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人新主


    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番绵里藏针、暗含羞辱的话,让玉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何去何从自然有二公子安排,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怎么由得你随意议论?!”


    薛贵见火候已到,这才正色道:“确有一事相烦。大公子近来醉心书法,欲借《快雪时晴帖》真迹临摹研习,不知……”


    “这倒也不难……”玉竹放缓了语气。


    “只是“,薛贵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到,“大公子近日临帖总不得其法,笔意滞涩得很,我私心想着,若能借得真迹回去细细揣摩几日,再比对着二公子临摹过的那些习作看看,兴许更能感悟精髓。谁人不知二公子临得最得其神韵?过几日,定当完璧归赵!”


    玉竹面上无甚变化。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薛贵不安地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时,玉竹忽然抬眼,痛快答应道,“宫中近日又赐了不少玩物,《快雪时晴帖》堆在库房中,连同二公子的墨宝一时半刻不知放在哪里,且等我精心凝神好好找一找,明日戌时务必奉上。”


    戌时,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薛景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并未如常人般端坐,而是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深深陷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中,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他的右脚,那只坡脚,被宽大的锦袍下摆小心地遮掩着。


    地上两只鞋子,左鞋的磨损明显严重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清冷。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放在腿边的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那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当真是这么痛快就应了?”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小厮薛贵。薛贵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主子被袍子掩盖的右腿,又立刻垂得更低。


    “从前她眼里心里可只有我那光风霁月、炙手可热的二弟,如今应我的事竟然这般快?”


    薛贵躬着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回公子,奴才也觉得蹊跷得紧。这次按公子的吩咐去借字帖,原本是打磨了多番说辞和解释,可玉竹竟…竟没多问一句,只道‘大公子要用,奴婢自当尽力’,就应了。”


    薛景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薛贵的声音带着警惕。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暗夜中响起:“奴婢玉竹,来送字帖。”


    薛景彻眼神幽深莫测,他对薛贵抬了抬下巴。薛贵会意,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玉竹。然而此刻却与平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素净的浅青或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极力模仿福安郡主不喜金玉的模样,可惜她寡淡的容貌撑不起那份清雅,反显得愈发黯淡。


    今夜,她却像褪去了一层旧壳。一身石榴红缠枝暗纹的锦缎裙,发间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艳丽的口脂,烛火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风情。


    薛景彻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从她梳得光滑的发顶,滑过那支刺眼的金步摇,刻意地、带着评估地扫过她紧束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那是一种象征着健全与生育力的、让他内心隐秘角落滋生出毁灭欲的诱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更深处,是冰冷的、混杂着嫉恨与征服欲的审视。玉竹瞧了有些瑟缩和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胸脯站的更直。


    “东西呢?”薛景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轻柔:“请大公子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小看她了


    薛景珩目光扫过玉竹奉来的锦盒, 打开后都是自己那位好弟弟日常与亲友往来的书信笔记,他眼角含笑,唇边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薛贵不是代我传话向姑姑寻几个景珩的字帖,锦盒中怎地却是些书信, 未见那幅字帖呢?”


    玉竹垂下眼眸,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想着,二公子日常书信、随笔、批注中涉及的字样更多, 大公子若是要比较笔意精髓,寻常书信反倒更能见其真章,也更……更便于临摹模仿。故奴婢擅自做主,取了些二公子平日的手迹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之物, 不会引人注意,请大公子放心。”


    “呵……”薛景彻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和讥讽味道。


    薛景彻随手合上锦盒, 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玩味地对着玉竹上下打量道,“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 聪明许多。”他顿了顿,“聪明人说话更省事。说吧,有什么景珩没办法给你,而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跪拜下去, 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薛景彻那双深不见底更显阴鸷的眼睛:“奴婢不敢妄求!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薛氏血脉明珠蒙尘,鱼目混珠!”


    她刻意加重了“明珠”二字,目光扫过薛景彻支撑着身体的手杖,又迅速回到薛景珩脸上,“奴婢只求……只求他日大公子执掌家业,雷霆手段清算之下,能容奴婢……保住如今这掌事姑姑的位置!奴婢愿为大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仅仅是保住位置而已?”薛景彻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玉竹的话,“你如今可是二弟的心腹,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薛景彻他的右手带着薄茧,缓缓划过玉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紧张绷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玉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伪装的羞耻和对权力的战栗激动。“奴婢愿做大公子的人,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那眼神里,有她献祭般的忠诚,更有她作为女子所能付出的、最原始的砝码。


    “果然……是个聪明人。”薛景彻缓缓俯下身,宽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玉竹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变得滚烫的耳廓。


    薛贵面露轻蔑,斜眼看了玉竹一眼,颇有眼色地退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避免扰了大公子突然来的兴致。


    只是关门前瞥见玉竹半褪的衣衫下面玲珑有致,轻咽了口水,纵然薛贵的眉梢带着轻慢,唇角微撇满是不屑,看向玉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赞许。


    这个女人倒是小看她了。


    只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薛府的风向怕是快变了。


    月色晦暗。


    当玉竹的身影踉跄着出现时,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她步履蹒跚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的疼痛,如同踩在刀尖上。


    连眼神都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路径,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且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另一边,程久离开沧澜郡后一路独行。


    天色渐暗,身侧草丛一阵轻响。


    程久神色一变,脸上有些不耐烦,倏地抽出袖中细针,一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瞬间击中伏击者的肩颈要穴。


    “出来吧,跟了我大半路,藏头露尾的,真没意思。”


    她声音冷得像寒冰,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四周静了几息,下一刻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将程久团团地包围住。


    为首一人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罗盘,分毫不差地指向程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轻轻,我等不欲与你为难,只是依据罗盘指引,你似乎与五姓十族中江家的无字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去见上官公子复命,我保证一路上不会伤你分毫。”


    “我不认识什么上官公子”,程久只轻笑一声,“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袖中银针散尽,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飞花片叶之间,一众黑衣人人倒地不起。


    对方知晓程久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便用车轮战消耗她。


    起初还可以招架,只是程久肩头旧伤猛地撕裂,钻心的疼瞬间袭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招式骤然一乱,气息不稳,便被对方趁虚而入。


    为首大哥的刀光忽至,程久躲闪不及,肩膀被利刃划开,鲜血飞溅。


    “啧。”她咬牙,眼神更冷。


    眼前地势险峻,三丈之外就是山崖。


    “什么子虚乌有的上官公子,不过是想抓我回望星楼向楼主请功罢了?”她眼角带笑,像孩子赌气般轻轻吐出一句,“……我偏偏不要你如愿……”


    说完,一脚踢翻扑上来的黑衣人,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衣袂翻飞,嘴角竟带着一抹决绝的狠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怀堂心头骤然一痛,像是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他的呼吸停了半秒,神色陡变。


    山路蜿蜒,薄雾渐浓。苏怀堂一行人骑马同行,一路无话。


    “前面就快出山了,再走一段就能看到边镇。“李殊换回了男装,主动找话轻声说着,侧头望向苏怀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话音未落,苏怀堂忽然剧烈一颤,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他紧握缰绳的手突地发颤,心口止不住地痛。右肩传来刺心的痛。


    “程久……“他喃喃吐出那个名字,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惊惧。


    “发生什么事了?”陵瑛县主掀帘探问,李殊心口一紧,急忙勒马靠近苏怀堂,“可是哪里不舒服?是旧伤发作吗?”


    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整个人一僵,目光茫然地看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山川万里。


    “她……出事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陵瑛县主怔住:“你说的是……程姑娘?可程姑娘已然离开,你们之间此刻相隔千里……”


    钝痛很快消失,想来凭她的身手,伤口并不重,苏怀堂颦了颦眉,猛然一抖缰绳,语气带着紧张,“七屠,加派人手给我去找程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晨钟初鸣,檀香绕梁。


    大殿内佛像金身巍峨,一个年轻男子着素衣盘膝而坐,焚香礼佛,眉目沉静如水,掌心合十,指骨纤长分明,似与世隔绝。


    瞧不清面容,但是有几分出尘绝艳的味道。


    香烟缭绕间,殿门外有细微脚步声传入,一名黑衣属下俯身而入,低声禀报:


    “启禀楼主,今日有两则消息,或许您有兴趣,属下特来奏报。”


    男子未睁眼,口中诵经未止,掌中佛珠一颗颗滑过,似未听见。


    属下不敢催促,静候片刻,待经声收尾,才听男主淡声开口:“说。”


    “第一件事是林闲和上官玉容这组灵傀第一次出任务还算顺利,差点成功得手,上官云谦虽然侥幸未死,但是重伤昏迷,账簿已经被陵瑛县主销毁。二人正原路折返,预计下月十五蛊毒发作前,回到望星楼。”


    男子微微点头,神色未动,指尖却停在那颗朱砂佛珠上。


    “还有……”属下略一迟疑,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谨慎,“仍未寻得姑娘踪迹。”


    男子这才睁眼,眸色深沉如墨,凝在香火之间,未作言语,属下便继续禀道:“但是属下查实几条线索。一是姑娘曾跟着药仆混迹于药王谷,后在半步客栈出现,被当做药人拍卖后不知所踪。”


    “二是暗探发现兰亭镇花巷曾有人用过望星楼的化尸水,被化者是钱氏公子的管家,尸骨无存,这件事已经被属下封锁消息,外界尚不知晓……属下瞧着似乎像是姑娘的处事手段。“


    “另外属下刚刚得到北地商队传言,近日在沧澜郡附近曾见过一位神情极似姑娘的女子,她独身而行,但无人敢上前确认。”


    男子闻言,眉心微蹙,低声自语:“她向来畏寒怕冷,怎会去北地?”


    殿内微光洒在他素白衣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佛身金光。男子缓缓起身,披衣而立,负手踱至殿门外,望着檐下昨夜滴落的雨水,眸光渐冷:


    “她怕冷,却往寒地而行。若不是被逼的,那引诱她出楼的东西……便在那里。”


    属下低头请令:“是否调人北巡?”


    男子沉吟片刻,拈起一缕香灰,轻轻一弹,灰落不见踪。


    叹了口气吩咐道,“命人暗中查访,不许惊动她,她混迹江湖这些日子,经历的七情六欲越重,越会滋养她的灵力,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说到此处,男子语声微顿,眼底浮起一丝难辨的情绪。


    “一切还不到时候,等到日子降临,我自会亲自去寻回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太子妃


    山风清冽, 月光落在面前的山路上,犹如一层淡淡的银霜。


    上官玉容坐在一匹瘦马上,脚晃来晃去, 身上的斗篷松松挂着,一双眼睛晶亮亮地望着前方, 忽而回头,冲着牵马跟在后面的林闲咧嘴一笑。


    “我今天杀得快不快?”


    林闲一手执缰,一手捻着笛子,垂眼轻笑:“快极了,连我都差点来不及收你。”


    她听了欢喜, 眉眼弯弯,却又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那今日的桂花糖是不是可以吃两个?”


    林闲点头,“不止两个。”


    她笑得像只得逞的狸奴,手一扬, 足间轻点略过马背, 跃上林间枝桠,一路雀跃如飞。


    夜色中, 林闲却慢了脚步, 望着前方朦胧的山道, 迟疑后开口:“玉容,时间还早, 咱们不如绕去临安城瞧瞧?”


    “临安城?”她歪头,“杀人?”


    “不。”林闲笑,语气极轻,“听说那里有卖糖的铺子,有唱戏的戏楼, 还有许多……好玩的。”


    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眯了起来,有些不高兴地鼓着腮帮:“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个姐姐?”


    林闲一顿,“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没胡说,就是你梦话中喊的意芙姐姐……”上官玉容服下特制蛊毒后,成为望星楼的杀手灵傀,整个人痴傻如七八岁的幼童。


    只有灵傀搭档的御笛人,也就是林闲才能制服和命令她。


    而林闲也被迫服下蛊毒,每月十五发作一次,届时必须得到楼主亲赐解药才行。


    林闲低头看了看笛子,“我说了,是顺路。”


    此时的玉容看不穿他心思,却像本能感应般闷闷地说:“你一想到她,就不管我。”


    林闲抬眼看她,语气仍是温柔:“玉容不高兴了?”


    上官玉容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才没有……只有你不高兴,我才不高兴。”


    半晌,上官玉容像闹脾气后求和的小孩子,扭扭捏捏拉着林闲的袖子,“那就去看看吧,”林闲抬手,轻敲她额头,“临安很热闹……你也会喜欢的……”


    临安城入眼,天街宽阔,朱楼画阁之间,人潮如织,鼓声喧天。


    上官玉容挽着林闲的袖子,像个真正的孩子,一会儿追着卖糖的老翁,一会儿盯着戏台上翻飞的花旦,一双眼哪都看得,唯独不去看他眼底那一瞬微沉的光。


    他站在人群中,微微仰头,看着人流中偶尔一闪而过的青衣、白裳、簪花……却不会有长孙意芙的影子。


    其实想想也知道,以后不会再见到长孙意芙了。


    玉容拉了拉他的衣袖:“别不开心了,我帮你嘛,你想找她是不是?给我讲讲姐姐的故事好不好?”


    林闲低头看她,笑意带着些疲惫:“我们其实认识不久……只是听意芙说过,她早晚会去临安城,所以我也想来看看……临安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玉容眨眨眼,十分乖巧,只是牵着他往前走,这场人间热闹,只怕不是他们能久待之处。


    残阳将坠时,临安城天问客栈的雕花灯笼次第亮起。掌柜的算珠声突然顿住,有人来了。


    “两间上房。”白衣剑客将碎银推过柜台,身后跟着个戴帷帽的姑娘。


    掌柜的喉结滚动,方才那阵穿堂风掀起纱帘时,他分明看见戴帷帽少女耳后朱砂痣——与怀中密令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老板笑容可掬,将两人亲自引路上楼,眼角余光盯着那少女背影,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吩咐伙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去告诉上官大小姐,长孙意芙找到了。”


    ——


    锦帐低垂,药香氤氲。


    上官云湛懒散地半倚在榻上,衣襟敞开,胸口缠着药布,唇色微白,神情却依旧冷淡。


    他眼皮半垂,在听玉衡汇报追寻无字书传承人的线索,似是疲惫,又似不耐。


    一旁,小医仙神情专注,手中银针闪着寒光,一针接一针落下,动作利落,语气却严肃:“上官云湛,你再不好好静养,命就没了。”


    他哼了一声没答,耳边继续传来玉衡的低声回禀:“手下已经寻着龙神的罗盘指引找到了无字书传承人,竟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上官云湛闻言睁眼,眸色如寒冰:“人呢?”


    “她被我们的人追到了断崖前……跳了下去……”


    上官云湛挑眉诧异,随即不耐地别开脸:“为了避开追捕就跳崖,没想到无字书的传承血脉已经如此蠢钝不堪。”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上官云湛眸光微动,小医仙手上的银针随即重重扎了下去,疼得上官云湛“啊呦”叫出来,他颦眉扭头看向她,气氛凝了一瞬。


    玉衡垂头掩住眼底的笑意,犹豫道,又补了一句:“对了,大小姐那边……近日动用上官家埋在临安城的暗线,在寻找一个画中人。”


    上官云湛眼神一冷,喃喃道:“画中人?”


    “门主放心,并非福安郡主”,玉衡赶忙解释,闻言上官云湛脸色方霁,“大小姐在寻找一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属下临摹了一副画像,只是……请门主察看。”


    玉衡从怀中取出一轴画卷,双手呈上。


    上官云湛接过,懒懒地挑眉,指尖拨开画轴,一寸寸展开。


    素绢上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目英气却不失俏丽,鼻梁高挺,柳眉微挑,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不显眼的缠枝莲纹,腰间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戴着金冠跪坐宗庙前,隐约露出耳后红痣。


    画像旁边题有诗句,倚楼听雨思无尽,芙蓉不语梦初回。


    画中人十分端庄得体颇有世家风范,赫然是长孙意芙的模样!


    上官云湛目光微敛,指尖轻触女子的眉心,薄唇微启:“竟然是她。”


    当日救起长孙意芙后,她略作休整便策马离去,上官云湛觉察到她身侧有皇室暗卫沿途相护,自然不必担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凝重:“长孙氏的女子……未来太子妃。”


    “未来、太子妃?”小医仙困惑出声道,“废太子皇甫云睿已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虽然多番议储,然圣心未决,既太子未定,何来太子妃?”


    上官云湛微挑眉,闭目靠在榻上休憩,玉衡见状回答道:“画中人衣袖上不显然的并蒂莲——这是长孙家百年族徽。自高祖皇后始,长孙氏几乎每隔两代便要出位中宫之主。至今已有五位皇后,是公认的天家血脉之选,几代皇帝皆重其教养之德,宫规母仪皆出自长孙家训。”


    “可是当今皇后是富甲天下的沈氏女?”小医仙闻言越发困惑。


    玉衡接着说:“先太后原本其实已经中意了长孙家女儿,却意外因陛下一见倾心,将沈氏纳入后宫,册为中宫。”


    “沈皇后也是贤良淑德……”上官云湛轻声念着,“可惜无子。”


    “正是。”玉衡点点头,“因为沈皇后小产后伤身,无子嗣傍身,在后宫已然式微。”


    上官云湛目光沉了沉,喃喃道:“听闻沈皇后在闺阁中也是贞烈顽皮的性子,可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的‘一见钟情’,就埋葬了一个女子的一辈子。”


    小医仙不着痕迹略过上官云湛的脸,盯着画中人,淡淡问:“听闻当年最受宠的是言贵妃?福安郡主的亲姑姑?”


    玉衡打量着上官云湛的神色,面露一丝为难解释道,“言贵妃入宫倒是盛宠!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结局潦倒……”


    画卷铺展在案,被窗外的风吹过一角,画中少女眼波如水,神情肃穆恭敬。


    屋外风声掠过,铜炉中的香灰微微一颤,隐隐带出风雨欲来的味道。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我瞧上官云棠为了未来皇甫云州皇后的位置,是疯魔了,竟然要杀了长孙意芙,若是真让她得手,势必引起上官氏和长孙氏族内讧。”


    “区区一个长孙意芙的生死我倒不放在心上……她若死了,势必还有更好的长孙姑娘替代她成为太子妃,那个位置上坐的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的是谁的人……”上官云湛冷笑着,“只是上官云棠因为一己私欲,想要攀上太子妃的手段愚蠢又令人心寒。”


    上官云湛闭了闭眼,似乎有无奈,“我对母亲操持的朝廷大事并不关心,但是冷眼旁观瞧着,摄政王的革新派想从外部连根拔起五姓十族这样百年根基的大家族,是一时不能的,只是若是氏族从内部乱起来,倒是覆灭的前兆!”


    “派人好生看顾,不许上官云棠酿成大祸,连带祸害上官家百年清誉。”


    上官云湛包扎好伤口后,转头问玉衡,“她人呢?”


    玉衡知晓他在问福安郡主或者说昭昭,低声回话:“小司命在西厢哄灵犀睡觉”


    “她对这个孩子倒是上心。”上官云湛蹙眉顿了顿,“一会儿送碗杏仁酪去,她晚膳一直哄着灵犀玩,都没动几筷。”


    小医仙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灵傀来了


    戌时将至, 暮色已沉,天边残霞退入檐角,夜色降临临安城。


    街巷灯火初上, 风吹过灯笼,红光摇曳如梦。


    街道上行人渐稀, 吆喝声隐没在铺子关门的吱呀声里,夜市却开始热闹起来。


    舟车劳顿,长孙意芙用过晚饭便宽衣休息,房内安静得很,只剩风穿窗棂的声音。油灯烧得久了, 火苗缩成一小点,忽明忽暗,仿佛也困倦了。


    她侧身躺着,发丝散在枕边,呼吸轻浅, 睡得不算沉, 眉心却微微蹙着,“林闲…… 小心……”梦中呓语也不安稳。


    门外, 脚步声极轻, 从廊下缓缓移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响, 门栓被小心推开。客栈老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近床沿,一步一顿,气息压得极低。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一刹那——


    长孙意芙睫毛轻颤,倏地睁开眼。


    目光与他在黑暗中撞上,下一秒, 长孙意芙反手掷出枕下防身匕首,来人不察被割断一缕头发。


    房门忽地被踹开——


    警觉的剑客身影破风而至,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干净利落地挡下来人报复的一击。


    护卫的剑客目光极冷,挡在长孙意芙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掌柜像变了个人,出招凶狠狠辣,显然早有预谋。


    剑出鞘,杀意已至。


    另一头街上市集,烟火气正盛。


    上官玉容蹦蹦跳跳走在林闲身侧,眼睛亮亮的,一手拽着糖人,一手拽着他的袖角,掩不住的欢喜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像是怕被谁抢走,又像是怕被丢下。


    玉容和玉衡本是一对美人胚子,玉衡端庄大方,玉容明艳昳丽,冷白的肤色衬得她五官愈发立体,唇瓣天生带红,眸光一转,连街边灯笼都黯了一分。


    即使荆钗素裙也难掩容色,只是如墨的长发被林闲随手抓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十分飒爽,她咬一口糖人,甜得皱了皱鼻尖,松散的发丝便贴在脸侧。


    “哎呀,这女娃儿长得忒好看了……”糖人摊后那老婆婆悄声嘀咕,眼睛直直盯着她。


    “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神智不全,瞧他夫君倒是十分温柔体贴……”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笑着,指向林闲。


    玉容站在那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周围人注目的焦点。


    男人们看她,是惊艳。


    女人们看她,是怜惜。


    可她只拉着林闲的袖子,啃着糖,嘴角沾了点糖霜,一脸心满意足。


    林闲闻言垂眸扫她一眼,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角,语气惆怅:“我真的练了很久,扎也没有那么差嘛。”


    “嗯!不差!”她笑,眼睛亮得像要溢出光来。


    他没应,只顺手把那团乱糟糟的发髻又捋了两下。还是乱。


    她却笑得更欢了。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感叹:“长得这么好,居然是个傻子。”


    “可那男人不嫌弃,还带她出来逛。”也有人说,“这年头,怪事多。”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字字落入耳中。


    林闲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去,瞬间安静无声。


    牵着玉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看,歪着脑袋问:“他们在说我不好吗?”


    “没有,”他说,“他们在羡慕你长得美。“


    她咬着糖,笑出了小虎牙。


    “好吃,”她仰头冲他笑,眼神纯得像白纸,“再给我买一个。”


    林闲随口应着,正要牵她去下一家摊子,目光忽然顿住。


    前方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身形纤细,发束高高束起,腰间佩着剑鞘。


    “意芙?”


    林闲呼吸一紧,快步追上去。


    上官玉容愣住,被人流冲散了两步,手指落空,低头看着糖人,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耳边风声杂乱。


    她不明白,但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晌没动。


    直到林闲几乎消失在眼前,似乎不会折返,才追过去。


    他只是随意一抬眼,却整个人僵住了。


    人群里,那一抹背影太熟了。


    高高束起的发,纤细的肩线,连走路时那一点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长孙意芙。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紧紧握住住。


    他没想,没等,扔下身后的玉容,一步冲了出去。


    街市嘈杂,灯火四起,他脚步却急得像在追命。


    “意芙——!”


    背影微微一顿。


    他心口一紧,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扣住她肩头。


    女子困惑地缓缓回头。


    不是。


    不是她。


    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脸上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转身时,玉容已经走了过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嘴里咬着新买的糖,仰头看他,眼神干净,语气却闷闷的:


    “你不要我了?”


    他心口一顿,还没说话,玉容眨了眨眼,抬手把糖人递到他嘴边。


    “别丢下我一个人……”她笑着说,“糖分给你吃,好不好?”


    她语气轻柔,尾音甜软。


    但她手里的糖人棍尾,粘着血——她刚刚笑眯眯地走回来时,顺手割断了一个偷钱包的贼的手腕,动作快到没人察觉。


    林闲差点忘了她神智是孩子,却也是杀手灵傀。


    他是她唯一的绳索,一松手,她就要失控。


    林闲低头看她,轻声笑了笑:“好,陪着你。”


    玉容抱住他的手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睛弯成两弯月亮。


    身后,刚刚被割伤的贼躲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不敢出声。


    夜风吹得糖香飘远,她只盯着他,像盯着整个世界。


    气氛正静着。


    “锵——!”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从远处传来,震得空气都一颤。


    警觉让两人猛地转头。


    是剑声,破风之势凌厉,下一瞬,林闲眼神陡然一变。


    是天一剑法,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剑法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他认得那招,是长孙意芙在地牢时救人用过的第三式——“天幕孤鸿”。


    脚步比思绪更快一步。


    “是她。”


    林闲几乎是掠地而起,朝打斗方向奔去。


    身后的玉容歪着头看了一眼方向,眼神冷淡,神情漠然。


    她不喜欢管闲事,更不讨厌林闲因为别人乱了情绪。


    她站了片刻,甚至转过身去,想走。


    可下一秒——


    她转身,脚尖一点,身影已落在屋檐上。


    从高处跃下,指尖夹着发簪,直朝对手而去。


    杀人时,她的眼神才最清明。


    而长孙意芙衣袂翻飞,手中长剑招式凌厉,却屡屡被逼退。她的剑快,但对方更快。


    纵使长孙意芙和白衣剑客两人联手使出天一剑法,依然被客栈掌柜逼退。


    掌柜一身布衣被剑气划破,露出里面紧贴的金丝软甲。


    白衣剑客皱眉,持剑挡在几人前面。


    他出招沉稳,一招一式规整,护得长孙滴水不漏。


    掌柜却像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数,身形灵活至极,步法诡异,每每从缝隙中切入,刀意带风,寒气逼人,每一刀都朝长孙意芙要害去,招招致命。


    刀光乍现,直取她的心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忽然横在她面前。


    “铿——!”


    林闲挡在她前头,刀从他的肩口穿入,锋刃几乎擦着她的脸停下。


    血溅出来的那一瞬,长孙意芙怔住,林闲笑了笑像在哄她:“几日不见这般迟钝?”


    下一秒,意芙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下一瞬就倒下去。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竟然真的是你?!”


    玉容的心口顿顿的,呼吸乱了,连手心都在发颤。


    她只知道,林闲受伤了,她有点难受。


    “你疯了?就为了救她?”玉容低声骂,声音冷,却咬着牙。


    不远处,白衣剑客站在原地,目光从林闲的伤口略过,落到长孙意芙的眼泪上。


    她抱得那么紧,哭得那么小声,似有十分委屈却怒气冲冲对着林闲责骂。“谁要你帮忙了?”


    白衣剑客没说话,眼神一点点黯了


    “小心!”林闲低喝。


    下一瞬,刀风已至,掌柜再度欺身上前,四人竟被他一人牵制在寸步难进。


    上官玉容身为灵傀,足踝上裹着细小的金铃,声细如丝,一响如鬼吟,寒意透骨,众人未见其动,心魄已先为之打颤。


    客栈内,昭昭卸了钗环妆粉准备休息,一袭月白中衣,发散如云,一缕青丝挽在耳后。繁华尽退,却更衬得眉目清远,肌肤若雪,唇不点而朱。


    灯下微光轻拢她的轮廓,仿佛一幅温柔的水墨画,淡而不寡,雅而不冷。


    她俯身安抚着窝在被褥里的灵犀,声软语温,带着几分睡意的绵软:“哼,你素日活泼好动,总爱与阿湛顶嘴,如今跟在我身边,倒是十分乖巧柔顺。”


    灵犀小手还攀着昭昭的衣襟,眼眸里尚存三分困意,不满地咕哝一声,似小狸奴寻暖在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入睡,眼帘缓缓垂下。


    这小丫头出手狠辣,当初差点让昭昭和林闲一等人命丧黄泉——终究被上官云湛以雷霆手段彻底压制。昭昭洞察其心智未开,怜其年幼无辜,用三擒孟获的手段终于将其驯服,心下一软便留了活口。


    自此,这懵懂的小煞星对上官云湛畏之如虎,跟在昭昭身边时,十分机灵讨喜,倒成了个会扯着袖子讨糖吃的小尾巴。


    昭昭垂眸望她,唇边带笑,眉目间几分慈母的温柔,仿佛能熨平天地间所有风雪。


    忽而,灵犀耳尖轻颤,蜷成虾米,粉嫩小脸皱成一团。


    灵犀似乎听见远处玉容的铃铛作响,声若游丝,却直入神魂。


    顷刻之间,灵犀的小脸骤然煞白,眉心紧蹙,奶声奶气却满是惊惧,唇间呢喃:“蛊金铃铛……是……灵傀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故人重逢


    灵犀利落地爬起来, 甩开昭昭关心的手,小短腿步子却快得惊人,像只受惊的雏鸟往夜色中飞去。


    “不想回去, 我不要、不要再回到望星楼!” 灵犀奶声奶气地声音带着哭腔。


    昭昭一惊,猛地起身,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立刻追了出去,赤足踏入廊外夜风中,月光洒在她身上,散落的发丝似被风惊落的玉兰。


    “灵犀?!”她只顾着灵犀的方向扑去, “别跑!”


    昭昭追得急,一个踉跄,忽被一袭玄色鹤氅兜头裹住。


    “小心。”


    上官云湛的嗓音沾着薄荷般的清冷,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拉入怀中, 骨节分明的手掌隔着衣料箍住她的腰肢。


    昭昭带着惯性扑进他怀里, 一身清香与慌乱。


    上官云湛手指微微收紧,垂头替她拢好衣襟。


    “你这几日毒蛊又要发作, 切勿动真气, 我替你追灵犀。”


    说罢, 上官云湛松开手,眼神骤冷, 足尖轻点转身踏月而去。


    “阿湛!”昭昭愣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黄月影中追入偏僻街巷。


    四个人正围攻一名灰衣掌柜,几人身影交错, 兵刃连撞,发出密如雨点的“铮铮”之声。


    灰衣掌柜身形削瘦,眼神阴鸷,出手极其狠辣,一柄弯刀以一敌四,毫不落下风。


    灵犀的身影呆呆里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不想上前又不敢离开,小脸的血色刷地褪去,只剩下苍白。


    “灵犀?”昭昭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上官云湛抬手拦住,昭昭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她一眼,手上却没松开。


    “你看清楚,那是谁?”上官云湛扶着昭昭的肩皱眉提醒。


    周遭空气中,随着上官玉容脚踝打斗转动时,铃铛声又急又狠地响起,音量并不算高,却直往脑海里钻,听得人心口发慌,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是玉容!”昭昭眸光一敛,看清玉容相貌后失而复得的欢喜,却很快转为惊诧:“她脚踝上的是什么?如此诡异,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望星楼灵傀的迷蝶铃。”上官云湛低声道,目光沉静似在沉思,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灵犀逃到这里,便被迷蝶铃的声音引诱而来。”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林闲和长孙意芙两人重重摔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闲……”长孙意芙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过去,膝盖蹭着地凑到他跟前,“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想摸他的脸。


    林闲擦过唇角的血迹,反握住她的手,牵动伤口又倒抽一口凉气,却还强撑着说:“死不了,刚刚是大意了。”


    顿了顿,瞧见长孙意芙的红眼睛,又补了句,“你先别哭,我真没事。”


    “你放开他。”上官玉容瞧见两人交叠的手,眼底浮着恼怒。她身形纤瘦,脚踝缀着铃铛,一步步走来,面色如冰,神情似冷似怨。“他是玉容一个人的御笛人,不是你的。”


    “不要!”林闲重伤之下猛然绷紧身体,抬手将长孙意芙护在身后,警惕地抬眼看向愤怒的玉容。


    上官玉容见状愣了愣,偏了偏头,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目光从那道护着长孙的手臂移到林闲脸上,眨了眨眼,无辜又困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林闲一愣,手臂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愧色。


    他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垂了下来。“玉容,我……”


    “你护着这个人?我今天不喜欢你了。”上官玉容不再理睬林闲,转身逐个扫视过灰衣掌柜和袖手旁观的上官云湛一干人等,“既然你们伤了我的御笛人,就要付出代价……”她歪着头,弯着眼睛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像开启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就都别走了。”


    昭昭不觉一震,隔着距离也察觉到她话中情绪和杀意,扭头对上官云湛道,“玉容应该是被望星楼控制了神智!“


    上官云湛眼神骤冷,“竟然敢将上官氏的人做成灵傀!望星楼如今办事,真是愈发胆大妄为。”


    声音顺着夜风飘到玉容耳中,她闻听望星楼被贬低,扭过头只盯着上官云湛的身影,眼神是跃跃欲试的期待,“好狂妄的口气,看我先教训你!”


    话音未落,上官玉容猛然出手!


    她身形一动,快到昭昭只看见残影,刹那之间,数道银丝破空而来,似一张天罗地网,欲将上官云湛困杀当场!


    上官云湛却未动,手腕微转,带起一道凌厉劲气,竟将那漫天银丝尽数震碎,连同玉容的身形也被强劲内力逼退数丈!


    玉容猝不及防,被震得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灵傀本该不惧生死,可她此刻无意识地退后半步,瞳孔微微一缩。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身体却还记得怕。对眼前人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到底是谁?


    “别忘了,傀儡术,还是我交给你和玉衡护身的!”上官云湛颦眉,唇角勾着一点嘲讽的弧度,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


    玉容抬头,眼神似有波动恍惚,唇齿微动,似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湛自她身侧走过。


    另一侧,灰衣掌柜趁乱出手,指尖袖刃朝着长孙意芙而去——


    长孙意芙力有不逮,狼狈翻身躲过,刀锋堪堪擦着她的后背落下。


    上官云湛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冷冷格住了那截刀锋。


    他抬手亮出一个墨玉令牌,指尖轻转,面朝掌柜扬起。


    “识得这牌,便该知道分寸。”


    墨底银纹的玉牌,请最好的雕刻鲁大师一笔一划镌刻了上官氏族徽,世界上只有两块,一个在上官云湛手中,另外一个在上官云棠手里。


    玉牌一出,那客栈掌柜脸色瞬变,先是一怔疑惑,旋即低头,缓缓收势:“……属下不知小家主在此,冒犯之罪,还请恕罪。”


    风吹玉牌,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仿佛比方才的兵刃更具杀气。


    灰衣掌柜原来是上官氏的人,还欲辩解,“属下正是奉小家主命追杀画中人”,他指向长孙意芙的耳后红痣,“此女正是小家主寻找的画中人。”


    “门主,你们没事吧?”玉衡此时亦觉察异常,刚刚带人赶到,却看到失踪多时妹妹玉容,她瞧着妹妹的模样大吃一惊,“玉容,你怎么……”


    玉衡下意识地上前察看妹妹情况,她近前一步,满眼思念还未出口,眼前寒光乍现,一个发簪破空而至,精准弹开那截险些刺入胸口的银针。


    玉衡难以置信地呆愣在原地,瞧着失手的玉容道,“你要杀了自己的亲姐姐?”


    昭昭脸色难看,松开刚刚掷出发簪的手,定定瞧着上官玉容刚刚出手的方位提醒道:“她是望星楼的灵傀……不是玉容。回去找小医仙,看看是否有让玉容恢复的办法。”


    上官云湛余光瞥着昭昭的一举一动,瞧见她和玉衡无碍才放下心,目光冰冷,盯着灰衣掌柜说道:


    “回去告诉上官云棠,无论她想做皇后还是皇上,我都不会插手,可不许她恣意妄为,用上官氏百年清誉当她的青云台,也不许动了我在意的人,否则她知道代价……”


    掌柜显然是上官云棠的心腹,知晓双生子的大致情况,垂首退开,神色惊惶,立刻收势后撤。


    上官云湛安排玉衡将众人带回府安置。


    府中灯火未歇,夜色沉得像一池墨。


    半夜奔波,终是撑到夜深才安定下来。


    院中寂静无声,风吹得灯影微摇。


    昭昭将房间让给重伤的林闲休息,现下坐在廊下石阶边,眼下浮着一层淡淡青色,整个人困倦至极,却仍背脊挺直,强撑着压住疲态。


    “去我房中歇一歇吧。”上官云湛递过茶盏,是她惯爱的春岭初芽低声道,他对昭昭的事情素来心细如尘。


    昭昭仰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茫,却莫名柔软。


    上官云湛心跳微顿,低头看她,语气低柔,“冷不冷?”


    昭昭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指节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抬头看他,眉眼带着一点困惑,却说不出口,只默默盯着他看了许久。


    上官云湛收紧了指尖,眸色深得如夜色,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回房歇一歇,这里有我呢。”


    昭昭似乎倦极了,没再说话,只是安心地将脸埋进他怀中。像是信任,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


    上官云湛喉结微动,将自己的大氅盖在昭昭身上,“你脸色不好,让玉衡请小医仙来瞧瞧吧”,却在转身离开时,被昭昭下意识地握住衣角。


    “先别走。”


    上官云湛整个人顿住。


    “玉衡此刻刚刚姐妹团聚,还有诸多事情要忙,你且别去烦她”,昭昭睁开眼看着他,神情未醒全,却是带着本能的依赖与柔软:“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有些不舒服……”


    上官云湛见她伏在怀中久久未动,起初只以为是春季燥热,昭昭近来都有些倦怠。


    直到这时,才见她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汗津津的。


    似乎在发热。


    他猛地攥紧她手腕,神色郑重地搭上她腕间脉搏。瞬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她这个月的蛊毒发作,竟又提前了!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红烛未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上官云湛温热的内力如涓涓细流,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注入昭昭受损的心脉,带来一股暖意和细微的刺痛。


    意识收拢的瞬间,她的感官也变得清晰,视线模糊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大片肌肤,轻薄的素色里衣包裹着身躯随着呼吸起伏。


    她的指尖猛地一缩,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边缘,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晃动。


    闭目间,上官云湛眉心倏然蹙起,薄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线,似感应到昭昭的抗拒。


    她视线抬起,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堂皇和不安,匆忙扫过周遭,最终定在对面……


    昏黄烛光里,上官云湛侧身端坐,双眸紧闭,双掌前后交叠触在她小腹丹田,掌心微光隐现,一股温煦浑厚的内息,正缓缓渡入她体内。


    上官云湛在为自己输送内力,以缓解蛊毒发作的痛苦。


    只是,两人几近坦诚相待。


    慌乱之下,昭昭紧紧闭住双眼,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装作无知无觉未清醒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打雷般的心跳,以及自己无所适从的尴尬。


    然而,就在合上双眼的刹那,另一种触觉感知却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骤然掀起涟漪,变得无比清晰。


    上官云湛掌心紧贴着她丹田,一股温润醇厚、带着他独特印记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沿着昭昭闭塞淤塞的心络,一寸寸、一丝丝地蜿蜒前行。每一缕内息的路径、强弱、甚至属于上官云湛的独特气息,都赤露地呈现在她的感知里,纤毫毕现。


    阖上双眼的黑暗非但没有隔绝上官云湛的感觉,反而将他的存在感无限放大。


    随着昭昭每一次绵长的呼吸,属于上官云湛的温热气息便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掌心的温度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毫无保留渗进来,在此刻,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觉。


    昭昭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下,随着内力运转而微微跳动的脉搏,那节奏竟隐隐与她加速的心跳开始合拍。


    这份清晰的感知让昭昭更加羞窘难当,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自己从前昏迷的时候,门主也是这般为昏迷的自己运功疗伤?


    输送过来的内力,起初如河流绵长稳定,渐渐地,却变得时断时续,力道也虚弱了许多。昭昭甚至能感觉到那手掌微微的颤抖,以及上官云湛自身气息的紊乱。


    他似乎在强撑着什么。


    抵在她后腰的手无力地滑落。


    “门主?”昭昭有些担心地试探道。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床褥的窸窣声,上官云湛他闭着眼往她肩头一歪,嗓音发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疲惫感,气息有些不稳:“别出声,让我靠一会儿。”


    “蛊毒已经暂时稳住……不想前功尽弃就老实待着,别乱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我……乏了,在你这里歇息下,你别吵嚷,免得惊扰旁人,害他们平白担心。”


    他的手臂横过来,不知是睡沉了还是昏迷,手指搭在她腰侧,再没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想亲亲你


    话音刚落, 昭昭身侧的床铺便是一沉。


    一股混合着冷冽松香的气息靠近,随即是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上官云湛竟真的就这般……枕在她身侧,沉沉睡了过去。


    昭昭僵住了。


    身体的一部分被他的重量压着, 手臂很快传来阵阵麻意。


    她一动也不敢动,煎熬了不知多久, 确定枕边人的应是睡熟了,她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一丝。


    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点脸,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上。


    月光清冷,在上官云湛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肤色如玉,却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闭着眼,平日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感被安静取代,纤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轻轻搭在眉骨上, 随着他安稳的呼吸,极其细微地颤动着。


    鼻梁挺直, 唇线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意外地……好看。


    昭昭凝神细看了许久, 不禁感叹, 这张脸,当真是……造物主的偏爱, 比起之前见过临安双璧的绝色,也不遑多让。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身旁人沉睡的轮廓,心头忽然漫上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另一个人。


    烛光轻晃,上官云湛熟睡的侧脸在昏黄里忽而柔和, 却莫名与她心底某个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叠。


    水波荡漾,一盏河灯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漏跳一拍,随即更重地跳动起来。


    她明明记得那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灯旁那人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亲昵,停在那微抿的薄唇轮廓上……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河灯的点点烛光顺水漂流,有人握着她的手,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将温软的唇瓣,轻轻地、试探地,印在了他微凉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


    唇瓣相贴的刹那,冰冰凉凉的,比想象中还软。


    她脑海中倏然掠过一片摇晃的灯影,这触感感觉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昭昭羞红了脸,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榻上弹开,脊背撞上冰凉的床柱。


    她指尖颤抖着勾过散落的外衫,把自己裹成粽子,来不及穿上鞋袜,转眼便消失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原本“沉睡”的上官云湛,倏忽睁开双眼。


    屋内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他眼底复杂难辨的光芒。


    指尖轻抚上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唇畔,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似乎还残留着温软与馨香的位置。上官云湛眼底的幽潭泛起涟漪,望着紧闭的房门方向,若有所思。


    “昭昭,我给过你机会,这次是你自己选的。”


    ——


    深夜,淮安王府,书房,烛火通明,堆积如山的文书混杂着浓重的墨香。


    屋内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薛景珩提笔欲落,忽然喉咙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痒翻涌上来。他猛地侧过身,用手背抵住嘴唇,压抑的闷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震颤。当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摊开手掌——


    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冬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赫然晕染在掌心纹路里。


    侍立一旁正伺候茶水的玉竹脸色骤变,失声惊呼:“王爷!”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玉竹心头一跳:年纪轻轻就咳血,恐非长寿之相……偌大的淮安王府,若二公子真有个万一……


    薛景珩瞧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小时候陪靖雪放过的红莲河灯。


    那时候,是个热闹喧嚣的七夕灯会。


    护城河畔,湿漉漉的晚风里,十六岁的言靖雪女扮男装,半拖半拽地拉着薛家二公子遛出宫门放河灯。


    小郡主穿着穿着月白锦袍,眉目间英气勃勃,却又掩不住一丝女儿家的灵动。


    薛景珩被公务缠住,在宫中耽搁了许久,此刻两人匆匆赶到时,夜市已近尾声。


    转遍夜市,最后一个卖河灯的小贩正收了摊,筐底只剩几只压瘪的八角形河灯,在风里孤零零地转。


    “没有莲花灯了”,靖雪颦眉地盯着小贩空荡的提篮,抿紧的唇线是掩不住的失落。


    心心念念的红莲河灯,一盏都不剩了。


    她别开脸,无声抗议。


    薛景珩哑然失笑,主动拿起一盏八角荷灯引向水边。“这个也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揣度着她的脸色。


    “要不,明天我亲手做一个给你。”


    靖雪不吱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将那只歪歪扭扭的八角形灯推入水中。


    灯影摇曳,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你瞧,它飘远了!”薛景珩正暗自松口气,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来,停在自己脸上。


    她凑得很近,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他被看得心跳都失了节奏,耳根滚烫,喉结动了动,却没躲开,强作镇定地开口:“我脸上有什么脏了吗,你在看什么?”


    她不答,只是忽然凑近,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呼吸交缠。


    薛景珩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却被她轻轻扣住。“别动,”她声音很轻,像哄,更像骄纵的命令,“让我好好看看。”


    “景珩哥哥”,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你生得真好看。我挑驸马的眼光果然不错。”


    “我想亲亲你”。少女的气息随即压过来。


    薛景珩脊背瞬间僵直,未及反应,唇上猝不及防落下生涩的温热。


    他被亲得一愣,耳根倏地红了,眼底浮起明显的羞赧。脸上的惊诧还未及退去,下一瞬,他俯身抵住她的额,气息交缠间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宠溺:“你这样……非礼我?”


    话音未落,薛景珩已经偏头吻下来,极轻、极缓,试探地轻啄在靖雪的唇角,见她并不抗拒后,一寸一寸逼近。


    “靖雪……”他口中失控地低声喊着她的名字,一声呻吟颤抖着地从喉咙深处逸出,连薛景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些羞赧,紧紧咬住了下唇,“你别误会,我不是……”


    小郡主被他吻着吻着,闻言忽然弯了弯唇角,正要笑出声,却被薛景珩箍住腰肢不肯松开。


    薛景珩的初吻笨拙,带着一种被点破心事的羞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放开的悸动。


    那吻毫无章法,耳畔的喧嚣仿佛远在天边,他所能留意到的,唯有唇齿间她清甜的气息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河灯早已漂远,靖雪像只横冲直撞的小豹子,笨拙而又霸道地表示着自己的欢喜。


    偶尔咬疼了薛景珩,他也只是忍着不敢吭声。


    “放开放开,你这个笨蛋,弄疼我了”,靖雪推开他的肩膀,刚刚的暧昧骤然变成了撒娇的不满。


    薛景珩垂眸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少年忐忑地去瞧小郡主撇开的脸。


    靖雪从捂住的指尖绽开一张笑脸,“真是傻子,逗你玩的”。


    下一秒,薛景珩报复式地含住她的唇,情难自禁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吸进骨血里,松开时眼底雾气氤氲,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只是,几声尖厉的叱骂便如冰锥刺破寂静:“哎呀!快看!那两个公子哥儿……”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有伤风化啊!”


    薛景珩猛地抬眼,只见周遭指指点点的窃笑迅速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路过的人误以为女扮男装的言靖雪是男子。


    “这是我未婚……”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靖雪扯着袖子拉走,“解释什么!快跑啊!”


    “咳……咳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薛景珩从回忆中狠狠拽回。


    书房冷冽的空气取代了七夕夜的河风。


    掌心那抹刺目的血迹,无情地嘲笑着刚才回忆的鲜活与此刻生命的脆弱。


    他闭上眼,喉间是血腥的咸涩,心口好像有一个被回忆灼烧后的空洞。那句“景珩哥哥”,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喜时刻,却转瞬即逝,徒留无边的寂寥。


    她如今又在哪里,在谁身畔?


    ——


    小医仙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哄劝着玉容诊脉,只是面色出奇地凝重。


    “她体内蛊毒制作复杂,需要上百种毒虫毒花配置而成。”小医仙皱了皱眉头,缓缓抽回搭脉的指尖,朝着上官玉衡道:“坦率地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确知她体内的毒具体含有哪些成分……”


    素来骄傲的小医仙垂眸掩去眸中对患者的愧意,微微摇头:“更棘手的是,毒虫和毒花彼此间还会产生未知的药性影响,若猜错一味,便会加剧毒性。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制作蛊毒的望星楼才能拿得出解毒药丸……其他药石无医。”


    上官玉衡素来挺直的肩背微微一塌,伸手轻轻抚着妹妹的面颊,声音哑得发颤:“玉容,求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记得我了?”


    玉衡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怕惊扰此刻防备十足的玉容。


    玉容却只是盯着院中林闲的背影,缓缓摇头,声音冷漠:“不记得。”


    夜色清冷,庭院深处。


    林闲辗转在长孙意芙门外的青石小路上,他想跟她说说话。


    朱漆廊柱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位衣着体面的护卫,似乎正是之前守护长孙的白衣剑客,他面容恭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微微躬身拦在了林闲身前。


    “林公子留步。大小姐今日与诸位好友重逢,已然十分惊喜,只是今日受惊早已安寝,公子若有告别赠言,不如由我转告,小姐怕是不忍见这离别之景,徒增伤感。”


    护卫的话语滴水不漏,到底是氏族大家出来的人。


    林闲的脚步顿住。


    那护卫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不远处跟在他身后的玉容身上,玉容正睁着纯净无暇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他。


    内侍的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玉容姑娘……心思纯良,不谙世事,真是难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风波再起


    护卫微微一顿, 像是随口感慨。


    “小姐睡前还念叨,夸赞林公子仁厚,玉容姑娘幸好是跟了您, 也是她的福气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闲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那灯火已熄的窗口, 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久别重逢和告别的言辞,说不出口。


    “是在下……唐突了。”


    他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身影决绝地没入夜色,再无回头。


    庭院重归寂静, 窗影微动,映出长孙意芙安静的身影。


    她并未看向窗外,只对着垂手侍立的护卫轻声开口:“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何必把话说得这般不堪。”


    贴身护卫头垂得更低,不敢应声。


    她抬眸望着月亮, 像是一声叹息:“罢了, 殊途而行,终有一别。长孙家的女儿, 早已没资格谈私情。长孙氏满门清誉, 皆系于我身, 与其纠缠,不若忍住一时的短痛, 放手让他……干干净净地走他自己的路。”


    片刻沉默后,她复又抬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静水。


    “今夜之事,不许跟族中任何人再提。”


    不远处的水榭楼阁上。


    昭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清冷。


    “她连面都不屑露, ”昭昭声音里含着一丝薄怒,“借护卫之口,便能将林闲贬入尘土。这般‘不沾因果’的手段,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贵女。”


    上官云湛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夜的寒凉。


    “昭昭,”他声音沉稳,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你瞧玉容如今的样子,她可懂得这其中的机锋与折辱?”


    昭昭目光扫过被林闲紧紧牵着的、懵懂无知的人,摇了摇头。


    “她不懂,但林闲懂。”


    上官云湛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怜悯,“长孙意芙身为安西长孙氏的小孙女,背负着满门荣耀,容不得她有丝毫行差踏错。”


    上官云湛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昭昭疑惑的脸上,声音沉稳而透彻:


    “要看懂她今日的利弊权衡,需得懂得长孙一族百年来的挣扎。长孙氏身负窥探天机的预言血脉,却眼见血脉能力传承日渐稀薄。为此,族中曾经走了最偏执的一步——将血脉最纯正的女子禁于高台,隔绝世俗,只授《女则》、《女诫》与占卜之术,以为如此方能保住与天道沟通的纯粹。”


    他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讥讽。


    “结果如何?这无异于斩断树根以求枝叶繁茂。高台之上的女子,不仅预言能力愈发枯竭,更因不谙世事失了寻常女子的灵慧,接连失意于皇族选秀。想想这些长孙氏女子,真是可怜又可悲,她们被剥夺了理解世界的能力,却要背负解读天命的职责。”


    上官云湛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望见那困住长孙意芙的无形枷锁。


    “几年前,长孙氏族老才幡然醒悟,允许女子读书习武,长孙意芙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她是唯一的指望。”


    上官云湛叹了口气,“何况,长孙氏若仅仅是失去了传承的预言能力便也罢了,几十年前他们还出过一味声名狼藉的长孙贵妃,导致这个家族的女子几乎从世族的婚聘中绝迹。”


    “长孙贵妃?”昭昭从未听过她的名字。


    上官云湛叹了口气道,“她的存在被正史抹杀掉了,只有些许五姓十族的掌权人方知晓。贵妃本命长孙贞儿,原本是王府的侍妾。却在一次家宴中意外被还是皇子的景帝撞见宠幸,便被改名换姓送入宫中陪伴圣驾。她虽不通文墨,但是聪颖伶俐,景帝身体孱弱,处理政务事允盛宠的长孙贞儿在旁伺候笔墨,天长日久大权旁落,长孙贞儿差点成为女帝临朝。”


    “只是后来,”他顿了顿补充道,“长孙贞儿无皇子傍身,病榻前被皇甫氏又夺回皇权,长孙氏便也越发凋零。”


    上官云湛语气平和却道尽悲凉,“长孙意芙出生在这样风雨飘摇的背景下,自幼便走了另外一条路,她被送入天一阁修行,立意要博一个贤德的名声,她被耳提面命的使命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复兴长孙氏……我们眼中的绝情,或许已是她在那座家族囚笼里,能为自己、也为林闲,做出的最‘仁慈’的告别了。”


    昭昭默然,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夜风吹过,楼下庭院早已空无一人。


    ——


    只是最近临安城又出了一件新鲜事儿。


    满城茶肆酒馆讨论者众多,最先唱起来的,好像是南市的学童:


    “三十万两不见了,


    官爷说是风吹了。


    风也饿,雨也穷,


    不知银子去哪了。“


    起初人们只当是小儿胡唱,不日便传至街巷胡同,米铺、药堂、书局,人人皆能哼上几句:


    “沧澜水浅人心深,


    银两路过不进门。


    皇恩浩荡开天恩,


    哪知银子被人贪。”


    几名言官私下闻之,面色难安;百姓却越唱越凶,甚至添油加醋,边唱边演,还编排朝中大臣,编了几处折子戏。


    说书人更是将一段传的沸沸扬扬的“夜半烧账本”情节编进了评书,直指暗中有人毁灭证据。


    皇城之下,民声鼎沸。一纸贪污的罪名,还未查证,世人便已经深信不疑。


    有日天未亮,宫门前便聚了一众白衣书生。衣袍上沾染着清晨的露水,显然已经来了许久,一众人等神色肃然。


    为首者不过弱冠之年,名叫关行杰,出身寒门,他膝行向前,朗声呼喝:


    “今有沧澜郡三十万两赈灾银两不知下落,流言四起,百姓惶惶。臣等虽寒门小辈,不敢妄议朝政,然不忍看无辜百姓困于灾厄之中。


    请陛下明察秋毫,彻查此案,不负百姓的殷殷期盼!”


    言罢,众学子齐齐伏地,声音如山风穿林,回荡在红墙之间:


    “请陛下彻查贪赃,顺应民心!“


    百姓闻之,自发聚集于宫门之外,有人抛洒冤情状纸,有老妇跪地放声痛哭。


    “我的侄儿去沧澜郡走货,死于大雪之中,如今仍是尸骨无存!赈灾银到底哪去了?望陛下还我百姓一个公道啊!“


    冷风中,千余人跪于宫门。


    摄政王府,东阁。


    檐下雨水滴滴落,铜炉中香烟袅袅,一盏紫砂茶杯刚刚斟满,热气氤氲。


    护卫快步而来,跪地禀道:“启禀王爷,京中流传的赈灾童谣,已有十余种,今早就有三百名应试学子跪在宫门外请求彻查,如今已然物议如沸。”


    摄政王闻言,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笑意未显,眼角却缓缓挑起:


    “哦?”


    缓缓放下茶盏,眸色深沉,缓声问道:“是苏怀堂做的?“


    “属下查过了,”侍卫低声,“苏公子近日忙着寻人,并未参与此事,所以属下也觉得蹊跷,还有谁这般大胆敢掀起北地赈灾的旧案?”


    摄政王轻笑一声站起身,负手走向窗前,透过薄纱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声音低缓却带着一丝疑惑,“北地赈灾案的账簿毁了,证人已死,我也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得满城风雨。”他顿了顿,唇角缓缓上扬,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窗外风起,枝头雨滴簌簌而落,正是棋局变换的时刻。


    独孤慎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苏怀堂这几日在忙着寻找他身旁走失那个小美人,可没工夫关心朝廷正事……孩儿本以为平民学子们聚众将事情越闹越大,真正的罪魁祸首皇甫云州该夜不能寐了,可是今日散朝时候碰见他,他倒是精神百倍毫无慌乱。”


    独孤慎转过身,看见立于廊下的少年,眉眼与他有五分相似。正是他唯一的儿子,独孤伽罗。


    独孤迦罗身披银灰袍,衣襟微敞,风从背后卷来,将他衣角吹得微扬。他站在细雨中,神情清淡,语气字字带刺,针对苏怀堂。


    独孤慎淡淡一笑,没有恼,指节轻敲茶盏边缘,似在慢慢思索。半晌,他看向独孤伽罗,顿了顿,声音微沉,似有意无意道:“苏怀堂狠厉,是很趁手的一把刀。“


    独孤迦罗眉尖一挑,冷笑道:“所以父王更中意他?”


    摄政王笑了,这一次笑意不再温和,反倒带了些冷意。


    “别忘了你才姓独孤,是我的亲骨肉。财狼虎豹,再听话,也养不成忠犬。”


    “不过”,独孤慎话音一转,瞧向儿子的神态却是满心满眼的关心宠溺,“你今日怎么有时间在府里,还好心来瞧我?”


    独孤慎看着儿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紧绷与算计,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沉静地看着独孤迦罗劝诫道,“你整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压过苏怀堂,何苦来哉?你与他争什么?他不过……是柄锋利的刀,暂被我所用,你才是独孤氏未来的掌舵人。”


    独孤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流露出年迈的无奈:“多匀些时光陪伴家人不好吗?”


    独孤慎眼中流露出一丝怒其不争,“世子妃苏兰婉才貌双全,堪称临安城第一的世家女子……当年你为求娶她,费了多少心思,我都看在眼里。怎么如今反倒彼此生疏……冷了心肠?”


    儿子和儿媳不睦他早有耳闻,只是懒得管罢了。瞧着独孤迦罗此刻有些闪躲的眼睛,独孤慎语重心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还有你那孩儿,玉雪可爱,聪慧过人,正是最需要父亲陪伴教导的时候。天伦之乐不比你在外汲汲营营快活多了?”


    “我和兰婉的事儿孩儿自有分寸,”独孤迦罗不耐烦应了几声,挥挥手恭敬地将身后一人引至父亲面前,语带得意道:“父王,我今日是有份大礼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半句预言


    独孤慎抬眸, 打量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男子衣衫破烂,身上沾着尘土与血污, 跪在地上佝偻着腰背,头垂得低低的, 像个煮熟的大虾。


    三四处显眼的鞭痕从左肩斜劈至腰侧,结痂边缘仍泛着未消的红肿,他一动渗出的血丝便流到外衫上。


    男子身上带着很大的劣质酒气惹得独孤慎频频皱眉,“抬起头来”,他训斥道。


    “小的……小的不敢。”男人闪躲的眼神里满是受刑后的惊惧和惶恐。


    独孤慎知晓儿子独孤伽罗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 眼前这个人一定是某个重要角色。他耐着性子审视片刻,终于在记忆深处的想起某个模糊轮廓,意外地与眼前这张落魄的脸重合起来。


    “竟然是他!”独孤慎内心掀起一阵巨大波澜,他端起茶盏,轻吹茶水后饮下一口, 语气平淡道:“眉眼处确几分熟悉, 似乎是某个故人,莫不是二十年前在半步客栈卖给我一个预言的那个……游方术士?长孙无垢?”


    “父王好眼力!”独孤迦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重重地拍手得意道:“父王可知孩儿在何处‘请’到他的?城西最下等的赌坊门外!


    独孤伽罗继续道, “长孙无垢昨夜喝多了酒, 赌输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物件,竟异想天开, 想用一个‘预言’做赌注翻本。结果嘛……”独孤伽罗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长孙氏,“自然是被人当成疯子,赤裸裸地地撵了出来,丑态百出。”


    独孤慎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依旧落在茶汤上,但那份平静似乎起了波澜。


    独孤迦罗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道:“孩儿觉察有异,便‘请’他详谈。可惜此人醉得糊涂,口齿不清,又或是酒醒后……后悔了,不想泄露天机?”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不得已,孩儿用了些手段帮他‘醒醒酒’。这才撬开了他的嘴,逼他说出了……他当年未曾吐露完全的预言。”


    他侧身对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未褪淤青的男人冷声道:“说!一字不漏地,把你在赌桌上想押的那个‘预言’,完整地说给父王听!”独孤迦罗加重了完整两个字,同时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独孤大人别动手,我说……我全都说。”长孙无垢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用破碎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句话。


    “……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得苏氏至宝助力”,闻听前半段预言,独孤慎面色甚至微微堆起一丝笑意,这是他多年前早已窥探知晓的预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


    “还有后半句呢!快说!磨蹭什么!”独孤伽罗狠狠一脚踢在长孙无垢的肩膀上,他疼得“欧呦”一声,不敢反抗。


    “可惜,可惜……”长孙无垢抖得越发厉害,最后再次扑通一声跪下去,以头抢地道,“可惜独孤氏命中无运,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哐当!”


    独孤慎手中那盏热茶坠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方才那如同古井般沉静的面容,此刻被巨大的惊骇彻底撕碎。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体因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地上长孙无垢狼狈的身影。那张向来威严持重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苍白。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后,摄政王府冰冷的石阶上,一滩新鲜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渗入青砖缝隙。


    长孙无垢被两名摄政王府的侍卫架着,一路像是破麻袋般被拖着,从独孤慎的书房里拖出来,长孙无垢嘴巴大张,满口是血,涕泗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眼中是着极度的绝望。


    他被割了舌头。


    刚踏上台阶的苏怀堂,脚步猛地一顿,本能地避开眼,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擦肩而过时,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酒气直冲鼻腔。


    苏怀堂眉峰蹙起,只瞥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除了嫌恶外,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惊诧,义父独孤慎平素杀伐决断,但并非如此是如此血腥残暴的人。


    这个触怒他的人是谁?


    踏入书房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丝未散的血腥气。苏怀堂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亲昵唤他:“义父。”


    书案后的独孤慎闻声猛然抬起头。摄政王府内外,苏怀堂无需通传可随意进入各处房间,这是他亲允的特权,以示恩遇。


    苏怀堂敏锐地捕捉到今日义父眼中一闪而过的、罕见的失神与惊惧,那素来深沉如古井的面容上,竟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古怪波动,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吓住了心神。


    “起来吧。”半晌后独孤慎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他的嗓音略显沙哑,似乎想极力保持冷静却难以抑制本能的不安。


    苏怀堂心中略感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起身。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书案。独孤慎的手肘下,似乎压着半张摊开的、边缘泛黄的羊皮卷,上面隐约勾勒着机关的线条,像是……半张地图?


    还未来得及细辨就听见义父的声音,“苏怀堂,本王今日召你,是有事要赏。”独孤迦罗也在书房内,他刚刚悄然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苏怀堂投向书案的视线。独孤伽罗脸上挂着惯常的嫉妒,今日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独孤慎似乎也借此稳住了心神,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推过去:“你去北地赈灾办的那趟差事,做得很好。这枚暖玉扳指赏给你,贴身戴着,可养气血。”


    苏怀堂双手接过锦盒,触手温润的玉质并未带来丝毫暖意。他心中狐疑顿生。义父治下向来奖罚分明。北地的差事已经褒奖过,何至于再赏贴身贵重之物?这过分的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谢义父赏赐。”苏怀堂垂眸谢恩,并不推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


    独孤伽罗的目光却像毒蛇般缠了上来,带着刻意的探究:“对了,阿弟,前些日子听兰婉提起,你在大漠似乎结识了个有趣的姑娘?叫什么来着……哦,程姑娘?怎么近日不见她的身影,带回府里安置了?”


    苏怀堂眼皮都未抬一下,“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江湖女子,有些小聪明罢了,早打发走了。不值一提。”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仿佛那女子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独孤迦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也是。你可是有正经婚约在身的人。江北江氏的长女,虽说是……自幼在外头庄子里养大的,但到底是名门闺秀,必定也是端庄贤淑,那才是与你相配的良缘。算算日子,婚期也该近了吧?”


    听到“江氏长女”几个字,苏怀堂低垂的眼眸中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倏地荡漾开一层笑意。口中敷衍地应着,“嗯,已经派人往江北送去订婚礼了”,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随身的白玉佛珠,仿佛自言自语般感叹,“必不会耽误了婚期。”


    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长街寂寥,唯余雨声淅沥。苏怀堂身侧的护卫七屠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步履匆匆地归家,却在街角那间还亮着昏黄灯火的小铺子前顿住了脚。


    “老伯,还有红糖桂花甜糕么?”他收了伞,探身进那窄小的门脸,带进一身湿漉漉的寒气。


    正打盹的张老头闻声抬头,浑浊的老眼立刻带了笑:“哟,才回家呀!有,有!刚出锅,热乎着呢,特意给你留个一块!给闺女带的?”老伯手脚麻利地揭开蒸笼,香甜温热的白汽瞬间弥漫开来,裹着浓郁的桂花香,驱散了雨夜的几分寒凉。


    七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暖意,掏出怀中的油纸包递过去:“嗯。那丫头,前几日背书背得好,眼巴巴馋这个当奖励呢。”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柔软,“小小的人儿,倒跟她娘一样,就爱这点甜嘴儿……”


    老张头乐呵呵地装糕,絮叨着:“小丫头伶俐乖巧,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话未说完,七屠脸上的温情骤然褪尽,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他猛地警觉转身,右手按上腰间冰冷的刀柄,肩背绷紧。


    下一个刹那,幽暗的巷口、两侧低矮的屋檐下,无声无息地现出十几道身影。他们如同从雨夜的幽灵,清一色的玄黑劲装,或撑着漆黑的油纸伞,或披着蓑衣斗笠。雨水顺着伞沿、笠檐滑落,形成冰冷的水帘。


    这些人沉默地移动,步伐整齐得诡异,瞬间便将这小小的糕点铺子困在了这方寸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后宫新宠


    养心殿内, 文帝震怒,“满城的流言蜚语诸位卿家有何感想?!民间童谣竟然直指天家的得失!”


    文帝平素性情温和,大臣们从未见过陛下动如此雷霆之怒。众人纷纷噤声, 个个夹紧了尾巴生怕触这个霉头。况且,童谣中虽未明指, 朝中谁不知背后在映射的其实是二皇子所掌的赈灾事务?


    天子家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置喙的,略知内情的人皆是缄默不语。


    首领太监何顺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精准地朝殿门处的小徒弟一溜。那小太监正支棱着耳朵往里面张望,见状眼珠儿飞快一转,赶忙弓着背, 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滑了两步,溜出了殿门。


    何顺是伺候多年的心腹太监,低声劝慰道:“陛下,如今民心浮动,若贸然抓几个带头闹事儿的秀才治其个散播谣言之罪倒也不难, 不过, 恐误伤无辜。您之前不就对北地赈灾银两拨付和使用有些疑寇,何不趁此机会安排心腹彻查, 以正视听?”


    文帝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未干的朱批在折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如同伤口般狰狞。


    “废物!全都是废物!”案几上的茶盏被他一把扫落,碎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龙椅之上,文帝忽觉喉间气血上涌,闷咳几声,一口殷红落在掌心,触目惊心。


    “陛下?!”何顺脸色骤变, 忙上前扬声道:“陛下龙体不适,今日暂且散朝。诸位大人,先请退下,容陛下静歇。”


    殿内只剩下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诸人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何顺跪在地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抬手去擦。“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呀!”


    自从言贵妃薨逝后,文帝的身体越发差劲,童谣的事更是火上浇油,让文帝本就羸弱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这几日才勉强能上朝听政,之前都是由二皇子和德妃代劳。


    殿外风声猎猎,如有大雨将至。


    一声女声传入殿中。“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是后宫新封的婉妃,她端来热茶,亲手奉上:“臣妾知道陛下忧心国事,可也该珍重龙体。毕竟圣上才乃国之根本。”婉妃眉眼如画,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谄媚也不畏惧。


    “谁准你进来的?”文帝声音冷硬,眼神瞥过总管何顺似有不满,但语气中的怒意已减了三分。


    文帝原本要发火,却在看她的一瞬怔了怔。那低头捧盏的模样,那轻掩唇角的笑意,甚至她衣袖垂落的姿态竟像极了那人。


    一位已不在的故人。


    他没说话,只接过茶盏,低头一饮而尽,怒意减了几分,却也不再多言。


    婉妃悄然低头,嘴角轻轻一弯。她知道,自己模仿得越来越像了。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优雅至极,右手尾指微微翘起,形成一个特别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入文帝的记忆。如玥……言如玥倒茶时,手指总是这样微微翘起。


    文帝盯着她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见言贵妃站在光影里对他微笑。婉妃适时地抬眼,眸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仰慕。她今日梳的发髻并不繁复,只在右侧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海棠花。


    果不其然文帝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片刻。言贵妃从前最爱海棠。


    文帝伸手抚过她的发髻,指尖在那支白玉簪上停留,“这簪子……”


    “是内务府送来的分例,臣妾听闻是从前准备给言贵妃的生辰贺礼,但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婉妃直言不讳,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嫔妾一直听闻言贵妃倾国倾城,瞧着这发簪小巧灵动又喜爱的紧,倒不忌讳,便取来用了,请您别责怪臣妾的任性……”


    文帝心头一热。宫中众人皆知废太子和言贵妃是他心头刺,无人敢轻易提起,生怕触怒龙颜。只有婉妃坦然直率,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起身吧,朕近日冷落了你,今晚去玉芙宫瞧你。”文帝忽然道。


    婉妃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被羞涩取代。她盈盈下拜:“嫔妾遵旨。”


    夜幕降临,玉芙宫内红烛高烧。婉妃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发髻松散下来,只在耳侧别着那支白玉簪。跪坐在龙榻边等候,半晌抬头问宫人,“陛下还没到?”


    近身宫女打量着她的神色回禀,“皇上路经慈宁宫旁,在佛堂驻足……或许是耽搁了。”


    “哦?”婉妃皱眉困惑,“怎地去了那里?”


    皇宫最僻静的一处——慈宁宫旁的佛堂住着当今皇后沈氏,当年小产后,沈皇后便自请移居佛堂不出,自此帝后离心,皇后沈清漪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不再过问后宫事务。


    文帝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佛堂外月色如水,他站在阶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未入门,只停在门前长廊。宫灯微亮,隔着珠帘与袅袅香火,一道素衣身影跪坐于佛前,未曾起身。


    “这么晚还在抄经?”文帝声音低哑。


    “夜半佛前清净,不像前殿那般喧哗。”沈皇后回应道,语气平淡。


    两人隔着门而说话,谁都没有踏出一步。许久,沈皇后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听闻陛下新得那位婉妃,很像从前一位故人。”


    文帝眉头微动,沉默未语。


    皇后抬眸望向佛像:“陛下是在怀念贵妃。可终究不过相似而已,她不是如玥,明明你心中也知晓。如月活着的时候,你对她防备算计,死了后何必再扮演情深似海的模样。“


    皇帝抬头看向门扉,眸色微暗。“你便这般想我?”


    沈皇后声音忽然低了些,微微发哑,“我是替她不值。当年她孤身进宫,从贵人至贵妃,替你在后宫平息多少风波,言家在前朝替你冲锋陷阵避过多少风浪;她自然知晓身为言家女儿的宿命,从未怨一句,只一心想保全自己的儿子而已,却落得人死灯灭的结局……可如今一个学她的,就让你心软。”


    沈皇后闭上眼,轻声道:“陛下,你从不会爱人,只是后悔失去。”文帝手指微颤,半晌,终究没有推门。只是转身,悄然离去。


    殿内香火未息,皇后仍跪坐佛前,低垂眼帘,指尖缓缓拨过一粒冰凉的佛珠,声音如古寺梵钟般沉静悠远:“愿我佛慈光普照,护佑朝纲稳固……更祈圣躬安泰,眉宇间常驻清明。”


    初春的临安城,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二皇子皇甫云州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雕花窗棂外,细雨如丝,却洗不去府中凝重的气氛。


    “查!给本宫彻查到底!到底是在传本宫的流言蜚语?!”书房内,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皇甫云州面色铁青,眉宇间的戾气让跪在地上的几名朝臣和谋士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息怒。怒则乱,乱则失。”一道骄矜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上官云棠缓步转出,厅内众人不屑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她昂首挺胸,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任由那些或惊诧或鄙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后宅妇人也敢登堂入室、妄议朝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礼部侍郎赵明德低声嘀咕,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上官云棠耳尖微动,脚步未停。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朱红色广袖长袍,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盘旋而上,振翅欲飞。腰间束着一条嵌满红宝石的玉带,即使在暗夜也能熠熠生辉。衣袂翻飞间,那凤凰仿佛活了过来,随时会冲破衣料的束缚直上云霄。


    “赵大人此言差矣。”上官云棠停在赵明德面前,抚唇轻笑,指甲上蔻丹鲜红夺目,“若是你们几个男子早能将流言蜚语处置好,今日又怎会惹得殿下这般气恼?”


    赵明德脸色一白,正欲反驳,却见二皇子皇甫云州眼神示意,连忙闭嘴。


    “云棠,你来了。”皇甫云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美人如凰,其姿艳绝,其志高远。今日这身装扮很衬你。“


    上官云棠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发间金丝缠绕的红宝石轻轻晃动,映得她肤若凝脂。一颗变抵得上得沧澜郡十口之家一辈子的口粮钱,“殿下谬赞了,不过云棠当之无愧。”


    皇甫云州扶起她,眼中的怒火稍敛:“云棠,你来得正好。这流言已经传到父皇耳中,说本宫侵吞北地赈灾银两!简直是荒谬。”


    皇甫云州转身一掌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若是让本宫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上官云棠捡起竹简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划过上面御史弹劾二皇子的奏本道:“殿下,手无寸铁的百姓并不足惧……”上官云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当务之急不是追查源头,而是平息圣怒。”


    皇甫云州眯起眼睛:“你有何良策?”


    上官云棠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流言如野火,扑不灭,但可以转移。殿下需要一个替罪羊。”


    “此人,既要与殿下有些牵扯,又不能对您事事言听计从……”


    她的指尖勾勾选选,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美人心计


    皇甫云州挥退众人后, 屋内只剩下他和上官云棠两个人。皇甫云州随意倚在软榻边,斜睨着她,眼中似笑非笑:“本宫依稀记得, 上官姑娘乔装入宫时,扮成歌舞司宫人萧音时似乎还与淮安王有一段少年韵事?怎地如今却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可见古人说的不错, 最毒妇人心?”皇甫云州语调慵懒,带着一丝玩味。


    上官云棠缓缓踱步,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似在追忆旧事道:“是啊,我年少贪玩, 沉迷舞技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为了查阅古籍复原传闻中的绿腰舞步,并与技艺卓绝的天下舞姬互相切磋,我化名萧音进入宫中歌舞司,而阿湛则留在家中替我应付族中事物……当时却与淮安王相识, 可回忆起来却很是可笑的一段青葱时光……可事到如今, 方才知晓我心之所系,向来不止于一个男人。”


    皇甫云州盯着她, 眼神深幽, 带着一丝好奇问:“那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上官云棠低声回答, 仿佛喃喃自语:“我要的,是不再受制于任何人的筹码, 是步步为营后掌握乾坤的权势。”她缓步走至窗前,掀开珠帘望向天边满月,淡淡一笑道:“至于薛景珩……不过是年少绮梦一场。哪里及得上皇后的宝座要紧!”


    皇甫云州走近两步,声音低沉:“那我呢?你又当我是棋子,还是盟友?”上官云棠回头,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化作风轻云淡:“殿下聪明,自然知道答案。”


    夜色愈沉,烛火摇曳间,人影映在帷幔上,如梦似幻。


    皇甫云州从背后拥住她,怀抱温热,气息灼灼。“你总是这般冷静,连在我怀中,心也不曾乱半分。”他低声在她耳畔呢喃,唇落在她颈侧惹火。上官云棠轻笑,未曾回头,只淡淡道:“心若易乱,局便易破。“皇甫云州的手滑至她腰间,动作暧昧缱绻,却语声低冷:“薛景珩素来行事缜密,你打算从何下手?”


    上官云棠眼波微转,眼中倒映着欲望的烛光:“……淮安王三月前大力举荐了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子,名唤蒋砚,出身微寒,虽才能初显,然心性未稳,很容易被我们引导利用。”


    皇甫云州略沉吟思索,轻抬手,拨开她垂落颈间的发丝,“他受薛景珩知遇之恩,怎会对恩人反咬一口?”


    上官云棠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唇角微弯,眉眼却冷:“此人曾在北境游学,与朝中各方势力均无深厚交情。虽然薛景珩有意提拔,但是蒋砚因为出身寒门,私下里依然被五姓十族打压,可以说是饱受冷眼、举步维艰,偏偏他还很有野心,不肯甘于平凡,此时若殿下用情义诱导他,再让他瞧见薛景珩所谓贪墨的‘罪证’,给他一个告发薛景珩博取功名的机会,他必然会珍而重之,毕竟谁都没有自己的利益重要!而由薛景珩自己的门生出面首告,坐实他桩桩件件的罪证,更让世人信服。”


    皇甫云州探手绕过她腰间,指尖轻巧地游移,从侧腰轻抚至脊背,动作缓慢而暧昧,随后滑入她衣襟下摆,隔着轻纱细细摩挲。像在试探,又像在主动招惹,气息温热地喷在她耳后,带着点沉迷,也带着点欲望未满的不甘,语气却轻柔得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证据呢?若想扳倒淮安王可不是一个区区寒门学子几句话便可。”


    上官云棠身子站得笔直,目光却越过面前的香炉,落在远处燃着的红烛上,未曾躲避,甚至连身子都不曾颤动一下。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蒋砚前日收到过一封北境来信。信是他在北境的授业老师所写,内容无关紧要,因为这个老师已经死了。”她顿了顿,“只需稍作修改,原本日常近况的交往,就可以变成授业恩师揭露淮安王贪墨的绝笔信。而其他的人证、物证相信殿下自有安排。”


    皇甫云州终于满意,他的手渐渐深入,带着一丝不耐的急迫。唇沿着她颈侧缓缓吻下,忽地一口轻咬,含着几分恶意的戏弄。上官云棠猝不及防,身子一颤,低叫出声:“啊……你这人……”惊呼中带着细微战栗,尾音颤着娇媚动人,带着几分恼怒。她收敛了怒气,轻轻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半嗔半怒地瞪他一眼,衣襟微乱,唇边泛红。


    “明日我会派人让蒋砚‘偶然’发现这封绝笔信,然后再顺藤摸瓜,找出更多薛景珩贪墨的证据。”上官云棠将信纸折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届时,薛景珩就会成为流言的源头,殿下的清白自然得以证明。”


    皇甫云州凝视着她,笑得放肆,眸色深沉:“云棠,你总是能为本王分忧。”片刻后低头吻住她唇,虽无半分情意,更像是封缄了彼此的冷酷算计。


    烛火摇曳间,帷幔微动,缠绵是假,心机是真。


    他的吻愈发急切,似是终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欲念。低喘着将她压在案前,唇齿辗转,手指游走,动作带着强势与渴望。“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可上官云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未推拒,任他亲吻,神色平静,甚至,眼神深处一瞬闪过一丝——轻蔑。如看一头被欲望牵着走的猛兽,愚蠢又可笑。


    皇甫云州浑然未觉,只沉溺在她的温软与香气中,手指挑开她衣襟,吻她的肩颈,带着自以为是的征服与情深。而她,眼神穿过他的肩膀,看向案上微卷的密折,红烛燃尽一半,蜡泪如血。“男人……”她在心底低声冷笑,“真是浅薄。”


    夜深露重,月色薄凉,转角处,二皇子府内一名素衣宫女手托茶盘,步履轻缓朝着这边走来。


    云拂听小丫鬟说,二皇子醉酒后指名要她奉茶服侍,刚至门外,便隐隐听见屋内传来毫不遮掩的低喘与女子轻笑之声。


    云拂怔住,脚步顿住,手指颤抖的不成样子,平时也不是未见过他与侍妾胡闹,但是今天却骤然心慌。她轻轻侧身,从半掩的雕花缝隙中,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身侧却有女子缠绵于榻侧。


    屋内红烛半灭,衣衫散落在地,皇甫云州神情沉醉,那女子眉眼似水,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一瞬,云拂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去。她不敢推门,咬紧了牙关不敢声张,只转过身快步离开。踉跄的脚步撞在门柱上,痛得她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幸好今夜风声大,夜风掩盖了她摔倒的声响。门口只留下碎裂的瓷盏片子,上面仍浮着热气。


    屋内,皇甫云州酣睡未醒。上官云棠半倚在榻,眸色幽深,望向门口的眼神似有所察觉。她缓缓披衣起身,走至窗前,轻轻撩起珠帘,看向那月下渐远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浅笑。“连叩门都不敢,终归不过是个粗使的下人……没有家世、又年岁渐长,凭什么跟我争……”上官云棠低声呢喃,眼底的鄙夷之色毫不遮掩。


    次日清晨,蒋砚正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作为寒门入仕的学子,平日他主要负责文书工作,寡言少语,鲜少与人交往。


    “谢先生,二皇子府呢云姑娘派人送来一张请帖。”一名小厮匆匆来报。蒋砚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云姑娘?”听闻二皇子身侧新来了一位红袖添香的美人,十分受宠名中带有一个云字,他与二皇子素无交集,为何突然召见?


    天色是漂亮的鱼肚白,窗外雨水淋漓,屋内茶气氤氲。


    天香楼内,蒋砚坐在临窗的木桌旁,眉头紧锁,反反复复握紧了案几上的茶盏,脸上是不安的疑云。很快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环佩声响,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款步而入,她身形纤细,头戴帷帽,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家香气。


    蒋砚正在煮茶。见女子进来,慌忙站起身,女子盈盈一礼,声音温婉,抬手示意他落座:“先生不必拘束,今日是我特备清茶,私下邀先生叙话,与二皇子无关。”


    蒋砚谨慎地坐下,目光扫过身后并无他人,最后落在上官云棠手中的茶壶上:“云姑娘贵人事忙,怎有闲暇与在下品茶?”


    上官云棠突然起身,盈盈下拜,声音温柔而感激:“公子半月前于街头仗义相救,小女子心怀感念,今日特来与恩公一叙。”


    蒋砚略显迟疑,神情惊讶。他隐约记得半月前几个醉酒地痞在街头调戏一位良家女子,然后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儿,只是面前女子仪态沉稳、气质不俗,倒不似那日女子惊慌胆怯?他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起身还礼试探道:“下官不解,云姑娘此话到底何意?”


    上官云棠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白绢之上绣着一个“莺“字,与当日良家女子为报恩赠与蒋砚的穗子绣工如出一辙。蒋砚神色稍松,接过手帕,微一颔首道:“原来姑娘就是那日之人。只是……今日所见,气质卓然,变化颇大。”


    上官云棠顿了顿,低低一笑,轻声道:“当日是家中遭难,从北地投奔京中舅父,刚至临安城难免有些惶恐不安,现久居临安长了见识、也跟着舅父家中姊妹出门赴宴学习,这才略懂些规矩罢了。当日匆忙未敢唐突酬谢公子,如今……在二皇子府上略得了寄居的地方,方有机会再见恩公。”她话说温婉,姿态极其谦卑,实在令人生怜。


    蒋砚点点头,疑虑略消。只是他坐于案前,目光审慎,始终未放松对眼前素衣女子的戒备。上官云棠似觉察他的疑心,忽而低笑一声,纤手轻抬,指尖掀开帷帽。刹那间,微风拂动三千青丝。她朝着蒋砚抬眸一笑,眉如远山含烟,肤若凝脂白皙,朱唇未语,风情已动。


    那一瞬,光都仿佛落在她身上。


    蒋砚怔住了,手中茶盏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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