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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云司齐脸色剧变, 猛地攥紧了拳头,失声问道:“怎么回事?今日不是才让大夫看过她吗?”


    霜儿抬起头,哽咽道:“今晨夫人便已说不出话了, 大夫看过也已经无力回天,奴婢要禀报, 夫人拦着不让, 说近日大人辛苦,叫奴婢不要惊扰……方才奴婢去给夫人擦身, 才发现……夫人仰面躺在榻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身子都凉了……”


    话音未落,云司齐神色骤变,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看样子是要去凤栖阁, 霜儿连忙爬起身欲跟上,薛阳也紧随其后。然而, 就在云司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脚步, 停在了原地,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


    霜儿被吓了一跳,险些撞上云司齐, 她偷偷抬眸看去,烛火映着云司齐的后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她不敢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云司齐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病逝的消息,还有谁知道?”他望着霜儿,半张脸隐匿在外头的黑夜里,一双眼在昏暗中幽深如渊,声音淡漠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霜儿一怔,战战兢兢道:“如、如今入夜,凤栖阁伺候的下人都已经歇息了……这些日子都是奴婢在贴身照顾夫人,是以此事只有奴婢一人知晓,就连二小姐都是不知的。奴婢发现后,便即刻赶来禀报大人了……”


    云司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案上那摊灰烬上,指尖那抹被火苗舔过的灼痛,此刻又隐隐翻涌上来,近乎难耐地扯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那纸笺上的短短两句话在他脑中回响着,是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有任何差池。事到如今,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一步踏错,将会满盘皆输,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封锁消息。”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夫人病逝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句,就我们三人知晓。”


    霜儿彻底呆在原地,她没明白云司齐的目的,夫人没了……大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愣愣地张了张嘴:“可、可夫人的尸身……”


    “秘密送出去。”云司齐打断她,“对外只说,夫人沉疴难愈,需往清静之地将养。凤栖阁里的人,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他顿了顿,目光寒了下来,“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新月的陪嫁丫鬟吧……”


    “是……”


    “别想着给王家透露消息,若是走漏了风声……你该知道后果。”


    霜儿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只颤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瑟缩着退出了房门,面前这个人的声音、气息、每一寸沉默,都让她觉得陌生。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云大人?


    云司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执笔蘸墨,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


    自从孟离离开后,禹柏如几乎每日都会至少回留云斋陪云诺用一次饭,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再快马离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可今日禹柏如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雾影传话来说,主子有事要忙,今日便不过来了。云诺没有多问,毕竟从前禹柏如也常常四处奔波,忙得脚不沾地,若当真日日都来陪她用饭,那才叫稀奇。


    可到了夜里,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在院中走走,透透气。刚巧今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这林间又气候宜人,夜风清凉,在这附近闲庭信步,人也会觉得舒坦许多。


    外院中,南萧一身劲装,软甲裹身,长刀悬于腰侧。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大步流星走入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一纵身便要跃上马背。


    雾影闪身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南萧!你去哪?忘了主子今日特地交代了,让咱们留在这里吗?”


    “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儿,留云斋这边不会有事。”南萧也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切,“这儿根本不需要保护,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你也与我一起去吧,有商离留在这就够了。”


    “主子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就听主子的,不要自作主张。”雾影仍然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马。


    “我跟随主子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南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眸中似有火光闪烁,他朝雾影凑近,沉声逼问,“如今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躲在此处,让主子独自去面对?这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雾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但他一向将禹柏如的命令奉为圭臬,禹柏如说东,他绝不往西,是以他仍坚持道:“主子那边有霁王殿下一道同行,玄甲军也早已调拨过去,断不会出什么岔子,你难道还信不过主子吗?”


    “你不去,我去!”南萧猛地甩开雾影的手,声音又急又躁,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不论输赢,这一仗我都要和主子一起打。就是事后挨罚,我也认了!今晚,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去哪里?”


    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雾影二人同时僵在原地,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云诺从院中缓缓地走了出来,月光下,她神色淡然,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直直望向了南萧。


    雾影不知方才他们的对话云诺听见了多少,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朝南萧看去。


    在云诺洞若观火的视线下,南萧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慌乱,但还是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云小姐。”对于云诺的询问他却闭口不答,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仍死死攥着,丝毫没有要放弃离开的意思。


    云诺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问:“是禹裴川那边终于动手了吧?”


    雾影和南萧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云小姐是如何得知……”雾影脱口问道。


    “猜的。”


    她猜到了。溪年死后,那些靠照夜镜豢养的镜奴失去了术士维持,失控只是迟早的事。而禹裴川作为幕后主谋,着人大量豢养镜奴军,目的昭然若揭。若想不功亏一篑,京城内必然会爆发混乱,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记得清楚,当初在合欢楼翻到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光是军马上的花销便列了长长一串。当时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回想起来,想必是那时禹裴川就已经在召集人手筹备了。果不其然,她这猜测一出口,雾影与南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愕,便已替她证实了答案。


    南萧沉默片刻,拱手道:“既然云小姐已知晓此事,我便直说了。今夜宫内突发叛乱,主上与霁王殿下已带兵前去平叛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属下必须前去护主子周全,请云小姐恕罪。”


    哪知他话音刚落,云诺却倏然笑了:“你何罪之有?你要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自然不会拦你,不过——”她话锋一转,唇边笑意加深,“我有一个条件。”


    南萧一怔:“什么条件?”


    “我要与你同去。”


    此话一出,不等南萧回答,雾影在一旁急道:“不可!今夜京城内大乱,云小姐留在此处才是最安全的,要是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云诺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那我可不管,你们若是不带我去,今夜谁都别想走。”


    雾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南萧却已直接应下:“我带你去。”


    雾影头疼地搓了搓脸,他觉得自己今夜一定是还没睡醒,方才他劝了南萧半天,这人死活不听,如今又多了一个云诺,他哪里拦得住?正琢磨着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


    “也算我一个!”


    三人循声回头,只见陆影疏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院门口,她一身窄袖劲装,腰悬短刀,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下子,两女一男迅速达成了一致,三道视线同时落在了雾影身上。


    “你走不走?”南萧已经翻身上马,低头问道。


    雾影看着眼前的场景,终于放弃了挣扎,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咬牙,“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深夜, 皇宫西南角忽然腾起冲天火光。


    正在宫中巡逻的姜衍一收到消息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水龙浇上去,火势却不见小。他皱着眉扫了一眼四周, 心头渐渐浮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这火烧得太蹊跷, 既不像是意外, 又不像是要焚毁什么要紧殿宇,倒像是……故意引他们前来一般。


    糟了!


    “留一半人继续灭火, ”他当机立断,命令道, “其余人跟我走。”


    他带着人往回赶,一路愈发觉得诡异。宫道两侧本该有金吾卫巡逻的岗哨, 此刻却空空荡荡, 就算调了一批人去救火, 也不至于如此。他心中不禁警铃大作,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将军!不好了!”一个侍卫慌慌张张从前方跑来, 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 急忙禀报道, “北门和东门……宫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有一大批……一大批不人不鬼的兵士闯了进来!他们人数众多,兄弟们一时抵挡不住, 伤亡惨重!”


    姜衍心头一沉,皇宫内外岗哨密布,为何这支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竟无一人提前来报?今夜宫内走水难不成也与这些人有关?事有蹊跷,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提刀率人往离此处更近的北门冲去。


    随着他们逼近北门, 那震耳的厮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及至看清眼前场面,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月光下,无数身着甲胄却面色青灰、行动诡异的兵卒正疯狂地冲击着防线,有一大半人已经冲了进来,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率一队玄甲军与那群兵卒厮杀着,剑光如雪,寸步不让。


    “霁王?”姜衍挥刀斩倒一个扑来的兵卒,冲到禹清桓身侧,“王爷怎会在此?”


    禹清桓反手一剑削去迎面刺来的长矛,沉声道:“我若不来,这皇宫怕是已被这帮东西占了。”他喘了一口气,剑锋一指,“你与其在这琢磨本王为何在此,不如先留心对付这群镜奴军。你还没发现?宫中大半守卫都被人调走了,有人早就算好了今夜动手。”


    “镜奴军?”姜衍心头一凛,他环顾四周,见这群镜奴人数众多,却并无一个领头之人,甲胄上也无任何标记,看不出到底是谁的人手,他疑惑道,“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时间细说。”禹清桓一刀斩落面前镜奴的头颅,那无头躯体竟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这些东西没有痛觉,寻常伤法杀不死他们,想省力,必须一击毙命。”


    姜衍咬牙,脑中忽然闪过姜莞那日回来后说过的话——不怕疼,打不倒,宛如地狱恶鬼,莫非说的就是这些东西?他无暇多想,挥刀加入了战局。


    刀光、剑影、血雾、嘶吼,混成一片,镜奴军蜂拥而至,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姜衍照禹清桓的嘱咐号令众人,每一击都直奔镜奴要害,刀光落处,杀伤立显。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云诺四人赶到时,北门已经无人把守。朱漆大门洞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宫卫与镜奴的尸体,血迹还未干透。他们顺着尸体的踪迹一路寻来,顺利找到了这个混乱的战场。此时皇宫内仿佛阿鼻地狱,血腥味直冲鼻腔,无数尸体堆叠在一处,但更多的是还在厮杀的兵卫。


    她放眼望去,远远见到禹清桓和姜衍被层层镜奴围在中心,刀光翻飞,杀得浑身浴血。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战场,却没有看到禹柏如的身影。


    “先帮忙!”云诺低喝一声,抽出腰间软剑,率先杀了进去。


    几乎同时,陆影疏三人也拔刀紧随其后,四人从外围切入,逐步替包围中心的众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云诺剑法凌厉,对付这群镜奴的方法她自是不会忘记,她一剑削掉一个镜奴的半边头颅,又反手刺穿另一个的咽喉。可她很快发现,这批镜奴比当初在枫林渡庄遇到的那批要难缠许多,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章法,甚至懂得配合围攻,不像之前那般只会蛮冲直撞,看来当初溪年逃跑回去后,驯养镜奴的法子又更精进了些。


    打着打着,身后一个镜奴忽然发出诡异的低吼,举刀朝她后心劈来。云诺察觉到杀意,正要回身格挡,一柄长剑从侧方横来,替她稳稳架住了那一击,刀锋一转,那镜奴的手臂被齐根斩落。


    “诺诺,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诺扭头,只见身侧那个“玄甲兵”抬起头,头盔下的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向她,那声询问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担忧。


    “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云诺一剑刺穿面前的镜奴,抽空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上回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了?”


    禹柏如见状低笑一声,剑刃翻飞间又是两个镜奴倒下:“真拿你没办法。”也是,要是云诺能安安稳稳地留在留云斋,那就不是她了。他侧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沉了下来,“不过要小心,这批镜奴军比上回更强,人数也多得多,不好对付。”


    云诺一剑斩落,喘了口气:“我看出来了,你也小心。”


    二人只匆匆交谈了两句,便又各自专注于眼前的镜奴。禹清桓麾下的玄甲军鏖战已久,在镜奴的猛攻下渐露疲态。但姜衍等人及时加入,配合云诺几人在外围策应,将镜奴的阵形冲散了不少,一时间,双方竟打得难分高下。他们虽人数不占优,却个个实力不俗,要压制住这群镜奴并非没有把握,只是要多耗些气力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从上空飘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从天际倾泻而下,辨不清来处。


    随着这声响散落各处,场上镜奴的动作陡然加快了起来。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活人,速度、力量都比方才暴增了数倍。


    几个玄甲兵措手不及,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姜衍和禹清桓虽勉力撑住,可压力骤然暴涨,逼得他们不得不腾出大半精力来对付这群发狂的疯子。


    云诺一刀砍翻扑来的镜奴,喘着气抬头,试图辨出那笛声的方位。那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似从天降,又似从地起,弥漫在整个皇城上空,却偏偏寻不见源头。不像是从某一处发出的,倒像是借助了什么特殊的方式,将声音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声音传得满城都能听见?”她一边抵挡镜奴的进攻,一边扬声问身侧的禹柏如。


    禹柏如皱眉,略一思索,忽然道:“钟鼓楼!那里地势最高,四面通透,是特地设计过的,声音能传遍整个皇城。若有人在楼上吹笛,借着楼体结构和风向,确实能造成这种效果。”


    云诺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禹柏如看了她一瞬,没有阻拦,只低声道:“好,你千万当心,不要逞强。”


    云诺微微颔首,身形一闪,趁着镜奴被笛声牵引的间隙,如影般掠出了战场,朝禹柏如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好在那些镜奴似乎不会轻功,并没有追过来。


    钟鼓楼立在皇城正中,云诺很快便找到了此地。她沿着盘旋的楼梯疾步而上,虽脚步急切,但仍留心着将发出的声响降到最低,以免打草惊蛇。她刚转过最后一层,便见一个黑衣男人正背对着她,手持一支墨绿色的笛子,笛声就是从这里传出。


    那人听到动静,反应极快地转身,看见云诺,他毫不犹豫地抽刀朝她刺了过去。这人可比镜奴要好对付得多,云诺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他的性命。


    笛声终于停了下来。


    云诺松了口气,转身向楼下望去,却见那群镜奴狂暴的动作丝毫未变,仔细看他们眼中甚至洇出一抹猩红的色彩,几欲滴血。


    怎会如此?


    笛声没了,他们怎么还在发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掠过曾经游历南疆的记忆,以及在藤溪寨、枫林渡庄与溪年交手的种种画面,那邪术,那笛声……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诺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笛子,深吸一口气,将它凑到唇边。


    众人还在坚持抵挡着镜奴的攻势,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不知疲惫不怕伤痛的敌人打起来要比一般战场上的厮杀费劲得多,普通兵卒还知道惧怕,懂得投降,而这些镜奴不会,可他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


    正当众人思索要如何破局之时,头顶上空忽然又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与方才那诡异刺耳的调子截然不同,清越婉转,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晨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之意。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还疯狂进攻的镜奴军,竟齐齐停下了动作。


    他们僵在原地,眸中的红光渐渐褪去,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手中的兵刃垂落在地,竟是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玄甲军早已精疲力尽,见此异状也都停止了厮杀,终于得以喘息。


    成了!


    云诺庆幸自己的记忆并无错漏,先前她跟随师父游历南疆时就特意了解过这种邪术,也是在那时听过这首曲子,只是这曲调究竟对镜奴有无效用,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如今看来,确有其妙用。不过,要想让那些人彻底恢复神智,还需以药物调理才是。


    她回到禹柏如身边时,众人正在收拾残局。姜衍一刻也不敢耽误,眼见北门有禹清桓镇守着,他交代了一声,便立即领着手下往东门赶去,他可没忘记方才手下来报东门也有镜奴闯入,他得确保那边平安无事。


    云诺仔细查看了一下在场僵立不动的镜奴,心中唏嘘,这群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被控制了身体,失去了他们原有的灵魂,该死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剥夺了他们自由的人。还好那首曲子有用,不然这群镜奴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非得要将他们屠戮殆尽才能平息这场混战。


    她心中已有了救治这些人的法子,正要与禹柏如商议后续如何安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几名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显然吓得不轻,见了他们也顾不上行礼,只慌不择路地往宫门口奔去。


    禹柏如蹙眉望向那几人奔来的方向。


    “勤政殿……”他喃喃念道,旋即脸色一变,“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凤仪宫内, 王芷月迷迷蒙蒙睁开眼,耳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乱糟糟的,像是无数人惊惶奔逃的脚步, 夹杂着由远及近的惊叫。她猛地坐起身,颤声喊了几声“夕颜”, 胸腔内的那颗心由于惊醒砰砰直跳, 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令人不安。


    喊了几声也不见夕颜的人影,王芷月察觉到不对, 正要下榻一探究竟,就见夕颜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内殿, 她慌张地扑到王芷月的榻边,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急声道:“皇后娘娘!快、快跟奴婢走!外头……外头有人作乱!好……好像是叛军!”


    叛军?!


    王芷月脑子轰的一声, 只觉得外头的嘈杂声都清晰了起来, 声声刺耳。她一把反握住夕颜的手,问:“皇上呢?皇上在何处?!”


    “奴婢……奴婢不知……”夕颜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哎呀娘娘, 都火烧眉毛了, 您别再想其他的了,皇上那边自有其他人护着, 您先保重自己,快快随奴婢去避一避罢……”


    没等她把话说完,王芷月一把掀开锦被, 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外冲去。


    “娘娘——!不是那边——”夕颜急得在后面紧追着喊,王芷月充耳不闻, 转眼便跑出了殿门。


    ……


    勤政殿的门洞开,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如无数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外头既无宫人,周围也无叛军,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反倒比厮杀声更让人心慌。


    王芷月出了殿门后,心中首先便想到了勤政殿,猜度禹淮安或许会在这里,于是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然而,当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勤政殿的地砖冰凉刺骨,禹淮安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死死捂着脖颈,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腕臂淌下,将身下那件明黄龙袍浸出一片暗沉的褐红。禹裴川就伫立在他身侧,面色阴沉,手中的长剑微微垂着,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陛下——”王芷月哭着扑到禹淮安身边,跪伏在地,两手哆嗦着捂住他颈间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烫得她心口发颤,须臾便浸透了她的衣袖,令人触目惊心。


    她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光景,一边是她敬重深爱的夫君,而另一边,却是她的亲生骨肉,天与地,在这一刻同时崩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浑身发软,无力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一旁持剑而立的禹裴川,那眼底的血丝,远不及她心头滴血的万分之一。


    “川儿!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你父皇!你怎么能……”


    禹裴川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讥诮:“父皇?父皇又怎么样?难道您没听说过——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母后还看不透吗?”他用剑尖点了点地,眼底的嗜血一览无余,“这么多年了,父皇压根没想过要立我为太子,我看就连母后这后位还能保几天都很难说,母后自己心里也清楚吧。今日我若不动手,这皇位迟早会落入旁人手中!”


    “你——”


    “母后,”禹裴川打断她,眼神愈发阴沉,“待儿子登上皇位,您便是太后。这天下终究还在咱们手中,岂不比从前受制于人要强上百倍?”


    “住口!”王芷月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没有他,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太医!快叫太医来……救他,谁能救救他……”


    “呵,”禹裴川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冷笑一声,“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的是你。”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禹裴川一惊,霍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禹柏如出现在门口,没有任何支撑,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云诺紧随其后,紧接着南萧等人带着一批玄甲军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殿内各处要位,将禹裴川包围在了其中。


    “禹柏如?!你——你怎么——”禹裴川惊得几乎失声,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坠地。他甚至顾不上四周虎视眈眈的玄甲军,一双眼睛死死钉在禹柏如的双腿上,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怎么站起来的?!你……你一直在装残?!”


    禹柏如淡淡地扫了禹裴川一眼,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目光随即落在地上面如金纸的禹淮安身上。禹淮安正艰难地抬起眼看他,嘴唇已褪尽血色,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禹柏如闭了闭眼,错开了禹淮安的视线,冷声开口,声若寒冰。


    “大皇子禹裴川,以下犯上,弑君篡位,罪无可恕,即刻拿下!”


    南萧和雾影早已不动声色地逼近禹裴川,只听禹柏如一声令下,他们便冲了上去,禹裴川还想抵抗,被南萧一脚踢飞手中长剑,反剪双臂压跪在地。


    “你们!”禹裴川目眦尽裂,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外面那么多的镜奴军……你们怎么可能闯得进来?!”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攫住禹柏如,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好一个禹柏如!你装废人装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日渔翁得利吧?等我先动手,你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撕裂,“你卑鄙无耻!”


    禹柏如一言不发,只随意地朝旁侧示意了一下。南萧等人会意,当即将禹裴川拖了出去,那股不甘与愤怒,连同他未尽的叫骂声,一并被夜风湮没在殿外的黑暗里。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微弱的噼啪声。


    王芷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朦胧间她看见了云诺的脸,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云诺?!”她已顾不得去想为何她会在此处,只泪流满面地哀求,“求你快救救陛下!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


    其实在云诺刚进门时,瞥见禹淮安那副模样,便已料定凶多吉少。此刻见王芷月苦苦哀求,她心下不忍,只好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简要查看了一下禹淮安的伤势,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皇后娘娘,陛下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臣女亦回天乏术,如今能做的,唯有施针稍稍减缓他的痛楚。”


    说罢她取出袖中银针,飞快地刺入禹淮安颈侧几处穴位,禹淮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安宁。施针过后,云诺默默退至一旁,不忍再看王芷月的神情。


    “陛下……”王芷月伏于禹淮安胸前,泣不成声,她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禹淮安觉着方才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骤然消散,他咳出喉间残余的血,目光越过伏在他身侧哭泣的王芷月,直直落在了禹柏如身上,这回,禹柏如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禹淮安定定望了他良久,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九弟……你的腿没事……太好……太好了。”


    禹柏如垂眸看着他,目光冷淡,唇角微微绷紧,与往日那个慵懒随性的暠王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陛下还有必要再装下去吗?”他漠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还是省点力气吧,你我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您不累,臣弟也累了。”


    禹淮安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大逆不道的话语,面上竟无一丝怒意,他虚弱地躺在王芷月怀里,牵了牵嘴角:“你恨我……是应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是我……对不起你和三弟,也对不起你母妃,这皇位本该……本该……”


    他咳了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却还是固执地看着禹柏如,像是要把他这幅双腿完好的模样刻在心里。


    禹柏如眸光微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说:“你终于承认了。当年以不义之道取得的江山,终究被自己的亲骨肉以同样的方式夺去。陛下,这算不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暠王!”王芷月哭着制止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陛下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从未有过害你们的心思——”


    禹淮安吃力地抬手,制止了她,他看着禹柏如,释然一笑:“这样也好,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你和三弟的,我占用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他喘息片刻,“只是……我其他皇儿是无辜的,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禹柏如蹙眉:“你错了,我与三哥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不重要了……”禹淮安喃喃道。


    他的目光转向王芷月,眼底满是温柔。王芷月心头猛然一颤,这眼神,竟与当年她初入太子府时他所投来的目光一般无二,她顿时哭得不能自己,恍惚间意识到,往后的岁月里,她再也见不到怀中人这般笑容了,几度哽咽,竟至失声。


    “靖之……你带我一起走吧……”她埋首在他耳边,泣声低语。


    “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了。”禹淮安缓缓阖上眼,气息微弱,唇边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芷月……你若不是……王家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具躯体,彻底没了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天际初白, 一夜的喧嚣终于渐渐沉寂。


    镜奴军没了术法催动,早已被悉数控制,暂且安置在城北大营, 由重兵看守着。那些追随禹裴川的私兵本以为胜券在握,还在宫中作乱, 待听闻禹裴川已在勤政殿被擒, 当即兵败如山倒,再不敢负隅顽抗, 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盔裂甲残, 面色灰败,瑟缩着等候发落。丹墀之下, 唯有朔风卷过, 扬起残旗一角, 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唱一首最后的挽歌。


    勤政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蜡泪堆了满案,将明未明的晨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头那卷连夜拟就的继位诏书上。诏书措辞工整, 虽仓促却周全——三皇子禹修远,才德兼备, 临危受命,即日登基。


    昨夜血战方歇,朝臣们得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原以为昭启朝要江山易主了。霁王手握重兵,暠王坐镇宫闱,兄弟二人联手平定叛乱, 若要顺势夺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天亮时传来的却不是禅位诏,而是三皇子禹修远登基的消息。


    三皇子平日的才干,朝臣们有目共睹,更何况他是暠王与霁王力捧之人,谁又敢置喙半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无人出头,亦无人异议。新帝的龙袍来不及赶制,只草草披上一件明黄旧袍,于晨光熹微中,坐上了那把尚带血腥气的龙椅。


    新帝继位后,对于这场叛乱的处置下来得极快。


    大皇子禹裴川以弑君之罪论斩,行刑定在三日后。太后王含章当年尚居后位时,与太傅王家共同谋划,加害瑾妃及皇子之事被昭告天下,举国哗然,罪证昭彰,多方重压之下她已无力反抗,最后以“残灭继嗣,以危宗庙”之罪,赐鸩酒自尽。


    王家上下全部收押,阖府查抄。这些年太傅王纪与禹裴川暗中勾结,用活人炼制镜奴军的罪证如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圣旨上只批了四个字——“悉数论斩”,王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至于宫中大皇子一党,但凡参与此事的官员,俱被一一查实,中书侍郎云司齐亦名列其中。宫变当夜,他伪造圣旨,暗中联络禁军,致使宫门洞开,禹裴川的人马方才得以长驱直入。因所涉世家甚广,这批官员悉数获罪下狱,听候朝廷发落。


    皇后王芷月是在宫人们为禹淮安入殓时被发现的。


    禹淮安已入棺椁,灵柩停在他生前的寝宫之中。王芷月不知何时卸去了满头珠翠,褪下凤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安安静静地侧卧在禹淮安身侧,一手搭在他胸前,头靠着他的肩窝,面容安详,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只是那冰冷的肌肤与乌黑的唇色,已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已追随先皇而去了。


    宫人们发现时几乎惊叫出声,可他们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棺盖,并未声张。帝后同棺,虽不合制,却也无人忍心将他们分开。


    ……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棘手的莫过于镜奴军的处置。他们虽被照夜镜控制了心神,却终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般庞大的数量,每日消耗的口粮已不是小数目,难怪先前禹裴川与王家要不惜一切代价大肆敛财。且失去了照夜镜的维持,他们再度失去控制只是时间问题。


    云诺先前就见过师父唤醒镜奴的法子,只是那批镜奴的情况与如今这些有所不同。镜奴军被控制下来后,她仔细查探过他们的脉象,早在叛乱当晚便已拟好了救治之策,只是如此多的镜奴,以她一人之力自是分身乏术。禹柏如深谙此情,天未明便遣人搜罗宫中太医及京中各处大夫,尽数送至云诺跟前,吩咐他们听她的差遣。


    集众医之力,镜奴军的状况很快稳定下来。这些人中不少原是普通百姓,清醒之后,有的各自归家,有的则自愿留在军中效力。至此,这一大患,终得消解。


    风波平息之后,云诺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云府,只是她前脚刚踏入府中,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新皇的圣旨便紧跟着送到了府上。


    宣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太监,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于平叛之役中,临危不惧,以奇策破敌,功冠诸军。特封为‘安澜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食邑五百户,另赏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云锦百匹、良田千顷……”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含笑望着她:“安澜郡主,请接旨吧。”


    云诺跪在地上,微微垂首,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头一件事便是拍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夜的惊心动魄。


    “……那霁王殿下,带领玄甲军长驱直入,硬是在数千镜奴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交头接耳:“霁王殿下平乱倒是不稀奇,可暠王不是那……那身子不灵便吗?他怎么也去平乱了?”


    邻桌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还不知道?听说暠王的腿好了!”


    “什么?!”那人惊得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竹筷,“好了?怎么好的?”


    “听说是治好了,具体的谁说得准?不过暠王这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劲头,我是真的佩服!当年他和瑾妃遭人暗算,那时王家可是炙手可热,若不是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他哪还能有今日?”那人啧啧摇头,唏嘘不已,“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啊。”


    “那云……安澜郡主呢?她先前大婚时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怎么又跟平叛扯上关系了?还立了大功?”另一人压低声音,“不过说起来,她也是运气好,没真嫁进大皇子府。若当初真过了门,如今这光景,可就不一样喽……”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依老夫看,这安澜郡主定是早就识破了大皇子的狼子野心,这才佯装应下婚事,实则暗中筹谋。你看,她不但金蝉脱壳,宫变之夜又及时驰援,与二位王爷合力擒获叛党,真乃巾帼英雄,这盛京内何时出现过这等人物啊……”


    “那可不是,听闻那晚要不是她……”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茶馆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静坐品茗,耳中听着周遭百姓热议如沸,唇角微微弯起。他搁下茶盏,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宫,御书房里,禹修远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脸地看向榻边闲坐的禹柏如:“小皇叔!这些善后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三叔是不是因为不想管这些琐事,才把这皇位扔给我的?”


    禹柏如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远叹了口气,往龙椅上一靠,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朕已经封赏了云大小姐,就连玄甲军也得了不少好处,你和三叔当真不要赏赐?立了这么大的功,若什么都不给,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小气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认真思量,随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有理。这样说起来,臣还真有一道赏赐要讨。”


    禹修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什么?只管说!”


    “赐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远只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准了准了!朕怎么忘了这桩要紧事。”他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斟酌着道,“不过小皇叔……还有一事。这云侍郎入狱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毕竟是云小姐的父亲,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不如……你去问问云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澜郡主,又是你的……准王妃,她的态度,朕总得顾及。”


    ……


    云诺的意思很快便通过禹柏如传了回来,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秉公处理。”


    这意思是不打算为云司齐求情了。


    其实云诺心中也知晓,禹修远刚刚登基,根基还不稳,若是为了她独独赦免了云司齐一人,难免会惹人口舌,能托禹柏如给她带话问她的意思,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说实话,她刚知晓这叛乱之事父亲参与其中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畅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满口酸涩,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狱中见云司齐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壁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云司齐靠在墙角,官袍已被换下,只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见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他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诺儿?”他挣扎着站起身,扑到栅栏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为父找了你许久,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惶道:“你怎么会到此处?你、你还好吧?是不是为父连累了你?”


    云诺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开口:“父亲这会儿倒想起会不会连累女儿了?当初替大皇子办那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祖母?可曾想过您的儿女?”


    云司齐身子一僵,他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他在狱中,不知外头的消息,但见云诺身着华服,不像是获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悄悄吐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陛下没迁怒你们就好……”


    云诺仍漠然地望着云司齐,她不知她这位父亲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发自肺腑,却又让人不敢轻信。


    云司齐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看懂了女儿眼中的疏离,讪讪地收回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


    云诺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父亲,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讯,您也不用再费心藏着掖着了。”


    云司齐瞳孔微缩,僵硬地抬起头:“你……你如何知晓?”


    “您费尽心思搭上的那条大船,已经沉了。”云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贵、权势、前程,一夜间尽数化为乌有。您做了这许多事,负了母亲,辱没了自己寒窗十载的苦读,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值得吗?”


    云司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诺的话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诺儿……我……”他想替自己辩解,想替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云诺,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您知道母亲其实是中毒而死的吗?”


    云司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王新月当年为了能顺利无阻地嫁给您,在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气血枯竭而死的毒花……”云诺无视了他的惊骇,不疾不徐地将当年旧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亲,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云司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见云司齐一直不回答,云诺心中陡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厌倦。她没那么好心特意来告诉云司齐真相,她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死,他究竟有没有合谋。即便此刻他面上惊骇如斯,可谁又能担保,他不是在做戏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云诺打断他,转身离去,“如今,我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牢门在她身后沉沉阖上。


    云司齐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牢中只余那盏油灯哔剥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当夜,云诺便接到了狱中传出的消息——


    云司齐畏罪自缢,死在了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云司齐死后, 圣上特许将尸身发还云府安葬,念其曾为朝廷命官,虽戴罪自戕, 仍许以薄棺敛葬,不必草草了事。


    云诺以安澜郡主的身份全权办理后事, 起初她还想着祖母年事已高, 担忧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岂料祖母得知云司齐自缢在牢中后,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局。


    云老夫人虽久居深宅,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云司齐犯下如此重罪, 圣上只追究了他一人的过错, 未牵连云府满门,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况且不仅无过,云诺还受了封赏, 可以说圣上没迁怒于云府,全然是她这个孙女的功劳。


    她自是知晓, 她这个孙女并非池中之物, 终是要成大事的,这让她不免想到虞晚秋, 同样是蕙质兰心的璧人,只可惜她儿子不懂得珍惜。若是虞晚秋尚在,云司齐或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命运早在当初他选择背叛发妻时,就做好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灵堂设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副挽联,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故交,云司齐一生汲汲于功名权力,到头来灵前冷落,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


    棺椁下葬那日,云姝没有来送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谁也不见,自从得知王新月死讯的那一刻起,她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云诺遣人送去的饭食,皆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她也懒得惯着,只教人将饭食搁在门外。她心知肚明,以云姝的脾性,断没有活活饿死自己的那份血性。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云府二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靠山、家世、前程,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化为乌有。云姝哭了好几日,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云老夫人虽不喜王新月,但云姝到底是云司齐的血脉,留在府中一日,便供她一日吃穿,自是不会苛待她的。可云姝自己,或许是觉得亲人尽失,再无牵挂,竟是自请入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霜儿忠于旧主,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赐婚圣旨是在一个月后下来的,禹修远做主,赐婚的同时免除了云诺的守孝之礼,让她不必为亡父守孝三年。跟着圣旨一同送来的,是禹修远给她准备的又一批丰厚大礼,说是给安澜郡主大婚添喜。瞧着院中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晚晴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桑枝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道:“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哎……先前陛下不是还向先帝求娶我们家小姐来着……这回怎么会想到给小姐和暠王殿下赐婚?要我说,我要是他,既然坐上了这皇位,就趁机……”


    苏情轻拍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道:“说话真是愈发没有规矩,陛下那是有容人的海量,自是知晓我们小姐心有所属,忍痛割爱罢了,不以权势压人,陛下当真是明君。”


    陆影疏忍着笑,嘀咕着:“心有所属是真的,可这忍痛割爱……倒是不见得……”


    云诺在一旁笑而不语,先前在留云斋的那些日子,虽也清闲自在,但心中终究挂念着晚晴阁。而今几人围坐一团,笑闹声盈满耳畔,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熨帖。


    桑枝没听见陆影疏的嘀咕,她笑盈盈地捧着手中的锦盒凑到云诺跟前,小声问道:“小姐,你快说说,你同暠王殿下是如何认识的?是不是同那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江湖初遇,一见误终身?”


    云诺失踪那段时日,她与苏情留在晚晴阁本也心急如焚,后来收到云诺暗地里传回来的消息,知晓她暂无危险,这才放下了心。可直到如今,她们才知晓,原来那日当街拦下花轿之人就是暠王,桑枝听闻此消息时两眼放光,只后悔自己没有亲临现场一睹这出夺人心魄的好戏。


    “唔……”云诺佯装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笑道,“差不多吧。”


    她想起与禹柏如初见的情形,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这般“江湖一见误终身”么?当时禹柏如若是反应慢上半拍,怕是早已见了血,那倒真真是“误终身”了。


    桑枝见云诺兀自笑了起来,心中愈发好奇,还要继续追问,陆影疏却跟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揶揄道:“不知上回是谁在小姐要出嫁时哭哭啼啼的,怎的,这回不哭了?”


    “那还不是舍不得小姐,谁让你们都瞒着不告诉我,害我白伤心一场。”桑枝撅了噘嘴,扭头望向云诺,“但是这回小姐一定会带奴婢一起走的,对吧?”见云诺点头,桑枝欢呼雀跃,当即就要回去收拾她准备带去暠王府的包袱。


    这院中的东西还未收拾完,陆影疏瞧着桑枝离去的背影,笑道:“跑得这么快,怕不是去偷懒去了。”


    云诺看着院中情景,干脆招呼她们停下:“都别收拾了,回去歇息吧,也不急在这一时。陛下亲赐的东西,就算搁在这儿,也没人敢打主意。”


    陆影疏她们回去后,云诺也起身回屋,打算看看屋内还有没有什么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到时好一并带过去。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云诺关上门,正准备到桌案前点灯,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她当即摸到袖中的短刃,还未及转身,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别动。”身后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闻到熟悉的气息,云诺顿时放松了下来,她将手中的短刃随手扔到了案上,发出“叮铃”一声轻响,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轻声道:“好,我不动。”


    “你反应倒是快得很,”禹柏如瞥见那把差点招呼到自己身上的刀,低笑一声,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她一侧的肩头,声线在这昏暗逼仄的空间中极具魅惑,“看你这架势,是又要准备对我刀剑相向了?”


    随着他的吐息,云诺耳边传来温热的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却被他圈住退无可退。


    “什么叫又?”她嘟囔一声,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总爱吓唬我,都已经不用隐藏身份了,还这样偷偷摸摸地过来,难不成堂堂暠王爷,竟是爱上了这做贼的感觉?”


    “若你这样说,倒是也没说错,”禹柏如埋头在她颈边轻蹭,唇边逸出一声呢喃,“我若不做贼,如何‘偷’得夫人的心呢?”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亲昵,云诺心中直跳,她一用力挣脱了禹柏如的怀抱,转过身来,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谁是你夫人?”


    禹柏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这不就是,圣旨都下了,你现在反悔都来不及了。”


    “那可不一定,”云诺一把抓住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上回赐婚了我不也没嫁成?”


    禹柏如挑了挑眉,唇角微勾:“上回……那是有我在,你自是不能嫁给别人,这回嘛……还是有我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把你抢走。”


    屋内昏暗,虽未点灯,云诺却觉得,他在说这番话时,眼底似有微光,耀眼灼人,看得她本就乱了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她慌忙岔开了话题,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说……按照盛京的规矩,在‘亲迎’前不可擅自见面吗?”


    她从前并不了解这京中婚嫁的规矩,也就是这回,从旁人口中大致了解了这些约定俗成的礼数,不然若是换做从前,她哪能知道这些。


    “这些规矩,在我这里都做不得数。”禹柏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没办法……你我上回见面已一月有余,我就是想你了,便来了,若是再让我等一个月,我可等不了。”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道:“夫人难道不想我吗?”


    这一声,似乎满含真诚,又隐隐带着些不正经的笑意,云诺无暇去纠正他对她的称呼,她的脸已悄悄滚烫了起来,要说没想过他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不习惯如此宣之于口,慌乱间她想抽回手,那力道却微乎其微,反倒是像欲拒还迎一般,她万分庆幸屋内还未点灯,不然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怕她的神情在禹柏如面前无所遁形。


    “你、你别闹……”她撇开眼,怕她要是一直这样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会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欲望,她嗫嚅道,“我……”


    禹柏如愉悦地笑了起来,云诺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千言万语,也抵不上少女脸红的这一瞬间,他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近至身前,低哑的声音从胸腔中溢出:“嗯,看来是想我了。”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头。那双躲闪的杏眸避无可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眼睫上,随即一路向下,定格在她微启的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朝那张樱唇压了过去。


    打破规矩的刺激在云诺心间悄然滋生出一抹别样的情愫,她微微颤抖着闭上眼,迎接那即将落下的柔软触感。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敲门声。


    “妹妹!你歇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云谨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


    是哥哥!


    云诺身子一僵,猛地睁开了眼,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顿时慌乱了起来。她来不及思考, 一把将禹柏如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随后便下意识在屋中寻找隐匿之处, 这屋里陈设简单,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 除了墙边那个衣橱,那里面只是放了一些被褥和她不常穿的衣物, 柜身宽大,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云诺当机立断, 拉着禹柏如过去就要把他往衣橱里塞。


    禹柏如倒是丝毫不见慌张的模样, 竟还有心思逗她:“怎么?我见不得人?”


    “别出声!”云诺急得耳根都红了, 连推带搡将他塞进衣橱,合上柜门的前一刻, 禹柏如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顺带收到了她一记凶巴巴的眼刀, 警告意味十足。


    禹柏如眼中漾开笑意,乖乖闭了嘴, 配合地缩进了衣橱深处。


    确认他一个衣角都没有漏出来,云诺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 转身去开门。


    “哥哥。”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只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挡住云谨的视线,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有事与你说。”云谨站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一眼云诺,见她衣衫整齐,发髻未散,看起来不像是已经歇息的模样,奇怪道,“你这屋里怎么没点灯?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已经歇下了。”


    “正准备点呢,哥哥就来了。”云诺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自己转身去拿桌上的火折子。


    云谨跨进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疑惑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你这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我听岔了?你这儿……没别人吧?”


    “怎么可能?”云诺不慌不忙地点亮灯芯,仰脸一笑,眼底澄澈如常,“这儿不就只有我一个人吗?哥哥定是听错了。”


    云谨不疑有他,他目光落在云诺脸上,忽然蹙了蹙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说着便伸手朝她的额间探去。


    云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打着哈哈道:“哪有,大约是方才收拾东西太久有些热了。哥哥莫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自己病没病?”


    “也是。”云谨笑了笑,收回了手,“妹妹的医术一向精妙,是哥哥多虑了。”


    “哥哥这个时辰过来,要与我说什么要紧事?”云诺拨弄着灯芯,随口问道。


    “是为了你的婚事。”云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回……应该是真的了吧?”


    云诺微微一怔:“哥哥为何如此问?”


    云谨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上回你要嫁给大皇子,心里另有打算也不与我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莫非是信不过哥哥?”


    云诺知道他定是听信了外头的传言,以为她一早便知禹裴川的阴谋才故意如此,忙解释道:“哥哥,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云谨抬眼看了看她,又移开目光,苦笑了一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这个做兄长的,竟无法成为你的依靠,连你身处险境都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母亲还在世,定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哥哥。”云诺打断他,声音坚定,“母亲绝不会这样想,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之前的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这次——”她顿了顿,迎上云谨的目光,“我向你保证,这回的婚事,绝对没有意外。”


    云谨望着她,被她那笃定的语气所感染,唇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可转瞬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面露忧色:“可是妹妹,你先前就与暠王熟识吗?那暠王……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外头都在传他腿伤已经好了,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你瞧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他虽跟随霁王在外征战多年,但军中鲜少提及暠王,因此他对暠王的情况也只是在回京后略有耳闻,叛乱当夜他带兵在城内抓捕作乱的北府私兵,并未进宫亲眼见到暠王,陡然听闻暠王瘫了多年的身子如今竟然完好无损,自是不敢相信。


    云诺点点头:“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确实是好了。”


    云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低声嘀咕道:“不成,我还是放不下心。也不知当年暠王究竟伤得如何,此人蛰伏多年,最擅伪装,莫不是想诓我妹妹入他王府?假若他真的损了根基,你这嫁过去,岂不误了终身……”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眉头蹙成一团。


    “哥哥!”云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禹柏如眼下也在屋中,把哥哥的话听了个十成十,不免烧红了脸,忙出声制止,“你越说越不像样了,哪有在妹妹面前说这些的?”


    云谨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便正色道:“妹妹这你就不懂了。长兄如父,这些事母亲不在,我作为哥哥,自是要同你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可别拿它不当回事……”


    话音未落,衣橱里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响动。


    “谁?!”


    云谨耳廓微动,目光如电,骤然射向那衣橱的方向,全然没有了先前温和的模样。


    云诺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茫然道:“什么?那里没有人啊,哥哥今日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没听错。”云谨已经站起身,大步朝衣橱走去,“方才那声音就是从这衣橱里发出的。”


    “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云诺上前想拦,却被他轻轻拨开。


    “你退后,当心。”云谨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伸手握住了柜门的把手。


    云诺急得手心冒汗,却又不敢拦得太明显,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谨猛地拉开柜门,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会儿两人打照面后该如何同哥哥解释。


    然而,那柜子里,入目所及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床被褥和几件换季的衣物,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云谨挠了挠头,皱着眉往柜子里又看了两眼,喃喃道:“怪了,难道真的是我听岔了?”


    云诺心下虽有疑惑,却也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哥哥是听岔了吧?莫不是这几日没歇好?军中再忙,也得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云谨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让妹妹见笑了。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安稳,回头是该好好歇一歇。”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又忽然回过头来。


    “妹妹,”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似是要与她做最后的确认,“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暠王吗?”


    云诺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轻声道:“嗯,我愿意。”


    云谨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半分为难或勉强,他好义无反顾地去替她摆平所有攻向她的威逼利诱。然而她眼底只有坦然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他释然地笑了:“好,哥哥支持你。若是哪一天你后悔了,不论是什么时候,哥哥亲自去暠王府接你回来,有哥哥在,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诺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云谨转身,大步出了门。


    云诺刚将门关上,头顶便传来衣料翻飞的轻响,禹柏如从横梁上跃下,在她转身之际,稳稳落在她身前。云诺还未开口问他方才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便欺身而上,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陈旧的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你干嘛?”云诺小声惊呼,“我哥哥还没走远。”


    禹柏如浑不在意,他俯身凑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方才你说——你愿意嫁给我。”他低笑一声,语带蛊惑,“再说一遍,我想听。”


    云诺被困在门板与他的胸膛之间,近得几乎与他贴在一处,她不得不抬头看他,脸颊带着些许绯色,嘴硬道:“陛下都已经赐婚了,我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倒是你,方才可吓到我了,要是被我哥哥发现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来看我的准王妃,不需要同他解释。”禹柏如恶劣一笑,一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扣,本就几乎紧贴的两人瞬间挨在了一起,云诺隔着衣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看来——”他低下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声音透着几分危险,“你在我面前,就是不爱说实话,不乖,该罚。”


    云诺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扭头想躲,却被他捏着下巴倏然堵住了双唇。


    “唔——”


    她的惊呼被禹柏如含进了口中,短促的一声,像受惊的猫儿。


    门外,云谨刚走到院门口,听见云诺的房门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又担忧是自己听错了,正犹豫着,又似乎听见了云诺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回身朝她房门处走去。


    “妹妹?”他一边靠近,一边试探着询问道,“怎么了?”


    云诺听见云谨的声音由远及近,急得想推开在她唇间作乱的男人,可禹柏如却似没听见一般,吻得愈发肆意张狂,如同一只捕获了猎物的野狼,不给她丝毫逃脱的余地。她的呼吸被他掠夺殆尽,这个吻仿佛真的要惩罚她一般,霸道猛烈,她想说话,却根本无法开口。


    “妹妹?”云谨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添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他走近了些,声音几乎就在门外。


    云诺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情急之下咬了禹柏如一口。禹柏如吃痛,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云诺趁机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侧首对着门外道:“没、没事……方才在收拾东西,手没拿稳,东西掉地上了。”


    云谨在门外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我进来帮你。”


    “不用!”云诺慌忙提高了声线,抵在门板上的手微微发抖,“哥哥,一点小事,我一个人能行。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行,你小心些,别弄伤了自己。”云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云诺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她靠在门板上,几乎虚脱。回过神后,正要埋怨,却见眼前的男人正用指尖抚着自己的下唇,眼睫微垂,那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他没说话,就那样无辜地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看着反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云诺正要戳破他的伪装,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将他的手挪开,定睛一瞧,他那薄唇上果然破了一个小口子,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你……我看看。”她拉过禹柏如的手,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唇上那道小伤口,伤口不深,却还在往外渗血,细细一条红线,在淡色的唇上格外显眼。


    “疼不疼?”她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愧疚涌上她的心头,她抿了抿唇,“我不是故意的……”


    “疼。”禹柏如掩去眼底的笑意,嘴角一撇,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乖巧。


    云诺更心疼了,转身就要去拿药:“我去拿药给你上一下,好得快些,还好离大婚还有些日子,若是到时候让人看见了,那可就……”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了回去,后背再次抵上了门板。禹柏如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前。


    “不用上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愉悦,“你多亲亲这里,就不疼了。”


    说着,他的唇便再次覆了下来。


    这一吻,比方才更加热烈深沉。他的舌尖轻轻掠过她的唇瓣,唇齿反复厮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喊疼的模样,当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云诺在心中暗暗腹诽。


    没了外界的干扰,她渐渐也沉溺其中,放下了所有防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沉沦之际,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禹柏如抱紧了她,还是她自己不愿意放手。


    烛火跳动,将两相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融作一团。满室寂静,唯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禹柏如回府时, 雾影与南萧正在院子里切磋,自从那日大事了结后,他俩也不需守着留云斋了, 又没有其他事要做,一下子都闲了下来, 平日里在王府中互相切磋一番, 也算是乐趣。


    南萧隔老远就望见主子唇角含笑,脚步轻快如风, 径直进了庭院,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他二人, 就那么径直从他俩身旁走了过去。


    待禹柏如进了屋,南萧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雾影, 悄声道:“诶?你瞧见没?主子嘴上好像有道小伤, 他出门那会儿还好好的呢。”


    “当真?”雾影眼睛一亮, 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方才我竟没留意!啧啧啧, 一定是我们准王妃干的,不愧是云大小姐啊, 果然有胆识!”


    “你是说……准王妃伤了主子?”南萧皱起眉, 面色不解,“可为何主子看起来还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明白?”雾影瞪大眼看着他, 那副神情比方才听见主子嘴上带伤还要惊诧几分。


    南萧抱臂瞪了回去:“我应该明白吗?”


    雾影抿着嘴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在南萧肩头拍了拍, 语重心长道:“罢了,不怪你,玩儿去吧。”


    “嘿?你什么意思?方才还没把你打服是吧。”


    “谁说我输了?再来……”


    ……


    不过两日, 禹柏如命人送来的嫁衣与头面便抬进了晚晴阁。


    前些日子宫中送来的赏赐才刚收拾完,今日大大小小的箱笼又在院中摆了一地,苏情招呼人将东西搬进屋里,陆影疏帮着打开箱盖,桑枝也凑过来瞧。几个箱笼依次打开,满院珠光宝气,几乎教人晃花了眼。


    “咦?这是……两套?”桑枝瞪大了眼,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两件嫁衣,一时不知该看哪一件。


    头一件铺开在紫檀木架上,红绡叠锦,大袖的凤穿牡丹纹样由金线绣成,领口袖沿嵌着一圈细密的东珠,层层叠叠的纱绢堆叠出云霞般的层次。凤冠置于一旁,九尾凤钗口中衔着串串流苏,宝石镶嵌其间,华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天哪……”桑枝倒吸一口气,喃喃道,“上回小姐穿的那件,奴婢已经觉得是顶好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看的!”


    她惊叹着,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另一件嫁衣上,这一下,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件不同于寻常的嫁衣,没有宽大的袖幅,也没有拖曳在地的长尾。银红的料子似锦非锦,似绡非绡,烛光下隐隐有暗纹浮动,细看竟是用极细的银线织出的并蒂莲花纹,一朵一朵,若隐若现,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流转生辉。领口与袖边镶着一圈薄如蝉翼的绛红纱,边缘绣着极细的金丝回纹,轻盈得像笼了一层霞光。


    与之相配的头冠也不是常见的凤冠样式,而是一顶小巧的赤金冠,冠身镂空雕刻着缠枝莲与祥云纹,正中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两侧垂下精细的流苏。整顶金冠看起来轻巧精致,没有半分笨重之感,每一处装饰都恰到好处。


    “这……好生特别。”桑枝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金冠,触手温润,比她想象中的轻得多,“这样的样式,奴婢从未见过。”


    “小姐,这有封信。”陆影疏在嫁衣箱笼底部发现了一封信笺,忙给云诺递了过去。


    云诺接过,展开信纸,只见上面的字迹清隽——


    夫人,见字如晤。


    两套婚服一并送至。凤穿牡丹那套乃早先所备,后见你披嫁衣时眉间倦怠,知繁重累人,故另改制一套。两套俱在,请夫人随意挑选,凤冠亦然,不必拘泥旧制。


    其余琐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消安心待嫁便好。


    你的夫君。


    寥寥数语,解了云诺心中所惑,她一字一句看完,唇角渐渐弯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整个人明媚得像是披上了一层柔光。


    见此情状,陆影疏了然一笑:“是主子的信。”


    “小姐,信上写了什么?”桑枝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云诺笑着将信收进袖中,语气轻快,“是他怕我嫌嫁衣繁重,另做了一套轻便的,说到时让我挑喜欢的穿。”


    桑枝夸张地捂住心口:“这也太用心了吧!”


    陆影疏一脸得意,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王爷可是顶好的人!”


    众人笑闹了一阵,便将送过来的东西都好生收了起来。


    入夜,云诺闲来无事,又踱至那套嫁衣前,抬手轻抚衣上纹绣。此番再看这嫁衣,心境与上回出阁时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始终噙着笑意,心头盈满的,尽是即将出嫁的欢喜与安宁。


    窗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云诺循声回头。那一瞬,眼前莫名一阵模糊,像是被烛火晃了眼睛。她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视野渐渐清晰,方才那一瞬的异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禹柏如站在窗前,显然是刚从窗外跳进来,云诺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想到白日里他还假模假样地给她送了一封信,这晚上人就偷偷找过来了,而那封信还被她珍惜地放在袖口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看傻了?”禹柏如见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浅笑,便几步走到了她的身前,瞧见她身后的嫁衣,低声问,“我准备的这些,你可还满意?”


    云诺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心上之人近在咫尺,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软糯:“谢谢你,我很喜欢。”


    禹柏如身形微顿,随即紧紧回抱住了她,抬手轻揉她的发顶,含笑低语:“这般见外?能博夫人一笑,是我的荣幸。”


    云诺在他怀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飘忽了起来,眼前的烛光摇晃得更加厉害,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倒在他怀里一般,她暗自好笑,自己怎么一碰到他,就总是神思恍惚,不太清醒。正想着,那股晕眩的感觉又忽然涌了上来。


    饶是她再情难自持,这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缓解那份不适。


    禹柏如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未见有什么不对,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云诺下意识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许是昨夜没睡好。”


    “我帮你揉揉。”禹柏如掌心覆上她额角两侧,轻轻按揉,温热从他掌中徐徐渡来。云诺果然觉得舒坦了几分,便乖乖靠在他胸前,阖上双眸,像一只餍足的猫儿,慵懒而安然。


    揉了一会儿,禹柏如忽然道:“诺诺,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嗯?”


    “我们大婚那日,将你师父请来,受我们高堂之礼可好?”


    云诺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竟会主动提起孟离。她抬眸看他,正对上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不像是随口一提,倒像是用心思量过的。


    禹柏如继续说道:“我知你师父于你恩重如山,待你如亲生女儿。我想,你也希望在你出嫁的那一刻,能有他亲眼见证。”


    云诺确实有此想法,她顿了顿,犹豫着开口:“好是好,可我师父独来独往惯了,就算是我大婚,他也未必会同意……况且,以他的性子,应当是不愿进云府的。”


    “这个你不必担心,”禹柏如微微一笑,“我自有安排,明日你便与我一道去寻他。”


    ……


    翌日,两人按着孟离留下的纸笺,一路寻到了渡口。


    渡口边一棵老榕树,树下坐着个蓑衣老叟,正低头补网。禹柏如上前照着纸笺所述依言相告,老叟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随后慢悠悠站起身,解了岸边的缆绳,将一条乌篷船撑了过来。


    船行半个时辰,他们弃舟登岸,又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了许久。山重水复,林木渐深,终于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一座小院。小院由竹篱围成,茅舍三间,却瞧着破败不像是有人住的模样,唯有空气里浮动着的些许清苦药香,让云诺确定这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师父?”


    前院无人,屋舍的门虚掩着,云诺轻轻推开,试探着唤了一声。只见门帘微动,孟离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并肩而入的两人,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对于他们的到来,面上丝毫不见意外。


    “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孟离淡淡开口。


    云诺与禹柏如对视一眼,笑道:“不是帮忙。师父,下个月初五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们想请您上坐,受我二人的高堂之礼。”


    “不去。”孟离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诺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耸耸肩,无奈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禹柏如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面上笑意未减,随即他转向孟离,轻声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离抬眸,盯着他看了片刻,也不多问,转身便往外走。禹柏如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云诺收到禹柏如递来的眼神,独自留在了屋里,心中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说服师父。


    没过多久,两人便回来了,禹柏如面色如常,孟离的神色却明显比方才严肃了几分,一进门他便不由分说地拉过云诺的手,指尖搭上了她的脉搏。


    云诺一愣,下意识想缩回手,孟离却扣得死紧,眼含薄怒地瞪了她一眼。


    “身为医者,连自己的身体有恙都妄图隐瞒,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讳疾忌医的人是什么下场。”


    云诺垂下眼,一言不发。她当然清楚,那些药,不过是强撑着不让她体内的毒蔓延罢了,她也努力过,然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实在是太过根深蒂固,这么多年就连师父都无法根除,她又能如何?她不是没发现身体的异样,她只是……太接近幸福了,反而生出了一丝侥幸。


    “前辈,”禹柏如在一旁说和,“她并非有意隐瞒——”


    “我没问你。”孟离一个眼刀扫了过去,禹柏如便噤了声。


    云诺咬了咬唇,抬眼望向禹柏如,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刚要开口,禹柏如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另一旁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别这样看我,事到如今,你想让我离开你,想都别想。”


    “可是……”


    “行了。”孟离没好气地打断他们,“别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又没说不能救。”


    两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孟离。


    “等着。”孟离丢下一句,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他端着一只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瓶和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孟离将瓷瓶和药碗放在桌上,先指了指那只瓷瓶,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药丸,是我刚刚炼制出来的,可解噬心花之毒。”


    云诺闻言一惊,满腹疑窦,抬眼望向孟离,只觉他这话像是存心编排来诓她的。


    未等她多想,孟离便又开了口:“其实……自从你回了云府,我一直没断过替你寻找解药的念头。”他看向云诺,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后来我故地重游,又去了一趟琉瑟国。”


    “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你自小就懂,噬心花生在琉瑟,那里极有可能也长着克制它的东西。那地方地广人稀,从前咱们师徒二人走遍了大半个国土,到底还是没能穷尽。我寻了许多地方,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噬心花丛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一圈噬心花,长到边缘便齐齐枯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无论如何也伸不过去。我在那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草木,那物叶片如碧玉,顶上开着一簇簇淡金色的小花,花蕊里渗出蜜露。”


    云诺屏住了呼吸。


    “我问过当地人,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有能克制噬心花的东西。我便将那整株草木挖了回来,此物性烈,只能将其炼成丹药,先前我去留云斋找你时,此药还差些火候,回来后我便加紧炼制,如今刚好完成,吃了它,你体内的余毒便能彻底清干净。”


    云诺眼眶微红,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心中复杂莫名,当年母亲在世时,若是能寻到此物,是不是就……


    孟离神色如常,似乎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事,而云诺却知道,师父寻到解药时,心一定比她现在痛上千倍万倍,这解药来得太晚,晚到让他们二人心中满是挣扎懊悔。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年母亲那种境况,若是没师父的药撑着,怕是不到半年就会气绝,那时他们还不知母亲中的是什么毒,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数。


    “那这碗呢?”云诺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这不是给你的,”孟离冲一旁的禹柏如抬了抬下巴,“是给他的。”


    两人又是齐齐怔住。


    孟离解释道:“诺儿服下这颗丹药后,噬心花毒虽能根除,但药性太烈,一年之内不可有孕。这服避子汤的方子,是我特意研制出来的,须得男子服用,方能见效。”


    从未听过有男人服用的避子汤,云诺秀眉微蹙,低头看了看那碗漆黑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孟离,眼中满是怀疑。


    孟离瞧见她那副神情,横了她一眼:“怎么?为了夫人的身子,做丈夫的喝碗避子汤又怎么了?”


    他没理会云诺,转头对禹柏如道:“这碗你喝了,往后每半个月,都要来我这里喝一碗,连续一年,一次都不能断,若是有一次没来——”他顿了顿,目光阴沉下来,“我就亲自到暠王府抢人,你看着办。”


    禹柏如没有半句推辞,端起碗便一饮而尽,那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干干净净。


    云诺:“……”


    二人同时看向云诺,禹柏如将那颗丹药往她面前推了推,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云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瓷瓶,将那颗丹药倒进掌心,就着孟离递来的水吞了进去,药丸入喉,温温热热的,像有一团暖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慢慢散开。


    孟离拿起药碗回身朝里屋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了,药也吃了,毒也解了,你们可以走了。”


    云诺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他们此行原本的目的,连忙叫住了他。


    “师父,那我们大婚那日,您——”


    “知道了。”孟离打断她,头也未回,“我会去的。”


    云诺一怔,旋即喜上眉梢。她扭头看向禹柏如,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重新握紧了他的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声。


    “下月初五,师父您别忘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大婚这日,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 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柔暖的金光。据说这日子是禹柏如特意请司天台择的良辰吉日,到底没叫人失望。


    许是心中总牵挂着今日的事, 还不等苏情来唤, 云诺早早便起了身。至于嫁衣,禹柏如送来的两套实在美貌, 她皆爱不释手,斟酌良久, 到底还是择了那件更轻便合意的。苏情与桑枝随后起身,里里外外张罗开来, 替云诺梳妆打扮, 一刻都没闲着。


    帘栊掀开的那一刻, 满室寂静。


    云诺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轻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如月华流动, 那银红的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 衣上银线织就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活了一般。赤金冠戴在发间, 流苏垂在耳际,随着她的每一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本就生得粉雕玉琢, 平日里嫌麻烦并不爱摆弄脂粉,今日苏情特意为她画了一个清透的玉靥妆,不会浓烈到遮掩她原本得天独厚的肌肤, 朱唇轻点,与颊边一抹自然的绯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此时再看她这一身嫁衣,让人不禁觉得,不是衣衫衬托了佳人,而是因为穿的人是她,反而赋予了这件嫁衣应有的颜色,仿佛这件衣裳天生就该是独属于她的。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唢呐声穿云裂石,将整条街巷的热闹都掀了起来。


    云诺听在耳中,恍然明白,从前觉着那些声响嘈杂恼人,并非因声浪本身,而是心境使然。如今同是鼓乐喧天,听在耳中却如催征的号角,推着她的心,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立时便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禹柏如的接亲队伍长龙般从云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看不见尽头。沿途百姓闻风而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先前人们只是听闻暠王腿疾痊愈的传言,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自是都要过来一睹为快,而因仰慕安澜郡主之名而前来瞻仰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翘首以盼,交头接耳,为这场空前盛大的婚仪又增添了几分热闹。


    迎亲队伍最前方,禹柏如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绛红喜袍衬得他耀眼夺目,不同于他往日常穿的玄色衣衫,这身新郎吉服更显得他眉目清朗,神采飞扬。那身衣衫剪裁合度,领口与袖沿以玄黑丝线绣着腾云暗纹,腰间束一条墨色镶玉革带,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红与黑的交织,既不失婚典的喜庆,又透着几分沉稳威仪。众人纷纷惊叹,这还是从前那个人前玩世不恭,懒散随性的暠王吗?


    禹柏如在云府门前翻身下马,亲自进去迎接他的新娘,云诺正在喜娘与晚晴阁众人的陪同下走向前厅,二人碰面时,双双停在了原地,眼波流转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再无其他。


    旁的人见状会意,默契地后退半步,似乎若再上前怕是会打扰了这对璧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神情。禹柏如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了云诺的手,陪她一起前去拜别长辈,孟离早就如约而至,禹柏如先后向孟离与云老夫人敬了茶,礼毕之后,老夫人微红的眼眶,伴着喜娘的吉祥话,将这对新人送出了云府。


    禹柏如与云诺并肩出现在府门前时,满街的喧嚣忽然静止了一瞬。


    方才众人只见到禹柏如时还不觉得,直到云诺的出现,银红嫁衣,眉目如画,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像是从云梦泽中走出的仙子。那一身嫁衣处处透着匠心独运,轻盈如霞,灿若云锦,衬得她整个人不似凡尘中人。他二人走在一处,互相映衬着,倒教人看花了眼,任何赞美的话语都描绘不出这一副完美的画卷。


    片刻的静谧之后,人群骤然炸开,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无法平息。


    云诺也被这门前的阵仗惊到了,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比上回她出阁那日多出不知多少倍,意识到她与禹柏如的手还交叠在一处,在这众目睽睽的视线下,她不免微微红了脸,羞赧之下,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禹柏如,他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满含热意,对她的情意毫无遮掩地显露于人前,这一下,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她朝他粲然一笑。


    那一笑,温婉多情,如神女动心,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禹柏如此时只想将她藏起来,这副夺人心魄的模样不让外人看见才好,他悄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当真是极美。”


    云诺瞥他一眼,唇角弯弯,坦然道:“你也不赖。”


    “若不如此,怎么与夫人相配?”他一本正经。


    围观众人听不见他们的低语,跟在他们身后的晚晴阁几人却将这话听得真切,陆影疏与桑枝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双双抿嘴偷笑。


    人们从二人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这迎亲队伍少了样东西。


    “诶?这暠王来接新娘子,怎么没有花轿?”


    “是啊,花轿呢?”


    禹柏如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云诺,她亦抬眸回望,二人十指交握,禹柏如一手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带着她凌空而起,嫁衣的银红与他的玄色在空中交缠,如惊鸿掠影。


    人群骤然安静,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见他们稳稳落在马背上。


    云诺正坐在他身前,裙摆飞扬,身姿轻盈,赤金冠的流苏随风轻拂,笑容恣意,禹柏如揽着她的腰,一手执缰,风姿卓绝。两人的身影在日光的映衬下融成一道,说不出的般配。


    瞧这模样,二人是要同乘一骑了。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昭启朝民风开放,这样的迎亲方式虽无先例,百姓们却不以为怪,只不过他们见惯了繁文缛节,忽然看到这般别开生面的一幕,一个个都情绪高涨了起来。


    陆影疏到了队伍后头,就见雾影和南萧骑着马,气宇轩昂地在队列之中,见她过来,雾影忙招呼她,指了指一旁,道:“快过来,都给你安排好了。”


    陆影疏侧首一看,雾影身边竟跟着又一匹空置的马匹,瞧那模样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也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笑道:“怎么还有我的位置?”


    雾影眉梢一挑:“那当然,主子成亲,怎么能少得了你?”


    陆影疏扭头看向前方马背上那对引人注目的璧人,眼底盛满了笑意,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许羡慕,不禁感叹道:“真好啊,希望我成亲时也能同我们王妃一样风光。”


    雾影闻言,本正坐在马上的身子微微倾侧朝她凑近,笑眯眯道:“好啊,我答应你。”


    陆影疏双颊蓦然腾起两朵红云,斜睨了他一眼:“我……我说我自己,谁让你答应了?”


    “哦?”雾影笑笑,“那你还想让谁答应?”


    陆影疏还未回答,南萧忽然驾着马挤到了他俩中间,将二人隔了开来,目不斜视,一身正气道:“今日主子大婚,这里不是你们卿卿我我的地方,等回去了,随你们怎么着,但在这里,不行。”


    陆影疏涨红了脸,想反驳,但想到主子就在前头,只好撇过头去,御马离他俩远了些,不再说话了。


    雾影沉下脸,无言地看着南萧:“你是不是想打架?”


    南萧头也没回,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你——”雾影一口气噎在喉间,恰逢队伍开始前进。他只得恨恨地收回手,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若无其事地策马跟了上去。


    迎亲队伍缓缓启程,向着暠王府行去。百姓们亦步亦趋,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巷口渐渐疏朗,只余一地鞭炮的红屑和弥漫不散的烟火气。


    暠王府门前同样站了一群人,与云府不同的是,这群人异常安静,且秩序井然,仔细看人群前头站着两个人,少年一身月白暗纹团花缎袍,像是某富贵人家的公子,他身旁的美妇人着绛紫色蟒纹氅衣,艳而不俗,端庄得体。二人朝着街道尽头翘首以盼,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出现在长街那头,越走越近,暠王府门前的人都瞧见了,同样骚动了起来,只是还带着一丝克制。


    “哎,来了来了,”美妇人拉了拉一旁的少年,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问,“远儿,你瞧那领头的马上是不是暠王?我有些看不清。”


    “可不就是他吗,”少年定睛一看,笑道,“这与新娘子在大婚之日同乘一匹马这种事,也就小皇叔能干得出来。”


    在他俩身后站着的,是今日受邀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其中不乏世家皇亲,众人听了少年的话,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姜家今日也受邀在列,姜衍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马背上光彩夺目的云诺,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她靠在禹柏如身上,正侧首仰头与他说着什么,明眸皓齿,令人见之忘俗,她身后的男人宠溺笑着低头回应。


    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较劲,姜衍硬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策马而来。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明媚与刺痛,一并烙入骨髓。


    禹柏如与云诺远远便瞧见了府门前的阵仗。禹柏如率先翻身下马,回身朝云诺伸出手。云诺本想飞身下马,不过在见到人前那两位贵人时,还是乖乖扶着禹柏如的手跳了下来。


    禹柏如牵着她的手一同朝前走了几步,二人齐齐行礼,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禹修远扶起了身子。


    “小皇叔,今日大喜,朕与母后不请自来,你可别介意。”禹修远笑得爽朗不羁,“今日这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后,只有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荣书颜也上前,握住了云诺的手,打趣道:“诺儿,哀家真是许久没见你了,没想到你与暠王竟早就……”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哎呀,想当初哀家还想让你做哀家的儿媳,没想到啊,如今,哀家倒是成了你的皇嫂了……”


    “母后!”禹修远侧过脸去,冲她又是挤眼又是努嘴,浑然不顾帝王威仪,“今几个是皇叔大喜的日子,您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快别说了。”


    “无妨。”禹柏如依旧含笑,不急不缓地抬起那只与云诺十指相扣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随意,“便是当初与诺诺定亲的是陛下,臣也会将她夺回来。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场众人,连同云诺在内,闻言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岂料禹修远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他身后的皇亲世家们见状,也纷纷跟着皇帝笑了起来,场面一时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云诺在袖下轻轻扯了扯禹柏如的手,示意他莫要太过张扬。禹柏如收到她的眼神,非但没收敛,反而冲她眨了眨眼,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云诺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却碍于皇帝与太后在场,只能强撑着那副端庄得体的面容,暗地里却恨不能在他手上掐一把。


    禹柏如瞧着她明显憋着话的神情,笑得愈发肆意,却并没再逗她,而是抬手示意众人入席,宾客们鱼贯而入,入府观礼。


    堂中红烛明亮,满目喜庆。正中的两张太师椅上,左侧坐着禹清桓,右侧空着——那本是留给父母的位置,然禹柏如的父母早已亡故,便只设了一席。禹清桓端坐其上,他作为暠王的唯一同胞兄长,自然而然地上坐受了他们一礼。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直到那句高昂的“送入洞房——”响起,唢呐声骤然拔高,鞭炮再次炸响,宾客们哄然叫好,笑声、掌声、恭喜声混成一片。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禹柏如牵着云诺的手,沿着挂满红绸的长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红灯高悬,映得她的嫁衣流光溢彩,身后的喜娘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脚步声细碎而轻快。


    新房内,龙凤喜烛高烧,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床帐低垂,大红的被褥上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小的玉杯系着红绳,亲密地贴在一处。


    喜娘引着二人坐到床沿,嘴里说着吉祥话,又奉上合卺酒。禹柏如接过酒杯,与云诺交臂,二人四目相对,瞳眸中应着对方的倒影,满溢而出的是浓浓的情意,酒液入喉,入口甘甜,不算太烈,云诺倒是觉着与她先前喝的木槿花酒差不多。


    喜娘又笑着催促了几桩琐碎的礼节,收拾了桌上的杯盏,便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只留新人在屋内。房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龙凤喜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一路上热闹非凡,这忽然安静下来,云诺还真有些不习惯,她对于这些繁琐的礼节其实并不了解,好在一路上有喜娘引着,她只需听从她们的安排跟着照做便好,此刻房中只剩下她与禹柏如二人,而禹柏如又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她,反倒教她不知下一步她该做什么才好,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无措。


    见房中人尽数褪去,且半晌也无人再进来,云诺对上禹柏如的眼神,眨了眨眼,小声问:“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禹柏如本是在好好欣赏她今日这般惊艳的打扮,听见她懵懂的问话,低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扶了扶发冠上微微歪斜的流苏,沉声道:“我们是有事情要做,不过不是现在。”见云诺仍是一脸不解的模样,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开口,“外头还有好些宾客呢,我先出去把他们都打发走,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他这一吻,带走了云诺唇上的部分口脂,一抹红在他唇上尤为突兀,云诺瞧见了,抬手用指腹在他唇瓣上轻轻擦拭,未曾想禹柏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笑道:“夫人,你再这样,我可就真要走不了了……”


    她哪样了?


    云诺其实并不太懂为何他还要走,想来又是这大婚之日古往今来的规矩,不过想到皇帝和太后还在外头,他们这样二人躲在屋里,确实是不妥,即便皇帝大概率并不会怪罪于他们,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了。想到这,她便讪讪地收回了手,一脸认真地嘱咐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禹柏如瞧着她的模样不免好笑,心说他们倒是不会急,急的是他,只是这话并未说出口。他克制地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生怕再多看她两眼,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些吃食进来,你一日没吃东西,饿坏了吧,还有没有想吃的,我叫人给你送过来。”


    云诺确实有些饿了,她思索了一会儿,道:“不用那么麻烦,今日出门前苏情给我准备了一些她亲手做的糕点,我这会儿倒是有些想了,可以让她送过来,我随便吃点就行。”


    禹柏如微微颔首:“好,那你在这儿等我。”他叫人过来吩咐了几句,随后便朝正厅走去。


    喜宴在王府正厅和前院铺开,数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禹柏如一出现在席间,便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道贺,他含笑应对,态度谦和却不失矜贵,手中酒杯举起,唇沾了沾酒液便放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堂上坐着皇帝与荣太后,底下坐着三品以上大员,这样的场合,谁也不敢放肆。那些想闹酒的人,对上他那一双含着笑却隐隐透着威压的桃花眼,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寒暄两句就退开了。


    云谨在席间,看着禹柏如过来敬酒,他便站起身,举杯正色道:“暠王……不,如今该称你一声妹夫了。舍妹日后便托付给你了,还请你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委屈。”


    “那是自然。”禹柏如与他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坦荡。云谨看着他的眼睛,回想起云诺今日在府门口望向禹柏如的眼神,稍稍放下了心,也将酒干了。


    姜衍举杯站在廊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与人寒暄的禹柏如身上。起初在赐婚圣旨下来时,他还在疑惑,那日他亲眼见云诺与那个神秘男人举止亲昵,可为何转眼的功夫,云诺要嫁的却是暠王?


    直到听闻禹柏如腿伤痊愈的消息,他才隐约有了猜测。今日亲眼见禹柏如站在云诺身侧,那身姿气度、含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与那林间院中的神秘男人如出一辙,一切疑惑,在看到云诺与禹柏如毫不扭捏的亲昵之态时,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难怪之前在霁王府时,暠王对云诺举止就非同一般,他们之间的相识相知怕是还要更早,他竟毫无察觉。


    姜衍释然地笑了。他端着酒杯主动走了过去,禹柏如正好回身,见他走近,微微颔首示意。姜衍举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暠王殿下身手不错,上回——是我输了。”


    禹柏如眸光微动,随即弯起唇角,也举起了酒杯。


    姜衍一眼便瞧见了他唇上那一抹还未完全抹去的红,举杯的手微顿,眸光黯淡了几分,但随即他便重新笑了起来。


    “对她好一点。”姜衍目光坦然,一字一句道,“若哪天你让她伤心了,我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那你没机会了。”禹柏如淡淡道。


    二人对视片刻,随即相视一笑,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


    云府中,云老夫人正由老嬷嬷搀扶着回屋歇息,忽然,她顿住了脚步,脸色微变。


    “坏了坏了……”


    老嬷嬷被吓了一跳,忙问:“老夫人,怎么了?”


    云老夫人拍了一下大腿,懊恼道:“诺儿母亲不在,我这做祖母的竟把这事给忘了,洞房花烛的那些事,该嘱咐的还没嘱咐呢!这可如何是好?”


    老嬷嬷一听,随即笑开了:“老奴当出了什么大事呢。老夫人您就放宽心吧,这档子事,小姐就算不知道也不要紧。今日您也看见了,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瞧他对小姐那细致劲儿,哪还用得着旁人操心?”


    “也是,”老夫人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老了,操心不动了,这些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摸索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觥筹交错, 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禹柏如搁下酒杯,悄然离席,步履匆匆地往后院赶去。他应过她的, 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门被推开时,云诺已用过了饭食, 正悠闲地尝着饭后甜点。手中那块糕点才咬了一半, 见他进来,她连忙搁下, 又拿帕子揩了揩指尖碎屑,从桌边盈盈起身。


    禹柏如轻轻阖上门, 将外头的喧哗与贺声一并关在了身后。天知道他来时的这段路走得有多漫长,此刻, 只余他们二人, 再无人能惊扰这春宵良辰。


    还未等禹柏如走近, 云诺便闻到了他那一身酒气,醇厚的酒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扑了满怀。她眉头微蹙, 想起方才苏情送糕点来时说的,他在外头与宾客喝酒, 想来应是喝了不少。


    她忙上前几步, 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眼底漾开几分忧色:“你还好吧, 要不要叫人送些醒酒汤来?”


    禹柏如低头看着她,眼中含笑,那笑意因微醺而添了几分慵懒。他摇了摇头, 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必,别叫人来了。”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拢在手心里, 打趣道,“你看我像醉酒的模样吗?”


    云诺见他口齿清晰,步履稳健,确无半分醉态,想来许是自己对气味太过敏感,误以为他喝了许多,便也松了口气。


    禹柏如也知道自己身上沾染了些许酒味,没急着抱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了片刻,终是不舍地放开,轻声低语:“我先去沐浴净身,你在这儿等我。”


    禹柏如说着便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新郎吉服,云诺见状,垂眸看了看自己,她在这屋里坐了这么久,一直穿着嫁衣,头上的钗环也还未卸下,毕竟她也不知这婚仪的规矩,也没人来告诉她何时该把这身嫁衣换下来,不过她对这身衣裳倒是很喜欢,又不会繁复累人,方才她就在屋里自个儿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一会儿,是越看越欢喜,可再喜欢,总不能穿着它睡觉罢。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去沐浴更衣了?”她望着禹柏如,不确定地征询他的意见。


    禹柏如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笑着看她:“更衣自然是可以,不过这屋子连通的净室只有一间,夫人若是想与我共浴……”他眉梢轻挑,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倒是不介意。”


    云诺听明白了,见他又开始口无遮拦,忙打断他:“那你先去,我等你出来。”


    好在禹柏如没有坚持,脱下喜袍搭在一旁的矮榻上,自己则转身去了净室,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水声,云诺则在镜前坐下,开始对镜解自己头上佩戴的饰物。


    禹柏如这场沐浴并未花多少功夫,他出来时,云诺才刚把头上的凤冠与钗环尽数拆下,乌发散落下来,在腰迹轻轻晃荡着,她正低头解着衣带,这身嫁衣虽没那么繁复,但穿脱起来仍是比寻常衣物要更费心些。


    禹柏如见状,迈步朝她走去,轻轻握住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


    “我帮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微微的润意。


    禹柏如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扣子,解开,动作确实比云诺自己解要快上不少,见云诺抬头看他,他兀自解释道,“这衣服当初是我盯着人做的,自然熟悉。”


    其实云诺并没有在想这个问题,应该说,她根本没功夫去想其他。


    此时她入目所及,是禹柏如赤裸的胸膛,他那带着湿意的肌肤近在咫尺,她回忆起来,在留云斋时禹柏如就说过,他每次沐浴完都是这样出来的,倒是不假,虽说上回她已经见过了一次,可仍有些不适应,特别是如今,这人就以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替她解着衣裳,这还是头一回。


    皂角的清香丝丝沁入鼻间,将他残存的酒意冲淡了不少。两股气息交织在一处,竟出人意料地好闻,教人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她就这样呆站着,目光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心想要是禹柏如发现了她这般局促,定是少不了要被他笑话,于是便咽了咽口水,强自令自己的心跳镇定下来。


    禹柏如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不急不缓地拨弄着细小的扣结,灵巧而耐心,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听见他指腹摩挲衣料的细碎声响,盘扣一颗接一颗地松开,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不多时,禹柏如便将嫁衣的束带尽解,衣襟骤然散开,那身银红嫁衣从云诺肩头滑落,松松挂在臂弯处,将落未落。


    禹柏如垂下眼眸,退开半步,见她仍愣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可以了,发什么呆?今晚这里没有婢女,要不要我亲自伺候你沐浴?”


    “不、不需要!”云诺回过神来,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里走去。


    一踏入净室,便见屋中央那只早已备好的浴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气袅袅升腾,满室水雾氤氲,水面还飘着些许花瓣,皂角香与不知名的花香交织,沁人心脾。


    旁边的紫檀衣架上,整整齐齐搭着一套月白色的寝衣,质地轻柔,针脚细密,只有这一件,一看便知是专为她准备的。


    她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贴身小衣,将发丝盘好后,缓缓入水,热气让她全身毛孔尽数舒张开来,化解了这一日忙碌的疲惫,洗完后,她自觉身上都松快了几分。


    回到卧房时,便见禹柏如坐在榻边,身上不知何时也已换上一套寝衣。那料子瞧着,倒像是与她身上这件出自同一匹。时下天气已有些凉了,云诺并未多想,只当他沐浴后的热气散了,觉着冷,便添了衣裳。


    此时屋内烛火已经被灭了大半,光线比方才暗了许多。


    禹柏如听见动静,偏头望来。见云诺穿上了他给她准备的那件寝衣,发丝披散在肩头,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和他所预想的分毫不差,他唇角微微扬起,对他的这番安排暗自满意。


    这寝衣是禹柏如在改制嫁衣的同时,命人额外做出来的。彼时他偶然得到这块珍稀布料,觉得摸起来触手生温,轻薄透气,很适合做贴身的衣物,就给他和云诺一人做了一套寝衣,是独一无二专属于他们二人的东西。


    恰巧云诺身后不远处还亮着一盏灯火,柔光自她背后透出,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她身上那件寝衣料子用的是上好的冰蝉纱,本就薄如蝉翼,此刻被烛光一映,两侧的衣料几乎化作透明,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微微摇曳。


    他发誓,他当时安排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件寝衣在烛火映衬下还有这种效果,这着实算是……


    意外之喜?


    禹柏如喉头微动,朝云诺招了招手,哑声开口:“诺诺,过来。”


    云诺并未察觉到这寝衣的奥妙,她想都没想,径直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榻沿,轻声问:“那今日……这大婚的礼数,就算是走完了?还有别的事要做吗?外头的那些宾客散了没有?”


    “不用管他们,他们酒足饭饱后,自有人会送他们回去。”禹柏如倾身凑近,似乎是想抬手触摸她的脸,可不知为何像是生生克制住了,那只手转而滑落,轻轻覆在她撑着床榻的手背上。


    “婚仪的事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他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们……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做。”


    “嗯?什么事?”云诺杏眸圆睁,毫无防备地看着他,眸光纯净无暇,认认真真等着他往下说。


    这副模样落在禹柏如眼里,倒叫他喉头发紧,心中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罪恶感,仿佛他若是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像是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一般。


    “……”


    二人相顾无言,云诺等着他说下文,没想到他却不说话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莫名的熟悉,她从前貌似见过,像是……


    “没什么,天色已晚,该歇息了。”禹柏如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掀开被褥,微微侧身,示意她睡到里边去。


    “哦……”


    云诺今日起得早,经他一提醒确实是觉得有些困了,她手脚并用上了床,越过禹柏如爬到了里侧。不禁在心中感叹,这暠王府的床榻确实是比她那晚晴阁中的大了许多,看起来睡她与禹柏如二人都绰绰有余。


    她惬意地在那张大床上躺下,心满意足地掖了掖被角,偏头一瞧,却见禹柏如仍端坐一旁,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眨巴眨巴眼,“你不睡吗?”


    禹柏如也想睡,可方才云诺从他身旁爬过去时,那衣襟襟口微微敞开,随着她的动作轻摇,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让他好不容易暂时压下去的心思又重新燃起,那处都隐隐有些发涨。更要命的是这“罪魁祸首”此刻还无辜地躺在那儿问他睡不睡。


    “睡。”


    禹柏如深呼一口气,掀开另一半边的被角,躺到了云诺身旁。


    她离他真远啊,他心想,这要是她闺房的那张床,他们这样躺着,怕是早就挨在了一处,哪还会像如今这般,二人中间的距离能塞好几个枕头,不过这样也好,他怕是一碰到她,就冷静不下来了。


    正想着,云诺却慢慢挪动身子,朝他贴了过来。


    “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


    她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禹柏如微惊,侧首看她,见她侧躺着,面上透着一种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你方才的眼神,同你之前想亲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揶揄道,“又不是没亲过,怎么成亲了反倒像是不敢了?难不成……又是大婚的规矩?”


    云诺自觉看透了禹柏如的心思,虽知他并非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但就是想逗他一下,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哪知禹柏如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传出来。


    “被你猜中了,但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云诺埋首在他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心头盈满了甜蜜,原来与心上人成亲是这种感觉,他是全然属于她的,连带着他的声音听在耳中都分外撩人,让她忍不住想朝他贴近,于是她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拱了拱,才随口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禹柏如心跳加快,这般被她依赖的感觉让他爱不释手,他忍不住搂着她多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她,从榻上半撑起身子,哑声问道:“你想知道?要不要亲自试试?”


    云诺觉得今夜的他同以往大不相同,好奇心被他勾起,她望着他,满含期待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首肯,禹柏如放下心中顾忌,俯身朝她凑近。云诺见他压下来,同往常一样闭上了眼,可那柔软的触感并未落在她的唇上,而是落在了她的额前,随后又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骨上,接着是眼睛,鼻梁。


    禹柏如的唇瓣一寸一寸滑过她的面颊,如同在轻抚一件不忍触碰的珍宝,最后,那个吻才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熟悉的触感袭来,禹柏如在她唇上吮吻片刻后,温柔地撬开了她的皓齿,云诺抬手勾上了他的后颈,予以他回应,他愈发地沉溺其中,舌尖攫住了她的,柔软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气势,唇齿间发出细密的声响,那是他在向她索求。


    渐渐地,他吻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急,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粗重了起来。云诺觉得有些奇怪,从前她与他亲吻时,总是有种窒息感,常常被吻得气喘吁吁,而禹柏如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可今晚,他的呼吸似乎也乱了,这是为何?难道这就是他说的“不一样”吗?


    正胡思乱想着,禹柏如忽然放开了她的唇,他的唇瓣下移,在她的下颌上落下一吻,随后继续向下,柔软的触感落在她颈上。


    云诺感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颤栗感,她下意识想缩脖子,禹柏如的唇却又移动了位置,他侧首在她左耳根处轻轻吻下,随后忽然张口将她小巧的耳垂含入口中。


    “啊——”


    云诺浑身一颤,忍不住开口惊呼出声,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在她身体里流窜,让她从头到脚都有种不可控制的酥麻感。她有些难以自持,忍不住抬手将禹柏如轻轻推开。


    “停、停一下。”她声音发颤,绵软地不像话,听在禹柏如耳中,犹如天籁。


    他微微抬起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低笑一声:“这样就受不住了?待会儿……可怎么是好?”


    不等她再开口,他又重新吻上了她的唇,只是这回,他的手拨开她的衣摆,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来回摩挲着。云诺觉着,他没说错,这个吻确实与从前不一样,她感觉他掌心所过之处都不可避免地火热起来,她非但没想躲避,反而还生出些从未有过的绮念,思绪随之变得混沌,整个人如坠云雾之中。


    迷迷蒙蒙中,身上那本就柔滑的寝衣襟口已散开了大半,可她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越来越燥热。禹柏如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向下,似是要将她吞噬入腹,可谓是极近细致,他觉着,那寝衣的触感还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还在这里甚至有些多余,于是他扯开了那条系带,含吻上去,似是终于找到了佳肴一般,细细品尝。


    云诺浑身瘫软,浑然已经忘了方才他们说过什么,可她知道,她并不反感他的触碰,反而还想向他索求更多。


    暖帐微垂,蜜意潺潺,如山涧溪流,顺着幽谷奔腾而下,在谷底溅起大片水花,润泽周边万物,岸边草木皆受其指引,朝溪流汇聚。


    那两件冰蝉纱寝衣皱成一团,落在了地上,上面似乎还留着二人的体温,只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再问津,它们皱缩着,在烛光照映下发着微光,保持着某种姿态的印记,像河流干涸后留下的蜿蜒痕迹,诉说着曾经的水流湍急。


    禹柏如慢条斯理地引导着她感受他的占有,缱绻而缠绵。云诺被他带得轻轻摇晃,小腹似乎汇聚了一团火,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小船上,荡荡漾漾,让她几乎昏了头,忍不住发出一些让她羞于启齿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睁开眼看他,见他同样脸色绯红,精壮的身体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胸腔起伏不定,眸光却是一刻不离地望着她,眼中有迷离,但更多的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模样刻在心里,她心中忽然生出莫名的悸动,忍不住抬手想触碰他的脸。


    “夫……夫君……”


    她轻声唤他,声音是那么辗转缠绵,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禹柏如心头猛地一颤,她总是能轻易打乱他的呼吸,他俯身将她抱起,让她坐起身来,靠在自己怀中。


    二人头颈交叠,云诺软软地陷在他的颈窝里,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她抬手攀住他另一侧肩头,心念一动,低头在他颈边轻轻咬了一口,咸涩的滋味,在唇齿间淡淡化开。


    她咬得不重,不像是咬在他身上,倒像是咬在他心里。禹柏如被刺激得几近失了分寸,这样的她要让他如何餍足?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雨来的突然,来得汹涌无措,打在屋顶上,将瓦片打得劈啪作响,树枝凌乱,吵闹非常,可谁都无暇去注意这些。


    夜风裹着潮湿的空气,透过镂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为这满室旖旎又添了几分黏腻。火光在雕着并蒂莲的铜烛台上轻轻摇曳,将两个紧紧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滴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直至察觉到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禹柏如终于是不再忍耐,待浪潮平息,他才缓缓松开力道,轻抚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缓和下来。


    待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禹柏如才缓缓将她放回枕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又替她捋了捋因汗水而贴在脸上的发丝,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睡吧。”


    喜烛已燃去一大半,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将帐上绣着的鸳鸯映得仿佛活了过来,在波光里游弋。


    余韵褪去,困倦如潮水般涌来,云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便也不动,就那么侧躺着,一手撑头,静静看着她沉入梦乡,折腾了大半夜,看她这模样是真的累了。


    此时静了下来,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逐渐清晰。


    禹柏如忽然想起他与云诺初见的那一晚。


    漏夜潜行的他,原本在那寨中见到这慌不择路的少女时,为不暴露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袖手旁观。可他却鬼使神差地拉了她一把,这一拉,他自己反而就此陷了进去。


    他这一生,已经计划好为复仇而活,刀光剑影,凶潮暗涌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成为他的例外,而云诺做到了。


    或许是她身处绝境时那双熠熠生辉的不屈眼眸,或许是她为达目的时那狡黠灵动的狡兔般的神态,亦或许是因为,她就是她自己。总之,在确定自己对她的心意时,禹柏如就知道,他天生就该与她站在一处,他们注定互相属于彼此,再无第三人能插足。


    他无比庆幸当初拉了她一把,包括后来,他不顾劝阻,一次次打乱他原本的计划,一切决定,他都不后悔,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与她走到一处?


    所有看似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其实都是命运给他们最好的安排。


    窗外的雨势渐收,檐下滴水声滴滴答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黏腻的气息,一如初见那夜,他与她蜷缩在墙角时,他背上沁出的那层薄汗。


    原来他,早就因她的闯入而方寸大乱。


    怀中少女睡颜恬静安然,禹柏如瞧着,心中是无比的满足,尘埃落定,所爱之人就在身侧,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一吻,不带任何情欲。


    “嗯……”云诺忽然发出一声呓语,“不要了……”


    禹柏如微微一怔,见她仍安安静静地睡着,并未醒来。不知她是否正沉在梦中,又梦见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不再惊扰她,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让他开始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命中注定。


    ——正文完——


    自此心归,何处藏锋。


    丙午年暮春三月廿七申时


    梳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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