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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阿嚏——”


    “阿嚏————”


    姜衍正坐在太尉府院中, 忽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兄?”姜莞正从廊下走过,闻声连忙赶过来,一脸关切, “可是受了风寒?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姜衍揉了揉鼻子,摇头道:“无妨, 许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姜莞见他神色如常, 便也不再多问。她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兄,诺诺她……真的没事吗?这都好几日了, 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听说云侍郎和云大公子一直在派人找她,京城都快翻遍了……”


    姜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茶盏, 转过头看着姜莞:“我那日……其实已经见着她了,她没事, 你不必担心。”


    姜莞一怔,随即瞪大了眼:“你见着诺诺了?那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


    “她有她自己的考量。”姜衍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那抹落寞, “况且如今大皇子那边也在四处寻她,风头太紧, 不是回来的好时候,等这段时日过了,她自会回来的。”


    姜莞定定地看着他, 虽然阿兄掩饰得极好,可她其实早就发现,自那日他外出寻云诺归来, 便一直郁郁寡欢。有时他会对着某样东西出神,在院中一坐便是大半日,明显是有心事,只是他既不愿说,她便不问。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但只要确定云诺安然无恙,她便放心了。


    “那就好。”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姜衍端起手中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心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日他将凤冠带离那条小路,弃于城北郊外偏僻的河畔。返程途中,又“恰巧”遇上前来搜寻云诺的大皇子人马,便顺手指点了方向,让他们“顺利”寻得那顶凤冠。一切自然而然,无人疑他分毫,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没有人找到云诺,她很安全。


    “这样就好……”


    姜衍笑了笑,云诺真的会回来吗?他也不确定,可纵使她此生再不归来,只要她得偿所愿、欢喜自在,他亦甘愿替她挡尽身后所有追兵。


    ……


    云府,凤栖阁里,药味依旧沉沉地浸在空气里,与往日并无不同。


    里间,王新月正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药汁苦涩,她喝得眉头紧锁,却还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这段时日她不知喝下了多少汤药,只不过为求个安心,况且有刘思邈在,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管保下这胎便好。


    “母亲!母亲!”云姝脚步轻快地跑了进屋,一脸喜色。


    王新月随手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霜儿,抬眼看她:“何事这般高兴?”


    云姝凑到榻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母亲可听说了?云诺到现在还没找着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道被人掳到哪儿去了?说不定早就……”她说得愈发兴奋,嘴角弯起,“母亲这几日深居简出,怕是没瞧见云谨那张脸。让他趾高气扬了这许多时日,如今可算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了,真是解气!”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满以为母亲会跟着高兴,却见王新月面色苍白,人无力靠在榻上,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母亲?”云姝愣了愣,“您不高兴吗?”


    王新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你呀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别在你父亲跟前提,免得引他不快。”


    云姝轻咬唇瓣,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王新月的脸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母亲,您最近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好像自从您怀了弟弟,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姝儿好担心您。”


    王新月闻言心中一暖,虽说现在云姝性子还是过于娇蛮,但终归是她的贴心女儿。以后等她年岁渐长,经的事多了,性子大约也会慢慢沉稳下来罢。


    “姝儿放心,我……”王新月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忽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了肚子,疼得她几乎失声。


    “母亲?您怎么了?”云姝慌了,连忙上前扶住她,霜儿见状也赶了过来,却不知发生了何事,无从下手。


    王新月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她无力地张了张嘴,还未发出一点声音,便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了下来,她歪着头向下身看去,只见腿间的床榻上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血、有血——!”云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尖叫出声,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母亲!您怎么了?您别吓姝儿!”


    一旁的婢女霜儿也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奴婢、奴婢去找刘大夫!”说罢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母亲,您坚持住……”云姝紧紧攥着王新月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马上就来了,您别怕……”


    王新月疼得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


    霜儿一路狂奔到刘思邈的住处,边拍门边高声喊道:“刘大夫!刘大夫!夫人见红了,您快去看看!”


    拍了半天,门内毫无动静。


    “刘大夫!”霜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推了推门,门闩从里头插着,推不开。她咬了咬牙,后退两步,猛地一脚踹上了房门,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哐当”一声,门终于被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屋内空空荡荡。


    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柜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那只刘思邈平日里背的药箱也不见了,衣架上光秃秃的,连件换洗衣裳都没留下。


    霜儿愣在门口。


    刘大夫……跑了?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凤栖阁外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云司齐在廊下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被他急促的脚步带得翻飞,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几次停下,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几次转身,焦躁地来回走动。屋内传来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人的心肝都揪出来。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那触目惊心的红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脚步杂沓,身影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掩不住的惶然。


    云姝心中焦灼如焚,却碍于规矩不能入内,只好守在门外,陪着云司齐一起苦等。纵使她平日里再娇蛮任性,此刻也已被母亲的模样吓得嘴唇发抖,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白日里,霜儿发现刘大夫的屋子人去楼空后,连惊惶都来不及,便慌忙跑到外头临时请了附近有名望的接生婆来应急。可这事是瞒不住的,王新月知晓刘思邈不辞而别后,当即心神大乱,加之连日来身子早已被掏空,那原本就勉强撑着的气色,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她才七个月的身孕,离临盆还早得很,可接生婆进门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是看她模样是马上要生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云司齐还在与同僚议事。他几乎是慌慌张张地告了假,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府,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此刻他站在门外,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叫喊声从高亢变得渐渐嘶哑,到最后王新月似乎都已经无力再叫喊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又一次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忽然,屋里安静了。


    叫喊声戛然而止,婢女们不再进出,脚步声停了,接生婆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死一般的静默像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教人快要喘不过气。


    云司齐心头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一把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云姝见状也紧随其后跑进了内室。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熏得人几乎作呕。王新月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身下的褥子皱成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洇了大片。


    接生婆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已经生了,可为何没有婴孩的哭声?


    “母亲!”云姝一眼便瞧见榻上一动不动的王新月,再也顾不得旁人的阻拦,也顾不得满室的血腥气,猛地扑到榻边,嚎啕大哭,“母亲,您醒醒啊!别丢下姝儿……”


    “怎么回事?”云司齐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发紧,目光扫视了一圈,见众婢女纷纷低头噤声,无人应答,不由得怒道,“都哑巴了?!”


    接生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惶,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她猛地跪倒在地,襁褓在她怀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回云大人……”她的声音碎得像风中的枯叶,似乎藏着极度的恐惧。


    “夫人她……生了一个死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永和四十二年春, 云司齐独坐房中,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团,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准备上奏的折子才写了个开头,他的心思便早已飘远。白日里虞晚秋来书房找他对质时的那些话, 此刻仍在他脑中盘旋, 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着耳膜, 刺得他心烦意乱。


    “王新月那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云司齐,我要听你亲口说。”


    “你要娶王新月?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过是权宜之计, 晚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攀上了太傅府的高枝, 解释你如何一边哄着我, 一边与别的女人暗通款曲?”


    “我真是看错了你。”


    云司齐烦躁地搁下笔, 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清楚,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他原想等虞晚秋平安生产之后再慢慢同她说, 谁知她今日去了一趟王太傅的寿宴,回来就……不用多想, 定是王新月告诉她的。那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王新月怀着他的孩子, 早晚要进门,且王太傅那边已经发了话了,他得罪不起, 只能跟虞晚秋实话实说。


    他这样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傅千金的青睐, 只要娶了王新月,得到王太傅的托举,前途将不可限量,就王家这个地位,没有逼他直接休妻,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瞧瞧这京城里,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况且他对王新月不过是利用罢了,心还在虞晚秋身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到往后他位极人臣之时,她的好处还会少吗?她终归还是看不清楚局势,他却看得分明。寒窗苦读十余载,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远比能力重要得多。


    白日里他们争吵了一场,虞晚秋气冲冲地走了,他没有追出去。既然早晚有这一天,不如直接摊开了来说,就让她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如今他们的儿子云谨已经八岁,且她眼看着就要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算不同意,她还能去哪呢?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爷!老爷!夫人生了!”


    云司齐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顾不上了,几步跨到门口:“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报?!”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回、回老爷……奴才也不知道啊,晚晴阁那头也没派人说一声,还是有人听见里头有婴儿啼哭声,才知道已经生了,听说是找的外头的接生婆来接生的,生的是位千金,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云司齐听闻此消息,又惊又喜,什么冷静、什么争吵,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来不及多想,提袍便疾步往晚晴阁赶去。


    可到了晚晴阁,迎接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院里安安静静,廊下的灯笼也没点,只有屋内透出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他站在门外,态度软和了下来,温柔地朝屋内说道:“晚秋……是我,你身子还好吗?让我进去看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婴儿细碎的咿呀声隐约传来。


    他知道虞晚秋在里面,又柔声哄道:“白日里,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王新月进了门,她的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信我,我始终爱的只有你一人,你还不明白吗?”


    依旧没有回应。


    云司齐深吸一口气,继续耐着性子道:“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若是生个女儿,就给她取名单名一个‘诺’字。如今我们真的得偿所愿了,晚秋,看在诺儿的份上,我们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往后我一定好好疼你们母女俩,你消消气,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屋内,虞晚秋倚在榻上,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诺,本意为许诺,承诺。这个字曾是他们夫妻之间最美好的羁绊,承载着彼此的誓言与期许。可如今……他不配,他不配与她的女儿有任何牵连,也不配再提这个名字。


    云司齐在门外候了许久,始终不见里头有回应。他轻叹一声,也不强求,只隔着门扉温声道:“你不愿开门便罢了。我让人备好你们母女所需的物什,稍后送来。莫要再生气了,今夜你生产受苦了,好生将养着身子,一切以你自个儿为重。”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翌日清晨,云司齐天不亮便起了身,匆匆洗漱后便往晚晴阁赶去,想着过了一夜,虞晚秋应该已经想通了。


    可他得到的,却是虞晚秋早已离开晚晴阁的消息。


    虞晚秋走了,带着他的女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似的派人四处寻找,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她下落的人,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踪迹。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往日温馨热闹的晚晴阁,终究是荒废了下来。


    他独自站在晚晴阁空荡荡的院中,望着那两棵虞晚秋亲手种下的木槿花树,满目萧然。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懊悔、愤怒还是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葱茏。他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双脚却不自觉地沿着一条小径,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静静地立在几棵木槿花树下,屋前有一方小院,篱笆围成,院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而树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耍,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咯咯地笑着,天真烂漫。


    他莫名觉得那女孩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曾在哪儿见过,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想触碰她。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茅草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素衣青裙,发髻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那女子看向树下的女孩,柔声唤道:“诺诺,来。”


    “母亲!”小女孩见到那女子,当即弃了手中草,朝她跌跌撞撞地奔去,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


    云司齐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女子是虞晚秋!那小女孩便是……他的女儿!苍天有眼,他终于寻到了她们。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晚秋!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抬脚快步朝母女俩走去,此刻他无比想将人拥入怀中,可就在这时,茅草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朗俊逸,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洒脱不羁。云司齐翻遍记忆,也不曾见过这张脸,却听见虞晚秋颇为熟稔地朝他绽开笑颜,轻声唤他:“孟离。”


    孟离。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他娶虞晚秋之前,便知道她曾与一个叫孟离的江湖人结伴行走,两人关系匪浅。他曾为此耿耿于怀,却从未说出口,只将那份芥蒂深深埋在心底。毕竟,无论如何,最后得到虞晚秋、赢得这“江湖第一美人”青睐的,终究是他。而那个孟离,自他与虞晚秋成亲之后,便再未在他们面前露过面,还算识趣,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如今孟离怎会在此处?


    云司齐正疑惑着,那小女孩已欢快地朝孟离跑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


    云司齐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刚刚叫他什么?爹爹?他的女儿怎会叫别人爹爹?


    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如无数只蜂虫在耳边嗡鸣。他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闲言碎语——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寒门举子,比起当初早已名震江湖的孟离自然是不值一提,因此不免有人为孟离打抱不平,断言虞晚秋迟早会离他而去,与孟离远走高飞。甚至在他们成婚多年之后,仍有人嚼舌根,说虞晚秋与孟离从未断过往来……


    他知道,他的妻子乃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有人觊觎,也是寻常,他可以忍。那些年的风言风语,都在夫妻恩爱的日子里被慢慢掩盖、渐渐遗忘。他告诉自己,只要虞晚秋心里有他,旁的都不重要。可此刻,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彻骨的冰水,兜头浇下,教他忍不住浑身发抖。


    愤怒像烈火般从胸腔中腾起,烧得他双眼通红。他见虞晚秋和孟离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朝他们冲了过去,厉声喊道:“虞晚秋!你给我站住!”


    那三人脚步不停,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找他了?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吼。


    依旧没有人回头,他拼命追赶,可那三道身影却如水中月、镜中花,任他如何追赶,终究越来越远。


    他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心中的怀疑终于脱口而出:“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虞晚秋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


    只有失望。


    她眸中是彻骨的失望,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秽物。


    虞晚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那一眼,便转身离去。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孟离跟在她们身侧,始终不曾回头。


    “晚秋!”


    云司齐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眼前是他书房暖阁中熟悉的帐幔,外头一片漆黑,显然仍处在深夜。


    是梦啊……


    是梦就好。


    屋里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他愣愣地坐了许久,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记起,今夜王新月诞下了一个死胎,她自己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而他不知何时在这暖阁中睡着了,还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


    真是荒唐。


    “晚秋……这是不是你,给我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自从王新月诞下死胎后, 身子便一日日地亏损了下去,起初还能下榻走动,慢慢的需得要人搀扶, 到后来她只能躺在榻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是生产伤了身子, 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反常的状况, 云司齐曾着人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看诊,可那些太医把过脉后, 皆表示他们也无力回天,要说原因, 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接下来的时间, 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而王新月大抵是知晓了, 自己辛苦怀胎七个月的儿子, 竟然成了一具尸体,一直以来坚持的那口气在那一瞬消耗殆尽。再加上刘思邈的消失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即使是知道这件事或许没那么简单,她也无力再去调查事情的真相了, 她这身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接二连三的打击砸下来,还能挨过几天, 谁也说不准。


    夏末的雨总是说来就来。这几日,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雨丝断断续续, 几乎没怎么停过。


    入夜,凤栖阁中,王新月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夹杂着隆隆的闷雷,吵得她心神不宁。本就虚乏的身子,加上脑中的昏沉疲惫,连空气中飘进来的泥土腥气,都让她觉得一阵阵恶心。


    一道电光如利剑劈开天幕,苍穹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轰隆——”


    几乎同时,惊雷乍响,窗棂都跟着震颤了几下。


    王新月半眯着眼,方才借着天光,她恍惚间似乎见到窗前立着一个黑影,电光一闪而过,屋内重回黑暗,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之时,又是一道光划过天边,那道黑影竟已来到她的榻前,吓得她几乎心脏骤停,猝然惊叫出声,可是她已经没力气了,本就微弱的声音被雷声所掩盖,恐惧瞬间蔓延至她全身,吓得她脊背紧绷,汗毛竖起。


    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影,观其模样身披披风,头戴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中,连是男是女都无从分辨。


    “你是谁?”她颤抖着声音问。


    那黑影动了,她听见那人身上的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脖颈,让她浑身一激灵,却钉死在榻上不敢动弹半分。


    “你怎么吓成这样啊?王夫人?”那黑影开口说话了,伴随着一声悦耳的轻笑,“听闻你病了,我好心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那声音让她觉得异常熟悉,亦或许那黑影本就没想掩饰自己的声音,王新月眼眸骤然睁大,此刻她也感受到了脖颈上冰凉的东西不是什么利器,而是人的手指。那人的手指只是在她脖子上轻轻触摸了一下,随后便收了回去,这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云诺?”她有些不确定,试探地唤了一声。


    事实上,自从生产之后,她的耳力便大不如前,时常将云姝的声音错认成霜儿。按理说,她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衰败至此。可偏偏是这具残破的身子,连带着她的知觉、她的判断,一并拖入了泥沼。


    “是我。”云诺直接承认了。


    “你……没事?”王新月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云诺现在的模样,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云诺闻言又是一声笑,只是这一声笑比起之前要冷漠得多:“怎么?王夫人希望我有事?”


    “诺儿,你怎么会如此说呢?”王新月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下位,于是放软了语气,“你失踪了这么久,府上也一直在找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母亲自然是高兴的……不知你父亲知道你回来了吗?他也很担心你,若是知道你没事,定然是十分欢喜……”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云诺不耐烦地打断她,直入正题,“王夫人,听闻你前几日生了,是个死胎,命都差点没了,我今日特意来瞧瞧你,你看起来……身子似乎大不如前啊……”


    听着云诺一口一个“王夫人”,王新月知道现在双方都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她才不信云诺有这么好心来看她,光听对方的语气都能知道来者不善。


    只是如今的她如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意识到这点,她强忍着心中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恐惧,死死盯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黑影,问道:“你这个时辰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来问问你……这噬心花的滋味,你感觉如何?”


    “什么噬心花?”王新月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诺故作惊讶地倒吸了口气:“刘思邈没跟你说这事?”


    “怎么会呢?他不是王夫人你的人吗?你中毒这么久,他竟没告诉你啊……”


    王新月惊得说不出话,她耳边嗡嗡作响,往日的种种片段在她脑中交织,她有孕期间一切身体不适的症状此刻都无比清晰,而刘思邈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她是“高龄得子”,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况且如今刘思邈无故消失,莫非是事情败露先行潜逃?


    “你……你竟与刘思邈勾结?!害我肚子里的孩子!”王新月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神思倦怠、身体虚弱,以及为何会诞下死胎。她周身寒气上涌,不甘,愤怒,绝望的情绪在眼中聚集,若是屋内点了灯,云诺定能看见她那瞪得通红的眼睛。


    “王夫人,此言差矣。”云诺见她反应过来了,仍不慌不忙,只意味深长道,“刘思邈欺骗了你,还敢畏罪潜逃,这等背信弃义,违背医德的无耻小人,我已经帮你把他抓住严惩了,你该感谢我才是。”


    “你?是你……杀了他?”王新月看着眼前几乎陌生的云诺,这才第一次感到害怕,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她从未将这个乡野出身,毫无背景的女孩放在眼里,可如今,她甚至觉得,云诺今晚就是特意来要她的命的。


    不等云诺再开口,王新月慌张地开口呼救:“来、来人!霜儿!快来人啊——有人行凶——”


    “轰隆——”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屋顶,浇在院中,树叶被打得哗哗作响。外头的世界像一个密闭的箱子,将凤栖阁内那一点微弱的声响包裹得严严实实,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云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新月,听着她那气若游丝的叫喊声渐渐小了下去,听着她累得气喘吁吁无力再喊,这才缓缓开口:“王夫人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见到了什么仇人呢?”


    云诺略微俯身靠近,柔声道:“你瞧,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们二人正好可以叙叙旧。”


    “谁同你有旧可叙?”王新月警惕地看着云诺靠近,身子强撑着往床榻内侧挪动了几分,“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云府,还回来做什么?!”


    一时间,云诺分不清她说的“离开”,指的是这一次,还是十七年前,或许二者都有。


    “你终于说出来了,王新月,你给我母亲下毒之时,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吧。”


    “你胡说!”王新月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声音扭曲沙哑,“我什么时候给虞晚秋下毒了?那时我还未出阁,虞晚秋如何,与我何干?”


    “哦?不是你下的毒……那你在害怕什么?”云诺直起身子,语气平静。


    王新月在被褥下的手指紧紧攥着床褥,手心的汗将褥子浸得温热潮湿,她强自镇定道:“你深夜来此,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说的那什么‘噬心花’,我听都没听过!休想给我安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见王新月如此嘴硬,云诺不怒反笑:“没听过是吗?没关系,很快你就能亲身体会到被噬心花吞噬殆尽的滋味,想知道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王新月没说话。


    云诺自顾自地说道:“中毒起初,你会感到乏力嗜睡,精神不济,慢慢的,你的五脏六腑将会逐渐溃烂,食不下咽,行动困难,到最后,你会全身血液枯竭而死,浑身上下再无一丁点儿血色,若是此毒用在身怀六甲的女子身上,长期下来,毒性也会蔓延至胎儿身上,严重的话,胎儿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很难说。噬心花是由琉瑟国传来,极为罕见,就算是宫里的太医,也不能查出死因,你说——我说的对吗?”


    这些症状,与王新月怀孕以来的状况如出一辙,见云诺说得如此详细,甚至连噬心花的由来都弄得清清楚楚,想来并不是单纯的来诈她,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只能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明明……”


    “你是想说——我明明也中了毒,怎么看起来还好好的吗?”云诺淡淡嗤笑了一声,“说起这个,倒是多亏了你。当初若不是你急不可耐地到我母亲面前耀武扬威,我母亲也不会去找我父亲对质,那日更不会因此动了胎气,早产下了我,从而发现自己中毒,不然……我或许会同你的宝贝儿子一样,生下来就没了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王新月在榻上无助地摇晃着头,“那我也是早产下的儿子,为何他没能活下来……”


    “因为这是你的报应!”云诺的声音陡然凌厉,“若不是你在知道我回府后派出刘三害我,事情失败后又派人杀了他,刘思邈也不会为子报仇!你还不知道吧,你每日喝的安胎药,他都从中做了手脚,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不!”


    一瞬间,丧子之痛,悔恨和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王新月的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抓住了云诺垂在榻边的手腕,哀求道:“你有解药对不对?你一定有解药……不然你在晚晴阁住了这么久,怎么什么事都没有?求你,求求你……救我一命……我会用我一辈子为你母亲赎罪……”


    云诺毫不费力地抽回手,嫌恶地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人性的苟且求生,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事已至此,王新月竟还有脸求她,她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方才已探过王新月的脉搏,眼前之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不必她再动手了。


    “你是该为她赎罪。”云诺冷冷道,“但你这种人,没有跟我谈条件的权利,你就在这你梦寐以求的云府主母之位上,慢慢等死吧。”


    话音刚落,她再没多看王新月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踏入了茫茫雨幕中,雨水冲刷着地面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雨幕如织, 天地间一片混沌。暴雨倾泻而下,将整个北巷笼罩在迷蒙的水雾之中,青石板路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汇成一道道急流,顺着地势往低处奔涌而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在云层间缓缓滚过, 震得人心头发紧。


    云诺离开凤栖阁后,戴上兜帽, 沿着云府墙边阴影快步至僻静处,翻过高墙, 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府外的一处小巷中。


    她一抬眸, 便见一人立于雨里。


    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 身形颀长,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袍角颜色略深, 显然已被雨水打湿,水渍仍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想必是已经在此站了许久。


    见云诺出来, 禹柏如撑着伞快步向她走来,云诺也小跑几步迎了上去, 两人近身之际,他抬手将她轻轻揽入伞下,两人的身子不由得挨在一处, 距离骤然拉近。


    “你怎么来了?”云诺仰起脸,身子自然而然地挨着他,方才还笼在眉间的阴翳, 在看见禹柏如的那一刻,如冰雪消融,绽开笑颜,“影疏又把我的行踪告诉你了?”她虽是这么说着,眉宇间却无半分不快。


    云诺身上这件罩袍虽能挡些雨水,可暴雨如注,夜风又吹得毫无章法,仍有雨珠溅上她的脸颊,打湿了她的鬓发,衣摆也不能幸免于难。


    禹柏如伸手为她理了理贴在额前的湿发,将伞往云诺那边倾斜了一些,才道:“放心,她对你忠心得很,断不会向我透露半句,是我猜的。我要是不来,这么大的雨,你打算如何回去?”


    “我出来的时候雨还没这么大呢。”云诺瞧了瞧这越来越大的雨势,又抬头瞥了一眼禹柏如手中的油纸伞,半信半疑道,“你就带这个来接我啊?”


    “那还能怎样?”禹柏如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如今我俩都要低调行事,我难不成还能派个马车来接你?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条件,你就说你走不走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凑合凑合。”云诺笑着挽住了禹柏如的手臂,身子又朝他贴近了几分,她抬手将那偏向自己的伞扶正,轻声道,“走吧。”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禹柏如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心中愉悦,却并未多说什么,二人相携着在小巷中前行,只是走着走着,那伞又不知不觉地朝云诺歪斜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见禹柏如对她今日回云府之事只字未提,云诺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回来做什么?”


    禹柏如道:“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过问,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


    他侧首看着身边那一抹倩影,笑了笑:“你只需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替你兜底,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包括……我嫁给别人?”云诺狡黠地眨眨眼,唇角噙着笑,歪头回望他。


    禹柏如脚步微滞,眸光落在云诺上扬的唇角,眉梢一挑:“此事除外。”


    云诺佯装失望:“啊……我还以为真的什么都能做呢……”


    “云诺!”


    禹柏如猛地停下了脚步,扯得云诺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云诺瞧着他略带埋怨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开个玩笑。”


    “下不为例。”


    两人重新朝前走去。夜深至此,又逢暴雨如注,莫说小巷,便是外头宽阔的长街也见不到半个人影。雨幕如瀑,天地苍茫,仿佛这茫茫世间,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两个并肩而行的人。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臂,与他并肩行于雨中,心头悄然浮起一缕从未有过的异样滋味。从前她惯于独行,纵然后来身边添了陆影疏、苏情等人,遇事之时,仍习惯独自担着。可如今,有一个人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无需再虑后顾之忧。她也渐渐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生出了依赖。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像是饮鸩止渴,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沉溺其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这莫非便是那所谓的“患得患失”么?


    她抬眸望他。男人的侧颜在夜幕中清隽如画,伞沿低垂,将本就微弱的夜光遮去大半,却掩不住那清晰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脸侧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平添几分温柔。云诺怔怔地望着,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禹柏如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云诺回过神,别开视线,为自己的一时失神而红了脸,好在夜色深沉,禹柏如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残忍?”


    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问的是王新月的事。他目光沉静,语气笃定:“不会。”


    见云诺仍低着头,他又补充道:“王新月当年在给你母亲下毒时,可没觉得自己残忍。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所以——你不必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自责。”


    云诺心中一动,她当时安排刘思邈在王新月身边这件事,禹柏如是知道的,所以他自然知道王新月如今的结局是云诺所为,这不奇怪。可就仅凭她一句话,他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思所想,猜到她是在说王新月的那个孩子,这个人,着实太敏锐了些。


    “你说得对。”她抬眸看他,“是她对不起我母亲,如今,我将她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痛尽数奉还,不算残忍。”


    禹柏如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唇角微扬,道:“这世上,受负罪感折磨的,从来是善人,而那些歹人,只会在死到临头才假惺惺地忏悔两句,试图引起旁人的同情,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他们身上的罪孽,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云诺觉得禹柏如这段话似有所指,却未追问,只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答道:“确实可笑。所以,活着的人没资格替已逝之人原谅他们。”


    她望着禹柏如唇边那抹笑意,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问过他过往之事,而他对自己的一切却了如指掌。于是,她轻声问道:“当年瑾妃娘娘与你在宫中遭遇大火,可是有人刻意为之?”


    禹柏如似未料到她忽然问起此事,只迟疑了一瞬,便坦然道:“是。”


    “那你如今找到凶手报仇了吗?”云诺又问。


    禹柏如答:“快了。”


    他说得轻松,神色平静,可云诺知道,这淡然的背后是他多年的蛰伏与筹谋,当年能在宫里如此大张旗鼓地谋害宫妃和皇子,且能让禹柏如隐忍至今仍未能成功报仇,这件事的背后之人必然不简单,那么他这复仇之路,显然是凶险万分。


    禹柏如见云诺问完后兀自沉思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咳一声,揶揄道:“怎么,你如今终于想要开始了解我了?”


    云诺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从前我不关心你似的。”


    哪知禹柏如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关心得确实还不够,你还想问我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他唇畔含笑,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隐有期许之色。


    云诺没理会他的调侃,她的视线从禹柏如脸上逐渐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上,此刻他正步履从容地走着,那双腿看起来与常人毫无分别。


    “我想问……”云诺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当年你腿上受的伤,是何时痊愈的?那时……是不是很严重?”


    禹柏如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定定看了云诺一眼,她正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手,等待着他的回答,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此刻的风像是静止了,连落在伞面上的雨珠都悄悄地放轻了身姿,耳边细碎密集的噼啪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远去,只余她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在他身边回响。


    被她这样看着,禹柏如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云诺的脸颊,含笑问道:“你不是亲眼见到我好好的吗?怎么就这么笃定当年我一定受了伤?”


    “因为你当年还只是个被母亲保护的八岁的孩子。”


    云诺握住了他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掌想包裹住他的,可也只能堪堪握住他一半的掌心。她就这样握住他,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他的眼睛。


    云诺缓缓说道:“敢在宫里公然谋害妃嫔与皇子,这幕后之人想必身份不凡吧,就算你当年年仅八岁就已经意识到要假装伤了腿来麻痹敌人,那宫中的太医是吃素的吗?”


    她的手慢慢抚摸着他的,似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兽,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却坚定:“你当年一定是处于虎狼环伺之下,若是那时就开始假装,想必很快便会被发现了吧。所以——你那时是真的伤到了腿站不起来了,对不对?”


    这些虽然只是云诺的猜测,禹柏如却觉得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本含笑的眉眼也渐渐淡了下来,半晌,他才轻声道:


    “诺诺真聪明。”


    禹柏如说着,又重新迈开脚步前进,云诺默默跟上。


    “你说的没错,当年出事之后,我在舆车上坐了整整五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回禹柏如没再看她, 只是直直望着前方灰暗的小路,声音平稳,徐徐说起当年的事, 云诺也没再插嘴,只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我与母妃出事时, 三哥也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 却已担起长兄的责任。他当时一边暗中调查宫殿失火的真相,一边帮我寻找治愈腿伤之法, 他从未放弃过让我重新站起来的念头。说实话,在我刚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 我自己都已经先放弃了。”说到这里,他语气中满是自嘲。


    “那五年间, 不论我愿不愿意, 三哥都执意逼我每日习武, 下身无法动弹,他亲自搀扶着我, 一步一步地练。托他的福,我虽在舆车上坐了五年, 这幅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回忆起那段兄弟扶持的时日, 禹柏如淡淡一笑。


    “后来,三哥寻遍四海山川,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治疗这种腿伤的杏林圣手,那医师说,我下半身的经脉被淤血、错位骨片长年压迫, 气息断绝,如河道淤塞干涸,寻常针灸药石只能触及浮于表面的经络, 无法深入髓道深处。要想重新站起来,需得用一种唤作‘髓海续断术’的法子,痊愈的机会只有三成,我同意了,后来……就如你现在看到的,我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云诺心中一顿。“髓海续断术”,她从前对此法也有所耳闻,听闻此术大致分为三步,正骨复位,逼毒通脉,最后是激髓重生。这每一步都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其本质上就是用外力、药力、火力和病患自身的求生意志,强行敲开封闭多年的死脉。如今禹柏如对这段经历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难以想象他当年为了能重新站起来,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总是不易的,他能走出当年的阴霾,胞兄的守护,医师的精诚,与他自己的那份咬牙的坚持,三者缺一不可。


    “那些年,你受苦了。”她凝望着禹柏如,轻声说道。


    禹柏如见她神情低落,反握住了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一扫方才的沉郁:“换个角度想,若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我也不会因追查真相从而遇见你,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苦。你我相遇的时机刚刚好,若是我太早遇见你,便护不住你,若是太晚,便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所以,这怎么不算是缘分天定呢?这份苦,我甘之如饴。”


    “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以后不论什么事,我会陪你一起面对。”云诺柔声回以安慰,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句话她并未说出口,若是上苍注定让他们相遇之前,需要他经历这诸般苦痛、历尽磨难,那她宁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哪怕他们永远不会相遇。


    二人就这样相携走着,直到出了城门,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城外的道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前方泥泞的路面。云诺挽着禹柏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那把油纸伞在暴雨中几乎成了摆设,雨珠从四面八方扑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肩头。


    没走出多远,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头坐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人,蓑衣斗笠几乎与四周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险些当成一块路边的石头。


    马车车身朴素,连个标识都没有,隐在雨夜里毫不起眼。


    那人见他们出城,连忙从车头跃下,斗笠之下,露出了雾影那张被雨水打得发亮的脸。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主子,云小姐。”


    云诺侧头看了禹柏如一眼,挑眉道:“明明安排了马车,还骗我说没有?”


    禹柏如瞥了雾影一眼,雾影心领神会,当即对云诺道:“主子准备周全,哪舍得让云小姐淋着雨回去?早就安排属下在这道上等候,就等着您办完事好前来接应。”


    禹柏如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眼含笑意望着云诺,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别开视线。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主子在意她”这样的话,莫名让她有些耳根发热,碍于雾影在场,她没再多说什么,提了提裙摆就要上车。


    禹柏如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了雾影,雾影识趣地接过,撑在云诺头顶。禹柏如则从云诺身后,双手握在她腰的两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托上了车,云诺还未来得及使力,人已经被送进了车厢里,她不由得一愣,独来独往这么久,陡然间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种感觉……倒也不错。禹柏如也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雾影收了伞,跳上车头,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往留云斋的方向驶去。


    山林间一片泥泞,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踏过,溅起泥水,可不过片刻,便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也一并将他们来过的踪迹抹去。


    车厢内,云诺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倒还好,外头的罩袍虽湿了些,但里头的衣裳还算干爽,只是裙摆湿了大半,鞋袜也浸透了雨水,踩在车厢的木板上,洇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衣袖和襟前也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有些凉意。


    如今正值夏末,又连下了几日雨,天气早就没有先前那么炎热了,若是一直贴身穿着湿透的衣服,难免会染上风寒。


    她转头去看禹柏如,却见他一袭玄色衣衫,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仅稍稍犹豫了一下,索性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肩头。


    禹柏如本以为她有话同他说,却见她一言不发,只顾着在他身上摸索,便也噤了声,只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的动作。


    云诺先探向他之前挨着自己的那半边肩膀,衣料微潮,约莫只是被雨雾洇湿了些,并不算湿。随后,她的手顺着他的肩头往另一边摸去,果不其然,那边几乎湿透了,衣料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料,他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异常清晰,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禹柏如这才弄明白,原来她是在检查他的衣衫,唇角不禁浮上笑意,任凭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云诺的手指在他胸口处停了停,又陆续往下,摸到了禹柏如的腰腹处,那里的衣料也是湿漉漉的,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微微有些发凉。


    这里都已经湿透了的话……那他这整个人和刚从水里出来有什么差别?她正准备再继续往下探时,手却忽然被攥住了。


    耳边,禹柏如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摸下去……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吗?”


    车厢里光线晦暗,云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和湿冷的衣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热度透过她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而上,伴随着他充满磁性的嗓音与意味深长的话语,她的脸也微微发热了起来,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她的手微微一僵,正要抽回,禹柏如却攥得很紧,甚至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些。空气中潮湿的气味钻入鼻腔,四周的氛围骤然变得黏稠而暧昧。这一瞬,她心如擂鼓,嘴上却强撑着镇定,低声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淋湿了多少,谁教你把伞全让给我的,这下好了,浑身都湿了。”


    “不妨事,总比我们俩都淋湿好。”禹柏如低笑一声,拉着云诺的手将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心口,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眸光依然清晰可见,盈盈闪烁。


    他凑近了她,唇边笑意渐深,薄唇微启:“诺诺,你要是实在想摸,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不介意,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


    “在这里……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云诺被他这番说辞惊得一时语塞,与此同时,马车狠狠地颠簸了一下,她身子骤然倾斜,竟直接摁着禹柏如的胸口将他推倒在了身后的软垫上,而她自己则结结实实跌入了他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前,她听见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胸腔里悠悠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怎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慵懒地响起,“这回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云诺暗暗咬牙,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她撑着他的身子坐起,暗含警告似的瞪了禹柏如一眼,也不管这黑灯瞎火的他看没看见,嗔道:“你瞎说些什么?净让别人误会……”


    禹柏如也跟着坐起身来,笑道:“误会什么?你就说……你是不是摸了我?”


    云诺:“我那是……”


    “你方才还迫不及待把我推倒了。”不等她说话,禹柏如又添了一句,语气听着竟然还有一点……委屈?


    云诺眯眼:“我哪有迫不及待!”


    “嘘……”禹柏如压低了声音,如同做贼一般,“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了慢慢说。”


    云诺:“……”


    她算是发现了,这个男人分明是起了玩心,越说越来劲,她索性闭了嘴,随他闹去。


    车厢外,雾影低着头,默默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他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怎么感觉……主子口中的“别人”说的是他?冤枉啊……他也不想在这里听主子的墙角!不过……云小姐方才主动摸了主子?还推倒了他?这是他能听的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听见车厢内安静了下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中御马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回到留云斋后, 云诺先回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和鞋袜,才终于觉得身上的黏腻感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她整理衣衫时忽然想起,先前禹柏如给她准备了许多衣裙, 这留云斋内她的衣物比她在晚晴阁时还要多。但禹柏如自己不住在这里, 因此留云斋内并无他穿的多余的衣物,这回正逢暴雨, 瞧着天色这雨不下一夜是不会停歇了,那他这全身都湿透了, 还得要将湿衣服换下来才是。


    “他现在在哪里?”云诺扭头问刚进门的陆影疏。


    陆影疏手中拿着干净的布巾,正准备为云诺绞发, 闻言答道:“主子就在旁边的厢房内更衣, 那边有熏笼, 可烘干衣物,还可留香, 这还是先前主子特意为小姐准备的东西呢,没想到主子先用上了。”


    “他那衣裳……一时半会儿也烤不干吧……”云诺琢磨着, 走到榻前, 从榻上拿了一张薄毯,思索了片刻, 又随手从她的衣橱中挑了一件衣裙,一并抱在怀里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道, “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边不用帮忙了。”


    “哎——小姐, 你头发还是湿的,不然先……”陆影疏慌忙举起手中的布巾,可话音未落,云诺已转过墙角,不见了人影。


    留云斋内里宽敞,外院有几间青砖小屋,雾影与南萧便是住在外头,而陆影疏陪着云诺住在内院,云诺的卧房居中,左右各有几间厢房,除了陆影疏住的那间外,其余的几间平日都是空置着,这回禹柏如过来,便宿在云诺隔壁,与她的卧房只隔了一道墙。


    其实禹柏如将她送回留云斋安置好后,本是准备离开的。可云诺见大雨不止,他又几乎淋得透湿,便执意要他留下,免得来回奔波,叫他独自雨天赶路回去她也不放心。禹柏如见她坚持,也就顺了她的意,暂且住进了旁边的屋子。


    云诺怀抱着衣物和薄毯,在廊下转了个弯就走到了那间厢房门前。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无人应答,又叩了几声,略微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动静,她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进屋便是一股淡淡的暖香,混着水汽。靠窗的紫檀木熏笼上,正烘烤着禹柏如今夜穿的那件玄色锦袍,水汽蒸腾,衣料上的暗纹在热气中若隐若现,炭火无声地燃着,将潮湿一点一点逼出衣料,熏得整间屋子都似乎萦绕着禹柏如身上那股好闻的绿萼梅香,如同置身山野,清新怡人。


    云诺这才恍然,难怪她屡屡在禹柏如身上闻到那股清幽的气息,却从未见他佩戴过香囊,原来其中的秘密,竟藏在这熏衣之物上,真是件妙物。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熏笼下炭火偶尔发出极轻的哔剥声,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到禹柏如的身影,忽然,云诺听见里间似有细微的水声,她往里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衣物和毯子搁在榻边,又朝内室走了两步,轻声唤道:“禹柏如?”


    话音刚落,便见人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只见他下身裹了一条素白的布帛,松松系在腰际,堪堪遮住要紧处。上身赤裸,不着寸缕,肩背宽阔,腰身紧窄,刚在浴中沾染的水珠还挂在他紧实的肌肤上,有几滴顺着他胸前的曲线往下滑落,没入腰间环绕的布帛中。他一手拿着干燥的布巾,正随意地擦着湿发,发尾滴着水,落在锁骨上,水滴被盛住,汇聚在那锁骨的凹陷处,悬而未落,随着他步履前进微微晃动着。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那副流畅有力的躯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肌理分明,却不显粗犷,每一寸都像经年的玉,被水汽浸润得温润而富有光泽,配上他那近乎完美的脸庞,无一处不引人注目,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身在画中,还是画在眼前。


    云诺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目光随着他锁骨那滴将落未落的水滴,心仿佛也跟着它轻轻摇晃起来。终于,在她的注视下,那汪水似是再也坚持不住,沿着锁骨边缘逃逸出来,沿着禹柏如身躯的轮廓向下奔去,而她的视线也跟着一路往下,最后定格在他腰间的那块布帛上,水滴自是隐匿进了布帛中消失殆尽,而她明晃晃的视线却无处躲藏。


    禹柏如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却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擦着发,声音低沉而平静:“诺诺?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云诺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她慌忙将目光移到禹柏如脸上,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随口问道:“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也不注意点身子,着凉了怎么办?”


    禹柏如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脸寻常道:“我平日里沐浴完都是这样出来的。”


    云诺:“……”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我知道你这边没有换洗衣物,便从自己那里拿了一套过来,就是你先前给我准备的那些。你若是不介意,先将就着穿着,反正在这里也没有旁人看见。”


    禹柏如顺着她的视线瞥见了榻上那件天青色的衣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可能吗?”


    拒绝之意溢于言表,云诺迟疑了一瞬,又快速打量了一下他,心想按照他这个身形,就算是想穿她的衣裳也穿不下,不穿也罢,免得撑坏了一件好衣裳。她走到榻前,将那条薄毯拿起,转身朝他走去,到了近处,她踮起脚尖,双手一扬,将毯子披在了他的肩上。


    “那……那你先用这个裹一下,别着凉了。”她双手扯着薄毯边缘在他身前拢了拢,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笑道,“你瞧我,都忘了,雾影和南萧不是在这儿呢,我去叫他们给你拿一件衣裳先应急,他们的你穿着应该合身得多。”


    云诺说完便要转身,手腕却忽然被握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猛地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禹柏如拽进怀里,脸颊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胸膛,那肌肤还带着刚沐浴完的热意,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水汽,湿漉漉的,令人闻之欲醉。


    “不用那么麻烦,”禹柏如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搭在她腰间,将她圈住,“我抱着你,这样就不冷了。”


    云诺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肌肤更灼人,还是自己的脸更滚烫。还不等她开口,禹柏如忽然松开了她,皱眉道:“你头发怎么还是湿的?自己这般就跑来,倒有嘴说我了?”


    云诺嗫嚅道:“不着急……我待会儿回去……”


    “我帮你。”


    禹柏如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朝熏笼走去。熏笼边上有一方矮榻,他在那矮榻上坐下,让她打横坐在自己腿上,就着熏笼周身散发的热意,动作温柔地为她绞起发丝。暖意氤氲,湿发一缕缕在他指间散开,水汽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从前,云诺的头发若非自己动手,便是由婢女代为绞干,还从未让其他人沾手,此刻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不疾不徐地为她做着这亲昵之事,就如寻常夫妻一般,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暖意。


    禹柏如的手很轻,布巾裹住一缕湿发,缓缓绞去水分,熏笼散出的温度丝丝缕缕裹住她,渐渐地,她放松下来,身体慢慢倚向他,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给这静谧的夜打着节拍,一声声,不急不缓,温柔地催人入梦。


    今夜忙活了这么久,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在这满室氤氲的安宁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就这样靠着禹柏如的肩头睡了过去。


    禹柏如绞干了最后一缕发丝,将布巾搁在一旁,低头看去。


    怀中的少女闭着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她呼吸轻浅而均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在这熏笼边待久了,她的脸颊被周围的热气烤得泛起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


    他心头微动,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云诺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瞧着是真的累了。


    看着那恬静的睡颜,他不禁觉得浑身有些燥热,熏笼的热气蒸腾,烛光昏黄,怀中人温软可欺,入目的每一个画面都在搅动他的心神。他知道她累了,不该扰她清梦,可望着她安睡的模样,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禹柏如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手扶在她颈侧,复又低头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散,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柔地吮吻着,一点一点品尝她唇上独有的柔软与清甜。满室旖旎,教他舍不得放手。


    “嗯……”云诺终于是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一睁眼,他的俊颜就近在咫尺。


    禹柏如听见她发出声音,知道她醒了,唇间的动作却未停,反而还变本加厉了起来。云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做的梦,她刚刚……是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头发……


    “等……等一下……”云诺推拒着他的胸膛,只觉得她指尖所到之处都烫得厉害,可是她一开口,禹柏如的舌尖就趁机探了进来,仿佛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也无需再小心翼翼,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进行索取。


    禹柏如肩上披着的薄毯不知何时早已落在他身后,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感受不到丝毫凉意,连带着他的唇似乎都变得滚烫,快要将云诺融化在怀里。


    一声呢喃从他与她密不可分的唇间逸出:“发已经干了……别分心……”


    云诺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热情,原本抵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用行动回应着对方还未说出口的爱意。


    可渐渐的,她感到不对劲起来,她手下那具身体的温度,似乎热得有些太过头了,就算是有熏笼在身边,也远超寻常。


    “你……让我看看。”云诺这回坚持推开了他,在他再次贴上来之前,强硬地抓过他的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如她所预料的,禹柏如终究还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次日清晨, 云诺从榻上醒来时已接近辰时末,她看了一眼时辰,急忙掀开被褥下了榻。雨下了一夜, 现下已经停了,只不过外头地上还是湿漉漉的, 水光映着天光, 一片清寒。


    她刚披上外裳,陆影疏听见屋内声响, 推门而入。云诺手中系着衣带,一边抬眼看她:“都这个时辰了, 怎么早些不叫醒我?”


    陆影疏把铜盆搁下,拧了块面巾递到云诺手里, 笑道:“小姐别着急, 主子今早有事要处理, 已经先行离开了,他走之前特意吩咐我们, 说小姐昨夜劳累,让我们安静些, 别把你吵醒了。”


    云诺闻言眉头一皱:“他还病着呢, 什么事这么急?那他走之前把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喝了。”陆影疏笑着颔首,揶揄道, “小姐说过的话可比我们几个说的要管用得多,主子哪敢不喝呢?这要是换做从前啊,我们要主子喝药可比登天还难呢。”


    云诺接过面巾, 不解地问:“喝药有什么难的?他从前从来不喝药吗?”


    “唔……也不是,主子应是不喜药汁的苦涩,因此若是些小病小痛的毛病, 他能不喝药就不喝了,说是过几日自己就会好了。要我说呀,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不然寻常人哪能这么硬扛呢?”陆影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好了,有小姐在,主子都能乖乖喝药了,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小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主子这话是我说的。”


    云诺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稍稍放下了心。昨夜她发觉禹柏如的身体异常发热之后,当即诊脉判断出是淋雨后风寒入体所致,好在她早就在留云斋也准备了一些药材,这种简单的病症所需药材并不复杂,正好能给他配几服药,昨夜就已经给他喝了一服,想必他睡一觉起来这发热的症状已经好上了许多,不过病去如抽丝,还得再继续喝几日才好。


    “那他可有说何时回来?”云诺随口问,心中琢磨着什么时辰给他把下一服药熬上。


    陆影疏道:“主子说约莫申时会回来陪小姐用饭。”


    云诺微微一笑,行至桌案前,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写就几味药材,递予陆影疏:“这几味药且先备着,以供不时之需。”


    “是。”


    ……


    留云斋外院,雾影与南萧气喘吁吁地种下最后一棵竹子,望着眼前这一片郁郁葱葱,南萧满目怀疑地开口:“你确定……这迷踪阵真的是这样布置的?”


    雾影拍了拍手上的泥,长吁了一口气,咧开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是找老师傅请教过了,他说这叫‘八门遁甲’,八条路,有且只有一条‘生门’,就是这样布置的,我看这下还有谁能闯阵!”


    “等会儿你别把主子拦在外面了就行。”南萧损了一句。


    “那怎么可能?主子回来我必亲迎,”雾影仰起下颌,满目骄傲,“等主子回来了我将这寻找‘生门’之法一并教给你们,这样这地方只会有我们几个知道,保管安全。”


    “是吗?”一声陌生的男声凭空响起。


    “谁?!”雾影和南萧“刷”的一声站起身来,戒备地看向四周,目光在院子内外逡巡,却没看见一个可疑的人影。


    说来也奇怪,这声音行踪难定,空灵幽深,恍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他们一时竟辨不清方向,可见来人必定功力深厚,认识到这点,他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手边的兵刃,进入了戒备状态。


    方才那声询问无人应答,但风却不知何时静止了下来,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殆尽,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如暗流般在两人身侧涌动。


    “我刚没听错吧?你不是说八条路只有一条‘生门’吗?怎么这么快就有莫名其妙的‘东西’进来了?你这迷踪阵到底行不行啊?!”南萧与雾影背对背,目光仍在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侧首低声说道。


    “不、不应该啊……”雾影同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绞尽脑汁地想着这布阵的法子,确认自己每一个步骤都是没错的,才道,“别管了,总之现在定是有人闯进来了,总不能是我们俩一起听错了吧。”


    南萧微微颔首:“光天化日之下,此人敢跑到这儿来装神弄鬼,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这般枯等终究不妥,你我分头去搜,将人揪出来。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宵小,如此大胆。”


    “嗯,你小心,听声音此人不简单。”雾影低声回应了一声,二人当即一左一右往两侧的竹林走去。


    竹影婆娑,雨后的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嗒”的一声滴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脚步极轻,踏在松软的腐叶上,几乎未闻声响。四周草木葱茏,花香隐隐,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两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当南萧拨开一丛矮竹,侧耳细听时,风中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几片竹叶如离弦之箭,旋转着朝他疾射而来,边缘锋利如刃,目标直取他的咽喉。


    南萧瞳孔骤缩,身形下意识地向左闪避,侧身后仰,堪堪避过锋芒。那几片竹叶几乎是贴着他的颈部皮肤极速擦过,“噗噗噗”钉入身后的竹竿上,竟入木三分,尾端犹在轻颤。


    他翻身而起,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竹叶飞来的方向,后背不可避免地出了一层冷汗。


    竹影深处,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衣料素净,不染纤尘,腰间束一条墨色绦带,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未出鞘,剑穗轻微晃动着。此人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面容清俊而沉稳,周身气度从容不迫,仿佛闲庭信步游玩到此地,浑然不似在这荒郊野岭与人交手。


    他步履不疾不徐,踏着满地碎竹光影,款款行来,目光落在南萧身上,笑意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冷寂:“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反应倒是不慢。”


    南萧没有答话,手已按上了刀柄,他可没忘记,方才要不是他躲得快,早已被一叶封喉。


    此人,来者不善。


    下一瞬,南萧拔刀暴起,刀光如练,直取白衣男子面门!


    白衣男子脚下微动,身形只挪了寸许,手中那柄未出鞘的长剑看似随意地一抬——“铛”的一声,剑鞘与刀锋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面对南萧这猝然一击,他面上毫无惧色,从容如故。


    南萧攻势不减,一刀快过一刀,招招狠戾,不给他喘息之机。他平日里虽性子急躁了些,可一旦认真起来,那股狠劲绝不输任何人,且身手在他们这群弟兄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如此,禹柏如才放心将保护云诺的重任交予他。


    眼前的白衣男子身姿行云流水,飘忽若仙,自始至终不曾拔剑,仅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左拨右挡,游刃有余。南萧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分毫。


    如此拆了数招,那白衣男子似是已将南萧的刀法路数摸透,遂于南萧攻势的间隙中,以剑鞘顶端精准点打其周身要穴。说来诡异,南萧明明瞧得真切,却偏偏来不及抵挡,反而被搅得方寸大乱,出招的节奏彻底散了。


    “我只问你一次,”白衣男子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开口,“云诺在哪?”


    南萧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他看得分明——那白衣男子的长剑始终未出鞘,分明未将他放在眼里。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更不妙的是,方才被剑鞘点中的几处,此刻竟开始隐隐作痛,初时尚可忍耐,渐渐地,那痛楚愈演愈烈,竟比刀斧加身还要痛上几分。即便如此,他仍紧咬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我给过你机会了。”


    白衣男子眼神淡漠,冷冷吐出那么一句话,手上招式陡然变化,南萧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就被击飞了出去。


    “南萧!”雾影在那头搜寻未果,折返回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当即闪身上前,一把接住南萧,急问道,“你怎么样?”


    南萧摇摇头,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低声道:“这人是冲着云小姐来的,他的招数我从未见过,不是善茬,你千万小心。”


    那白衣男子分明看见了雾影,却像没见着一般,既不理会,也不趁势追击,只闲庭信步地绕过二人,往留云斋内院走去。


    “站住!”雾影提剑追了上去,南萧虽感不适,也紧随其后,准备随时支援雾影。


    “不自量力。”那白衣男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长剑出鞘,转身一招挑开了雾影的剑,紧接着似乎是想速战速决,主动进攻起来。


    南萧也在这时赶到,帮雾影一起抵挡那男子的招式,可合二人之力,竟也占不了他半分便宜,南萧因着身上的痛楚,首先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冷汗直冒。


    场上只余雾影一人独撑,自是抵挡不住,渐露败相。好在他身法灵巧,几次堪堪避过对方剑锋,未曾挂彩。正当他暗自庆幸时,那白衣男子却似已摸透他闪避的规律,虚晃一剑佯攻其右臂,待雾影侧身躲避之际,剑锋陡然一转,直刺其胸!


    这一剑快如闪电,雾影便是身法再快,也已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当胸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诺闻声冲出院子,见此情形,急声高呼:


    “师父!剑下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白衣男子的剑锋堪堪停在雾影胸前寸许之地。


    雾影只觉胸?一阵凉意,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连忙后退两步,远离那柄如毒蛇吐信般的长剑,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长长地松了?气。


    陆影疏是跟在云诺后面出来的,看见这一幕吓得心惊肉跳, 此刻才回过神来,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雾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 急声问道:“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雾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半跪在地的南萧身上, 脸色一沉,“南萧他……怕是不太好。”


    陆影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南萧面色惨白, 额上青筋尤为明显, 虽强撑着身子,却显然正忍受着不小的痛楚。她当即与雾影一左一右快步上前, 将南萧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二人在他周身细细检查了一番, 所幸并没有任何外伤, 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那白衣男子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方才浑身的凌厉杀意顷刻间散尽,仿佛换了个人。众人惊魂甫定,这才回味起云诺方才喊出的那句话, 齐齐望向她,异?同声道:“师……师父?”


    见云诺点头,众人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白衣男子, 上下打量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那白衣男子抬眸看向云诺,眉峰微挑:“诺儿,你认识他们?”


    云诺微微颔首,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师父,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并非歹人。”她转过身,看向雾影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抱歉,这是场误会,这位其实是我的师父——孟离。”


    雾影怔了怔,?中喃喃念道:“孟离……”倏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孟离?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医武双绝,为爱归隐的侠客孟离?!”


    “外头是这样传我的?”孟离眸光微动,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没错,是我。”


    就在这时,被搀扶着的南萧忽然身子一颤,猛地咳出一?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唯有孟离岿然不动,目光淡然地扫过那摊血迹,竟似视若无睹。


    云诺慌了一瞬,瞥见孟离的神情,急问道:“师父,您把他怎么了?”


    孟离拍了拍方才衣袖上落的灰尘,淡然道:“这小子出言不逊,我不爱听,只不过是暂且封闭了他全身的经脉,略施小戒罢了。”


    封闭经脉!众人闻言,心头剧震。此法轻者剧痛缠身、四肢僵硬,重者走火入魔、武功全废,乃至爆体而亡。这般狠辣果决的手段,他却只说是“略施小戒”?


    “师父!”云诺眉头紧蹙,急速道,“他方才也不知道您的身份,只是为了保护我罢了,您跟他计较什么?”


    孟离轻嗤一声:“你这身手还需要他来保护?依为师看,他瞧着还不如你呢。”


    南萧闻言,急怒攻心,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又是一?血喷涌而出,全身似被置于火中炙烤一般疼痛难当。雾影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忙朝孟离一拱手,恳求道:“求孟老前辈救救南萧,雾影在此先替他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原谅他吧。”


    孟离漠然望向雾影,冷冷开?:“我有那么老吗?”


    雾影一怔,反应过来,立马改?道:“孟大侠!求您救他一命!”


    “雾影!”南萧一把抓住雾影的手臂,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别求他,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我受得住。”那神态活脱脱像一个不服输的小狼崽。


    “不错,年轻人,有些骨气。”孟离唇边笑意危险,转身拉过云诺,道,“既如此,诺儿,我们走。”


    “师父!”云诺挣开了他的手,眼中满是执拗,“您不救,我救!”说罢她就要上前查看南萧的伤势。


    孟离叹了?气,道:“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罢了,还是我来吧,这经脉你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


    见孟离松了?,云诺便不再坚持,退至一旁,静观其变。她知道师父一言九鼎,说会救就一定会救,方才应是吓唬南萧罢了。


    孟离走到南萧身前,目光扫过扶着他的雾影与陆影疏,语气淡然而不容置喙:“将他按稳,衣裳脱了。”


    南萧闻言大惊:“不、不用……”他想逃跑,却无法挪动半步。


    孟离不为所动,只看着他身边那两人:“还不快点?不想救他了吗?”


    雾影与陆影疏对视一眼,见云诺也没有异议,出于对云诺的信任,便一左一右抓住了南萧的臂膀,将他上身的衣物解开半褪下来,随后紧紧盯着孟离的动作。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在南萧面前比划着,似乎在思索在哪里落针,南萧见此情景,眸光微颤,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些慌乱来,虽说有云诺在旁边兜底,可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值得他相信的样子。


    “别乱动,”孟离勾了勾唇角,声音阴恻恻的,“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银针就对准南萧的穴位落了下去。


    下一瞬,南萧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孟离的针在他身上各处落下,瞧着无甚杀伤力,却让他感受到了比之前数倍的痛楚,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双腿发软,几欲瘫倒。多亏了雾影和陆影疏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才没让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云诺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她知道师父若是想,完全可以让南萧在这过程中减轻些痛苦,可现下看来,师父大概是存心的,不过这落针之法确实是在救治他没错,她只能在心中为南萧的遭遇默默哀叹。


    强烈的痛楚过后,南萧果真觉得身子比起之前舒坦了很多,不仅内里的剧痛消失了,更有一股温润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他悄悄运了运气,发觉经脉仿佛被悉数打通,通体舒畅,功力更胜从前。他心中惊异,知道孟离并未骗他,可又因这痛楚本身就是孟离带来的,是以感谢的话他也说不出?,于是便灰溜溜地回了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南萧离开后,孟离在云诺所住的院里留了下来,陆影疏与雾影忙前忙后,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有南萧这个前车之鉴在,他们是半分也不敢怠慢。


    云诺与师父阔别一年有余,未料竟能在此处重逢,心中既是惊喜,又有些后怕。方才那场冲突虽闹得剑拔弩张,好在最后仍是虚惊一场,不曾酿成什么无可挽回的错。她瞧着孟离那张依然从容不迫的脸,暗暗舒了?气,想着方才那情形,说“出了点岔子”都是轻的,若是南萧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她都不知该如何同禹柏如交代。


    师徒俩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云诺心里也有些疑惑——师父一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她走后,料想他也不会再待在乌谷山。如今突然找上门来,实在让她吃惊。


    从孟离?中,云诺才知他为何会寻到这里。她大婚当日失踪的消息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自然也传入了孟离耳中。当初云诺回京,他虽并无异议,却不代表他能接受她就此莫名其妙地失了踪迹。更何况,孟离心知肚明,以云诺的性子,真相未明之前,她断不会稀里糊涂地踏入皇室。


    他本想去找云司齐的麻烦,但见云府也在四处寻找云诺,便知道找他们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便隐匿在市间,暗中查探着蛛丝马迹。他起初注意到雾影其实是因为其不同寻常的身手,寻常人可能看不出,而他一眼就能从雾影的脚步中觉察出异样,随后还真让他发现了这人行踪诡异,于是跟着他找到了这里,至于破区区一个迷踪阵,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所以……师父,您其实并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吗?”云诺听完孟离的叙述,不免觉得有些太过巧合。


    “不知道。”孟离一脸无所谓,端起方才雾影给他倒的茶抿了一?,漫不经心道,“可我不是照样找到你了?外面那些人也太没用了,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他说得真心实意。便是此番找错了又如何?下回见着可疑之人,再寻便是。江湖上行走久了,于他而言,没什么人碍得了事,更不怕得罪谁。


    云诺早已习惯了自己师父的这个性子,没太在意,不过既然他找了过来,她便把她这段时日查到的关于母亲的事与他说了,毫无隐瞒。孟离听后,沉默了良久,对于云诺的决定他并没有异议,只不过斯人已逝,凶手就算将虞晚秋当年的痛楚再完完整整地经历一遍,她也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诸事已了,你是还要继续留在云府,还是跟我回去?”孟离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云诺脸上,语气平静,似乎不管她做出何种决定,他都不会多加置喙。


    一旁的陆影疏和雾影听见这话皆是心头一紧,但他们不好插嘴,只能紧张地看向云诺,等待着她的回答。


    “师父……”云诺垂眸,面露难色,她还没想好如何与师父说禹柏如的事情,“我……”


    孟离看出了她的犹豫,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她哪里都不会去,今后,有我护她周全,请前辈放心。”


    一声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禹柏如步履从容,正从外头缓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禹柏如踏进内院时, 院中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唇角含笑, 步履从容,对于这院中孟离的存在似乎毫不意外。


    雾影与陆影疏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云诺一见禹柏如踏进院门便站起身来, 只是碍于师父在场, 并未上前。孟离则从头到尾稳稳当当地坐在桌旁,纹丝不动, 只淡然盯着禹柏如缓缓走近。


    禹柏如行至孟离跟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晚辈禹柏如, 见过孟前辈。”他直起身时,目光澄澈, 语气平和, “久仰前辈大名, 晚辈是诺诺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呼吸都仿佛静止了。


    雾影和陆影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眼底皆是对主子这番直白大胆的惊叹。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两人,此刻仿佛寻着了主心骨一般, 连脊背都不觉挺直了几分。


    禹柏如在师父面前说话如此直接, 云诺听在耳中,脸颊倏地染上一抹绯红,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偷偷抬眼去觑孟离的神情。


    孟离倒是镇定得很,他面上并无什么惊异之色, 也未着急开口,只是先将禹柏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一阵沉默让雾影和陆影疏都替主子捏了把汗,可禹柏如仍是面带笑意, 坦然地接受孟离那近乎冒犯的打量。


    “你就是外头传的,诺儿大婚那日前来劫亲之人?”孟离终于开口。


    禹柏如唇角含笑,举止间尽显风雅,也不否认,直接颔首道:“前辈慧眼如炬。”


    孟离喃喃念道:“禹柏如……禹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眸微微眯起。眼前这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便也不拐弯抹角,直问道:“你是天家的人?”


    禹柏如点点头,坦然道:“当今圣上是晚辈的兄长,晚辈行九,封号暠。”


    此话一出,云诺暗自心惊。原本她见师父看见了禹柏如的脸,却没认出他的身份,还松了口气,心想师父不知皇家众人的长相,禹柏如大可含糊其辞,随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没想到他竟这般干脆地亮明了身份。


    孟离听了他的回答果然蹙起了眉头。他对皇家的事并无甚兴趣,却也听说过——暠王是个伤了腿,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禹柏如那行走自如的腿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当真是暠王?那你这腿……”


    “师父。”云诺连忙接过话头,“他的腿已经治好了,只是还未公之于众,还请师父务必保密。”


    孟离闻言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禹柏如,心中已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他无暇关心朝党之争,也懒得追问,只是此人事关云诺,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些事……


    “你方才说,今后由你来护诺儿周全?”孟离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搁下茶盏,长身而起,瞧那架势,分明是要动手了。陆影疏与雾影又是一惊,这怎么才没说两句话又要开打了?这孟大侠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吗?


    禹柏如面不改色,解下佩剑,轻轻抛给雾影,旋即拱手一礼:“请前辈赐教。”看这情形,是准备徒手接招了。


    孟离见此,眉梢轻轻一挑,看向禹柏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解下佩剑,转手递到了云诺手中。


    云诺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眼看二人达成一致真要动手,她慌忙对孟离低声道:“师父,他……还病着,不然你们改日再……”


    孟离脚步一顿,回头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心疼他。”


    他扭头望向禹柏如,扯了扯嘴角:“诺儿说你身有不适,我这般与你切磋,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禹柏如朝云诺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回应:“前辈言重了,区区风寒,不妨事,前辈不必留手。”


    孟离将他与云诺的眼神交汇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说:“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那就让我来探探你的虚实!”


    孟离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白影掠出,掌风直取禹柏如的肩头,那矫健的身姿全然不似已过不惑之年的人。禹柏如脚下微动,侧身避过,反手横肘格挡。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双方各自后退了半步。


    孟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不等禹柏如喘息,他足尖点地,腾身而起,又是凌空一记飞踢。禹柏如仰面避过,同时右手探出,扣向孟离脚踝。孟离空中变招,脚踝一缩,另一脚连环踢出。禹柏如撤手后翻,落地时已退开三步。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欺身而上。


    掌影翻飞,拳风呼啸。孟离的招式凌厉多变,时如苍鹰扑兔,时如灵蛇出洞,每一招都暗藏后手。禹柏如则以柔克刚,或格或挡,或闪或避,身形飘逸如风,偶尔反击一掌,亦是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数十招下来,禹柏如进退之间竟与孟离斗了个旗鼓相当。


    原本在旁边紧张不已的云诺三人,此刻也渐渐放下心来。先前还担心禹柏如不敌孟离,恐被他所伤,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


    最后一击,两人同时出掌,双掌相交,劲风四射,随即各自借力后退,稳稳落地。扬起的木槿花瓣在他二人之间翻飞回旋,像是方才那场比试的余韵,久久不肯散去。


    见孟离再无出招之意,禹柏如亦敛了招式,含笑道:“承蒙前辈相让。”


    孟离心下清楚,方才那几招他并未怎么留情。可禹柏如竟能接下他数招,还有余地反攻,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身手,实力确实不俗。况且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方才感受到禹柏如的内力……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定定看了禹柏如良久,缓缓开口:“封箴言是你什么人?”


    禹柏如气息微喘,却仍旧从容:“封老前辈是晚辈的授业恩师。”


    孟离冷哼一声,话语里透着几分嫌弃:“难怪,和那老东西一样,看着就让人窝火。”


    禹柏如闻言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不知晚辈的本事前辈可还满意?往后由我来护诺诺周全,您总该放心了?”


    “还说得过去吧。”孟离随口应道,语气淡淡的,“比你那两个看家护院的,倒是要强上许多。”


    这是在说雾影和南萧了,雾影垂下头,心想还好南萧这会儿不在这,不然怕是又要气得跳起来,再跟孟离打一场。


    云诺实在是拿师父这张嘴没有办法,她打小就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也不知母亲当年与他行走江湖时,是不是总这般拌嘴。


    她从前没听师父提过封箴言的名号,这下看他们谈起此人,想来应是师父的哪个故人,且关系还不怎么好……不过好在只是嘴上说几句,并无大碍。师父那模样,瞧着也不像真要跟禹柏如计较这些陈年旧账。


    云诺连忙上前劝道:“师父,您方才试探也试探过了,我们师徒这么久没见,您就别总惦记着打打杀杀的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禹柏如随即接口道:“前辈远道而来,想必尚未用饭。晚辈已叫人备了一桌席面,前辈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与晚辈们一同用些可好?”


    孟离也不客气,当即应了下来:“也好。”


    ……


    晚饭时,原本龟缩在屋子里的南萧也被叫了出来,六人围坐在圆桌边。圆桌不大,云诺身侧分别是孟离和禹柏如,对面坐着雾影、陆影疏和南萧,这三人齐齐低着头,连筷子都不敢多动,活像三尊木头。


    禹柏如倒是从容,亲手替孟离斟了一杯酒。


    孟离也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淡淡开口:“你一直把诺儿留在这里,怕是不妥吧。”


    禹柏如微微一顿,放下酒壶,正色道:“是晚辈思虑不周,若是我早知道孟前辈是诺诺的恩师,必定与她一起登门拜会。前辈于诺诺恩同再造,不止是师徒之谊,更是如亲生父亲一般。按礼数也该晚辈先上门,倒让您先找过来了,实是晚辈之过。”


    孟离听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顿了顿,又道:“诺儿虽在山野间长大,可吃穿用度上我从未亏待过她。你这地方荒郊野外的,瞧着也不怎么样,伺候的人手也没几个,莫不是怠慢了她?”


    云诺忙截住话头,解释道:“师父,其实是我不……”


    话未说完,孟离便一个眼风扫过来,语气冷硬:“我没问你。”


    她只好将话噎了回去。


    禹柏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前辈放心。晚辈在京中尚有数处宅邸,若诺诺喜欢,哪一处都行,若都不喜欢,再置办新的也可。至于仆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漾开一片温柔,“她若是愿意,便是用饭都不必自己动筷子,晚辈可以亲自照料,保管她生活无忧。”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片,自然而然地递到云诺面前:“喏,张嘴。”


    云诺抿着唇朝禹柏如使眼色,见他仍举着筷子不放,只得微微低头,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她嚼了两下,垂着眼睫,不敢去看孟离的脸色。


    雾影和陆影疏默默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南萧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这一顿饭吃得云诺是心惊胆战, 她没想到禹柏如在孟离面前胆子这么大,不过想来也是,以他的身份, 自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只是苦了她,乍一下被师父发现了踪迹, 身边还多了个男人, 有种儿时偷偷做坏事被师父抓包的窘迫感。


    不过好在孟离只是静静看着她与禹柏如之间的互动,面上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 也未多说什么。云诺却似乎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瞬间的失神,仿佛他人在此地, 思绪却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从前她常看见师父的这个眼神,她知道, 那是师父在想一个人, 一个埋在心底、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直到这顿饭吃完, 孟离都没再多问一句话。见云诺放下筷子,孟离朝她看了一眼, 说道:“诺儿,你进来, 我有话跟你说。”


    云诺一怔, 旋即起身跟着孟离进了屋子。


    禹柏如端起茶盏慢慢饮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那扇半掩的房门瞥了一眼。


    屋里, 孟离在桌边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一年多, 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能有什么事?”云诺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语气轻松, “还是老样子,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离没接话,只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又道:“师父,我的医术您还不放心?那不是仅次于您吗?我真没事,怎么这么久没见,您倒是变得絮叨起来了?”


    孟离没理会她的调侃,将脉枕往桌上一摆,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把手伸过来。”


    云诺笑容微滞,把手缩进袖子里:“师父——”


    “你不让我把脉也行。”孟离淡淡道,“现在就跟我回去。你那小情郎要是想拦,尽管让他来找我。”


    “师父!”云诺脸颊微微泛红,嗔道,“您说什么呢……”


    孟离神色未改,只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似乎笃定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咬了咬唇,知道拗不过,只好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搁在脉枕上。


    师父的医术她最清楚不过,或许在刚见到她第一眼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一把脉,便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孟离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不过须臾,面色果然凝重了起来。


    云诺垂着头,没看孟离的表情,结果她早已经知道了。


    孟离收回手,沉声道:“你这身子……怎么比之前严重了许多?你回京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诺见他已经察觉,也不再遮掩,将初到云府时在枕中发现噬心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赶紧补充道:“我已经喝过药了,就是您从前教我的那个方子。如今体内的毒早已抑制住,那事都已经过了一年了,您瞧,我如今能跑能跳,内力也不减,怕是比常人的身体还要好上几分呢,师父,您别担心。”


    孟离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由得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开口。


    “你早该回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就算仇不报了也可以。你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这事是我疏忽了,若是你出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云诺眼眶一热。


    她知道母亲对师父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可这些年,师父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就连她当初决定回云府时,师父也未挽留过一句。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不在意,是他把什么都藏在了心里,这样的他,这辈子注定要与所爱之人失之交臂。


    孟离在房中待了不久,门扉刚动,禹柏如便已站起身。对于孟离与云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多问,只眉眼含笑道:“孟前辈与诺诺久别重逢,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晚辈已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前辈若不嫌弃,可在这留云斋内住下。有您陪在身边,诺诺定会十分欢喜。”


    孟离觑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留云斋……”孟离琢磨着这三个字,抬眼环视这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院子,目光在那一片木槿花树上停留了片刻,轻笑了一声,道,“不必了,这儿不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小两口在这,我夹在里头做什么?没意思。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兴趣挤在这儿碍小辈的眼。”


    他说得直白,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也不强留。


    “况且,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孟离眸光一凛,望着禹柏如,正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王爷贵人,你需得记着你先前说过的话。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诺儿,或是她在你这儿受了半分委屈——”他稍作停顿,目光沉下来,“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定会回来,将她带走,到那时我便不会像今日一般手下留情了。”


    禹柏如也收起了笑容,拱手郑重道:“前辈放心,晚辈绝不会忘。”


    孟离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递了过去。禹柏如展开,只见上面只写着几个字——云来镇,柳溪渡口。


    孟离低声道:“我居无定所,若是今后你们遇见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可到此处寻渡口老叟,同他说‘浮萍无根,何处是归’,他自会将寻我之法告知于你。”


    禹柏如不知孟离为何忽然交代这些,不过想来也许与他方才在屋中和云诺相谈之事有关,他并未迟疑,双手接过纸笺,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颔首道:“晚辈记下了。”


    孟离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走得潇洒,衣袂翻飞,连头也未回,一如他来时一般,了无踪迹。


    ……


    入夜,云府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得云司齐眉心的皱纹愈发深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上堆着的一摞文书还只批了小半,这几日府上不得安宁,朝中又诸事繁杂,他今日只睡了一个时辰,接连不断的事务下精神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大人——”薛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


    云司齐眉头一拧,不耐道:“什么事?没见我在忙?说了多少遍,书房重地,无事不得叨扰。有什么事明日再报。”


    外头安静了一瞬,薛管家却没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门缝:“大人……是那头来的消息。”


    那头。


    云司齐执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沉默了片刻,将那支笔搁回架上,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薛管家快步走进,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那信笺薄薄的,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云司齐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已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笺,拆开封口,将里头的纸笺抽出,只看了几行,便瞳孔骤缩,后背陡然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连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揉烂都未曾察觉,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薛管家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见云司齐面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却死死咬着牙关,一个字也没说。他跟了云司齐多年,从未见到大人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被捏住命脉的、压抑到极致的惊骇,看得他的心也跟着狂跳了起来。


    “大、大人……发生了何事?”他忍不住问道。


    云司齐没有回答,下一瞬他果断地将信纸凑到灯盏上,火舌舔上纸笺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松开手,任灰烬飘落在案上。


    “这信,”云司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有谁看过?”


    薛管家熟悉云司齐的语气,自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闻言连忙躬身道:“那头将信秘密送至府上,此事只有老奴一人知晓。老奴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送到了大人手中。这期间未曾有第三人瞧见,也无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便是老奴自己,也绝不敢偷看半个字,请大人放心。”


    云司齐自是信任薛阳的,他微微颔首,脸上的阴鸷稍敛了几分,他长吐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在书案旁坐了下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外头骤然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叫,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


    云司齐霍然起身,手肘不慎撞倒了灯盏,火苗溅上他的手指,灼烫钻心,他强忍着痛楚,又惊又怒,望向门口。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慌。云司齐记得她,这是王新月身边伺候的婢女霜儿。


    “放肆!”薛管家厉声呵斥,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你是什么东西!大人在此,也敢这般没规没矩地乱闯,成何体统!”


    云司齐气得额角直跳。真是乱了套了,若是换做从前,这府中的下人哪敢这么没规矩?如今云诺不在府上,王新月又卧病在床,府上这些杂事几乎全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想到这,云司齐心中愈发烦躁,连带着看地上婢女的眼神都凌厉了起来。


    他正要发泄一通自己这连日来心中的郁气,哪知还未开口,霜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哭喊道:


    “大人!夫人……夫人她……病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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