危险期，还得住院治疗，把各项指标都升上去，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治疗她身体的炎症，只要对症下药，还是有很大希望治愈的，然后各种营养也要补上，把身体底子补回来人就会好了。”
李方水追问道：“我这老太太真的还能治得好？”
“哎呀，你们早点往大医院送也不会耽搁成这样，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再拖下去就很难讲了。”
李方水百感交集，他之前是真的觉得许桃花治不好了，这次也是咬着牙把她送到医院，没想到真的有的治。
只要能治好，花再多钱他也认了，大不了他先借钱，然后再想办法打工挣钱还上。
这次住院，李家花了一万块押金，不过幸运的是，整个疗程，医院都没有让他们再去交钱。
大儿子从外地打了钱回来，小儿子也去借了一点，总算是没那么捉襟见肘。
幸运的是，许桃花住院以后，每天输液治疗，脏器的各项数值都在稳步回升，半个月以后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脸上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倒是有了点红润。
她的话也逐渐多起来，脸上笑容也有了，除了跟守在病床前的李方水聊天，偶尔也会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几句。
隔壁床的情况跟她差不多，病重，吃不下东西，家里愁眉不展，医生束手无策，每天除了输液就靠着营养针吊着，十几天下来，老太太的脸都凹陷下去，人也越来越憔悴。
吴老太的女儿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鱼汤，苦苦哀求：“妈，您就吃一口吧，就一口……”
吴老太只是虚弱地摇摇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许桃花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了：“唉，她现在这样，跟之前的我一模一样，嘴里没味，心里发堵，看什么都像石头，怎么吃得下？”
吴老太的女儿闻言，红着眼圈诉苦：“是啊，阿姨，我妈就是这样，这些天什么山珍海味都试过了，她就是不吃，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许桃花此时精神头十足，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这条命啊，不是医生救回来的，也不是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是我那个宝贝孙子，一个人闯进那深山，给我找了一背篼的新鲜野竹笋回来，哎哟你们不知道，那笋叫一个鲜脆，一点苦味都没有，就尝一口，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许桃花吹得唾沫横飞，隔壁床的吴老太不知什么时候睁眼了，她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
汪露见母亲有反应，轻声问道：“妈，你想吃竹笋吗？”
吴老太点点头。
汪露欣喜若狂：“你想吃就好，我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让他买来。”
不得不说，吴老太的女儿女婿都是很孝顺的，听说母亲好不容易有想吃的东西，便立刻去菜场买了最新鲜的竹笋，然后找了家餐馆加工，务必做得又美味又符合病人的胃口。
汪露的爱人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便从菜场买了新鲜的竹笋，然后送到附近餐馆加工，一份热气腾腾、酱色浓郁的竹笋烧肉就被送到了病房。那菜装在精致的打包盒里，一打开，肉香混合着竹笋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按理来说，这份竹笋绝对称得上不错的，看上去就油光水滑，闻着也香。
“妈，您看，竹笋来了！这家店的招牌菜，可好吃了！”汪露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嫩的笋片，吹了又吹，才满怀期待地送到母亲嘴边。
吴老太在女儿的期盼下，艰难地张开了嘴，将那片笋吃了进去。笋片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第一口，她似乎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汪露见状，心中一喜，又夹了一块喂了过去。
可就在第二口笋咽下去的瞬间，吴老太的脸色骤然一白，原本舒展的眉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猛地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虚弱地推开了女儿递过来的筷子。
“不……不吃了……”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轻颤。
话音未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难受的神情。
“妈！您怎么了？”汪露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放下碗筷，又是给母亲拍背，又是按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一番检查后，确认只是病人肠胃功能极度虚弱，受不了油腻食物的刺激，并无大碍。
但这么一折腾，吴老太已是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汪露此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不敢在病房里哭出声，怕吵醒母亲，只能捂着嘴，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偷偷地抹着眼泪。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全都落空，这样的落差她实在是受不了。
可作为病人的家属，她又哪里有情绪崩溃的权利，汪露极快地调整了心情，再走进病房的时候，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汪露走到隔壁病床前，轻声开口：“许阿姨真对不起打扰你一下，我……我就是想问问，您说的那个竹笋……到底是在哪儿弄的？我妈妈刚才吃了一两口就说不吃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我还是想问问您这是怎么回事。”
许桃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声音说道：“傻孩子，这山里的东西，哪能跟外头一样？那笋……不是谁想采就能采到的。”
“山里的？”汪露微微一愣，赶紧追问道：“买不到，那上哪可以弄到呢？”
许桃花欲言又止，青栖山上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而且就算告诉这妹子，她也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不一定能弄到竹笋。
见她犹豫，汪露赶紧补充道：“许阿姨，钱不是问题，我妈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治好病了，我只求她能稍微吃点东西，要不这样干熬着，人怎么受得了！”
她说完，眼泪又再度夺眶而出。
面前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可怜，而且她的孝心实在是感动了许桃花，她想起自己家的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心中满是感伤。
“这种竹笋确实不好弄，不过我能帮你问问，至于能不能弄到就不一定了。”
村长赵四三令五申，不可惊扰山上那位，而且每月换取物资也是有定数的。她家里的那点竹笋，早就吃完了，就是不知道村长家还有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方水便拨通了村长赵四的电话，将医院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上一次换的竹笋，赵四也没敢一家独吞，村里各家都分了一点，所以本身剩下的也不多。加上这段时间栓柱媳妇怀孕三个月多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
说来也怪，他儿媳妇怀孕之前从不吃竹笋的，怀孕以后也就只有山上的竹笋烧肉能稍微压住呕吐，所以那批竹笋哪里还能剩下，早就进了孕妇肚子了。
“哎，真是不巧，上次换的竹笋我家也没了，不过栓柱马上又要去跟那姑娘换东西，等换下来我让人给你们带点过去。”
没过两天，赵四便托人往市里带了一包东西，等拿到以后，李方水一打开才发现里面除了一捆新鲜挖的竹笋，甚至还有几把山里的野菜和五枚鸡蛋。
李方水还偷偷跟许桃花商量：“这些……都给别人啦？你不给自己留点吃么？”
许桃花瞪他一眼：“都答应人了，还自己留，多不好意思啊。”
李方水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呐，你不还住着院，你自己吃了也能快些好。”
许桃花忍不住笑了：“前两天医生不都说了让我下周就出院么，我这都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住院这段时间，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人家隔壁床一家子帮忙照顾我的，这点小忙，也就是顺手的事了。”
既然老伴都这么说了，李方水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大方把东西送出去了。
其实汪露和她丈夫也没真的把许桃花说的山里挖的竹笋当成救命稻草，毕竟许桃花说的实在是太玄乎了，真实性也没办法验证，是不是真那么管用也未必。
再说了，汪露心里也清楚，母亲的身体只怕已经是油尽灯枯，很难再好转了。
人不吃饭，就靠着营养针又能活多久呢……
没想到，就在汪露不抱希望的时候，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口袋送到她面前，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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