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快乐。”
支票惨白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桌几上, 半透明的纸页透出大理石黑白的纹路。
太轻太薄,以至于坠落得无声无息,垮塌坠落在乔宁的脊梁却压得她的心陷下去半块。
等到她反应过来, 那张白纸黑字写着天文数字的纸已经变成了走完程序后的结婚证。
‘砰——’印章沾满印泥落下。
贴着她和陈祈颂的两张冷脸的照片,被红色的印章拓印上永恒的标记。
“乔宁,你倒也不必如此视死如归。”陈祈颂朝她挑眉一笑。
他将一叠厚厚的婚前协议推到乔宁面前, 看似贴心地将笔帽打开塞到她的掌中,“婚前协议,你应该不会有意见。”
戏谑的音调轻慢地划过, 陈祈颂笃定上面对乔宁格外优厚的经济条款已经是资本家最良心的魅力时刻。
陈家从不会亏待女人,即使是对乔宁这样特殊的情况也是如此。
房子车子股票基金甚至理财团队一应具备, 嫁妆彩礼都由陈家出,送到乔宁的名下。
就算乔宁现在申请离婚也会有一辈子的经济保障。
只是——乔宁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的特别条款上:
婚姻内, 乙方必须履行妻子的责任。
字字严谨的合同偏偏在这一个条款处宽松模糊。
单单一个‘妻子的责任’有着无限的发展空间, 唯一明确的,就是所有的解释权归陈祈颂所有。
乔宁冷笑一声, 没什么犹豫地提笔在末尾处落下姓名。
“你就这么信任我?”陈祈颂将掌心垫在车门顶上, 看似贴心地代替司机的工作把她迎上车。
乔宁没什么表情,甚至懒得冷嗤一声。
信任。
他们之间有过这种东西吗。
但凡有过信任这种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东西,她也不会这样被陈祈颂骗上贼船。
不过她对陈祈颂还是有基本的认知:
比如——大少爷跟她签署的合同, 他想要的必须遵守,他想反悔了不过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所以这个字签还是不签, 根本没有区别。
乔宁把合同丢回去。
‘啪’一声厚厚一合同沓从陈祈颂的西服滚落,在太子爷矜贵的西服上落下一片扎眼的白。
陈祈颂没介意乔宁的困兽之斗, 拎起合同丢到副驾驶。
他嗤笑声打发前排警戒地拿起对讲机的司机,“没事。”
“车速慢点,让她闹。”
乔宁沉默着, 浅咖色的眸子凝陈祈颂一眼,陈祈颂眼睫轻垂,从喉管深处溢出一两声轻蔑的笑音。
无论怎么闹,不过也只是他掌中之物。
挣扎只会正中他的下怀,满足他恶劣的观赏欲。
乔宁没再说话,恹恹地伏在车窗边没有目的地盯着街道后退,消失。
前几天陈祈颂接风宴上爆炸性的丑闻已经被陈家压了下去。
陈家太子爷和陈家养女接吻被撞破的消息依旧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北城名流圈无声的视线交换中疯狂流窜。
听说远在A国的陈老爷子气得当场摔了茶碗。
奈何陈老爷子一辈子就讲礼法体面,最后只能拍板遮掩掉乔宁原本的身份,说她是老早就为陈祈颂培养的孙媳。
陈家授意的媒体很快就把这件事粉饰太平。
外界只知道陈家那位太子爷在归国的新闻发布会后宣布了婚讯,媒体上下三缄其口,女方身份成谜,神秘非凡,众说纷纭。
豪车车阵扎满玫瑰花瀑路过的陈家产业商场办公楼广场等的大荧幕尽数挂上了太子爷的婚讯。
全球范围内,陈氏旗下商城同步酬宾打折。
车行缓慢,窗外略过的街景随处可见陈氏产业门口摆放的鲜花和各色喜糖伴手礼。
他们荒唐的组合,竟在狂轰乱炸的媒体营销中成了天造地设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
乔宁看过去的时候,一个女生娇羞地拿起玫瑰花递给身边的男生。
两人相视一笑,羡煞旁人。
乔宁盯着那支从沿街设置的陈氏喜台拿出来的玫瑰花不自觉拧眉。
视线不自觉飘向一边同样面色冰冷的陈祈颂,心道但愿这对情侣不会沾上他们新婚的——晦气。
明明连身份都秘而不宣,陈祈颂却执意将这场闹剧渲染至声势浩大。
似乎在无赖地宣告他居高临下的绝对地位——如此多年,他都是他们之间绝对的胜利者,乔宁的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这一场闹剧,就是最好的证明。
“值得吗。”乔宁的声线略微有些疲态。
不过是一场游戏,陈祈颂为了把她拉下水,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白皙的巴掌脸上没什么表情,逐渐有生息的灵动眼眸像是被冰块升腾起来的雾气掩住。
陈祈颂凝着她一脸心如死灰,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挑眉,“你以为呢。”
乔宁沉默不语。
“值不值得又如何。”陈祈颂视线平稳,淡淡地看着窗外车行平稳,“都是我说了算。”
他捕捉到乔宁眼中闪过的一瞬嘲弄,忽地戏谑一笑,从喉管深处溢出几分冷冷笑音,“乔小姐,我劝你对我的态度良好一点。”
司机耳听八方,默默升起车前车后的挡板。
空间隔绝的那一秒,陈祈颂捏住她的下颌,修长指节在她下颌骨上轻点,未用力发泄,更像是把玩什么完全属于他的玩物,欣赏乔宁那张冷冽卓然的脸蛋。
就好像看见一只野性未驯的小兽,在心中盘算着铩其羽翼驯服的方法,“你都能做好嫁给林怀川的准备,和我在一起好处更丰厚,不是么。”
言下之意,就算这只是一场游戏。
乔宁也该因为丰厚的筹码,满脸堆笑地陪他玩下去。
有病。
乔宁冷哼一声,合眸装睡。
一片旷远的黑暗中,她看见林阿姨那张欲说还休的脸。
一向端庄示人的美丽贵妇终于露出点真实的情绪。
她看着她,微笑的神色裂开一道缝隙,“乔宁,陈祈颂的脾气你也知道的。”
“反正你年纪还小,就顺着他过个三年,等他腻了,我帮你打点出国的事情。”
林蕴如抬手,轻轻捏了把她的肩。
晦暗眸色是建议也是提点。
言下之意,在这件事完结之前,乔宁哪里都去不了。
乔宁的睫羽轻颤,浓密的睫毛根部染上一丝水色。
明明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注意力偏偏无法掌控,顺着黑色的脑海滑向更隐秘的深渊。
她深吸口气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
不如就当成一场交易,把钱都拿在手上,很快就好了。
车队缓缓停在路边。
司机绕路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司机垂着头,用余光目送二人下车离开。直到两人走远,司机终于讪讪地长舒一口气。
在陈家当差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沉默的新婚夫妇。
两个人都是一张冷脸,就好像刚才从民政局拿的不是结婚证——而是离婚证-
婚房的颜色也看不出一丝喜庆。
除了玄关一张色彩艳丽的喜字,黑白灰三色堆砌,冷冰冰的石材和极简风的桌椅空空荡荡看不出喜事。
仿佛只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乔宁窝进沙发蜷成一团,呆呆地盯着电视。
心绪随着低低的机械音消散,趋于麻木空白。
她没细看电视上的内容,只是想听见一点人声打发心里乱糟糟的情绪。
细长的指节无意识地碰到遥控器,换了个台。
娱乐新闻频道。
陈家太子爷成婚的大肆报道后,紧跟着是陆汀兰和沈不遇订婚的消息。
乔宁平静无波澜的视线陡然有了聚焦,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
几乎就是在她和陈祈颂婚事定下来左右,陆家和沈家定下了联姻。
屏幕中,陆汀兰和沈不遇站在教堂中间,鲜花如瀑,蔓延洒下,他们共同举杯。
香槟杯清脆碰撞,透明的金黄酒液碰撞出圈圈涟漪。
沈不遇神色莫测,挂着一贯的放荡不羁。
陆汀兰看似端庄大方,却在望向镜头的一瞬间笑容僵硬,一瞬难以捕捉的失神。
……
陈祈颂从浴室拖沓着脚步走出来。
水雾缭绕,乌发松散下来,从油亮的发梢落下的水珠悄没声地隐入木质地板。
“陈祈颂,你和我结婚是因为陆汀兰吗。”
乔宁回家后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陈祈颂脚步一顿,一边用浴巾擦拭发丝一边好整以暇地凝着她。
“什么。”
他心不在焉,长臂一捞,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方形的小盒子。
“关她什么事。”陈祈颂淡淡道。
他一瞬拧眉,心不在焉地拖长尾音‘噢’了声,话尾很轻,“你吃醋了?”
“为你?”
乔宁抬眸的瞬间,一滴水从陈祈颂的发梢落在她面前。
陈祈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眼前。
乔宁冷哼一声,向后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想说要是你们相互喜欢,我马上给她让位置。”
“需要我夸你吗。”
陈祈颂没再理她,迈着长腿长臂一揽单手把她抱上餐边柜。
“陈祈颂,你干什么!”乔宁推他,却被锢得更紧。
纤细的腰肢使不上一点力气,反倒因为挣扎发丝凌乱。
陈祈颂扫她一眼,瓷白的肌肤挂上粉色的红晕,檀口微张,因刚才的奋力挣扎喘息。
上目线走势凌厉,海藻般发丝间琥珀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瞪他。
水汽蒸腾,好像下一秒就会落下珠玉般的泪珠。
“我干什么。”陈祈颂的语调听起来漫不经心,手上动作未停,“新婚之夜该干什么,你不知道?”
“要试试吗。”
“嗯?”
湿润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边,听起来缱绻温厚,却分明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动作又急又躁,似蟒蛇吐着信子划过,侵略性剑拔弩张。
乔宁踹他,长腿却转被拿捏。
“滚开。”
‘啪——’耳光落下。
陈祈颂愣了一下。
劲腰剧烈起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从古铜色的桌几边框看见耳边五指的红痕。
纤长的睫羽垂成一条线。
再抬眼看她,眼尾泛开一圈恼怒的红意,良久,他勾唇一笑,狞笑的瞬间张扬未减。
欺身向她压来。
“乔宁,我不可以商量的。”
作者有话说:
阿颂被扇,说谢谢了吗
第17章 真的不熟
陈祈颂单手控制乔宁的双臂, 冷冷睖她。
凌厉眼眸中升腾着浴室带出的水光,左眼下的小痣泛着红晕。
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嘶’了声。
他抬手拂过脖颈上隐隐可见青筋和红痕交错的痕迹。
乔宁下手没留余地,指甲尖落在脸上前划过脖颈上的皮肉, 留下渗着丝丝血迹的伤痕。
陈祈颂用拇指指腹蹭掉血迹看了眼,抬手拿台上的酒精慢条斯理地蹭掉血迹。
再回过眸长臂一捞,攥住乔宁纤细的手骨, 恶意地拽得她一个踉跄。
等乔宁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反剪着手锢在陈祈颂怀里。
坚硬的木质抵在腰间,她整个人弯弓般倚在柜上, 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唔……”乔宁闷哼,被摆出这样的姿势实在是难堪。
更让她恼怒的是陈祈颂盯着她, 除了唇角一丝讥诮的笑,神情淡漠依旧那副斯文贵公子的模样。
如此居高临下不沾俗尘, 仿佛此刻她窘迫的处境和他毫无关联。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
乔宁拧眉, 抬手挣扎。
眼看要突破桎梏,却被陈祈颂用更大的力气压了下去。
绝对的力量悬殊, 乔宁的挣扎无伤大雅, 轻微的嘤咛在晚风中浮沉。
更像是呢喃入魂的情曲。
陈祈颂挑眉。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绯唇上,没有一刻迟疑,齿间厮磨间撬开贝齿蚕食鲸吞, 搅得翻天覆地。
直到身下的人柔软胸腔剧烈起伏一副喘不过来气的样子。
陈祈颂悻悻地离开,温热的唇舌不舍地吻她眉眼。
语调含糊不清, 透着北城慵懒的腔调,“换气, 学不会的?”
陈祈颂很在状态,没理乔宁的迟钝,一路顺着脸颊吻下去。
似乎没介意乔宁刚才的冒犯, 或者说打定主意,要在别的方面找回面子。
如扇般的睫羽微微颤抖,刮过脸侧,泛开一圈痒意。
陈祈颂一顿,舌尖触碰到咸湿的眼泪。
他拧眉,松开人盯着乔宁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你哭什么。”
乔宁白得像瓷,冷色的泪痕碎开裂痕,泪落如珠。
似乎是思绪走了很远才回过神听见陈祈颂的话,眼神空洞如洋娃娃。
抓起身边的东西就朝他丢过来。
纤细的腰肢和手臂分明在颤抖,眼泪簌簌滚落,依旧冷硬地挑眉,有些雪恨地挑衅道,
“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能做什么。”
恶意的挑衅后,是数秒的空白沉默。
一片安静中,乔宁听见陈祈颂嗤笑声,像正在牵拉的弓终于蓄满了力气,愤怒恼怒力气大到泄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陈祈颂侧身躲开乔宁丢过来的酒精棉,利落下颌骨咬肌凸出。
系在胯上的浴巾不知何时落在地上。
他大跨步朝她走来,拽住她的手落上去,“你试试呢。”
另一只手强硬地攥住她后仰躲闪的脖颈。
乔宁认命地合上双眸,唇角带笑,似乎还在为刚才大获成功的挑衅欢欣。
这么多年,挑衅陈祈颂还让他这么气急败坏,这是第一次。
发生什么,她都认了。
乔宁的大脑在逐渐凝固的氛围中变得迟钝,戏谑荒唐地想起听过的一个笑话:
旷野上遇见狗熊,可以试试装死,也许能苟回一条小命。
遇见狮子老虎则反之,应该抖擞精神大骂脑子里闪过的所有国粹,以求死得体面。
这些方法科学与否乔宁从未考证,不过如今一想,也许有些道理。
既然装死觅不到一点转圜,不如叫骂挑衅,还能死得体面。
乔宁垂眸,噙在眶里的泪从脸颊滚落,身体软绵绵地放弃了抵抗,眸子迷蒙地半阖,说不上享受,只是生硬地忍耐。
最后关头,陈祈颂松开她,昏昧光线下脸颊轮廓冷硬,眼神如刀冷冷地凝她一眼,“算了。”
他唇线绷紧,声线跟着冷硬,“我不喜欢勉强。”-
乔宁早上醒来时,陈祈颂已经不见踪影。
准备早餐的佣人说,他昨晚一晚上都没回来。
佣人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落在乔宁脸上,不免有几分同情。
草率到没有婚礼的婚姻,丈夫还在新婚之夜彻夜不归,看来陈家这位被媒体包装神秘风光的太太,日子也并非传闻中如此体面。
佣人将甜浆粥推到乔宁面前,温声道,“太太,这是先生特别吩咐为您做的。”
她的视线顺着被自己推移的碗落在桌边垂眸的乔宁身上。
乔宁听见有人说话,礼貌性地朝她看过来。
浅咖色瞳仁在白昼晨光中颜色更淡,不比黝黑的色彩沉静,搭上立挺深邃的五官却刚好像古典山水画。
神色淡得叫人抓不住,又偏偏勾人眼球,盯住就沉进去出不来。
佣人深吸口气,盯着乔宁忽然有些走神,半天才回过神拐弯抹角的好心宽慰道,“太太,先生还是很在意您的。”
“是吗。”乔宁语气很淡,佣人只是提及陈祈颂装模做样的举动,眼底便平生一丝厌恶。
长眉略有波澜,她尽力掩住心神以至面上不显,脸上依旧难耐地划过一丝戏谑。
乔宁对佣人笑笑。
却没有一丝要喝粥的意思,搁了勺子,淡淡地叫他们收了桌上的东西。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留,来的时候也没带东西,就连昨天领证的那套衣服都是林阿姨着手安排。
连收拾行李都省了,拎包就能走人。
她走得很慢,空白一片的大脑因陷入沉思而转动缓慢,腿机械地迈动,像是被拽动的木偶。
她从来不缺拾级而下的心绪,她需要陈家给她应给的钱,却并不贪恋陈家因富有而衍生出的权势,没闲工夫陪着大少爷在‘家里’玩二人转。
不管陈祈颂出于什么理由非要和她绑在一起。
于她而言,和陈祈颂最好的距离就是当作陌生人。
演奏团。
“乔宁,你和陈祈颂什么关系啊。”
小刘咯吱咯吱地嚼着薯片,左手把薯片袋子往前面递,试探的视线落在乔宁脸上,讨好地笑道,“吃吗。”
薯片袋被僵硬地递到乔宁面前,小刘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上面,薯片袋子冒昧地抵至乔宁的面前,虚虚悬在古筝上,让旁边同样练筝的乐手替乔宁担心碎屑会不会落在琴上。
小刘的目的明显不是分享零食,不过是借着送薯片的由头打探消息。
听见她开口,旁边刚才还在笑着聊天的几个人目光也明里暗里飘了过来。
陈祈颂的婚讯传遍了北城,圈子里对陈太太的身份众说纷纭,简直成了今年头条悬案。
只是扒了半天,连陈太太的一点影子都找不着。
乐团的人自然地想到几个月前,陈氏投资乐团,陈家太子爷还为这种小事亲自出现在乐团。
当天,进过待客厅的不就是乔宁么。
众人狐疑的目光像箭矢锁住靶心屏息以待。
乔宁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扶住薯片,倒也没伸手拿,只是将薯片推离琴的上空。
她扳开琴首的调音盒,拿起调音扳手,循着刚才练习中轻微的走音找到琴弦,慢慢转动弦轴。
同时左手随意地划动走音的琴弦的区域,凭借音感调音。
好半天,在众人的吃瓜欲被她的沉默消磨得失去耐性的时候,平静道,“陈祈颂是谁。”
乔宁抬眸,仿佛完全不认识陈祈颂的样子,眸子宁静无知地划过众人。
在对上林枝疑惑震惊的视线后,似乎陡然惊觉,“好像见过,不是很熟。”
嗓音如白开水淡淡落下,乔宁没再说话,继续调音。
陈祈颂这个名字,似乎真如大街上如水般走过的路人,像一片鹅绒坠落,翩跹不见。
乔宁静静坐在人群中间,悄没声的样子很快就从人群中心变成了默默无闻的路人甲乙丙。
众人都习惯了乔宁这副样子。
乔宁放下调音扳手时,偶有杂言碎语坠入她已经调节至不敏感的感官。
“切——装什么啊。”
“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吗,她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苏妲己啊,说得好像连陈祈颂都不放在眼里一样。”
艾巧是林怀川的表妹,从表哥的只言片语里知道点内幕,也因为林怀川的缘故早就看乔宁不爽,这次小刘的唐突多半也由她的撺掇。
见乔宁刻意冷场,艾巧把琴谱翻得哗啦作响,故作讳莫如深拿腔拿调的嗓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钻进乔宁防线高竖的耳朵,“你们问她有什么用,她和陈祈颂的关系她敢承认吗。”
“她啊……是陈祈颂的旧情人,没能爬得上陈家人的床,最后被陈太太赶出来啦!”
艾巧一向是团里家世好的代表,几句话就让吃瓜群众的对她的小道消息深信不疑。
像乔宁这种长得漂亮又孤高的角色,在桃色新闻中成为小三或被甩掉的情人才是大众所归。
乔宁的脸色变了变,保持标准弹奏弧度的手由虚握变为攥紧。
“陈祈颂有什么了不起的,全世界都在排队爬他的床?”
乔宁漂亮的眉眼难得地带上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落在‘陈祈颂’名字上的重音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不满大家对她的编排。
还是在控诉。
众人争相追逐个性恶劣的花花公子,仿佛成为陈祈颂的‘太太’,就是能写进十八代族谱的毕生成就。
林枝见状不妙,连忙道,“张老师来了——”
琴房不允许吃东西,更别提是到处掉渣的薯片,众人做鸟弓惊散,林枝迈着小碎步挪到乔宁面前。
她环顾四周,捂着嘴朝乔宁招手。
“宁宁,你要不要去上厕所。”林枝朝乔宁眨眨眼。
林枝舔了舔唇。
相比于只撞见过乔宁和陈祈颂在演奏团同框的乐手,她还知道乔宁和陈祈颂之前商演时候的暧昧举动。
她以为自己刚才的仗义解围和现在明显不止于‘手拉手一起去洗手间’的邀约已经抛出了橄榄枝。
自己有机会解锁更‘VIP’的内部消息。
奈何琴声一顿,乔宁的手翻了一页琴谱。
乔宁抬起眸子,一副早就看透的样子叹了口气,“真的不熟。”
乔宁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虽然中学时,她和陈祈颂假惺惺地兄妹相称,现在又实打实地在同个户口本被大写加粗‘夫妻’关系。
但论情感上的关系,她和陈祈颂确实不熟。
——即使此时此刻,有一条静静躺在她手机里的消息,略显尖锐,像是被抛入暗涌的黑河里嶙峋沉重的巨石,在某个瞬间砸开河底被深埋的真相,顺便带出心底泥泞的波澜。
乔宁躲进卫生间,终于点开那条晃一眼就手忙脚乱暗熄屏幕的消息。
——苏舒:宁宁,陈祈颂不会出轨了吧。
第一个跑进她脑海里的想法是:
陈祈颂出不出轨关她什么事情。
并且,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祈颂出轨了以后再也不回家了才是她的期望。
但苏舒的这条消息同时也冷不丁地把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现实血淋淋地甩在她的脸上:
现在她和陈祈颂的关系,竟然是能够管陈祈颂出轨与否的关系。
在她的内心深处:
不熟。
不认识。
一面之缘。
这才是她和陈祈颂在明面上该保持的关系。
——苏舒:刚结婚就出差这么久,该不会是去哪里金屋藏娇了吧。
——苏舒:宁宁,你为啥要急着和他结婚啊,陈祈颂明明一看就不靠谱嘛……
苏舒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乔宁拧眉,指节悬空落在屏幕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复。
只好暂时先退出聊天框。
谁知刚返回,她发现刚才练琴时,遗漏了好几条消息:
——裴让:演奏团楼下咖啡厅见,我有东西要给你。
另一条,来自刚才被苏舒质疑出轨的花花大少陈祈颂:
——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高考的宝宝们金榜题名呀~
第18章 你在怀念
乔宁选择性忽视掉陈祈颂的消息, 熄灭手机屏幕循着裴让发来的地址往楼下走。
演奏团地段很好,北城二环寸土寸金地带,周边的地皮价位看一眼就让人望而却步血压狂飙, 周围的商业配套也因为实在价格不菲的租金不是售价极贵,就是狭窄到让人促狭地伸不开腿。
裴让找的咖啡店,就是后者中演奏团乐手们常常光顾的一家。
价格对遍地富二代的乐手们来说可以接受, 虽然狭窄的店铺里只容得下两三张极其拥挤的木质桌椅,但因其‘都市丽人’风格的简约优雅咖啡种类很受欢迎。
天刚下过一场雨。
霏微天色中的北城阴沉沉的,乌鸦在柳树中拖拉着嗓子飞过, 天地间偶然落地的水珠隐隐有变成苍白雪花的前兆。
裴让的深咖色棉质外套在一片黑白灰中算是显眼,混在阴郁的色彩中却也和环境色一起沉默寂寥着。
乔宁走过去的时候, 他微微一笑,将手中捧着的咖啡递过来, “喏, 天气好冷,将就喝点桂花拿铁?”
“谢谢。”乔宁接过咖啡杯, 没急着喝。
浅棕色的瞳仁定在裴让身上, “突然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爸妈给我寄了点南城特产,让我拿给你和苏舒。”裴让原本呆滞地盯川流不息的眸子转过来看见乔宁, 凛然多了几分有别于肃冬的生动色彩。
似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从很小开始, 他就习惯了照顾乔宁,中学时更是记得父母的嘱托, 要对失去双亲的乔宁好一点,记得她的喜好,揣摩她的心意, 照顾她的心情。
这次也不出意料地看出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阿宁,天气这么冷,还是不要喝冰美式了吧。”裴让嘴上说着,其实指尖提溜着的牛皮口袋里,一杯因久久等待而冰块渐融的冰美式正因他的动作晃荡。
乔宁最爱的冰美式要是没了冰块,就跟中药没什么区别。所以即使是在天气冷得行人快要穿上羽绒服的季节,冰美式的杯壁依旧挂着一层雾气。
冰块在晃荡不平的水平面碰撞得叮当作响,不知是水推动冰,还是冰推动水,搅得不宁。
一如裴让此刻的心情。
“没事,拿铁也很不错,谢谢你。”相较于裴让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乔宁心境坦荡,“裴让,这些东西网上其实都能买得到,以后还是不要麻烦叔叔阿姨了吧。”
乔宁微笑淡淡,疏远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这些话她之前就想说了。
即使裴让从小就对她照顾有佳,她也没有办法在长大后装作看不见他的包容和付出。
况且演奏团一向是各种八卦和传闻的温床,这些天她一直站在舆论的风暴中心,经常和她有往来的裴让也在众人口中被打上了‘舔狗接盘侠’的名号。
乔宁自己的心里有铜墙铁壁抵御难听的传言,却不想让身边的朋友陷入同样的困扰。
谁料裴让急切地追问道,“是不想麻烦爸妈,还是不想麻烦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受控地搭上了乔宁的肩,原本虚握的手变为紧攥。
他眉宇压低,眼球上红色的血丝传来微痒的刺痛,反应过来后狼狈地掩饰自己的失控。
“不、不好意思。”
一段话几乎全由气音组成,每一声往外吐的气息,都犹如心口向外无力的宣泄。
像他听闻乔宁突如其来的婚讯时故作掩饰的苍白之语。
他尴尬地笑笑,却依旧不出所料地捕捉到乔宁一向平和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伶俐聪慧。
有的人因为太安静,总被以为是麻木的,笨拙的。
可眼前性情大变的乔宁,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心细如发洞悉一切。
他苍白的找补,甚至只能成为自己的罪状的证据。
果然,乔宁一掀眼帘,向后退了半步,笑容更礼貌官方,体面地帮忙圆场。
“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都不知道麻烦过你多少次了,现在是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她眸光透亮,视线笑吟吟地避开尴尬的裴让,垂眸盯着脚尖。
视线一晃而过的瞬间,她又抬眸,视线跟着落在刚才恍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一辆迈巴赫。
路人走来走去,视线禁不住好奇地落过去。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迈巴赫擦得锃亮,走线流畅,前栅栏大气横生,一尘不染车牌连号,纯黑的车身似乎已经尽量低调。
乔宁呼吸一滞,无端想起半小时前躺在自己手机里的那则短信:
——你在哪。
“乔小姐不在家,也不在老宅。”管家声音渐弱,从后视镜瞟见陈祈颂的脸色阴沉,硬着头皮道,“新房那边的佣人说,乔小姐上午就收拾好东西走了。”
“她还说,不用管她食宿,她不会回来住……”
轿车后排。
陈祈颂不知听见没有,漆眸微蹙,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侧的皮质座椅上轻点。
管家还在汇报着乔宁可能的行踪——即使顺着陈祈颂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拥抱的高矮身影,较矮的红衣女生明显就是乔宁。
管家眸光闪烁,一口气提在胸口,谨遵看破不说破的生存法则,颤颤巍巍地提议,“需要我现在给乔小姐打电话通知您回来了吗。”
昏暗的车厢内,陈祈颂的情绪隐在翳影中不可感知。
他听管家的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良久,嗤笑道,“不用。”
他挑眉,重新坐回到光线中,管家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戏谑讥诮,“你去把她请过来。”
他的重音落在‘请’字上,飘到管家耳朵里却不是什么友善的信号。
陈祈颂侧偏首,吩咐司机按上车窗。
墨色车窗缓缓上升,用冷淡模糊的黑色切割掉街景的瞬间,视线淡淡扫过街边交叠的人影。
乔宁没拒绝裴让主动的拥抱。
她抿唇,有些歉疚地看着裴让站直身,眼神因她刚才的默认闪过一线希冀。
“阿宁,你和陈祈颂的事儿是有什么误会对不对?”
刚才乔宁默许的拥抱终于给了他一点缥缈的勇气,将今天真实的来意和盘托出。
乔宁唇线绷紧,忽然有些懊恼刚才为了摆脱陈祈颂,竟然对裴让做出利用的事情。
她张了张唇想解释几句。
话头却被身后突然飘出来的磁性男声抢过,“我和我太太之间,确实因为你产生误会。”
两排贴身保镖紧随其后,陈祈颂晃荡着长腿出现。
在乔宁反应过来之前,陈祈颂长臂一揽,揽过纤纤细腰,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陈祈颂神色讥诮,戏谑神色从一向冰冷漠然的面具裂缝中钻出来。
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和蔑视,指尖玩弄着乔宁的卷曲的发梢。
乔宁推开他,却被他一记眼神警告。
浩浩荡荡两排招摇的保镖已经足够惹眼,她不想和陈祈颂当街拉扯起来,只好扭过头冷冷睖他,“陈祈颂,你怎么来了。”
“来接我太太回家啊。”
陈祈颂似乎没听出乔宁语气中的不屑,略带冷感的眉眼佯装缱绻深情地看她。
修长指节落在她身前,微微一勾,将薄款围巾帮她掖进衣领里。
故意拖长尾音恶心乔宁,将沉哑嗓音放得极轻柔,“宝贝,不要着凉。”
陈祈颂惯会伪装,温柔绅士,仿佛刚撕破童话书跳下白马来的王子。
锢在乔宁腰际的大掌却不依不饶,用力到乔宁有些钝痛,强硬地拽着她完成这场双簧。
夕阳西下的阴郁街巷,来往的路人装作专心走路,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落。
吃瓜般交流着眼神,几个讨论现场是拍戏还是真少爷的路人低声走过。
乔宁垂眸躲避着路人探究的目光,暗恨这位少爷无论干什么都是这样浮夸的出场阵容。
好半天,陈祈颂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抬眸扫过裴让。
视线并未在他脸上多停留,飞快划过落往站在最前面的管家身上,挑眉吩咐,“他,解决一下。”
最后的谢幕演出,陈祈颂的语气没落下太多冷意,艰难地维持住了温润体面。
——只是,乔宁被半拖半拽地‘请’上车,看见的就是一张凶神恶煞的混球脸。
“乔宁,我不希望陈家传出丑闻。”
陈祈颂摆弄着小巧精致的打火匣,金属质感的小匣子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火轮噌噌转动,空气中飘来火油的味道。
乔宁看不见陈祈颂的脸和神色,但气氛低至凝固,乔宁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
陈祈颂眼神授意,保镖从车外重重地关上车门。
‘砰’一声响,乔宁纤细的脖颈禁不住微微颤了颤,她吞口气,语气难掩讥诮嘲弄,“陈祈颂,别忘了,陈家的丑闻不是你干的吗。”
“——陈家长子和陈家养女,在归国宴上激吻。”
乔宁没什么表情地念着之前陈家压下去的头版新闻标题。
嗓音细弱平温如白开水,娓娓道来时却别有一番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缓缓起步行驶的车子颤了颤。
乔宁细长的眉宇快速地挑起落下,车行驶时划过的光照亮她深邃幽亮的浅瞳。
刹那的黑暗中,车厢那头传来一声浅嗤。
陈祈颂微笑,咔吧一声撂下火机,躬身朝乔宁压来,冷冽的眉宇快速落在乔宁眼前。
神色深邃耐人寻味,像是蓄满的弓,弓箭吱呀的摩擦声泄出风雨欲来的攻击性,
“嗯,激吻。然后呢?”
这些事对他不痛不痒,如今回望甚至有些俯瞰自己犯罪成果的兴奋感,“你还在想。”
“很怀念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带她回家
“我怀念个鬼!”乔宁瞳仁微颤, 气音锐利。
她很快从陈祈颂微蹙的漆眸中阴云密布危机四伏的挑逗意味,他纤长的睫羽扇动的节奏恍若木偶戏的操纵线,贯穿她的首尾, 欣赏她的窘迫。
她微怔,指节攀上车门的把手,燥意地上下扣动, “你放我下去。”
“你非要来找我干嘛!”乔宁扣不开车门,情绪递进变得急躁,手脚并用发泄般踹了几脚车门, 行驶平稳的轿车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车缓缓停在路边,后车的几个保镖心有所感, 跳下车小跑着拥上来,以背靠的姿势格挡在车外。
司机眼观鼻鼻观心, 默默跳下车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他们。
默许这一切的陈祈颂坐回到原位上懒散地支起长腿。
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 留给乔宁一道冷峻侧颜,“我再不来找你, 你还会和他做什么。”
“乔小姐, 需要我提醒你现在的身份是陈太太么。”陈祈颂终于侧偏首朝她看来,眉眼压低,本就深邃的眉宇更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凌厉。
他声线拖长, 拖曳的语调像□□长长的引线点燃后发出毒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乔宁拧眉。
戏谑语调里飘出来的‘陈太太’三个字,让她感觉恶心。
“那又如何?”
乔宁挑眉, 语气尖锐地一字一顿道,“你玩你的, 我玩我的,不是挺好么。”
“就许你出去花天酒地,我就不能和朋友见个面……”
话音未落, 乔宁被飞快地钳制住下颌,陈祈颂朝她挑眉,“乔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祈颂冷眸看着乔宁修长脖颈因他的动作向上仰起,乱藻般的发丝簌簌落上雪白的肌肤。
纤细的身板扭曲地弯折,因他不善的动作更加蜷进后排的角落。
明明无力挣扎,还有力气从牙关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陈、祈颂……你装什么。”
乔宁声色俱厉,仿佛字字都是从肺腑里钻出来的针,闪着寒冷的银光要挑破他的虚伪。
把所有人都当玩具的浪子,有什么资格谴责她?
乔宁仰着头,盯着陈祈颂阴沉的脸色好死不死地微笑。
她惊觉自己被这混球同化了——就是喜欢看讨厌的人生气,最好用点手段把他气死。
就是喜欢看他生气又杀不死她的感觉。
乔宁嗤笑声,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好整以暇地欣赏陈祈颂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掐在她下颌上的手逐渐收紧,向下划,灼热的掌心快要落在脖颈上。
一缕薄红攀上她的脸颊,陈祈颂落在她脸颊上的手痕却泛开一圈白。
乔宁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冒出细汗,肾上腺素求生欲作祟,不小心暴露了恐惧的本能。
乔宁吞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腔开始颤抖,“你这几天、出去浪得不是很开心吗。”
乔宁双手拽住他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冷冷睖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陈祈颂陡然挑眉,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松开手。
好整以暇地凝她,扯出一抹和刚才雷霆雨露大相径庭的微笑,“你吃醋了。”
陈祈颂收回手,用中央扶手上搁着的白绢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指节,似乎在陈述某种笃定的事实。
“……”乔宁不可置信地吞口气。
后车的管家闻讯轻轻扣动车门。
陈祈颂敛了神色,按下墨色车窗,露出一双沉色的漆眸。
管家躬身和陈祈颂说了句什么,沉稳的视线恭敬地落进窗中,意味深长地凝了乔宁一眼。
纵深笑纹皱起的瞬间,管家朝她点头一笑,“太太,好久不见。”
乔宁扯出一抹笑朝他点头致意。
乔宁认识他。
这位管家是跟在陈老爷子身边的老人,从小看着她和陈祈颂长大。
乔宁眼中,这位总是谨慎恭敬的老头是陈老爷子的化身,而陈老爷子是整个陈家最不怒自威的存在。
见到他,乔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管家似乎刚从陈老爷子身边过来,身上沾了浓重的檀木味儿,叫她联想陈老爷子教训人时的严肃样子。
陈祈颂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生混球,唯独在陈老爷子面前有点不混账的人样。
乔宁拧紧的眉宇松懈开来,盘算着陈老爷子应该比她更想搅黄这桩荒谬的婚事。
也许派为他鞍前马后多年的管家来此,是想从中作梗,赶紧把她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赶出陈家。
乔宁微笑,正合她意。
连带着看向管家的眼神也变得清澈和缓了起来。
乔宁跑神的功夫,陈祈颂接过管家端过来的一只小盒子。
管家端着万年不变的端庄和煦笑容,俯身附耳在陈祈颂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一齐朝乔宁看过来。
陈祈颂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善意,淡淡地扫过她,而后垂首。
搭在车窗边上的手臂弯折,随意把玩着指间管家刚送过来的小盒子。
乔宁好奇地扫了眼。
丝绒质感的暗蓝色小方盒,不过巴掌大小,落在陈祈颂掌心像是一块石子被随意地抛来抛去。
盒子划过狭窄的空间,在昏昧光线中落下暗色的弧线,在陈祈颂掌心力道的作用下,突然改变了路线,弯折坠到乔宁面前。
陈祈颂将那东西扔到她的怀中,甚至懒得分她一道眼神,拖长尾音轻慢道,“给你的。”
“什么东西,拿走。”乔宁抓起盒子扔回去,动作和语气都因为管家突然的开门动作停滞了半秒。
陈祈颂散漫地睨眼差点砸中他的盒子,语气不悦,“乔宁,你够胆。”
车再次启动,缓缓提速驶上主路。
管家不知在和陈祈颂商量什么事情,坐到了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微笑着注视二人。
陈祈颂因突然的打断懒得再理她,阖眸养神。
见乔宁呆愣,管家朝她颔首,视线跟着落在小盒子上示意她打开。
盒子里是一只阿斯彻型切割的粉钻,车窗外轮换的光线中满钻中央的粉色钻石闪耀出艳丽的火彩。
两块副石都是克拉净度极高的钻石,但落在主石粉钻两侧却丝毫不会喧宾夺主。
乔宁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微笑着解释,“太太,这是先生刚从欧洲拍卖行为您买下的,作您的婚戒。”
管家极懂语言的艺术,未提及两人这桩婚事其中荒谬和仓促之处。
奈何只是提起结婚这件事,就是乔宁不可触及的逆鳞。
乔宁冷声道,“我不要。”
顾及这枚戒指的品相和陈祈颂一般出手的阔绰程度,她没再抛掷,转将盒子放在中央扶手上。
不都是给狗上项圈。
难道给她上一个金项圈或者钻石项圈,她还得感恩戴德吗。
“给你的你就拿着。陈家又不缺这点东西。”
陈祈颂的声线一贯的冷峻凌厉,阖眸懒得分乔宁眼神,更不会把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
管家察言观色,如水般的目光落在乔宁脸上,管家从中学时就看出陈祈颂拿捏乔宁的关窍就在一个钱字儿,故意装作不经意地报出戒指的价格——三千万。
在乔宁震惊的目光中,管家适时微笑补充,“美元。”
“成套的项链也从另一家拍卖行拍下,等走完手续就会送回国。”
乔宁果然眉心一跳,指节微屈地放在盒子上,转而看向陈祈颂,语气不算太好,“喂——我们离婚之后,戒指还算我的吗。”
陈祈颂睁开眼,凌眉微蹙瞪她一眼。
躁意地打开盒子,取出戒指,未作停顿塞到她的指间。
冷冷地朝她嘲弄狞笑,“只要你戴着就算你的。”
陈祈颂挑眉,“一天都不许取,取下来就还给我。”
——一天都不许取。
乔宁能听出,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玩笑的一句话,从陈祈颂的嘴里说出来就是以戏弄为目的的命令。
陈祈颂一向如此。
他只需要随手抛出一些看似高昂实则对他不值一提的筹码,眼前的人就会是他的提线木偶。
听他的话,成为他的傀儡,满足他所有的恶趣味。
索性乔宁对他早就进化出了顿感力。
陈祈颂的一句话能有一百种意思,嘲讽戏弄,正话反说。
而她只需要过滤掉所有模棱两可的信息,找到她想听的话听。
乔宁微笑,“好的。”
她垂眸,在车窗外飞快略过的光线中欣赏这枚昂贵的戒指。
宝石很璀璨美丽,但她找不到更专业的词儿来描述,只是本能地觉得有种金钱的芬芳。
车外近黄昏。
街道在苍白到近乎阴沉的光线下更加阴郁,远方山岚外因近黑夜变得明显的光线偶尔洒来几束光明。
往来的牛马已经隐入拥挤车流,昏黄路灯渐次亮起。
初冬的夜晚只剩下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乔宁终于想起被争吵和金钱扯远的话题,拧眉问道,“陈祈颂,你要带我去哪。”
陈祈颂一时没回应。
头向后仰靠,街道霓虹灯混着月光勾勒出修挺的五官侧轮廓线,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
在乔宁准备抬手戳他的时候,昏暗的车厢另一端传来笑的气音。
“乔宁,你还对我挺放心的。”陈祈颂手臂弯折懒怠地托住下巴。
“现在才问,不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他长臂一揽,抓过乔宁修长的指节。
强硬地控住她的挣扎,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左手指腹上的薄茧,“我当然是来带老婆回家的。”
作者有话说:
乔妹:别想用钱侮辱我!
颂:(扔钱)
乔妹:……
乔妹:谢谢
第20章 雨一直下
“你能不能别恶心我。”乔宁抽回手, 扫过后视镜中老管家意味深长的微笑,深吸口气。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因为老管家在有种长辈环伺的感觉,乔宁声线放低, 缩回到角落环抱着手,呆呆地盯着车窗外行道树后退隐入夜晚街道的霓虹灯中。
在团里练了一整天,乔宁身心俱疲。
心中早有预料, 现在和陈祈颂掰扯这件事情于她不过是白费力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和陈祈颂都是力量过于悬殊的对手。
她吞口气, 温和语气中透出疲惫,“算了, 反正腿长在我身上,你把我带回去, 明天我再走。”
纤长的睫羽低垂着, 染上墨色车窗外透来的一点微黄的光线。
从陈祈颂角度看过去,乔宁的睫羽轻轻颤抖, 似乎是疲惫倦怠到极点, 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祈颂从前排座位的后袋里拿出小助理送过来的一份合同大声地前后翻动。
“陈祈颂,你真的好吵。”乔宁细长的眉宇拧紧,循着声音的源头扔了个抱枕过去。
视线随着软绵绵抱枕在空中划过的弧线落在陈祈颂的身上。
规整黑色西装上, 摞了一叠白色的纸页,乔宁抬眼望过去的时候, 陈祈颂正哗啦啦地翻动纸页。
乔宁看见大写加粗的几个大字——北城演奏团第四季度投资计划。
陈祈颂的余光中,乔宁惺忪睡眼的注意力被吸引住, 琥珀色的透亮眸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过来。
陈祈颂打开笔帽,银色笔尖虚虚悬在签名栏,好半天没有落笔。
“想要么。”
车上一共四个人, 陈祈颂的话没头没尾,乔宁却瞬间领悟,他这是在点她。
乔宁吞口气,“你要我怎样。”
乔宁倦怠地阖上眸子,话尾很轻,几乎由气音组成,微风吹过般飞快吹走,剩下一地疲惫。
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有气无力的挣扎。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陈祈颂侧偏首,从眼尾分来一道嘲弄的眼神。
冷峻漆眸落在乔宁的脸上,淡淡地观察她的表情并适时押下筹码,“要么搬回来,要么离开演奏团。”
乔宁浅色瞳仁跟着陈祈颂落下的字震颤,她指节攥紧,不想轻易在陈祈颂面前落了下风,更不想让他看出死穴,强撑着平稳语气,“马上要开始巡回演奏会了,就算你停止投资,团里也不会开除我。”
“你试试。”
陈祈颂语气很轻,没什么起伏心绪,轻飘飘的话落在乔宁的耳朵里却重如千钧一锤定音。
凭借陈家的权势,想要开除她是不用管她实力强不强的。
“你!”乔宁抬眸,眼尾晕开一圈恼怒的红晕,“陈祈颂,你欠骂是不是?”
“非要我和你待一起,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家里太安静,需要养个吵的热闹热闹,不行?”
陈祈颂长腿懒折,没费什么心力敷衍地应付乔宁最后的挣扎。
黑色轿车发动机轰鸣,红色车尾灯隐入渐沉的黑夜,往陈祈颂吩咐的城中心新房驶去。
乔宁深深呼吸,明白现在陈祈颂现在揪着她的死穴,正面硬刚不过隔靴搔痒徒劳费力。
她叹气,“我跟你回去,你不要去找裴让的麻烦。”
乔宁知道按照陈祈颂的性子,他刚才吩咐管家‘处理’裴让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乔宁坐直身子,抬起冷眸凝着他,语气尽量坚决平稳,想要自己显得坚决一些。
一片沉默。
陈祈颂没接话,指尖夹住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触击文件,好半天才嗤笑声。
“陈祈颂?”乔宁一字一顿地叫他名字。
视线跟着落在陈祈颂身上,陈祈颂没应声也没回头,平稳目光落在车窗外,淡淡地看着窗外街景轮换,车子从霓虹灯和暖黄色路灯五色相煊的纸醉金迷地界驶入幽静的小巷。
映在他修挺五官上的光线跟着变得模糊,抹去生息和情绪,变得寂寥疏离。
忽然让乔宁想起陈祈颂刚回国那天。
两人本就遥远的距离被疏离的神色二度拉远,然而距离并未能带来安全感,迷茫再度渲染未知的危险。
乔宁本能察觉到此刻陈祈颂的沉默态度绝非友善。
“为什么要替裴让求情。”陈祈颂摆弄着指节上银色的戒指,微凉的目光从眼尾落到乔宁身上。
他唇线绷紧,面上五官线条冷峻。
“你就说答不答应。”乔宁根本懒得理他,垂眸避开他诘问的视线。
另一头传来陈祈颂化为气音的嗤笑。
淡淡的薄荷混木质调的香味由远及近,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落在乔宁的鼻息间。
他强硬地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眸看他,“那你求我。”
陈祈颂声线放缓意在言外,“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似乎大发善心,‘善良’地指导乔宁如何做才能取悦他。
不必直接说明,乔宁也在同一时间领悟到陈祈颂省略掉的指示就是他经常用来挑逗她的那一句:
——那你亲我一下。
原本漫不经心仅仅用作戏弄的话现在成了一场拔河游戏,她和陈祈颂各执绳索的一端。
谁先拽破对方的底线,谁就是这场游戏的赢家。
乔宁的脸被揉成一团,她睖他一眼,愤愤嘟囔道,“你想得美。”
陈祈颂没管她的反抗,抬腕扫了眼表,“你只有24小时考虑,过期不候。”
车子通过高档小区严谨的黄铜色安保门,驶入宁静幽深的园内小路。
位于北城最寸土寸金区块的小区,由陈氏投资开发,聘请国外某著名设计师团队操刀设计,容积率和绿化率都拉到最舒适宜人的指数,地广人稀的园内景观小路功能明确。
车子越往住宅区开越静谧。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北城冬天一贯寂寥寒冷。
乔宁盯着中央景观湖的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冰块随着夜风的浮动与岸边擦出锐利的声响。
微不可闻的声音似乎是从乔宁紧盯着湖面的视线传导进她的心中。
寒意搅得她不得安宁,眼看车子即将驶入地下停车场。
她抿唇,“我的东西都在家里,我要回去拿。”
乔宁不想去陈祈颂的房子里。
要回去也要等到夜半更深,陈祈颂没办法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才能回去。
司机闻言,视线透过后视镜落在陈祈颂脸上。
陈祈颂抬手,示意司机继续往地下车库开。
“你那都是什么烂东西,我买十个新的给你不行?”
“谁要你买的东西。”乔宁睖他,“没有那些东西我睡不着。”
陈祈颂勾唇一笑,声线拖长,“睡不着我哄你啊。”
“滚!”乔宁顺手拿起装戒指的丝绒盒子恼怒地朝陈祈颂砸过去,被他反手接住搁在一边。
一路谨慎收声的管家轻咳一声,于心不忍地帮乔宁说话,“先生,太太初来乍到有不少需要适应的地方,还是多给太太一些时间吧。”
陈祈颂一记眼刀甩过去,老管家逐渐收声。
乔宁趁机拍了拍驾驶位的座椅靠背,“司机师傅,麻烦您往华心苑开……对,导航四环那边那个。”-
老管家在新房下车去打点家中佣人的分工。
从市中心的地方驱车赶往四环不算近的路程,一路上两人安静无语,
乔宁跳下车时,让司机师傅打开手机往他的微信转了二百块。
她歉疚地朝他微笑,“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您了。”
她关上车门,“您开走下班就行了,一会我们打车回去。”
司机战战兢兢地捧着手机连连道谢,视线扫过陈祈颂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低声提醒道,“太太,你们坐得习惯出租车吗。”
这话带上乔宁纯属客套,司机担忧的重点落在陈祈颂身上。
陈祈颂金尊玉贵,从小被全家当成宝贝宠溺。
这种眼高于顶‘纤尘不染’的富豪公子,别说出租车,就是自家车里有点异味都会吐槽。
乔宁听懂司机的暗示,勾唇一笑,“他不坐出租车就自己走回去咯。”
陈祈颂先一步下车,暖黄色路灯覆盖不全的另一端黑暗中传来他声腔懒散地嗤笑声。
司机得到他的默许后点头哈腰地走了。
“乔宁,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心。”
老旧小区茂盛的常青树树影下,陈祈颂懒怠地斜倚在树边。
夹杂寒意的干燥晚风勾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光晕的边缘落在他身上,一半光一半影。
“对你好心?”乔宁微笑,“没叫观音把你收走已经是我佛慈悲了。”
陈祈颂给她鼓掌,“那谢谢你啊。”
陈祈颂长腿迈开,老旧的小区换上陈氏旗下的物业,各个都是惯会谄媚的人。
整个小区就属乔宁出租房的这一栋打扫得最干净。
楼梯间换上新的感应灯,摇摇欲坠的生锈扶手早已更换。
在楼梯间里行走的人终于没有尘埃落入肺中的隐忧。
陈祈颂有闲心吐槽,“不是教过你了吗,陈家人给钱很阔绰的。”
“就给这么点钱,司机会以为我们家破产了。”
乔宁被陈祈颂冷不丁的开口吓得“啊”了声,注意到他的视线盯着她手机微信里新弹出的支付通知。
乔宁睖他。
“你这都是什么被通货膨胀影响的价值观,说得这么牛没见你给司机钱啊。”
其实她和司机在陈家的位置差不多,都是供大少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工人。
因此多了几分帮‘同事’诉苦的责任感。
乔宁按熄手机,“我这给的不是钱,是尊重。”
“——是打工人对打工人的心疼和尊重。”
陈祈颂鼻息深重,冷冷一嗤。
“人家的工资是你的两倍,你有功夫关心他的分内工作,不如先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
楼梯间暖黄色的灯因为两人低低的对话声和脚步声渐次亮起。
两人走到乔宁的出租屋门口,陈祈颂靠在门外,催她赶紧收拾今天需要的东西走人。
“明天叫点人过来帮你收拾。你拿点今天需要的东西就好了。”
陈祈颂站在门外,看乔宁的室友搬走后,她把整个屋子重新装点了一遍。
乔宁一向没什么与粉红蕾丝爱心挂钩的‘少女心’,房间大多是整洁干净的原木色彩。
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在寂寥的季节看过去生机勃勃。
乔宁拿起行李箱,进卧室整理了几件睡衣睡裤。
走到床头时,她眼神一滞,挪动步子将枕头上一只陈旧的小熊公仔抱了起来。
玩偶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虽然清洗缝补得很爱惜,松软的绒毛依旧泛黄发硬了。
乔宁小心地把它揽进怀里,埋进玩偶的胸脯里蹭了蹭。
略微有些扎脸的柔软触感,过肺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让她今天动荡不安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她本来还打算带点简单的化妆品和古筝练指器走,奈何再往行李箱放东西,她就没法自己拎着下楼了。
乔宁心里有数。
大少爷是绝对不会搭把手的。
乔宁眼睫低垂,推开卧室门前挼了一把小熊公仔毛茸茸的头顶,哄着自己把门打开。
刚迈出步子,对上的就是陈祈颂一张冷脸。
“乔宁,你最好解释一下。
陈祈颂单手拎着搁在门口的一只快递箱子,怒气冲冲地压着沉哑的声线。
“你干嘛这么凶?”乔宁不耐烦地拧眉,疲倦又迟钝的心绪搞不明白陈祈颂从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
她想同样暴躁地怼回去,刚说出一个‘你’字儿,定睛一看快递盒上的字儿,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陈祈颂手上拿着的,是她网购饭盒的快递盒。
“19.9一整盒,你就不怕毒死我?”
陈祈颂气得冷笑。
怪不得当时那么大气,叫他把饭盒用完了就丢掉。
乔宁深吸口气,想怼他说‘毒得就是你’。
又突然有种外卖商家用毒打包盒被抓包的无力感,“你听我解释,当时……”
她的气息变弱,眼神飘忽,心虚地没敢直对上陈祈颂阴沉的漆眸。
她是讨厌陈祈颂,但倒也不是坑了人还能理直气壮的‘坏人’。
这么被挑破,乔宁有点于心不忍。
‘啪——’陈祈颂抬手将快递盒撂进垃圾桶。
他环抱着手,面色铁青地朝她颔首,躁意地等着她的解释。
“……”乔宁沉默了半晌,面色趋于麻木,这件事情是她一时冲动,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到合理的说辞。
只好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当时我太生气了。”
乔宁搭在行李箱金属拉杆上的指节收紧,企图通过掌心冰凉的触觉让自己保持冷静。
眼睫低垂,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扫眼脸色愈发恼怒的陈祈颂。
陈祈颂歪头,示意她说下去。
乔宁深吸气,“……我真错了。你对我出手挺阔绰的,我不应该拿这么便宜的东西给你用。”
其实陈祈颂虽然人讨厌,但对身边的人花钱从不吝啬。
从中学开始,陈祈颂就经常给班里同学发吃的喝的,连带着乔宁也拿了他不少好处。
她拿毒饭盒给他吃,确实不厚道。
乔宁的指节纠结地交叠在一起,微颤的睫羽下褐色瞳仁落在陈祈颂的眉宇间察言观色。
“还有呢?”陈祈颂冷冷凝她。
“还有?”乔宁干巴巴地说,“没了。”
“乔宁,你真厉害。”陈祈颂狞笑着由衷赞叹。
乔宁搬着行李狼狈地追在后面,依旧追不上陈祈颂长腿迈得飞快。
楼下,已有管家安排来的轿车等待。
被乔宁遣走的司机跟管家报备,管家也不好拂了乔宁的面子,就叫另一个司机把陈家的车子开过去放着,等他们自己开回新房。
“陈祈颂,你等等我。”乔宁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实在追不上,只好耍赖地停住脚步,“那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在、在我家也挺好的……”
话没说完,陈祈颂转身,长臂一揽拽住她的手腕。
乔宁站在楼梯上,被拽得跌撞入陈祈颂怀中。
抬头,陈祈颂像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阎罗。
“你够胆试试。”
陈祈颂语气冷硬,隐隐有真正动怒的趋势。
乔宁看出他眼尾泛开红晕,唇线绷紧到泛开一圈白。
她吞口气,选择沉默。
北城下起廉纤小雨。
细密的雨珠冲刷一切,涤荡万物。
乔宁强硬地别住陈祈颂拉她的手,在屋檐下停下脚步。
她没有伞,小熊玩偶无处避雨,行李箱也已经装不下了,她打算把外套脱下来包住小熊。
她细细地思考,她的外套是短款夹克,不好好包一下的话,小熊肯定会被打湿。
玩偶小熊年份久远,布料变得纤薄,一洗一晒对它的伤害很大。
乔宁抿唇,麻利地扯开外套拉链。
陈祈颂嫌弃地冷哼一声,抬手抢过她手中的玩偶小熊。
在乔宁惊恐的尖叫声中,他揭开西服外套把小熊放在外套里面,长腿没一刻犹豫地迈出去。
不染纤尘的黑色皮质皮鞋毫不犹豫地踩入凹凸不平的水洼。
直到帮乔宁拉开车门,他将小熊不耐烦地丢还给她,“乔宁,你欠我的又多了。”
眼前的陈祈颂发丝濡湿,原本束至额后的发丝散乱地耷拉在额前。
松散柔软的样子,好像十七八岁时乔宁第一眼见到的少年。
“陈祈颂,你变异了吗。”乔宁怔怔地接过小熊,“你是被哪个好鬼附身了?”
陈祈颂没上空无一人的驾驶位,反倒从后车厢的另一端上了车。
他‘砰’一声摔上门。
“我反悔了。”陈祈颂对她扯出一抹微笑,他抬手看表。
乔宁懵然地“啊”了一声。
在她反应过来前,陈祈颂捧住她的脖颈,沾着雨水的微凉指节落入她白皙的颈窝。
乔宁看见陈祈颂侧偏首朝她吻来,在即将落在绯唇前变了位置,薄唇虚虚悬在她耳边。
陈祈颂呵气如兰,“乔宁,你只剩四秒,过期不候。”
作者有话说:
陈·爱说sao话·祈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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