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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复杂悖论


    指针‘啪嗒’走动, 轻巧地在表盘上跳过四个小格。


    时针分针秒针重叠连成一线,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天了。


    陈祈颂根本不是要给她选择的机会, 更遑论待她想清楚前后因果关联。


    他的上目线压低,漆眸锁住绯唇,没再犹豫贴了上去。


    搭在她脸颊上的修长指节收紧, 捧住小巧的脸颊啃噬。


    他一向不算有耐心,很快就侵略性地吻得急躁。


    “唔……”乔宁闷哼一声,齿关溢出的不满之声被破碎为断断续续的气流音。


    小雨淅沥, 从老旧的屋檐边缘坠下,落入反光的小水洼消失不见。


    丝线般朦胧的雨珠滚落在车顶棚上, 碎开稀稀疏疏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叮咚声像太阳穴上滚动的脉搏。


    “陈祈颂, 我就该用饭盒毒死你!”


    乔宁推开陈祈颂, 刚抬起手还没触到他的脸,划过半空的手被陈祈颂有预感地半路接住。


    “明明是你有事情求我。”他挑眉, 唇角勾出一抹笑, “我提前收回报酬,不行么。”


    “你这个浑蛋!”


    陈祈颂扫她眼,面上挂着堂而皇之的挑衅。


    抬手将一串钥匙丢到她怀里, 长腿懒折慵懒地靠进松软的后座,抬眼斜睨她眼, “那就麻烦乔小姐送浑蛋回家咯。”


    夜已经深了。


    北城市中心的夜,一向灯火通明, 办公大楼的打工牛马加班通宵达旦,繁华商区的霓虹灯整日不休。


    新房的大门打开,管家还等在家中, 见两人跨进门立马安排佣人将夜宵端上来。


    “太太,先生这次刚下飞机就来接您了,没倒时差也没吃晚餐呢。”


    乔宁心不在焉地搅动汤羹,冷嗤声,“也没见他累得少干点不做人的事啊。”


    她挑眉,“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乔宁微笑着抬眸,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依旧温温和和的。


    漫不经心说的话却惊得一边布置碗筷的佣人手上一顿,汤勺和空碗冷不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管家眼神示意,叫周围的佣人把东西放下赶紧离开。


    陈祈颂却一反常态地没什么表情起伏,慵懒地用餐巾揩了揩唇角。


    竟然淡淡地应声,“是。”


    “你可以试试,我还能做更不嫌累的事情。”


    他丢开餐巾,向后靠进餐椅,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乔宁身上,盯得她被呛得连咳了好几下。


    乔宁白皙透亮的皮肤上晕开一圈薄红,似乎被呛得不轻,纤细的腰板因剧烈的咳嗽弯折。


    佣人赶紧跑过来倒了一杯柠檬水。


    乔宁抿一口柠檬水,眸子落在陈祈颂身上凝了片刻。


    “你有什么嫌累的,你又不行。”


    话音落,乔宁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朝陈祈颂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虽然在陈家工作的佣人都受过培训,装聋装瞎,闻言依旧有人的视线依旧忍不住往陈祈颂的脸上瞟。


    北城陈家的太子爷,居然那方面不行。


    简直是爆炸性新闻。


    陈祈颂的表情很精彩,凝神朝乔宁挑眉,漆眸晕开一圈厉色。


    半晌,他嗤声笑开,声线刻意暧昧模糊地拉长发哑,“宝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将餐巾捏着一团,十指穿插交叠,视线的落点,是开放式待客厅中间,古铜色的复古桌几。


    佣人在上面摆上了丝织桌布和白瓷的花瓶,盛放的粉色月季夺目。


    温馨的布置和色彩几乎掩住了金属质桌几的原本的冷色,将本身面目矫饰全非。


    可乔宁一眼就能认出来。


    领证那晚,她就坐在上面,修长纤细的腿挣扎不休,逐渐滚烫升温的手脚心模糊了金属本身的冰冷。


    燥热,难耐。


    “要试试吗。”陈祈颂微笑。


    磁性低沉的嗓音像针尖落入乔宁的大脑,她眼神一滞,银质的汤勺和瓷盘磕碰发出脆响。


    “和你,没兴趣。”乔宁起身冷冷道。


    嗓音很沉,乔宁没再给陈祈颂眼神,侧颜冷漠疏离。


    转身时,她禁不住将指尖嵌入衣摆,走远几步后低声问管家这房子的空间布局。


    她答应陈祈颂住在同一屋檐下,肯定要选在房子最远的两个房间。


    乔宁拧眉,眼睫低垂,深思凝重地记起中学后的那个暑假。


    就是因为他们俩的房间靠得太近,相邻的上下两层楼中间没有别的人,陈祈颂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两层楼间畅通无阻。


    随时可以用一个蹩脚的理由叩开她的门,微凉的指节强硬地锁在她的腰间。


    气息喷洒在她细腻修长的脖颈间,不要脸地要她帮忙练习接吻。


    ……


    拐角,乔宁视线划过餐桌边的陈祈颂。


    佣人用毛巾帮他擦拭淋过雨珠的发梢,乌发向后梳起,起伏成绺的湿发间露出白而深邃的眉骨。


    线条比从前冷硬,充斥满从前跋扈小少爷成长为新一代掌权人的成熟感。


    他唇线绷紧,眉宇间一片凌厉冷色,绯色薄唇的唇角却沾上她唇上的粉色唇蜜。


    乔宁冷嗤,指节划过略浮肿破皮的唇。


    禁不住腹诽。


    看起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装得倒是人模人样,内核是这么讨人厌。


    管家带着她在家里逛了一圈。


    房子很大。


    台球厅健身房储酒室影音室一个不缺,还有好几处乔宁看不出用途感觉功能区雷同的小房间。


    可除去已经安排满佣人的保姆房,能供她挑选的,只剩下两个房间。


    一个面积最大,黑白灰冷色堆砌,浴室阳台和衣帽间比其他的一整个房间都要大。


    还专门打了个小隔间单独存酒。一看就是陈祈颂住的主卧。


    另一间,颜色倒是温馨柔和。


    偌大的房间只布置了一张又短又窄的小床。像乔宁以前大学住宿时上下铺那样大小。


    乔宁觉得,按照陈家房间的豪华配置程度,这张床拿给陈祈颂养的那只小猫睡刚好差不多。


    “你家这么大,就做这两个房间?”


    乔宁拧眉,睖眼拖沓着步子晃荡过来的陈祈颂。


    她困得接连捂嘴打了几个哈欠。神色困倦淡漠,有些疲惫地用指尖按住太阳穴。


    柔和光线下,眼下皮肤透出一抹青色,长眉拧成一个结,在极其清丽温和的脸上晕开一抹燥意。


    陈祈颂拖长声音‘啊’了声。


    他在乔宁因睡意变得迟钝的思维中很轻易地走到她身边。


    陈祈颂长臂一揽,躬身从后面抱住她,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


    极暧昧温柔地说,“这个房间是给我们以后的宝宝住的。两个房间不是刚刚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正在做今天最后一次简单清扫的佣人们听见。


    陈祈颂微笑,很有‘耐心’地解释,“我们只生一个宝宝就好了。”


    “你太辛苦。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


    “??”


    乔宁不可置信地深吸口气,陈祈颂不要脸的话像是钻过耳膜的警铃,顿时将因困倦愣神的乔宁敲醒。


    第一反应,想骂。


    但她张了张嘴,就算目的是要骂人,也实在复述不出要和陈祈颂生孩子的话。


    乔宁艰难地挪动脚步,脚后跟拖沓着拖鞋稳准狠地踩到他的脚上。


    “……”


    锢在乔宁腰间的手臂暗中收紧,陈祈颂躬身将鼻息埋进她的颈窝,极其缱绻温柔的样子。


    管家微笑着遣走周围被‘小夫妻俩’甜蜜击中,没忍住放慢动作吃瓜的群众。


    之前他们还暗中揣测,先生和太太不合,这下看来,偶尔的斗嘴不过是夫妻的情趣罢了。


    人群散去。


    乔宁挣扎着推开他,看见的却是和刚才判若两人的一张脸。


    陈祈颂扳回一城,挑眉对她笑得恶劣。


    乔宁完全气醒了,叉腰摔门进了小房间,尖锐的声线穿过厚重的木门。


    ——“陈祈颂,我生你爹。”


    乔宁一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即使有从小带着的玩偶小熊陪伴,她依旧睡得不安稳,梦里全都是陈祈颂。


    一会是他强硬地抱着她吻她,亲完她还笑着挑衅她。


    一会又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祈颂的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是刚洗完澡听见吵嚷声从楼上下来,楼梯转角水汽升腾飘来冷冽的木质调香味。


    未干的发梢像刚淋过一场雨,坠落的水珠‘啪嗒’一声隐入木地板。


    陈祈颂本身就是个漂亮孩子,更遑论他极其善于伪装。


    唇红齿白,眸光清澈透亮,柔和的光线下,乔宁看清了他倦怠噙笑的神色和眼角的小痣。


    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毛发,会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猫或小狗。


    陈先生和林阿姨正因她的去留争论不休。


    陈先生常年养尊处优,觉得陈家寄养一个小孩没什么大不了。


    林阿姨看得更长远,担心引狼入室养大一个白眼狼,奈何乔宁到此的理由是因亡母是她的旧友,不好直接开口推拒,只好在陈先生面前婉言推转。


    “阿宁在南方长大,突然到了北城会不习惯吧。”


    “再说阿颂一直是独生子,我怕家里多个孩子出来,他会不习惯。”


    林阿姨压低了声音,“阿颂的脾气你也知道的,阿宁是我旧友的女儿,我也是怕她受欺负嘛……”


    林蕴如声线婉转,总是一副善解人意温柔善良的样子。


    只是林蕴如落在乔宁身上的视线沉沉,扫过她那张不过十几岁就出落得美丽的脸,神色闪过一丝忧虑。


    乔宁抿唇,落在小熊玩偶上的指节收紧。


    其实她不用听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也能察觉到他们此刻并不欢迎她的态度。


    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向如此,谨慎又恐惧,每天都惴惴不安地讨好。


    所以很快学会了看人脸色,还要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天真样子,对所有人的一点施舍或抛弃感恩戴德。


    没多久,林阿姨的声音停了。


    乔宁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见两人的视线往楼梯上落去。


    长长的木质楼梯拐角,陈祈颂对她微笑。


    从第一次见面,陈祈颂就是以这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目光看她。


    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于是眉宇轻挑,细白的指节落在陈旧红木的扶手上轻点。


    陈祈颂显然听见了他们讨论的内容,林蕴如推拒的理由十有八九是围绕他本人展开。


    因此,他的意见变得格外重要起来。


    他淡淡微笑,宣判她的命运,“不就一小孩么,留着呗。”


    ……


    直到梦醒来时,复杂的心绪,复杂的情绪依旧缠着乔宁不肯善罢甘休。


    鼻尖的酸痛和浑胀的大脑如坠深海,要将她湮灭于不见尽头的蓝黑色海底。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她的记忆中占了最坏的一部分。


    也占了……最好的一部分。


    乔宁陡然惊醒,窄小的小床上,她和心爱的小熊玩偶视线撞了个满怀。


    小熊深棕色的琥珀纽扣眼睛呆呆地看着她,陈旧的绒毛似乎还沾染着某人外套下檀木的味道。


    乔宁挼了一把小熊的脑袋尝试从熟悉的触感中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她蜷成一团,盯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金属门把手。


    听动静,陈祈颂那边低低的线上会议的声音已经结束。


    乔宁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脑海中忽然划过那道沉哑的声线——“要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管家是陈老爷子送过来的爱情保镖来着QAQ


    第22章 灰色地带


    乔宁在惴惴不安的心绪中再次睡去。


    一晚上她好几次惊醒, 保持着侧睡的姿势,睁眼就能看见门是否被不速之客打开。


    一晚安宁,陈祈颂并没有出现在次卧。


    直到第二天清晨, 乔宁终于放下心揉了揉因僵硬睡姿变得酸痛的肩颈。


    佣人说,陈祈颂一大早就去公司开股东会了。


    乔宁‘嗯’了声,松开紧绷的神经, 舀了勺粥送进口中。


    她搬到这里还没习惯,保持了平时起床的时间。


    而通勤时间大大减少,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吃早餐。


    眼前桌上的早餐比之前还要丰盛, 精心准备的餐点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今天早餐太多她还不习惯,有种吃午餐的感觉。


    她没什么胃口, 搅动粥点没吃多少,抬眸对身边的佣人微笑道, “之后可以少做一点, 太浪费了。”


    陈家佣人谨遵少说多听的生存法则,乔宁说一句, 佣人才礼貌地答一句, “您多吃一点,就不会浪费了。”


    “之后先生也会在家吃早餐。”


    “先生说,今天的午餐我们给您送到演奏团。晚上您回家, 他会陪您吃饭。”


    ‘啪嗒’乔宁指尖握着的瓷勺滑落进羹汤中。


    她眼睫低垂,将勺柄搭在碗缘, 敷衍道,“……我今晚可能有事儿, 过了饭点还没回来的话,你们就让他自己吃吧。”


    “我先走了,乐团今天有点事儿, 需要早点去。”


    演奏团临近年会演出,倒也没有变态到要求乐手提前一个半小时出现在琴房。


    乔宁带上指甲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八点整。


    她把自己的乐段节奏细抠了几遍后,其他的琴房和合奏室才传来低低的人声。


    林枝轻轻敲她的门探出来一个脑袋,“嗨——听琴声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林枝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似乎是察觉自己说的话有些谬误,演奏团的古筝就那么几个,还是全员公用,怎们会有人听声音就能猜出身份。


    她浮夸地捂嘴压低声补充,“古筝部练这段谱子的就你和艾巧,她纯粹一关系户,也不是三大院出来的,弹琴一点力度和强弱渐进都没有,她弹琴一听就没你有质感。”


    “……”乔宁没有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习惯,和林枝的关系更远没到推心置腹。


    她抬眸微笑,和林枝打招呼后默认跳过了这个话题,“马上就要排练了,你那部分练熟了吗。”


    林枝说,“还行,反正糊弄过第一次排练应该没问题……”


    单间古筝琴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点半,再不打卡就要扣半天的绩效,乐手们几乎都到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隔壁的古筝琴房,然后艾巧的声音穿透墙壁尖锐刺耳地传了过来。


    “我以为某些人有多厉害呢,排练都要糊弄,还有脸说别人。”


    虚掩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盛气凌人的小巧脸蛋。


    艾巧叉着腰,讥诮的眼神划过眼神闪避的林枝,挑衅迎战的意味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林枝瞬间心惊,原本听见脚步声她还能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没人听见。


    现在艾巧说的话,明显是把她刚才低声说的话都听见了。


    而且,还很生气。


    艾巧背靠林氏科技的表哥,林怀川虽然比不了老牌富豪,近几年顶着‘科技新贵’的名号在北城也算名号响当当,艾巧仗着演奏团有表哥的投资,平时在演奏团众星捧月横着走。


    林枝气势弱下来,有些懊恼地咬住舌尖后悔言多必失,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乔宁。


    艾巧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张依旧平静无波澜的漂亮面孔上,“你看她干嘛,难道这些话是乔宁让你说的?”


    乔宁在艾巧心中意义不同,民乐团合奏中古筝的地位尴尬,一场演奏只需要一两个古筝乐手。


    她和乔宁年龄相仿,关系从进团开始就是竞争。


    中间还微妙地隔了一个林怀川。


    乔宁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喜欢跟人交往,习惯游离在团队的透明边缘。


    在乔宁背后说她坏话多半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就算这话原封不动传到她耳朵里,也只会装作听不见。


    倒显得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不够光明磊落。


    艾巧撞见乔宁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她竟然有种奇异的兴奋感。


    仿佛不只是她一个人存在隐晦的阴暗泥沼,她和乔宁就应该是相互嫉妒竞争的关系。


    大家都是俗人,装什么装。


    乔宁感受到艾巧敌意的目光,调整指甲胶带的手顿了顿,无力地从心口呼出一口长气。


    她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她根本没兴趣参与那些无聊的拉扯,什么在团里‘分庭抗礼’对她来说更是太过耗费精力。


    乔宁扫眼林枝,选择了不肯定也不否认,“群里指挥通知十点到音乐厅排练,快点回去再练一遍吧。”


    她一掀眼帘,纤长睫羽下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没什么外显的心绪,淡淡地直视艾巧。


    似乎对艾巧眼底的敌意和掩饰下的复杂心绪视若不见,显得格外坦然平静。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艾巧深吸口气。


    好半天,对乔宁扯出一抹微笑,“好啊,那就一会音乐厅见咯。”


    乔宁并没把艾巧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只是简单地忽视艾巧刻意放缓的语气和暗藏汹涌的神色。


    更没猜到,这一场彩排对于艾巧的重点,根本不是找到和其他声部磨合的错处。


    而是找到她的错处。


    ——“乔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弹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孙指挥气冲冲地从指挥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暴躁地翻看了几页摆在谱架上的琴谱。


    被乔宁练习翻看至泛黄的琴谱在孙指暴力的翻动中散成单页,落在音乐厅漂浮着纤尘的顶灯光线中慢悠悠地散了一地。


    孙指年过半百,以超强的专业能力和一丝不苟的古板认真态度著称。


    外界总赞他指挥的曲目听觉氛围感受极佳。


    而内行的小乐手都对他从不给人留面子的严厉排练风格闻风丧胆。


    “你听旁边艾巧的乐调,你没发现你和她是二重奏吗?”


    “我给了你们古筝部三天的时间,你就弹成这个鬼样子,想让团里所有人陪着你等吗?”


    “同样是刚进团的古筝手,你连基础的谱子都弹不对?”


    孙指语速极快,完全不给乔宁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乔宁,弹不了就滚蛋。”


    整个乐团鸦雀无声。


    音乐厅屋顶龟背反声板让孙指毫不留情面的叫骂声洪如钟,压得乔宁喘不匀气。


    乔宁的泪腺很快分泌出水汽。


    她深吸口气,压制住泛酸鼻尖上的泪意。


    她拿过艾巧谱架上的琴谱扫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她和艾巧的谱子不一样。


    乔宁很快反应过来,唇角勾出冷淡笑意。


    下三滥的伎俩,何必呢。


    她放下琴谱,平和地抬眸,“孙指,抱歉,我不知道琴谱换了。”


    “你不知道?”孙指发泄一通后火气渐熄,再看乔宁情绪平稳坚定不像撒谎,语气转而尖锐的狐疑。


    他将目光投向负责发新谱的艾巧。


    乔宁前段时间不在团里,他对这位古筝手更熟悉,换谱子的是事情就随口交代艾巧去通知。


    “你没把谱子给她?”


    孙指虽然讨厌乔宁弹错谱的行为,却更不能容忍暗害别人的无耻手段。


    语气加重了点,“说话。”


    “怎么可能?”艾巧眉峰倒竖,“我当天就通知她了。”


    众目睽睽下,艾巧尾音颤抖,假话说得煞有介事。


    生怕孙指不信,她给几个小跟班递了个眼神,立马有人接话:


    “巧巧不是一周前就给乔宁了吗。乔宁怎么能说她不知道改谱子了?”


    “明明是自己没练,居然还怪到巧巧头上,真是离谱。”


    为了佐证这番说辞,起哄的人交换着眼神,“当时是在我们面前把谱子拿给乔宁的,阿颜你也有印象吧。”


    被叫作阿颜的姑娘立马接话,“是啊是啊,孙指,巧巧姐明明是把消息和谱子一起给的乔宁。”


    众人瞪大眼看着她们一唱一和,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林枝原本微不可闻地帮乔宁辩解了一两句,但看乔宁大势已去默默闭上了嘴。


    乔宁吞口气,眼睫低垂,鼻尖耳后泛开一圈薄红。


    指节紧紧攥在一起的瞬间,绯红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孙指导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妙,“乔宁,你还敢狡辩?”


    “孙指,请您再听我说最后几句话吧。”乔宁不卑不亢地抬眸,浅眸划过一线冷色。


    她朝阿颜挑眉,“你说上周艾巧当着你们的面把新谱子给我了,具体是在周几,什么地方给我的。”


    她敏锐地抓住阿颜一瞬的呆滞,厉声追问,“刚才说看见她把谱子给我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的么,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上周的事情哪里能记得这么清楚?”阿颜眼神闪烁,在乔宁压迫的目光中,她一口咬定,“应该是周三上午,艾巧在乐团休息厅给你的。”


    “哦?”乔宁嗤笑声,“上周我们集体排练是周一的事情,艾巧不是说她当天就把谱子给我了吗。”


    “……那就是我记错了呗。”阿颜的声音低了下去。


    乔宁拖长声线‘噢’了声,细白的指节落在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分不清周一还是周三?那把周一和周三休息厅的监控都调出来看一遍不就好了。”


    她勾唇一笑,“顺便再提醒你一下,上周三我有事请假了。其实只用调周一上午的监控就行。”


    她没再对阿颜步步紧逼,转而看向旁边的艾巧,“我敢看监控,你敢吗。”


    乔宁本着良心说话,做错事儿的不是她,语气淡定。


    相比之下,艾巧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起身将阿颜拉至身后,


    “乔宁,你差不多得了。都是同事,你还要把阿颜当犯人审吗。”


    乔宁冷笑,“我不是把她当犯人。”


    她漫不经心地把这件事定了性,“她最多是包庇,你才是主犯。艾巧,不要转移矛盾。”


    乔宁镇定地坐回到古筝凳上,信手拈来,将旧谱子弹了一遍。


    琴音流畅优美,她甚至不用看谱,力度和节奏情绪一样不缺,质感十足。


    乔宁平静地抬眸,“孙指,再给我两天,我会跟上新进度。”


    艾巧哑口无言的间隙,乔宁歪头看她。


    深邃立体的五官走势在顶光灯的照射下隐隐透出轻薄血肉下极佳的骨相,皮肉贴合。


    水眸宁和坚毅,美丽面容美得有些不真实,因此美人的嗔怒,也就更清晰可感。


    乔宁自认为自己的心境远没有表面平静和顺。


    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少有灰色地带。


    她喜欢的,会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喜欢,容不下一点沙砾。


    她讨厌的,也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讨厌,一点即燃,就算不立刻爆发,也是久久不去的山洪。


    因此——不愿意和陈祈颂一起出现,就是不想和他有一点沾染,连一起吃饭都能省则省。


    乔宁不算故意拖延时间。


    她拿到新谱,免不了自觉留下加班揣摩练习了一会。


    直到天色渐晚,北城冬日的余晖已尽,昏暗街景中剩下婆娑树影下路灯的光线。


    被司机接送至新房时,已过了晚上九点。


    乔宁找好一套挑不出错的说辞,假惺惺地惋惜未能一起吃晚餐。


    没想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依旧摆着精致西餐红酒的餐桌。


    长桌的另一端,陈祈颂长腿交叠,眉宇紧锁,翻看着一沓文件。


    他没什么犹豫,钢笔在文件末尾漫不经心地划上签名。


    听见开门声。


    他冷冷抬眸,漆眸被烛光拓上温和光影,凌冽视线依旧没什么温度地朝她看过来。


    深吸气,声腔嘲弄愠怒。


    “乔宁,你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陪谁吃晚餐啊喂


    第23章 绅士风度


    长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 繁复优雅的花纹上,交错摆放着花纹素雅的蜡烛。


    烛光辉映下,餐桌的角落随意落满艳红色的新鲜玫瑰花瓣。


    陈祈颂坐在落地窗边, 冷硬侧颜线条在暮色中被烛光勾勒出温柔缱绻的边界。


    他的眼神随着她走来的步伐看过去。


    乔宁拧眉,捏起一片玫瑰花瓣,感叹道, “这都是什么鬼。”


    “饿死鬼。”陈祈颂声腔懒怠,冷冰冰地说着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乔小姐,你在演奏团楼下咖啡厅发呆的时候, 是否想到家里有人为了等你吃饭等到快饿死呢。”


    陈祈颂眼神晦暗,就差把事情明晃晃地把‘鸽王’两个大字挂在乔宁脸上。


    “饿了不知道自己先吃吗。”乔宁疲惫地调整了挎包的肩带, 拖沓着脚步往房间走。


    乔宁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以及我好像没有义务要陪您吃饭吧。”


    陈祈颂从善如流, 学着她开口, “我好像也没有义务投资演奏团吧……”


    话音未落。


    乔宁脚步一顿,将包丢在餐椅上, 认命地在餐桌旁落座。


    “大少爷, 我真是怕了您了。”


    她略闭目养了养神,白皙的脸上依旧透出几分疲惫,摊开掌心, 像餐厅里介绍菜品的服务生,假笑着将手掌划过桌上的餐点, 语气藏着讥诮,“大少爷, 您赶紧吃,我来服侍您行了吧。”


    陈祈颂脸色终于和缓了些。


    挪动刀叉开始切牛排。


    乔宁吞口气,腹诽白天应付完团里林怀川表妹搞出来的糟心事。


    回到家还得照顾这位一点就炸的大少爷。


    佣人将她的菜品也送上了桌。


    乔宁已经吃过晚餐, 拿着刀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盘中的牛排。


    陈祈颂抬眸看她,“乔宁,好好吃饭。”


    “……”乔宁没什么波澜地回眸看他。


    她本来就不想和他一起吃饭,现在还被强行按在餐桌边,怎么可能好好吃饭。


    盘中的肉块终于被陈祈颂拆分成块,他扫眼乔宁,趁着沉默的空档。


    抬手将两人面前的盘子对换,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被放到了乔宁面前。


    乔宁惊愕的眼神中,眼前的陈祈颂对她挑眉,“吃吧。”


    “陈祈颂,你不正常。”乔宁下了定论。


    “什么?”陈祈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乔宁的意思。


    他神色懒怠,托着下巴看她,“为太太服务,不是应该的么。”


    他呵气如兰,气息喷洒在乔宁眼前,惊起她手臂上一堆鸡皮疙瘩。


    陈家钟鸣鼎食之家,陈先生和陈老爷子从小养尊处优,染上衣食无忧儒雅温和的气质。


    陈老爷子对陈祈颂虽然严厉,在家中时比起在商界要温和许多。


    陈先生无心继承家产,更是随和温润,乔宁以前寄养在陈家时,经常看见陈先生对林阿姨百般体贴。


    帮忙切个牛排剥个虾更是一次不落。


    乔宁不信温和体贴还能通过血缘传播,只要看见陈祈颂献殷勤,她就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陈祈颂的眼里,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交易。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乔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推开眼前的餐盘,“我不想吃。”


    “怎么会呢。”陈祈颂微笑,“这是你最喜欢的牛排口味。”


    “我特意安排厨师做的。”


    陈祈颂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天生温润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蔽人的温柔面目。


    仿佛已经体贴到了极点。


    刚调至新房的佣人退至餐厅的边缘,交换着眼神,各个唇角都扯出一抹笑。


    乔宁有点不耐烦,“陈祈颂,你又想要干什么。”


    她看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银色刀叉悬在餐盘上,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陈祈颂没应声,他已经自顾自地叉起一块牛肉,递到她唇边。


    大掌不知何时已经向她伸来,落在椅后,温热的掌心温度透过衣物,蔓延至腰窝。


    陈祈颂的指节隔着布料来回摩挲,距离不动声色地被拉近,热气喷洒在她鼻尖。


    他歪头,墨色勾人的上目线淡淡睨她,眼尾的小痣愠色正浓。


    “宝贝,张嘴。”


    乔宁感受到掌控住腰际的大掌,不由得浑身一颤。


    心中奔涌过复杂的心绪,一时竟分不清是最恼火的地方究竟是那双不安分的手,还是陈祈颂不知从何处说起的撩拨话语。


    乔宁坐直身子,尽可能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白皙的皮肤被镀上温热的气息,晕开一圈薄红。


    纤长睫羽微微颤抖,浅色瞳仁惊魂未定地落在陈祈颂的脸上。


    她想干脆利落地拒绝,又心虚地扫视眼周围的佣人。


    她面色踌躇一分,陈祈颂落在她腰间的手就暗中收紧一分。


    步步紧逼,寸步不肯让。


    乔宁莫名有种预感,陈祈颂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玩她。


    但凡她反抗,陈祈颂就有一百种恶心千百倍的办法让他们俩的关系在佣人们面前更加扑朔迷离。


    乔宁败下阵来,她檀口微张,快速含过叉子上的肉块。


    她推开赖过来的陈祈颂,含含糊糊地说,“我吃饱了行了吧。”


    话没说完,她急匆匆地起身离开。


    结婚后这日子一天天的,一点不让人省心。


    每天一觉醒来,都不知道陈祈颂唱的哪出戏。


    乔宁心累地走到小房间门口,脚步一顿,冷淡开口,“陈祈颂,以后我就住这个房间。”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没事儿不准进来。”


    乔宁硬着头皮,强撑起坚定眼神看他。


    她知道,陈祈颂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越不让他干嘛,他就越要干嘛。


    没想到陈祈颂答应得倒是干脆,“知道了。”


    乔宁虽然不放心,依旧安慰着自己点了点头。


    乔宁这些天观察,陈祈颂并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很久。


    陈氏虽不需要陈祈颂事事躬亲,庞大产业链依旧有许多等着掌权人拿主意的地方,特别是涉及国外产业的事情,不少场面需要陈祈颂亲自到场。


    一旦出国,至少要好几天的时间。


    乔宁猜,像刚领完结婚证陈祈颂就消失不见的事情,应该不会少。


    不管他究竟是出去工作,还是借着工作的幌子出去泡妹。


    对于她来说,都可以享受一段陈祈颂不在新房的逍遥日子。


    如此想,在陈祈颂地处二环的新房小房间里住下,对她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乔宁洗过澡,放松地躺进松软的小床上,深吸口气。


    持续一整天的疲惫感终于烟消云散了点。


    她抱着毛绒绒的玩偶,涣散地盯着仰躺视角下白色的光线。


    大脑放空下来的瞬间,她不自觉想起今天在演奏团的事情。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


    自己依旧无法淡然到丝毫不在意别人的做法。


    她怎么也想不通,只好一遍遍地回想着今天阿颜和她对峙的样子。


    艾巧讨厌她的原因,她能猜到一二。


    但阿颜,她明明没有得罪过她,为什么她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艾巧诬陷她?


    乔宁的视线下移,视网膜因光线长时间的直射,在视线中留下一小块移动的光斑。


    她抿唇,有些无助的泛起泪意。


    人是社会性动物,天生想要合群,极少人才能真正做到无感。


    乔宁的记忆在相似的境遇的方盒子中跳跃,忽然升腾至半空,找到那块隐秘的暗黑色盒子后急速下降。


    十五岁。


    父母去世后,乔宁被辗转送往好几家亲戚家。


    亲戚们将她父母留下的遗产吞分干净后,开始相互推诿寄养小孩的责任。


    乔宁被送到陈家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


    这一年里,她已经被寄养在好几家亲戚家里,穿着从各个表姐堂姐那里捡的旧衣服。


    她个子在南方算是高挑,身型又天生的纤细,衣服不大合身,像是挂了一套滑稽的面袋。


    在陈家住下后,她害怕被赶出去,谨小慎微地不敢穿林阿姨新买的衣服。


    整天套着学校的校服。


    除了乌龟宁,她还有过无数难堪的外号。


    看不惯她的人总有一百种创意嘲讽她的贫穷和窘迫,她只好在人群的对立面逐渐变得沉默。


    是因为,她真的不讨喜吗?


    ……


    那张冷白的面孔无声无息,像是一张没有生息的假面。


    乔宁陷入沉思,以至于陈祈颂推开房间的大门时,她过了好几秒才尖叫着把手边能丢的东西全都捞过来掷过去。


    眼前男人的身型颀长,步子没一刻停顿地朝她走过来。


    陈祈颂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光面的深色睡衣是光影最好的幕布,睡衣上随意的皱褶像雕刻家最满意的作品,将隐匿于布料下的肌肉走势展现直观。


    陈祈颂走得理直气壮,晃荡着身型躲避乔宁丢过来的东西。


    有时候闪躲不及,就任由她丢过来的手机抱枕毛毯什么的砸在他身上。


    乔宁蜷成一团,声线锐利,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陈、祈、颂。”


    她把手边最后的枕头朝他的头砸过去,“你出去!”


    陈祈颂置若罔闻,明晃晃地站在乔宁面前时,看她手脚并用地踹他。


    攻击力度太小,两个人的力量悬殊太大。


    乔宁的攻击,陈祈颂可以毫无压力地理解为开玩笑。


    乔宁就知道,陈祈颂答应太快的事情都当不了真,却还是忍不住责问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


    “哦。”陈祈颂漫不经心地挑眉,顺手把怀中的被子往床上一丢。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是我家,我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作者有话说:


    陈祈颂别找理由了


    第24章 你别哭了


    陈祈颂抬手, 轻而易举地抓住乔宁挣扎的双臂。


    家里的沐浴液都是管家一并采购。


    清新的花果甜香,不知是从谁身上升腾,混着沐浴后的水汽, 沁人地萦绕在鼻尖。


    陈祈颂深吸口气。


    乔宁一双大眼睛泛着泪意,“陈祈颂,你真的好烦。”


    她抿唇, 将脸避到一边去,“你出去找别人行不行?”


    乔宁艰难地说,“只要你别找我, 你跟谁,我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你说什么?”陈祈颂像是一时没听清楚, 反应过来后深深地凝她。


    眸色凌厉,攥住她手腕的动作更紧更重。


    沉默几秒后, 陈祈颂嗤笑声, 眼尾泛开一圈猩红,“我娶你, 不就是想找个干净的么。”


    陈祈颂鼻息沉重, 喷洒在她脸上,“别动。”


    乔宁偏偏要动。她手脚并用,又踢又踹。


    陈祈颂的动作一顿。


    “嘶——”陈祈颂的呼吸变得更沉, 不可置信地睨眼乔宁,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下。


    乔宁趁着他力道的空挡, 连着踹了好几脚,抬手再毫不留情地一推。


    小床吱呀地晃荡, 本就狭窄的区域根本就容不下两个人。


    乔宁动作太用力,自己悬在床边,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去, 被人一拉。


    陈祈颂‘砰’一声摔到了床下。


    乔宁胆战心惊地缩在角落,一双大眼睛懵然地盯着陈祈颂一脸不可置信地扫她眼。


    陈祈颂乌发凌乱,散至额前,狭长的眸子瞪她。


    好半天,他抬手给她鼓掌,“乔宁,你是一点良心没有。”


    “我拉你,你还踹我是吧?”


    乔宁压着声音里的哭腔,冷冷瞪他,“你自己要进来的,摔了怪谁?”


    陈祈颂挑眉,无赖地拖长声线,“我根本就没进来。”


    气得乔宁捡起地上的枕头砸他。


    “你出去。”


    “我就不。”


    “那我出去。”


    “你去哪我去哪,反正外面那些酒店也还是我的。”


    乔宁冷笑。


    明白陈祈颂这是打定了主意当狗皮膏药。


    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白皙的脸蛋带上了几分惨白的色彩。


    她蜷成一团,强忍着在心中奔涌的情绪,唇线绷紧,紧到失了血色。


    鼻尖泛开一圈委屈的红色,纤长睫羽颤抖的瞬间,一大颗眼泪落了下来。


    委屈的情绪在脑海中奔涌了一天,眼泪也在眼眶中蓄了很久。


    落下来的时候,泪珠浑圆,滚烫地在她的掌心化开。


    “你哭什么。”陈祈颂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他把散落一地的枕头被子都捡起来放到床上。


    拿起他抱过来的被子铺在了地上,丢上一个枕头,做成一个简易的床铺。


    他躺上去,单手枕在脑后,淡淡道,“我睡地上行了吧。”


    乔宁没理他。


    乔宁扯过被陈祈颂重新放在床上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侧身躺在床上,只留给他一道决绝的背影。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乔宁低低的抽泣声。


    “乔宁,我要牛奶。”陈祈颂冷硬地说。


    乔宁不理他,他就自说自话地重复下去。


    像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复读机,乔宁不满足他的愿望,他就要无赖地一直重复下去。


    乔宁知道,陈祈颂的本性就是如此恶劣。


    揪住谁,就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去,把谁当作玩具摆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吞口气,‘哗啦’一声愤愤地拉开被角坐起身。


    拖鞋放在陈祈颂打地铺的那一侧,乔宁冷冷地剜他一眼,抬脚要去钩鞋。


    长腿还未收回,陈祈颂也坐起身。


    他懒怠地耷拉着身型,半张脸被顶光中碎发的阴影盖住。情绪一片空白无可感知,下半张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在乔宁起身前,陈祈颂声音冷硬,“乔宁,对不起。”


    他抬眸,长臂就这乔宁坐在床上的高度,微凉的指节抬手拂掉她眼角的泪。


    “你别哭了。”


    梦里,陈祈颂依旧阴魂不散。


    乔宁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天天和陈祈颂打擂台,这段时间经常想起些关于他的旧事。


    她的回忆盖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压至柜底的木箱,由她希冀的样子被深埋。


    可往事一经翻开,像是满溢到极点,迫不及待地冒出来。


    梦中,陈祈颂一边控制着篮球在左右手和地板间弹跳运动,一边往篮球场去。


    国际部的篮球场有室内空调,陈祈颂大冬天也只在单薄的白色球衣里穿了一件黑色打底。


    路过乔宁时,他说话直冒着白雾,“喂——乔宁,你哭什么。”


    乔宁吸了吸鼻子,假装没听见他嘲弄的声线,将手上的围巾藏至身后。


    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被班上一个女生小团体拉去了。


    朋友说,大家都嫌弃她又蠢又土,要想跟大家做朋友,就必须得合群,不要让大家待在你身边也显得又蠢又土。


    乔宁每天在家里给陈祈颂干这干那,把攒着的钱全部拿去买了她们都戴的名牌围巾。


    可是她们又说,乔宁不管带多贵的围巾,还是个镶了边的土包子。


    这种事,告诉陈祈颂实在是太丢人了。


    幸好陈祈颂应该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深入关心她的意思。


    晃荡着身型运着球就走了。


    篮球和地面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乔宁终于抬起头,想从包里扯张纸擦擦脸。


    结果窘迫地发现,刚才她已经把最后一张纸给用掉了。


    她狼狈地翻找书包的间隙,陈祈颂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


    他从善如流地卷起她丢在地上的围巾,胡乱地在她脸上抹了个转。


    ——“乔宁,别哭了。”


    “你哭起来巨丑。”


    ……


    第二天起床,乔宁惊奇地发现,陈祈颂居然真在地上睡了一晚上。


    乔宁按了按身边的空床,指尖没有触碰到男人留下的余温。


    房间很空旷,铺在地上的被子却只有小小一块,陈祈颂的一截腿放在了地板上。


    陈大少爷应该没受过这种待遇,睡梦中也眉宇紧皱。


    “自找苦吃。”乔宁冷冷凝他一眼。


    下床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两天内练习新演奏谱对于乔宁来说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同时,也并不轻松。


    乔宁把这几天的时间都规划得满满当当。


    担心稍有不慎,让那天在艾巧面前放下去的话打她自己的脸。


    艾巧昨天在她面前吃了个大瘪,乔宁一大早在演奏团碰上她的几个跟班,都板着一张脸看她。


    乔宁没多给她们眼神和情绪。


    指节扣动琴弦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中学时,陈祈颂骗走她那条围巾的时候,用以‘交易’讲给她的道理:


    ——“乔宁,她们在乎的根本不是围巾或是其他蹩脚的理由。”


    “你的存在,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强者理论,很符合陈祈颂的大少爷的自洽心性:


    世界上看不惯他的人,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其本质上都是因为羡慕嫉妒恨。


    乔宁现在决定相信这个理论。


    乔宁将这段谱子背着练下来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接拍器已经上过几次弦,金属碰撞音渐渐停息。整个琴房只剩下乔宁深重的呼吸声。


    练琴虽然不用跑跳,也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和脑力的事情。


    在温暖的空调房练习一整天,乔宁的额前冒出一层细汗,她慢悠悠地扯开一包纸巾擦汗。


    中午佣人送过来的饭盒就放在旁边。


    她就随便扒了两口,迟来的低血糖晕眩感让她捂着空荡荡的肚子闷哼一声。


    要不是头有点晕,感觉有点缺氧,她还想再多练习一会。


    右手连续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跑动,搭配左手快速按音还得兼顾情绪的表达。


    虽然乔宁已经练得八九不离十,依旧觉得差了点爆发。


    音乐演奏艺术就是这样,练了十几年琴出进了乐团,每个人对琴的理解都不一样,同一首曲子的演奏效果可能都不尽相同,但听众还是能一下听出优劣。


    即使只是九十九到一百的跨越,要做起来也并不容易。


    乔宁不想轻易放过这些小细节。


    她拧开水瓶地喝了口,慢悠悠地收回心绪。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开手机查看了眼。


    练琴期间,陈祈颂丢过来好几条消息。


    无一例外全是催促她今天早点回家。


    最近的一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的一个小时,语气已经变得烦躁不耐:


    ——“乔宁,我数到十还没在家里看见你,你就完了。”


    看来已经完了。


    乔宁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陈祈颂又在家里搭什么擂台。


    慢吞吞地磨蹭着走到演奏团楼下时,陈家的司机等候已久。


    “太太,快上车吧,先生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


    ——“乔宁,催了那么多次才肯露面,真是好大的面子。”


    乔宁一推开门就看见。


    陈祈颂长腿交叠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声腔懒散拖长,气得侧偏首不愿分她眼神。


    “……”乔宁吞口气,“我在练琴没看手机。”


    她没继续和本来就没打算讲理的陈祈颂纠缠下去。


    乔宁的注意力被站在一边的一位气质绝佳的中年女人吸引过去。


    这位女士的视觉年龄绝对比真实年龄要小,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佳,气度雍容优雅。


    最关键的是,乔宁觉得她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视线相撞,这位女士笑着开口,“陈太太,我是宋年。”


    古筝界的老艺术家。


    乔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下意识去寻陈祈颂的目光。


    陈祈颂漫不经心地垂眸检查着,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你看我怎么没这么崇拜的眼神。”


    他稍稍坐直身子,强调道,“她可是我替你找来的。”


    宋年微笑着颔首,“太太,陈先生嘱咐我来和您探讨琴技。”


    宋年在古筝界地位稳固,虽早就不在演奏一线,想要她提点一二的乐手却能把她家的门槛踏破。


    早年乔宁父母健在时,妈妈也曾带着她北上求师。


    奈何宋年带的徒弟满员,妈妈花钱也没能把她送进课堂。


    此刻的宋年却用词极度谨慎客气,雍容和气地对乔宁微笑。


    乔宁怔怔地向前走一步,陈祈颂的响指声却打断了她们进一步交流的话头。


    “行了,你们赶紧找人送宋老师回去。”


    陈祈颂眸光晦暗,摆明了是要对乔宁不回消息的事情小惩大戒。


    陈祈颂没给乔宁转圜的机会,暗示佣人带着宋老师离开。


    又在乔宁即将生气的关头,声腔懒散地安抚,“今天不早了,明天我再请宋老师过来。”


    漆眸一瞬不瞬,好整以暇地打量乔宁脸上的神情。


    修长的指节在膝前轻点,陈祈颂适时提点乔宁,“你不该感谢我吗。”


    “谢谢。”


    “然后呢?”


    陈祈颂侧偏首,将冷峻侧脸处留下一片略微上扬的空白。


    他挑眉,修长指节点了点唇角,“用点实际行动表示。”


    作者有话说:


    颂:今天又找什么理由亲亲老婆呢


    第25章 劣迹斑斑


    “……”乔宁吞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 乔宁依旧会对陈祈颂百试不厌的小把戏感到无语。


    仿佛从陈祈颂回国开始,他就打定主意和她杠上了。


    从媒体闪光灯闪烁的归国宴上的那个吻开始,“一个吻”好像已经变成了他劣迹斑斑的打卡点。


    僵持。


    陈祈颂有恃无恐不焦不躁, 他的身后,万家灯火已在暮色中点亮。


    阳台外精心侍弄的盆栽在温室中舒展着枝桠,雾色霏霏, 草木蒙茸。


    在此旖旎时刻,最适合闲着没事干的大少爷找个人‘调情’。


    乔宁撇了撇嘴,没什么犹豫地上前一步。


    蜻蜓点水般地在陈祈颂的脸侧落下一个吻, 像盛夏的蜻蜓落在荷叶尖上,又很快翩跹而去。


    她没什么害羞情愫, 绯唇轻点又快速移开。


    她起身,淡淡地垂眸看他, 纤长的睫毛几乎保持静止不动, 像是一块久久不融化的冰。


    即使做着极其暧昧的事,也无赖地让人感觉不到情绪的波动。


    乔宁想通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


    大不了她和陈祈颂比一比谁的脸皮更厚。


    倒让陈祈颂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好半天, 陈祈颂拖长尾音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 “乔宁。”


    陈祈颂眼睫轻抬,凌厉上目线紧紧锁住她,眸光晦暗, 抬手要去钩她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乔宁躲开他的动作, 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刚才他们僵持时, 门铃已经响过好几声,佣人们不敢打扰,门外的人已经被晾了许久。


    小赵助理从门口探出头, 战战兢兢地在诡异氛围中朝两人躬身点头,“陈总,乔小姐。”


    目光落在黑着一张脸的陈祈颂身上,“陈总,您上次让我办的事情,我来跟您汇报一下。”


    陈祈颂嗤笑声。


    气氛将近凝固,半晌才拖长尾音‘嗯’了声,“你办事还挺辛苦的。”


    书房。


    赵助理将一沓银行流水搁在桌上,慢慢推至陈祈颂面前。


    “陈总,沈总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陈祈颂拿起来翻了几页,全是沈不遇最近在南方囤货的银行流水记录。


    有了陆家的支持,他这个小表弟的资金充足了不少,现在正拿了钱在南方活跃,似乎是嗅到了商机,开始打量囤积某医疗器械的生产原件。


    只是,这批货物并未放在南城沈氏名下。


    沈不遇用投资的方式,将这批货放在沈氏的竞争对手公司。


    南方沈家是陈祈颂亡母的家。


    外公从小就更瞩意将沈氏的家产托付到他的手中,反倒对自己的孙子沈不遇没多少期望。


    只是给了个分公司的副总给沈不遇管理。


    南方沈家在医疗器械这方面完全没有陈氏所占的市场份额大,近年来沈家逐步跻身医疗行业,也是因为陈祈颂在其中的作用。


    沈不遇非要插手医疗器械生产原件的事儿,不知是看好这部分市场的前景。


    还是单纯想帮竞争公司和陈祈颂针尖对麦芒。


    甚至未达目的,不惜培养沈氏的竞争对手。


    赵助理私心认为,沈总多半是心中不服,想和陈祈颂叫板。


    他小心翼翼地汇报道,“这事儿已经有几个月了,沈总可能打通了公司的其他高层,我们才知道的这么晚。”


    陈祈颂‘嗯’了声,似乎对沈不遇的做法并不意外。


    笔尖轻轻点着纸页,“不急,先给他一点甜头。”


    他抬眸,漆眸闪过晦暗色彩。


    赵助理应了声,趁着空档顺势汇报起另一桩私人的事儿,他将另一叠贴着人物大头照的资料放在桌上,“陈总,林怀川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人早年不仅牙口极差地四处勾搭富家小姐妄图吃软饭,近年还把魔爪伸向了乔小姐。


    恩威并施,动的手脚不少。


    赵助理将资料推过去,陈祈颂扫了眼封面上贴着的大头照烦躁地冷哼声,更是懒得再打开里面的东西。


    眼神嫌弃地示意赵助理把资料拿远点。


    “他的事我都知道了。”陈祈颂神色凝重不耐,给了赵助理一记深重眼神,意味深长道,“你处理一下。”


    赵助理应声要走,又被陈祈颂叫住。


    “等等,你再帮我去查个人。”


    陈祈颂拿起钢笔,就着赵助理刚递过来的资料,在空白处写上另一个名——裴让。


    赵助理收了纸条,“往哪个方向查?”


    他察言观色猜到一二,没忍住脱口而出,“也是乔小姐那边的关系吗?”


    陈祈颂轻啧一声,作势要拿资料叠砸人,动作堪堪在赵助理身前停住,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他声腔不满,“你知道的很多?”


    “呃……没有没有。”小赵彻底懂了。


    他连连摇头,收了刚才不经意流露的八卦眼神,一脸的为老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讪讪地退走。


    临关上门前,他听见陈祈颂幽幽道,“以后下班了别来找我。”


    “要找我也别来家里找。”


    小赵一脸疑惑地关上门。


    门合上时,刚才没落到赵助理身上的一沓合同终于还是被陈祈颂泄愤地甩在了地上。


    ‘砰’一声,极其烦躁的声响,吓得小赵助理魂飞魄散。


    乔宁闯进书房看见的,也是一地乱飞后杂乱落地的纸张。


    她差点踩到重重叠叠的合同纸摔倒。


    书房深处拐角的洗漱间传来细细簌簌的水声。


    房间里没看见陈祈颂本人,她喊了几声‘陈祈颂’也没人应声。


    乔宁踉跄着站好,顺手拿起眼前写着熟悉名字的资料页。


    ——林怀川,好久没看见这三个字了。


    乔宁挺讨厌这个人的。


    但现在她看见这个名字,留给她印象最深的竟然不是他之前的骚扰。


    而是那天在昏暗的宴会厅,他被陈祈颂玩弄似得泼了一身酒水。


    本就不卓越的五官在四处流窜的酒液中显得更加狼狈。


    他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右手打着石膏,被水流冲刷歪斜的金丝眼镜下,浑浊眼睛依旧讨好地带着笑。


    即使是再讨厌她,乔宁也没能从如此‘悲壮可怜’的场景中感受到报仇的快感。


    倒是还挺同情他的。


    至少在陈祈颂面前,他们俩都是同病相怜被整蛊得狼狈无力的下位者。


    乔宁吞口气,走了几步想把资料放回到桌面上。


    视线不经意地划过资料的几行字,忽地拧紧眉。


    ——投资演奏团,顶替掉她的职位。


    ——买通启晟商场老板,顶替她兼职的岗位。


    ——甚至无耻到安排人和她一起租住,专门为了给她的生活添堵。


    简直是,丧心病狂。


    乔宁唇线绷紧,唇角在齿尖泛开一圈白。


    心底一股无名火窜起来,刚才在脑海中闪过的凄惨画面瞬间变得不再可怜。


    她反倒开始后悔,当时没有再多泼一杯酒。


    “乔宁?”


    乔宁瞳孔轻颤,身后蓦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飘落在木地板上。


    她惊魂未定,条件反射地转身,正对上陈祈颂一双漆眸。


    “真是你啊。”陈祈颂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拿浴巾擦了把水汽淋漓的碎发。


    将水雾都撩开些,看清眼前的人还真是乔宁。


    他有些意外地挑眉,“你来找我?”


    乔宁还没说话,陈祈颂的手已经从善如流地搭上她的臂弯,微微用力,将她搂紧怀中。


    乔宁比陈祈颂矮上一大截,修挺的鼻梁快要碰上他的浴衣领口,连忙侧偏首避开接触。


    扑面而来的,是木质调沐浴液的冷香。


    陈祈颂心猿意马地问了几句,心思早已不在话题上。


    压低身体,盯紧绯唇,欺身向她吻来。


    按照惯例,陈祈颂根本不会收敛力气,又急又躁,收不住一点。


    陈祈颂说话,鼻息间热气喷洒,按照惯例询问,“可以吗。”


    他没准备听到回答。


    心中早有预料,乔宁根本就不会理他,手脚并用的挣扎会直截了当地表明她鲜明的态度。


    谁料沉默片刻,乔宁突然抬起头看他。


    平心而论,乔宁很漂亮,浓密卷翘睫毛向上翘出的魅人的弧度。


    皮肤白得剔透,浅瞳一瞬不瞬时,像一块宁静的琥珀石。


    乔宁说,“可以。”


    陈祈颂没再说话,将她抱上微凉的木质办公桌。


    桌子很宽敞,然而公司的合同堆叠也多,乔宁感受到纸张的柔软触感。


    陈祈颂很在状态,悄没声动作。


    乔宁眉头紧缩,咬着舌尖尽可能地忍受。


    从答应嫁给陈祈颂的时候,她就做好准备了。


    成年人的世界还想全身而退,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乔宁没打算给自己立牌坊。


    也做不到违心地配合。


    最后关头,乔宁回过神,逐渐游离的视线怔怔地落在陈祈颂的身上。


    乔宁淡淡地看着他泛起红晕的眼角痣,按住他下一步动作。


    “——但是,你要保证,以后你不要和我同屏出现。”


    陈祈颂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一笔带过了这个问题。


    一心一意继续下一步。


    乔宁可没打算把事情轻轻放过,她冷冷地盯着陈祈颂,按住他的下一步动作。


    她说,“不要一起吃饭,不要进我的房间睡觉,没有特殊理由,我们最好连面都不要见。”


    她放下最后通牒,“这样,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相敬如宾


    陈祈颂从喉管深处滚出一声心不在焉的“嗯?”, 按在乔宁身侧的大掌收紧。


    他想拂开乔宁抗拒的双手,又被她又一次加重力道的推拒提醒着抬眸。


    陈祈颂眼睫轻抬,看见乔宁凝住他的冷眸。


    她的眸子说不上情欲, 没有一丝缱绻温度。


    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淡淡地破罐子破摔。


    纤长睫羽下一双水眸怔怔地盯着陈祈颂,落地窗外洒入的月色朦上几分水汽, 浮上几分旖旎色彩的浅瞳却平静无波澜,似乎心也像一汪死潭,暗涌着与此刻情景并不契合的疏离冷漠。


    心硬如陈祈颂, 也被死潭偶然撩起的冰冷刺到。


    他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收回乱飞的心思, 挑眉看她,


    “你在这种时候跟我谈条件?”


    他冷嗤声, 动作强硬地落在她的下颌, 用力带动她头向上扬起,乌发如瀑, 顺着动作凌乱地坠落。


    陈祈颂在微凉的月色下展露几分挑衅的轻笑, 故意放慢速度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觉得这样能拿捏我?”


    他用力,单手钳住乔宁的下颌,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挣扎防御的手。


    漆眸眼睫微蹙, 眼下的小痣跟着皮肉点在走势凌厉的眼型下,多了几分恶劣的戏谑玩弄意味。


    陈祈颂用的力气不小, 乔宁瞬间在力量的悬殊下意识到他明晃晃的霸道态度。


    他就是既要又要,她能怎样?


    在他的法则之下, 她只能丢盔弃甲任人宰割。


    陈祈颂现在丝毫不费力地将她吃干抹净,明天依旧可以翻脸不认人。


    “你别太欺负人。”乔宁白皙侧脸上扯出几分不可置信,恼怒和绝望从缝隙中簌簌地落出来。


    陈祈颂冷哼声, 冷冷看着乔宁的长眉拧紧,一副高高在上作壁上观的样子。


    动作却坏心思地加重了力气,让乔宁齿关溢出几分难耐的气音。


    “我欺负你什么了。我又没说不答应。”


    “陈、祈颂,你住手。”


    “哪里住手?”陈祈颂歪头,唇角溢出几分戏谑的笑,“你总得给我时间好好考虑吧。”


    陈祈颂尾音拖长,单手扣住乔宁的后颈,好整以暇地凝住她白皙的小脸浮现几分难掩的薄红。


    乔宁尖叫声,终于找到机会踹开陈祈颂。


    缓过来却看见陈祈颂身体微躬,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凝她。


    对上她的视线,他甚至还有脸对她笑,“乔小姐,你脸红什么。我好像还没做什么呢。”


    戏谑的声线在‘做什么’几个字前微妙停顿,像吐着信子的蛇,摇曳着身姿吐出凉薄的信子。


    明晃晃地预示着他即将对她做的事情。


    陈祈颂静静地盯着乔宁的脸上挂着的红晕多了几分愤怒的意味。


    刚才和他对峙时凌厉的眸子耷拉下来,睫羽轻轻颤抖,多了几分潋滟的水色。


    白皙的小脸上多了几分难辨的苍白,唇线绷紧,像是一只败斗的木偶。


    乔宁阖上眸,重重叹气,无力地等着陈祈颂进行下一步。


    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她却感受到陈祈颂抬手将她眼下的泪珠拂到鬓边,“你怕什么?”


    陈祈颂声线冷硬,“我说过,我不喜欢勉强。”


    乔宁惊愕地睁眼的瞬间,陈祈颂微凉的目光已经凝住她很久。


    对上视线,陈祈颂冷冷挑眉,勾着她的视线往下落,落到某处,他唇角勾出一抹笑。


    俯身在她耳边呵气如兰,


    “——不过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没感觉。”


    “你怎么可能对陈祈颂没感觉?”


    商场。


    苏舒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咀嚼着珍珠,眼神贼兮兮地落在乔宁脸上,含含糊糊地说,“陈祈颂长得好看还有钱,你们既然结了婚,要不真试试?”


    乔宁眉宇下意识拧起,“试不了。”


    “有什么试不了?”眼看乔宁脸色变得难堪,苏舒声音渐消,猴子样挂在乔宁身上,挽着她的胳膊晃悠,选择采取委婉战术,“你看啊,林怀川搞那么多事情,本身就欠揍,陈祈颂之前整他,就算是惩恶扬善了……我看陈祈颂也没那么可怕啊。”


    乔宁不常在她面前说起陈祈颂。


    苏舒只能猜她对陈祈颂态度疏离,多半是因为她偶然提起的林怀川的故事中,陈祈颂的手段凌厉骇人。


    “哎哟,我看你每天都愁眉苦脸的,比我这种饱受甲方摧残的设计民工都愁。”苏舒挽着乔宁,一边走一边心疼地抬手捏乔宁的脸颊,“看给我家宁宁折腾的,都瘦了。也不应该啊,你脾气最好了,怎么就和陈祈颂合不来?”


    “难道陈祈颂还对你做什么别的事情了?”


    眼看乔宁像被踩住尾巴的猫,苏舒嗅到了隐情的味道,“不是吧!你这表情,难道陈祈颂还做了什么事?”


    “我靠!陈家这位太子爷不会不行吧?让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不行不行不行,姐妹这种男人再帅都不能要,姐妹你离婚我支持你!”


    乔宁:“……”


    苏舒的思维已经跳脱到九霄云外,滔滔不绝地列举陈祈颂可能的‘罪行’。


    就是不巧,句句都往乔宁的心里插刀。


    乔宁扶额,连忙温吞地找话打断,“苏苏,你看那件衣服,是你想要的款式不?”


    苏舒在设计院工作,在群里发的动态每天都是加班和通宵,po出来的照片多半回归‘山顶洞人’的原始形态,不修边幅一心只有被甲方折磨无声的声嘶力竭。


    这次约乔宁出来逛商场,还是因为她好不容易在工作上遇见个身高一八五长相清秀的crush。


    山顶洞人决定回归凡人模式,搞一套‘战袍’约crush出来吃饭。


    刚才乔宁陪着苏舒逛了半天,都没找到心仪的款式。


    苏舒看着橱窗了挂着的那件短裙,脸上终于有点满意的意思。


    乔宁连忙表示,这件衣服由她买单。


    “哇——”苏舒的唇凹成圆形,惊喜地三步并作俩步挪到玻璃窗前,看清店铺的牌子后又颓废下来,“这牌子的衣服可贵了,我得从春秋战国开始打工才能买得起。还是算了吧,本牛马无福消受。”


    乔宁并不了解奢侈品,唯一了解的奢侈品品牌还是高中被排挤时买的围巾。


    她抬头,看着装饰简洁高端的店铺logo淡淡‘噢’了声。


    “没事,你好不容易选到喜欢的,我送给你。”


    “我K亲爱的,你要偷你老公的钱养我吗!”苏舒双手插兜,“我仔细一想,crush算什么,你才是我的好姐妹啊,当年大明湖畔说的苟富贵勿相忘还算数吗?”


    乔宁:“……”


    “诶,你身上穿的,好像也是这个牌子诶。”苏舒撒娇似地抱着衣服袋子赖进乔宁的怀里,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身上的这件内搭设计风格相似,衣角有个很低调的logo。


    “买奢侈品不像你啊……陈祈颂给你买的吧?还有你手上的戒指,假的我都不敢买这么大的。”


    苏舒拽住她的衣角,“从实招来,我看陈祈颂对你不错嘛。”


    乔宁冷声道,“应该是家里人随便准备的,没注意牌子。”


    正在包装衣服的柜员手上动作一顿,似乎是听两人对话有位男士被冤枉买了假货,好心地解释道,“这位小姐身上的是我们冬季的新款,我们店都还没拿到呢。您的先生应该是从总部拿的货,未公布的新款,在市面上是不会有假货的。”


    柜员甜笑着宽慰道,“衣裳的尺码您穿着刚好合适,想来您的先生不止花了钱,也花了心思。”


    乔宁微窘,指节难耐地攥住衣角。


    丝绸质感的衣裳微凉,触即生温,让她想起那晚。


    衣服被陈祈颂扯烂,他走之前,随手从衣柜里挑了这件赔给她。


    漆眸促狭,凌厉目光从上到下划过她的身体,新手将衣服从她的头上套下去。


    掌心灼热触感蔓延开的瞬间,戏谑声线从衣裳外闷闷地响起,“宝贝,你穿着刚刚好。”


    ……


    “又花钱又花心思,干嘛不试试!”


    苏舒拎着袋子从店里出来,俨然一副被洗脑的样子,缠着乔宁吹枕边风。


    乔宁适时解释道,“新房里确实给我准备了衣服,都是管家准备的。陈家对钱不吝啬,但我和陈祈颂真不是那种关系。”


    “那也是给了钱啊!”苏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乔宁,“成年人的感情不就这样,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都愿意给你花钱,还不好吗!”


    “给我花钱就是好吗。”


    话问出口,乔宁一瞬间愣怔,胸口闷闷地意识到这话实在是容易让人误解不知足。


    她补充道,“我们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要是有人给我这么多钱和东西的话……”


    苏舒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没骨气地坚定道,“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


    苏舒收敛了神色,挽着乔宁低声道,“宁宁,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结婚。但如果你暂时不能离婚的话,不如把他当成纯粹的老板,别为难自己。”


    苏舒的声音变柔,透着担忧的意味,“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遇见陈祈颂,她还能开心一点吗?


    演奏团。


    乔宁拿起闸机上的工牌走出演奏团打卡闸机的时候,她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上次的事情后,陈祈颂出国巡视项目,留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这个棘手的问题。


    她垂着头,白皙脸蛋陷入沉思,乌发间隐约能见一双似乎困在迷雾中的眼睛。


    刚走出门,她听见两声急促的车笛声。


    低沉的声音撕破飘渺的思索,把她拽回地面。


    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视线相撞,墨色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她能看见规整地整理至额后的乌黑发丝。


    车里,陈祈颂朝她挑眉,“乔宁,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憎人面目


    抵近年关, 北城的乌鸦都挤在城中心光秃秃的树桠上,一片干枯草色的树丛上挤成一团的黑色扁毛,远远看过去灰蒙一片, 规整低矮的胡同和立交桥隐在一团氤氲的迷雾中。


    室外温度低,行人脚步匆匆地钻进厚厚的门帘里。


    陈祈颂淡淡地看着裹成一团的乔宁慢悠悠地挪过来。


    演奏团的暖气很足,室内外温差大, 乔宁里面简单穿了一件方便练琴的白色打底杉,外面套了一件外出即穿的黑色的厚款羽绒服。


    厚实的羽绒服软绵绵地堆在身上,把乔宁包裹得只露出一个脑袋, 像是一只渡冬的企鹅。


    她说话时,冒出团团白色的雾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乔宁拧着眉在车边驻足, 环抱着手丝毫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我们明明说好了, 互不干涉。你别来找我, 我们尽量不要同屏出现。”


    她并不想提及上次的事情,只是含糊地一笔带过‘交易达成’的结果。


    乔宁纤长的睫羽簌簌颤抖, 心底不确定的一阵心虚, 下一秒果然听见陈祈颂戏谑懒怠的声线恬不知耻地把事情挑破,“什么时候说好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线沉得发哑, 拖长的尾音晕开挑逗戏谑,故意将重音落在‘做’上。


    乔宁抿唇, 视线难堪地扫过前排眼观鼻鼻观心的司机,司机默默将车内隔板升了上去。


    “陈祈颂, 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


    “怎么没注意了?”墨色车窗再降下一丝缝隙,露出陈祈颂一双好整以暇的漆眸。


    他盯着乔宁,再次冷声重复, “上车。”


    “不。”乔宁后退一步。


    只要待在陈祈颂身边,乔宁就觉得浑身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他带进沟里。


    苏舒说得有道理,她应该把陈祈颂当成老板。


    那种经常爆金币,应该被恭敬地供起来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老板。


    气氛显得太凝固,乔宁深吸口气,补充道,“我自己坐地铁能回去,你以后别来接我了。”


    乔宁不确定今天陈祈颂是不是来找茬的,她早就跟司机说过,以后不用来接她。


    每天不重样的豪车在演奏团楼下等她,她被编排出不知道段和‘富豪干爹’的隐秘情事。


    就算心硬如磐石,也知道人言可畏。


    片刻,乔宁听见闷闷的嗤笑声。


    再透过漆黑车窗落过来的视线多了几分不悦的凌厉意味。


    陈祈颂的表情隐隐有崩盘的意思,唇线绷紧,没再分一道眼神过来,徒留冷硬侧颜。


    很快地挑眉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下了最后通牒,“乔宁,你不上车,我就上楼。”


    他长臂懒折,臂弯搭在车窗边,竹节般的指节落在太阳穴边轻点,从眼尾分来一道戏谑眼神,微笑道,“该怎么自我介绍呢……你哥还是你的新婚丈夫。”


    陈祈颂脸上挂着泛泛的笑意,漆眸却未沾染丝毫欢愉,冷冷地和她对视。


    像是无赖地抓住人的小辫子,就要无耻地一直揪着玩下去。


    “……”乔宁对上他眼神,气得厉声下了定论,“陈祈颂,你不要脸。”


    陈祈颂未置于是否地‘嗯’了声,冷眸看着乔宁上车摔上了车门。


    他挑眉,抬手抓住她关门的手腕,拉着她滑坐到他面前,带着她左手覆着薄薄茧子的指节轻轻落在他的眉宇间。


    乔宁的指节在他的摆布下滑过深邃的眉宇,修挺的鼻梁,无意间略过眼下的小痣,最后落在薄唇上。


    乔宁惊愕地感受热气喷洒在掌心,掌心挣脱开,虚虚扫过陈祈颂的脸。


    乔宁收回手,瞪着面色依旧冷峻淡漠的陈祈颂,“你干嘛!”


    陈祈颂不依不饶地抓住她的指节,眉宇挑起丝玩味的笑容。


    “你摸到了,这不是脸么。”


    “?”乔宁愣怔,搞不清楚陈祈颂吃错了什么药。


    绯唇翕动,想骂他有病,又怕这人发神经又用诡异的办法自证。


    乔宁咬着唇,闷哼一声,尽可能地缩在后排的角落。


    乔宁说,“我们要去哪里。”


    “跟我去个聚会。”


    “我不想去。”乔宁语气拖沓。


    陈祈颂没分给她一道眼神,似乎对乔宁的抗拒早有预料。


    当面锣对面鼓,永远朝两个方向跑本就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陈祈颂对此的态度一向兴趣盎然。


    乔宁已经做好了准备和陈祈颂互呛几声,让她在斗嘴中消磨点屈服的怒火,最后败给陈祈颂当牛做马。


    但这次,陈祈颂似乎兴致不在。


    良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沉哑的闷哼声从喉管中滚出来,陈祈颂甚至没侧过一点侧颜。


    扯散了几颗西服的纽扣,凌冽目光落向窗外,低沉的情绪留下一片空白。


    窗外街景陷入更加沉寂的傍晚,冬天的黑夜没有火烧云过度,只剩一片空蒙灰寂。


    车内安静压抑的氛围,在车窗的框景中,将陈祈颂侧颜的剪影晕开一圈落寞。


    陈祈颂不说话就是表态。


    车子依旧一刻不停,保持着原有的稳妥速度朝聚会的重点飞驰而去。


    “就是普通的聚会,跟几个朋友聚聚。”


    车子快要抵达目的地,陈祈颂淡淡地开口介绍。


    他回国几个月,私下说话的时候语气又带上几分熟悉的京腔,懒怠慵懒。


    他拉开车门时,对乔宁补充道,“他们都带着家属,你可以跟那些姑娘玩。”


    乔宁点头不情不愿地‘噢’了声。


    腹诽。


    刚才还把她强行‘掳’过来的人,马上要到人前就会考虑她的感受了。


    装什么呢。


    乔宁听陈祈颂含糊的话音。


    他说的朋友,多半是北城那圈纨绔富n代程以陌等人。


    自中学毕业起,她不知见过程以陌身边有过多少女人。


    从清纯小白花到娱乐圈的小明星,程以陌从来都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浪荡模样,装模做样的样子不知骗过多少姑娘。


    乔宁不免为这位被程以陌俊美面目和油腔滑调欺骗的姑娘们惋惜。


    思绪还未走远,她抬眸,正对上程以陌那张表情浮夸的脸。


    程以陌颇具狗腿子的自觉,陈祈颂的司机一报位置,他早早等在门口。


    一整天养尊处优地在暖气范围内活动的大少爷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私人酒吧的大门口,瑟缩成一团。


    “诶哟我去!你俩还真在一块儿!”


    看见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程以陌两步并作走到乔宁面前,艳色的大花衬衣刺得乔宁头晕目眩。


    “之前颂爷跟我说和你结婚了,打死我都不敢信啊!”


    “颂爷,乔宁抓住你什么把柄了?”程以陌表情夸张得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们不是见面就掐架吗?为毛掐着掐着掐到一张床上去了!!”


    程以陌嘴上没个把门,什么红的绿的到他嘴里全成了黄色。


    乔宁听不下去,拧眉冷声道,“程以陌你能不能闭嘴。”


    乔宁越说,程以陌就越来劲。


    陈祈颂表态之前,在程以陌眼里,颂爷和乔宁结婚,纯粹是他整蛊的计划。


    虽然这事玩得大了点。


    但放在陈家太子爷一贯的嚣张任性的性子上,倒也说得通。


    反正把程以陌丢到北城结了冰的护城河上严刑拷打一顿,他也绝不能认颂爷还能和乔宁结婚。


    “诶说你两句你就急,乔宁你婚后被整得很惨吧。”程以陌脑子一转,找到了解释一切的办法,“确实没什么事儿比嫁给死对头还让人绝望。”


    “我说颂爷为毛今天都要带上你,我看你今几个就是被请来表演舞狮的。”


    程以陌挑眉下了定论,“一会有的是你跳脚的时候。”


    乔宁呵呵一笑,懒得和这厮纠缠,冷冷吐几个字,“脑子不好使,怪不得程爷爷连一点创业资金都不愿意给你。”


    陈祈颂并不避讳在她面前谈合同,乔宁在新房里偶然见过好几份程以陌递上来的投资合同。


    想要找刀子往他心口捅,对她来说不要太简单。


    乔宁中学时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温吞柔和,就算被人欺负也从不急眼。


    最多偷偷躲起来哭,回去之后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还能对着人笑。


    程以陌鲜少见到她这副样子。


    白皙的脸蛋紧绷着怒色红晕,纤长睫羽一瞬不瞬,漂亮的脸蛋带上几分攻击性。


    他气得不行,“乔宁,你!”


    “不冷是吧?”刚才还在和别人交谈的陈祈颂侧偏首,扫过来一道凌厉眼神,“进去说。”


    乔宁冷哼声,心不在焉地跟在陈祈颂身后进去。


    她快走几步,跟上陈祈颂的脚步,低声问道,“他们都跟你说什么?”


    从陈祈颂下车开始,不少人围着他寒暄。


    和以前交换眼神硬着头皮跟着他没话找话地谄媚不太一样,这些人似乎有了和陈祈颂交谈的话头。


    乔宁搞不懂今天聚会的主题,心惴惴不安地悬着,担心陈祈颂今天带上她是挖了坑。


    “想知道?”陈祈颂侧偏首,含着玩味笑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么关心我?”


    “我这是关心你吗?”


    乔宁一阵无语。


    陈祈颂从善如流,借着她说话靠近的距离,抬手落在她的腰间,自然地揽着她走。


    他挑眉道,“真不知道你就猜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赠予实验


    陈祈颂从眼尾分她一道凌厉眼神, 话尾淡淡透着些不屑。


    没再多做解释,跟边上的人开了一桌斯诺克。


    程以陌选的地方一向拿捏腔调格调,虽然是酒吧也是高端私人酒吧, 飘摇着纸醉金迷的风却没有外面挂着大镭射灯和音响震天的酒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昏昧光线中透亮的玻璃柜陈列着各色名贵酒品。


    场地里放着月光般迤逦轻缓的歌,调酒师跟着节拍或急或缓地摇晃银色的三段式雪克壶。


    台球桌上白球和各色彩球碰撞的声音混在冰块和雪克壶碰撞的底音上变成天然的白噪。


    乔宁眼睫轻颤,困意极具酝酿的混沌大脑让她表情趋于冷色。


    眼睫耷拉着, 浅色瞳仁在阴影下变成宁静的墨色。


    乌黑发丝跟着低垂的脑袋滑入白皙的脖颈,遮住大半张脸蛋。


    远远看过去,依旧会被窈窕的身型和独有的宁静气质吸引住眼球, 自动补全这一定是一张美人面。


    “你好,你是乔宁?”


    “我是。”


    乔宁下巴猛地向下轻点, 随着来人的声音惊醒,下意识抬起头回应来者的问题。


    一张脸也随着抬头的动作完全地展现在来者的面前。


    她妆容很淡, 素到不能再素, 可皮肤在昏昧光线下依旧像是化开的奶油,五官天然地勾人。


    几乎是第一眼, 那小姑娘就盯着她笑开, 甜甜道,“你好漂亮。”


    “……谢谢,你也是。”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长相极其乖巧的女生, 苹果一样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乔宁记得,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好像跟在程以陌身边。


    “我叫荣欣。”荣欣非常自来熟地坐到乔宁身边, 托着脑袋和她攀谈。


    乔宁并不觉得自己和她已经熟到可以漫无目的地聊天。


    更何况这姑娘说话十句里面三句都是自以为目的性不强的试探。


    拐着弯在问她和陈祈颂的事情。


    说了几句,乔宁才惊觉眼前的姑娘性格并不像外表一样是甜美挂,反倒懒懒恹恹的。


    敷衍地应付一会后。


    乔宁终于忍不住, 抬手朝程以陌指过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要不要过去管管?”


    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台球桌边围满了装束精致的姑娘。


    荣欣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程以陌正笑嘻嘻地和一个小明星交谈,几分钟的功夫,小明星和程以陌几乎贴在一起。


    “他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荣欣喝了口酒,语气恹恹的。


    她不止对乔宁自来熟,说自己的事情也毫无遮掩,“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各取所需。他有钱我有颜。”荣欣扬了扬下巴,“我现在过去,才不识趣。”


    乔宁下意识‘啊?’了声,又很快收敛声音闷闷地沉默。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又忽地想起,她和陈祈颂的关系不也是这样。


    她根本懒得管他身边冒出来的莺莺燕燕,只要相安无事各取所需,就是她对陈祈颂最大的要求。


    这么看,她和荣欣的处境还有些相似。


    从中学她到陈家开始,陈祈颂身边就没缺过女孩。


    除了时不时出现在教室后门的陆汀兰,各种送情书送水的女生也不在少数。


    以前她坐在后门的位置,就不止一次被陌生的女孩委托往陈祈颂的抽屉里塞巧克力。


    乔宁刚把巧克力往陈祈颂的抽屉里一扔。


    拨开薄得透出丝丝缕缕光线的蓝色窗帘发呆,看见楼梯的拐角,白色校服衬衣和飘动的短裙交叠。


    女孩埋着头,飞扬的乌黑发丝下,脖颈也覆上一层薄红。


    陈祈颂百无聊赖地听着告白,手臂弯折向后靠在弧形花台的银色扶手上,脚下丢了一个堪堪停住的篮球,额前软发发梢留下运动后凌乱的影子。


    黑眸一瞬不瞬,漫不经心地盯住眼前说话的女生。


    余光察觉到乔宁试探的目光,凌厉视线朝她扫来。


    狭长的眸子微蹙,上目线向下压低,墨色睫羽跟着压出乌鸦尾羽的纤长弧度。


    落在惊愕的乔宁脸上的视线绝非友善,近乎挑衅,以一个意味不明转瞬即逝的嗤笑结尾。


    看起来绝对没有空窗期。


    ……


    乔宁收回目光,看着一边情绪明显低落的荣欣违心地劝道,“说不定程以陌和她是有什么合作要谈,你看那姑娘现在就已经走开了。”


    荣欣扫了眼,捧着脸拖声拖气地转向乔宁,“你看不出来?”


    “啊?”


    荣欣见惯这种场合,自然明白陈祈颂刚才使给侍应生的眼色和围在台球桌边的姑娘们被清理走之间的关联。她捧着脸,长叹气感叹道,“真没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程以陌叫我过来套话。我看现在也没什么必要了。”荣欣站起身,拉着乔宁要走,“这地方太闷,我们出去逛街吧。”


    乔宁皱眉,不太适应身边姑娘自来熟地挽着自己的手臂。


    却听见荣欣似乎心情不佳,骂了程以陌几句“大傻X”“天下男人多的是老娘说换就换”,一边拉着她往外走说失恋要通过购物消遣。


    乔宁的心底不免升起一阵同情,本来她也不想待在这里,于是任由荣欣拉着她走。


    只是皱着眉略微思索,说道,“这个点,附近那家商场都快关门了吧。”


    荣欣脚步一顿,往乔宁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是不是傻?”


    “某人有的是办法让它开门。”


    荣欣扯着乔宁走到台球桌边,戳了戳陈祈颂,“我陪她去逛街,你给钱吗。”


    陈祈颂侧身站在桌边往杆子上擦巧克粉,桌上球局进行到尾声,他优势明显却没有一杆拿下的兴致。


    许是心情不佳,眉宇阴鸷紧锁,钓着对面慢慢磨。


    听见陌生人声他下意识眉头紧蹙,抬眸给侍应生甩过去一记不悦的眼神。


    直到侍应生战战兢兢地不敢上前,才侧偏首分给来者一道余光。


    荣欣大剌剌地站在桌边,一手挽着乔宁一手理直气壮地叉腰。


    陈祈颂还没开口,站在边上抓耳挠腮丢了球分的程以陌先一步不悦地开口,


    “我还在这儿呢,你找颂爷要什么钱?”


    程以陌虽然被程老爷子处处限制创业资金,自己女朋友找别人要钱这事还是太打脸了,又觉得自己带来的人唐突了陈祈颂,声色俱厉。


    直到眼神从球局上挪开看见乔宁,才陡然变成一副八卦挑事儿的模样。


    程以陌撑着杆子站在台边,和荣欣交换一个眼神后喜笑颜开,“再说了,你打着乔宁的旗号,在颂爷这儿不好使。”


    程以陌将一张卡玩一样丢给荣欣,眼神重点依旧讥诮地落在乔宁脸上,


    “——小爷我告诉你,你这佛拜错了……”


    乔宁朝他翻了个白眼。


    程以陌戏谑的公鸭嗓粗声粗气地在场地上空回转。


    本来就是聚会中心的中央台球桌地带招来众人八卦的目光。


    关注度越高,程以陌就越兴奋,挤眉弄眼地跟边上的兄弟勾兑眼神示意好戏开场。


    还未收声,被陈祈颂打断。


    陈祈颂把杆子丢给旁边的侍应生,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意味不明地盯着乔宁,“你找我要的?”


    他说话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


    一双漆眸漫不经心地抓住她的视线,眼神多半是玩味的试探,眼睫轻抬,像是在惊奇地打量豢养的绝食抵抗多日的小兽忽然开始主动索要食物。


    “……”乔宁下意识拧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这种困境。


    明明她根本不想要什么钱,现在却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


    她没想求陈祈颂,同样也不想看程以陌脑子有病地得意成这样。


    她没来得及开口,陈祈颂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手机点了几下,没什么犹豫地抬眸示意她们,“去吧。”


    荣欣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忙不迭接走话题,“谢谢陈总咯。”


    荣欣摸走程以陌丢在桌上的卡拉着乔宁走,顺便朝程以陌抛过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程以陌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变化,正和几个中学时候要好的朋友拉拉扯扯来看笑话。


    直到荣欣说话告别才反应过来。


    他一脸浮夸表情地往前跌撞了几步,嘴张得能塞下鸡蛋,“我靠……颂爷你干嘛给她?”


    “这是什么新套路吗?”程以陌一脸懵,强行找了个借口,“我知道了,先把人哄去商场,最后买单没钱是吧。”


    程以陌连滚带爬走路正好撞上沈不遇。


    沈不遇杯中的褐色酒液晃了晃,嫌弃地往旁边避了一步,依旧不紧不慢地啜饮口酒。


    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意味深长地敷衍应和了程以陌几句,“是啊,不是新套路还能是什么。”


    “程以陌,陈祈颂的套路你学不来。”-


    “花男人的钱就是这么简单。”


    商场。


    荣欣将两个不同色的新款包包拎在身前比色,一边随意地点着店里的家具丝巾配货,一边好整以暇地给乔宁‘上课’。


    “姐妹,我劝你趁着陈祈颂对你还感兴趣,多抓点值钱的东西放在手上。”


    “男人变心都很快的。”


    荣欣身体力行,今天大有狠狠坑程以陌一笔的架势。


    “你不是说……要和程以陌分手吗。”乔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乔宁已经在各家奢侈品的vic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眼看荣欣以批发市场的方式打包了一堆奢侈品。


    陈祈颂言出法随。


    商城全部清场,早该打烊的奢侈品店灯火通明,两人身后跟了一大堆拎着大包小包的柜员。


    乔宁心疼到点却不能下班的柜员。


    更心疼莫名其妙被拉来看人逛街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程以陌给的副卡似乎已经被荣欣刷爆了。


    乔宁在思考,一会荣欣用陈祈颂的卡,然后发现陈祈颂根本没给她们划额度。


    这一切都是陈祈颂的一场恶作剧的可能性。


    “这些就当分手费咯。”荣欣面不改色地指挥柜员给她试戴柜台最里面的满钻手链,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道,“这张卡刷爆了,就拿陈总的卡结账呗。”


    “他钱这么多,就算我刷走一百万他都不一定能发现。”荣欣朝乔宁挤眉弄眼,“再说了,我看他也挺想让你刷他的卡,我这叫助人为乐。”


    “……”


    乔宁对荣欣一口一个一百万感到心惊肉跳。


    转头跟柜员确定了一下陈祈颂说过今天的消费都挂在他的头上,终于放松地抿了一口白水。


    荣欣又兴致勃勃地挑了一会东西,注意力终于落回到乔宁身上,“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敢花陈总的钱?”


    “啊?没有啊……”


    荣欣却根本没管乔宁的反应,自顾自地接下去,“其实要想别人心甘情愿的把钱拿给你花,只需要拿捏住别人想要什么。”


    “这可是我总结下来的经验,要不是和你投缘,我才不告诉别人呢。”


    “啊?”乔宁懵然地看着荣欣。


    荣欣一副老滑头的样子朝她勾了勾手指,“就比如,如果你今天给陈总顺便买点东西,他不仅不会觉得我唐突,还会很感谢我。”


    荣欣眼神示意柜姐将柜台里的袖口匣子打开,送到了乔宁的面前,循循善诱,“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你从这里选一个,回去送给他。”


    作者有话说:


    颂:还有这种好事!!


    颂:老婆居然会刷我的卡送我东西诶!她好爱我!!


    第29章 暗红袖扣


    “啊?”乔宁没理解荣欣的意思, 一脸懵然地抬头看她,“……可是我不想送他。”


    荣欣震惊了,“你今天都没送东西给他?”


    “……”


    何止今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有一天想给陈祈颂送东西,今天又有什么特别。


    她睫毛低垂, 转念想起苏舒的话。


    没必要事事和陈祈颂针锋相对,不如把他哄着,当成老板一样供起来, 说不定日子还能更好过一点。


    乔宁抿唇,低头就着柜姐递过来的袖扣挑选起来。


    她抬手拂过匣子里几个袖口, 问道,“就这么多款式吗?我想多买几个。”


    “另外一边还有几个, 小姐, 您需要多少呢。”


    乔宁垂眸思索了片刻,“十对。”顿了顿, 她补充道, “对款式不用很挑剔,只要有就行。”-


    酒吧。


    酒过三巡,聚会进行到尾声。


    宾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堆, 几个旧日好友拐着弯把人介绍给陈祈颂认识,只要把陈祈颂哄开心, 随随便便投资一点项目给一点供货渠道的好机会千载难逢。


    陈祈颂在人群中间背光而坐,光影只堪堪落到额前碎发, 情绪留白无可感知。手中摇晃着冰杯,勉强对前来寒暄攀谈之人保持着平静的礼貌。


    程以陌想着要自立门户创业,平时从来不关心正事的人也混迹在人群中间, 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些藏在酒桌觥筹交错下的暗流涌动利益交换。


    只是还没听出什么眉目,程以陌本性难移,注意力渐渐转移,忽然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


    ——沈不遇和陆汀兰这对新婚夫妇之间的氛围就跟刚从冰川时代回来一样横眉冷对,似乎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碎冰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从小时候开始,陆汀兰就跟在陈祈颂的身后转。而沈不遇,明显更喜欢往乔宁身边凑。程以陌真是想不明白,难道今年这大运动了所有人的红鸾星,为什么身边这些男男女女如同开盲盒一样凑对结了婚?


    程以陌退到人群后面,意味深长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唇角勾出一抹隐秘的微笑,挤眉弄眼地给陈祈颂递过去一道眼神,示意陈祈颂跟着他的视线关注到对角线的陆汀兰和沈不遇。


    陈祈颂眸色晦暗,懒懒地扫他一眼,懒得理会。


    程以陌只好轻啧一声,泥鳅一样灵活地推开身边的人凑到他面前,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他观察到的八卦:


    宴会刚开始,沈不遇陆汀兰夫妻俩挽着手一起出场。可到了后半场,两个人恨不得躲到南极和北极,就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陆汀兰刚才说,陆氏沈氏合资的公司要向运输产业开疆拓土。


    可沈不遇在这边端着酒杯跟一圈机械产业的老总寒暄拉技术合作。


    商业管理理念不同很正常,但新婚夫妇嘴里说出来的战略如此不同就耐人寻味了起来。


    程以陌的唇角八卦地勾出一抹笑意,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肯定是情场失意组合呗。你和乔宁前脚一结婚,这俩后脚就凑到了一起。”


    程以陌捂着嘴,没忍住笑出声,“也不想想这俩货凑到一个被窝,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被子都得扯烂了吧。”程以陌笑了半天,忽然惊觉地抬起头,心虚瞟向陈祈颂。


    沈不遇和陆汀兰最多背地里对着干。


    陈祈颂和乔宁才是北城国际中学年度掐架拔河冠军。


    “颂爷,我不是那意思……”程以陌吓得双手作揖,看颂爷脸色他也摸不准颂爷和乔宁究竟是怎么回事,心虚地埋着头从指头缝里偷瞄过去一道眼神。


    陈祈颂神色晦暗,漫不经心地淡淡“哦?”了声。


    竹节般的指节收紧,攥得阔口酒杯杯壁上的冰雾印出一圈指节的痕迹。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包厢门口,乔宁和沈不遇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好像在交谈什么,乔宁素雅的长裙不经意间晃荡着缠住黑色哑光质感的西服裤,说着,乔宁抬眸,水眸弯出一道曲线,笑吟吟地和沈不遇交换一个眼神。


    不知说到何处,两个人都笑起来。


    “啪——”阔口酒杯在地上四分五裂,棕褐色的酒液跟着破碎的玻璃渣四溅。


    侍应生们惊呼一声,连忙涌过来清扫。


    程以陌的裤脚沾到酒液,一脸惊恐地抬眸,震惊地看着陈祈颂的眸子蕴了怒气。


    “颂爷,我真不是那意思!”


    陈祈颂没理人,漆眸隐藏的怒意转瞬即逝,转而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手帕擦拭指节沾上的酒液。


    再抬眸,乔宁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乔宁将一个盒子放到陈祈颂面前,“给你。”


    乔宁视线闪躲,声音干巴巴的,不像在送礼物,更像是在讨债。


    陈祈颂装作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处理着手上的酒液,好半天才抬起眸子冷冷地扫她一眼,“这什么?”


    “没什么……”


    乔宁的话还没说完,被荣欣打断,荣欣叹口气,立马笑眼盈盈地迎上去,语气真挚地解释道,“陈总,这可是宁宁专门为您挑选的礼物,她刚才在商场挑了特别久呢,真是羡慕你们新婚夫妻,感情就是好。”


    程以陌缩到荣欣身后,低声提醒道,“别说了……颂爷不高兴……”


    话没说完,陈祈颂沉哑的声线响起,“是吗?”


    话尾淡淡听不出情绪,但程以陌总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似乎刚才压低的气息只是个错觉。


    陈祈颂的指节搭上橙色的礼品盒,声线懒怠沉哑,“你给我买的?”


    “不要就还给我。”


    乔宁往前一扑,手还没碰到盒子,陈祈颂抬手,将盒子拿到眼前,单手打开,里面是一对暗红色的袖口,陈祈颂睫羽轻垂,上目线向下压低,扫了眼这对样式简洁的袖扣,‘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再抬眸,陈祈颂似笑非笑地挑眉,“有点丑……不过勉强可以收下。”


    “我就说他会喜欢吧。”荣欣挽着乔宁朝她使了个眼色,“这么丑的袖扣都能喜欢……”


    荣欣眉宇轻挑,语义模糊地小声笑道,“除了喜欢就是喜欢呗。”


    “什么?”乔宁没听清楚,转头一看荣欣已经大剌剌地叫楼下的侍应生帮她清点今天的‘战利品’,一边扭过头朝她扮鬼脸做口型‘记住我今天教你的’,一边冷淡地应付程以陌提了分手。


    “……”乔宁一阵无语地收回了目光。


    聚会进入尾声,侍应生走过来提醒她,陈祈颂叫她到地下车库去。


    时钟走过凌晨十二点整。


    乔宁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习惯早睡,现在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今天一大堆麻烦事情消耗光她的精力,大脑趋近宕机,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侍应生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以至于在地下车库碰见陈祈颂和女明星拉拉扯扯,旁边的侍应生惊呼一声后尴尬地看向她。


    乔宁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地下车库。


    少爷小姐扎堆出现,请来陪衬的小明星又怕被狗仔拍到,酒吧地下车库管理严格,黑衣保镖严格守住每处出入口,乔宁走过去的时候,穿黑色职业西装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乔宁是在侍应生尴尬的提醒下,才注意到人群中间的陈祈颂。


    站在陈祈颂面前的女明星乔宁认识。


    这位女明星最近热度很高,乔宁经常在地铁站看见她的广告,长相和穿衣风格是性感的甜辣风,和陈祈颂站在一起的时候,倒显出几分拍摄电影海报般的美感。


    给乔宁领路的侍应生尴尬了半天,似乎是实在受不了此刻凝固的气氛,弱弱地开口提议道,“乔小姐,需要我过去提醒一下陈总吗?”


    这种事情在私家酒吧里不是没有过。抓小三打小三还要侍应生帮忙报警的事情,酒吧已经进行过培训。


    只是……抓小三的对象是陈家的太子爷,让人不禁有些胆寒。


    侍应生只恨自己不是在车底。


    那女明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傍个金主,余光中看见了乔宁依旧装作视若无睹。


    陈祈颂长腿懒折,两个人有来有回,说了两句话。


    刚才在聚会上,往陈祈颂身上贴的女人都被他示意清走,现在谁都摸不清楚,为什么偏偏现在陈祈颂又要和这位女明星拉拉扯扯。


    乔宁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脸上。


    乔宁的思绪因困倦变得缓慢,她并不想管陈祈颂的这档子事情,于是神色自然地趋近于冷色,淡淡地盯着那位女明星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浅色瞳仁一瞬不瞬,绯唇抿起,五官修挺利落的走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情绪很平,揣摩不透。


    乔宁身边的侍应生交换着眼神,相互推诿着责任,生怕触怒了贵客。


    乔宁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神,透亮的眼睛盯着侍应生,竟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儿,“没事儿。”


    “我先回去坐一会,等陈总谈完了,我再下来。”


    “啊?”侍应生还没碰见过如此淡定的瓜主,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


    乔宁的淡定不像是装的,整个人都像是淡淡的一阵风,轻轻地拂过去,什么情绪都没有。


    乔宁转身准备上楼,却被突然开口的陈祈颂叫住。


    陈祈颂不知何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时长腿懒折靠在车边朝她抬手,“过来。”


    乔宁站在原地没动,陈祈颂挑眉,更轻更缓地开口,“老婆,你过来啊。”


    那两个字一被说出口,乔宁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要炸开,困意更是瞬间消磨殆尽。


    为了避免陈祈颂再发疯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陈祈颂,你别喊了。”


    陈祈颂从善如流,抬手将乔宁揽进怀里,“不能喊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生日礼物


    “不能喊你老婆吗?”陈祈颂抬手将乔宁揽进怀里, 侧偏首垂着眸用掌心揉她的脑袋,“难道你不是我老婆?”陈祈颂一副熟稔热恋到极致的样子,若无旁人地拿掌心把乔宁往怀里摁。


    刚才还跃跃欲试想往前面贴的女明星微愣, 识趣地道歉离开。


    乔宁看着女明星摇曳着贴身的绿色亮片鱼尾裙离开,独留下一阵香风。陈祈颂一句句磁性低哑的‘老婆’在此刻更加像是一道热带雨林里粘腻的风,带着只有旁人能感知到的暧昧旖旎扩散。


    乔宁难耐地和头顶温热的重量相抵抗, 最终无奈地败下阵来,被陈祈颂的用力带进怀里,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你能不能别这样。”


    乔宁看着周围围成一堵黑墙的保镖和退场的少爷小姐们好奇的眼光明里暗里全都落在他们身上,她听到不止一声起哄的尖叫欢笑。


    乔宁心中惴惴不安地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找寻程以陌的影子, 庆幸地回想起这个大喇叭估计被闹分手的女友拖得无暇顾及其他,终于松了口气。


    乔宁刚放掉心里悬着的那根弦, 又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沈不遇的身影。


    沈不遇替陆汀兰拉开车门, 绅士地抬手挡住陆汀兰头顶车框后,他回身靠在漆色轿车边。


    乔宁看过去的时候, 沈不遇和陆汀兰都朝他们看过来。


    陆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唇线绷紧,本就趋于冷淡的脸上隐隐显出的倦怠痕迹,关上车门前, 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落在陈祈颂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厌恶。


    乔宁下意识去寻陈祈颂的表情, 果然看见他垮着脸,抬手将她揽进车里, 动作近乎粗鲁,先是拽住她外套帽子抽绳的两端往外一拽,趁着帽子卷起包住她整张脸的时候顺手打个结, 把人像扛太阳花一样扛进了车子里。


    “唔……”乔宁的眼前一黑,难耐地挣扎,“陈祈颂,你放开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祈颂轻嗤声,“有什么好看的。”


    车内。


    “好好的你犯什么病!”乔宁忍耐到到被丢进车里才放开声音尖叫,她挣扎着解开抽绳,发泄似地暴躁敛起凌乱地散在额前的碎发,一张白皙的小脸染上几分气恼的红晕。


    明明她刚才还送了东西给陈祈颂,她还以为至少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就知道,就算把陈祈颂塑个金身放案上每天上三柱香,这人依旧会时不时发疯。


    陈祈颂从另一边上了车,眸光深邃地看着她,“乔宁,你真以为我不会跟你生气?”


    乔宁冷冷扫他一眼。


    怼陈祈颂这件事,按照某部经典宫斗电视剧台词来讲就是‘不容她放肆她也放肆多回了’。乔宁早就从第一次怼他的战战兢兢进化成现在的脸不红心不跳。


    有些人,是该骂一骂了。


    前排司机问过目的地后默默按上了前后排的隔板。


    墨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走势流畅大气的车身滑入暗夜的霓虹灯中,像是一尾鱼滑入水中,隐入车流。


    乔宁懒得理陈祈颂,困倦地缩成一团,佯装入眠。


    未等她在轻微晃动的车行中昏昏入睡,旁边果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陈祈颂就像容不得她安静一秒钟,非要把她扯起来,只要他没睡,她就必须24h随叫随到。


    陈祈颂冷嗤声,“你刚才为什么没过来。”


    “啊?”乔宁被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声吓得清醒,支起沉重的眼皮,强撑着看了陈祈颂一眼,她的感官已经被困意折磨得迟钝,好半天才将映入大脑的画面分析成为信息。


    暮色沉沉。


    车窗外的街景冰火两重天,天色一片昏暗,夜景中沿街的霓虹灯和路灯却明亮得刺目。街道上的一切都处于过度曝光和昏昧不清之间。


    陈祈颂靠在车窗边。


    墨色车窗将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刺目光线化作朦胧的光晕,勾勒出他侧颜冷硬的线条。


    陈祈颂微垂着头,视线好整以暇地落在掌中的礼物匣子上。


    修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丝绒质感的表面,不说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淡淡的。


    乔宁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陈祈颂为她的怠慢不悦地拧眉,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你看不见我在那里等你吗。”


    乔宁终于听明白,陈祈颂说的是刚才他和女明星的事情。乔宁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我这不是看你们聊的挺开心么。”


    陈祈颂声音很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她聊得很开心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你的眼睛没用了,捐掉吧。”


    乔宁吐槽,“你的眼睛才没用,只会瞪人不会看……”


    乔宁话没说完,又看见陈祈颂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凝她。他修长的指节落在唇边轻点,长如绒羽的睫毛向下压低,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放在她脸上,好半天,下了定论,“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乔宁简直无法和他沟通。


    陈祈颂轻啧一声。


    他的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乔宁脸上停顿片刻,而后轻哂,单手把玩着那只装着袖扣的礼物盒,沉默片刻后换了话题,“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乔宁回过神“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把那句‘今天是你生日啊?’咽进肚子里。


    半晌,她挤出一抹笑,干巴巴道,“你喜欢就好。”


    “喜欢?……一般吧,也就是个还凑合的生日礼物。”陈祈颂抬手,将小匣子丢到旁边。


    陈祈颂抬眸盯着乔宁,“你要睡觉?”


    乔宁气闷地露出一个‘这不是显然吗’的眼神。


    陈祈颂淡淡地“哦”了一声,“那你睡吧。”


    说话的功夫,乔宁已经不受控制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她已经没有精力再从陈祈颂把她叫醒又允许她睡觉的事情上做文章,头向下垂着一点一点,一下比一下沉,没几分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昏昏沉沉间,乔宁好像嗅到檀木调混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梦里还有陈祈颂看着她,薄唇张合,“——勉强让你靠一下吧。”-


    等乔宁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儿童房的小床上。


    她惊得一颤,困倦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乔宁缓慢地抬起眸子,视线懵然上移,冷不丁地在一片黑暗中对上陈祈颂的脸。


    一片朦胧月色中陈祈颂只剩下剪影,他盘腿坐在地铺上,托着脑袋看她。


    “啊啊啊——”乔宁吓得一激灵,飞快地捡起枕头丢他,“你干嘛!”


    陈祈颂挨了个枕头顺势躺回地铺上,“这是我家,你管我干嘛。”


    “今天我过生日,还要睡床下。”陈祈颂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翻了个声,声音干巴巴的,听上去真的有点可怜,似乎是担心乔宁没听见,又拖声拖气地重申一遍,“有些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陈祈颂曲着手,将手肘垫在脑袋下,抱怨道,“……寿星都得睡床下。”


    “……啧。”


    乔宁软绵绵地窝在被子里,午夜惊醒后迟钝的大脑花了好半天时间,不自觉想起被她遗漏掉的微信信息。


    林阿姨早上专门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叫她好好陪陈祈颂过生日。


    林阿姨的话,乔宁一向是要听的,这条消息就被她遗漏了大半天,现在不象征性地实行,会让老实人乔宁的心里不太好受。


    一分钟后。


    一片黑暗中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乔宁在昏昧中摸索着下床,用脚心踹了陈祈颂一脚,冷声冷气地说,“自己有房间不知道睡,非要跑过来跟我挤。”


    乔宁将床上的枕头、被子一股脑扔在地上,没好气地妥协道,“你睡床上行了吧。”


    “哦。”陈祈颂翻了个身,继续唉声叹气,“寿星都得自己一个人睡床上。”


    “……”乔宁深吸口气打断他,“唉陈祈颂你什么毛病,爱睡不睡。”


    “那就不睡了。”陈祈颂干脆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小灯,不知从哪里掏出乔宁送的袖扣,自己上半身真空地套了件崭新的西服外套。


    陈祈颂把袖扣和手递到乔宁面前,“你给我扣上试试。”


    “……”乔宁吞口气,“陈祈颂,你是小学生吗?大半夜起来试戴礼物,你还要不要我给你点一朵吱呀吱呀唱个没玩的粉色生日快乐花?”


    乔宁被气得面色红润,就连平时看起来雾蒙蒙的清冷脸颊也变得生动起来。


    陈祈颂回国之前,乔宁已经很久没感受到情绪这么强烈的波动。


    如果从前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乔宁可有可无,她不过是个被动的‘幸存者’。


    那么现在,乔宁只想炸了全世界。


    “喂,你买都买了,给我戴一下怎么了。”陈祈颂扯出那副乔宁熟悉的恶劣面目。


    乔宁知道,如果想和陈祈颂硬碰硬,今晚估计是不用睡觉了。


    “好好好,我给你戴行了吧。”乔宁暴躁地起身,敷衍地把袖扣给陈祈颂扣上,她扫过陈祈颂的试探眼神,又违心地夸奖道,“好看,真好看。”


    “这下行了吗。”乔宁如释重负,她刚才盘腿坐在床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准备睡到地铺上。


    乔宁刚站起身,却又被陈祈颂揽腰抱回床上。


    乔宁烦躁道,“你放开我。”


    “不放。”陈祈颂抱着她躺回到床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无赖道,“我要睡觉了。”


    乔宁想挣扎,可两人力量悬殊。她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不过幸好,陈祈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睡觉。


    乔宁稍稍安心,不过还是睡不着。


    床上的陈祈颂动来动去,半条腿都耷拉在小小的儿童床边,难耐地找不到地方,只好曲着腿一个劲地往乔宁这边贴。


    乔宁还没抱怨出口,倒是陈祈颂自己起来了。


    那人长臂一揽,随手揽走浴巾,闷闷道,“我去洗澡。”


    隔音浴室里的水声轻微的声音不断,细细簌簌地伴着乔宁入眠。


    乔宁感觉自己已经睡了一觉,陈祈颂的脚步伴着簌簌落入木地板的水珠停在床边。


    陈祈颂抬手握住她的手,声线沉得发哑,“你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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