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灵傀现


    “我说……”上官玉容突然开口, 低笑起来,手脚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碰撞声,“你这可不是求人问事的态度……”


    “哼”, 紫衣女子缓缓抽出金错刀,将刀锋抵在她颈侧动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望星楼的刑罚手段你只见识了十分之一,到时候你会知道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今日本姑娘心情好,若是你能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插手平民觉醒者的原因,我倒是可以破例给你个痛快……”


    “你……说话算数?!”连日的拷打让人求死心切,上官玉容闻言面色露出些迟疑, 坚决的态度有所松动,“不过,你靠近点,公子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近些……才听得清……”上官玉容咳出带痰的血块,唇形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紫衣女子吩咐手下放下烧红的烙铁, 缓步靠近。


    “公子来此是……”玉容气若游丝地偏头, 任由发间木钗滑落,青丝散落遮住半张脸。


    当紫衣女子警惕地俯身去拾木钗时, 她不动声色地张开嘴, 一枚流星镖从舌尖下蓄势飞出, 正钉进紫衣少女的眉心,紫衣少女顿时像一个破烂的玩偶失去了生机, 仰面跌在地上。


    “公子的事……”上官玉容苍白无血色的双颊突然勾起少女的娇俏弧度,被铁链绞住的双腿猛地夹住另一个看守的后颈借力旋转,“你们还不配知道!”


    看守反应不及当即昏迷,玉容落地时踩住另外一个看守的咽喉:“把地牢暗道的钥匙交出来。”


    看守颤巍巍地交出钥匙后,被玉容捡起地上的金错刀一刀毙命。


    玉容用尽了力气, 甩出金错刀,刀锋擦过林闲身侧,精准切断捆绑他手腕的鲛丝绳。


    林闲看着突然重获自由的双手不敢置信地怔住。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走!”玉容恨铁不成刚咬牙道。


    林闲见状解开脚链,放下被束缚的玉容,“你没事吧,撑住,我们一起出去。”


    上官玉容唇色发紫,将钥匙握在他掌心,“最后一枚无毒流星镖,是我一直藏在舌底……打算自我了断的,若不是我惹怒看守,也不会连累你数次挨打,你快走吧,我真的……撑不住了……望星楼的人很快会察觉……”


    “林闲,你快走,我留下,还能拖住他们一时三刻。”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震动声,上官玉容强撑着借铁链晃荡的力道翻身跃起,石榴裙绽开时,挡在林闲前面,手中一把金错刀舞得虎虎生威。


    林闲瞧着身后的暗道,突然自暴自弃地不那么想离开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生死,倒也潇洒。”


    “趴下!”林闲猛地撞翻刑架将玉容推向另一侧石壁,追来看守发出的淬毒银针擦着玉容耳际飞过,钉入墙壁时泛起靛青色烟雾。


    玉容撞向石壁时无意触动脚下机关,石板猛然塌陷,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地牢深处。


    “玉容,小心!”林闲的声音在背后,被淹没在石板翻转的轰鸣中。


    上官玉容仰面随着塌陷的地面坠向黑暗。


    下坠瞬间,她看见林闲的身影纵身跃下,阳光透过狭小的天窗落下斑驳光影,有一霎那光顾了自己,温热干净的泥土气息与血腥味一同漫进鼻腔。


    她偏过头,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容?!你没事吧”待看清来人真切的面容后,玉容方觉察到一切竟然不是死后的梦境!


    林闲跟着上官玉容一同跳进了地下暗道。


    “……林闲!”上官玉容突然厉喝。“你疯了?明明有机会逃出去,为什么要跳下来?”


    “别急着骂人。”林闲晃了晃神,黑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重铁链碰撞的“哗啦”声,一股阴森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玉容适应了阴暗的光线,缓缓睁眼,眼前一幕却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的十二个人影被锁链束缚在墙壁与地面之上,双眼茫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呢喃。每一名“囚徒”旁边,都站着一个面容冷漠的笛者,正低头吹奏着短笛,笛音空灵却诡异,能安抚“囚徒”的焦躁情绪,将不安和暴躁的情绪一点点抽离,只剩平静的空壳。


    身后一道破风声传来,追杀而至的看守翻身跳下,手握利刃,正欲扑向二人。可当看清这片地牢深处的场景时,几个看守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脚步踉跄退后,声音颤抖:“是灵傀冢……这里……你们不该来的……”


    下一刻,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地牢深处缓缓传来。


    “楼主”,几名看守瑟缩着跪下,不敢抬头。


    暗处转出一个人影,男子玄色锦靴踏过血泊,月光锦裁的衣摆贴合身材,墨色大氅扫过满地血污。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冷,气质矜贵。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七宝佛珠,是供奉皇家的御前珍品。


    原本平静的十二个灵傀,突然变得暴躁狂怒,若不是锁链的束缚和笛声的控制,恐怕早就撕碎了在场所有人,尖锐的笛声里,众人感觉到剧痛从脊椎寸寸炸开。


    林闲目光一凛,见那年轻人一脸淡漠地发号施令,心中怒火猛然升腾。他猛地迈步上前——


    却在下一瞬,整个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一震,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林闲抬头,额上冒出冷汗,神情凝重。


    面前空无一物,却仿佛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结界,透明无形,却坚不可摧。空气变得沉重,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胆敢触碰楼主,简直找死?!”来人身后的灰衣护卫勃然大怒。


    男人缓缓将目光移向林闲,眸光淡淡,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压嘱咐灰衣暗卫:“不要妄动,‘灵傀’的容器不能受损……尤其如此珍贵两个氏族子弟的容器。”


    那一瞬,林闲感受到如坠冰窟的寒意。


    不只是因为那无形结界的压制,更因为望星楼楼主的语气——他根本不将他们视作人,只是两个待处理的“容器”。


    “很好。”他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未起波澜,语气平静得如同宣判:“将他们——制为‘灵傀’”


    ——


    “……你再说一遍?”


    熏香在金兽香炉中蜿蜒攀升,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蟒纹衣袖扫过青玉案,声音低沉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吐出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跪伏在地的亲信把头压得更低,后颈的刺青随呼吸起伏,颤声禀道:“启、启禀殿下……因为上官云谦是县主驸马,故而狱卒将其视为自己人,有些大意并未多加盘查,所以才忽略了这个消息,近日大理寺评事去追查,意外发现张大人自尽前,确实见过驸马爷。”


    “本王养的暗桩,竟不如一个大理寺评事动作快?”皇甫云州手中银刀闪着寒光,倒影出眼角阴鸷的神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息。


    忽然——


    “啪!”


    一只厚重的紫檀木镇纸被狠狠掷过去,擦着亲信的额角而过,边角崩裂,滚落在地。


    “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本宫,人已死、债已销。现在你来告诉我,竟然还有一本账簿!?”


    皇甫云州的语气仍克制着怒火,脸上的肌肉却已微微抽搐,眼中冷光迸射,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逼得众人低头不敢喘息。


    半晌,皇甫云州才缓缓坐回椅中,抬手理了理衣袖,似乎是在重新找回从容。


    “传令下去,连同巡夜的吏员,逐一审清。若真有账簿,先别急着动,看是谁要拿它来搞事。”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记住”,他淡淡道,“见过张云怀的人,一个都不能活。那本账簿要么彻底消失要么……必须完完整整,回到本宫手里。”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恢复一贯温雅的语调,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风吹过的一丝波澜。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风,若刮得重一点,就不知要卷走多少人头了。


    “殿下,只是驸马爷年轻不知事,又身份贵重,若是开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亲信护卫抬眸瞧着皇甫云州的眼神,暗示提问道。


    寝殿内烛影摇曳,窗外风声撩动帘角,透出几分诡谲的寂静。


    皇甫云州披着深紫金纹外袍,手中酒盏未动,突然门外脚步声停顿片刻,随即有人轻扣殿门:“殿下,是属下。”


    “进来。”皇甫云州语气不重,却自带压力。


    亲信名唤沈钦,是二皇子亲近数年的心腹,言行沉稳,审时度势,颇受器重。


    沈钦微顿,低声凑近道:“殿下,属下倒是有个主意,上官云谦漏夜私见张云怀便有不臣之心,莫不如干脆除了他,免得他一时糊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皇甫云州略有迟疑,“他毕竟是陵瑛的新婚夫婿,本宫的妹夫……一向恭谨听话……”


    “殿下”,沈钦规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宁教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


    皇甫云州微微顿首,“只是陵瑛在侧,还有苏怀堂在旁紧盯,若是失手岂不是主动招供……”


    沈钦轻笑,“这种腌臜事怎么配脏了殿下的手,属下在坊间听闻,如今京中不乏人借望星楼灵傀行事——若有重金,便可请灵傀杀人,一念驱使,百里外取命。”


    他抬眼一瞥二皇子的神色,见对方并无阻止,便继续压低声线道:“殿下可能不知道,那灵傀不比寻常死士。他们大多是平民灵力觉醒者,经过试炼身如鬼魅,且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多得是平民穷户,为换银两糊口,将觉醒灵力的儿女亲友送入望星楼中受改魂之刑成为灵傀……也有重罪之人,被楼主亲手制为灵傀,生不如死。”


    二皇子静默片刻,忽地低笑一声:“一群苟活之徒,……成为连死都不怕的疯子,倒真是有些用处……不过倒也有趣。”


    沈钦垂首:“若殿下有意,属下可设法联络望星楼……以灵傀之力,除去上官云谦。”


    二皇子看他良久,眸中微光不定。


    沈钦伏低身子,低声道:“属下知此法冒险,但……上官云谦终究是殿下晋路之患。望星楼办事利落,留下的不过一具空壳,死因查无可查。”


    皇甫云州敛起笑意,缓缓道:“你去探,望星楼若真有那本事,本宫无论多少酬金都付得起……不妨借他们的刀,磨一磨这乱局。”


    “是。”沈钦伏地应命,旋即悄然退下。


    作者有话说:


    一生一次心动,上官玉容动心一次,可是她清醒的一生太短了。


    第92章 赵云拂


    西市暗巷, 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林闲正在耐心地给面前懵懂的上官玉容理头发。


    玉容穿着一身精致的鹅黄襦裙,无知无觉地吮着麦芽糖, 乖巧柔顺地靠在他身侧。


    “还从未见过她这般美貌又乖巧的灵傀……”罗刹娘子将半颗药丸放进林闲掌心夸赞道,“下月十五带着她一起来领剩下半颗解药, 若敢像周家小子那样起异心……“罗刹娘子面露不忍,警告也是规劝道,“你该见识过楼主的手段……命该如此,你们莫要为难自己……”


    上官玉容咯咯笑着,好奇抬眸打量着罗刹娘子, 将自己的麦芽糖递过来,“姐姐吃糖……甜的”,罗刹娘子忍不住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拉住林闲认真叮嘱,“若是成功得手, 别忘了, 下月十五来取药……日子一点也错不得……”


    林闲笑容和煦,牵起上官玉容的手, 十分耐心, “姐姐要走了, 我陪你玩好不好?”


    上官玉容听话地点点头。


    灯火初上的酒肆里,人声鼎沸, 烟火气弥漫。


    上官云谦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酒盏被他反复握紧又放开,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明明不过是巳时三刻刚过,他却仿佛已陷入浓厚的暮色之中, 心底阴云不散。


    昨夜的噩梦仍在纠缠着他,那些哭喊着质问他的百姓面容犹在眼前。他闭了闭眼,心底被巨石般的压迫感堵得喘不过气来。


    原本还欣喜收到陵瑛的家信,谁料信上除了简单叮嘱谨慎小心外,再无其他温言软语,更像是一纸淡薄的官函。


    他越想越觉心头郁闷,索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当他还欲再斟满时,却忽听背后一阵爽朗的笑声:“哟,上官兄今日不忙着帮苏怀堂施粥赈灾,竟也破例出来饮酒?”


    回头一望,只见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朝他这边围来,个个风流倜傥,身上带着脂粉香气,是在临安城厮混过几个纨绔子弟。


    “你们怎来了?”上官云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为首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兄弟几个瞧你神情不佳,莫不是府中夫人新婚后不待见你?”


    “去去去!”上官云谦抬手推开那人,虽嘴上轻松,眼中却掩不住的黯然。


    “哟,真被我说中了?”另一人故作惊讶地凑近,摇头叹道,“堂堂上官家小公子,怎还为个女人烦心成这样?”


    “少贫嘴,陪我喝酒便是。”上官云谦神情冷了几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仿佛在压制心底翻滚的情绪。


    众人见状也不再追问,纷纷坐下,笑闹着唤店家添酒。


    觥筹交错中,上官云谦却神情愈发沉郁。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是牢狱中张云怀临终前悲戚又隐忍的双眼,还有昨夜梦中百姓悲切的控诉。


    “上官大人,你为何偏袒贪官,为何置我等黎民生死于不顾!”梦中的质问回响耳边,似厉鬼般纠缠。


    又想到陵瑛官方的书信,满篇都是劝诫他要曲意逢迎、审时度势,他心绪烦乱,只觉得此刻周遭那些欢声笑语仿佛是对自己的嘲弄。


    上官云谦怔怔盯着窗外,身边友人只道他喝多了,又是一阵哄笑。


    酒旗在暮色中招摇,醉仙楼三层的天字号雅间却早早垂下了湘妃竹帘。推开雕花木门时,浓烈的酒气裹着西域沉水香扑面而来。


    烛影摇曳的卧房中,酒气氤氲,空气中飘荡着一丝隐秘的安静。


    上官云谦面颊酡红,半倚半靠,已然微醺,被友人“贴心”地安置舞姬房中。


    忽然,房门轻轻推开,一位身穿淡紫舞裙的女子缓缓而入,薄如雾气的鲛绡裹着少女身躯。风掠过腰际金铃,细碎作响。


    上官云谦迷蒙着双眼,低声唤道:“陵瑛?娘子,是你吗?”


    听见那声“娘子”,玉容细眉轻蹙,困惑地歪了一下头,空茫的眼底映着上官云谦醉酒欣喜的脸,如同映着一场无法理解的谜题。


    她顺势握住上官云谦伸出的手,声音轻柔:“你醒酒了?这可不好办了?”柔荑搭上他滚烫的脖颈,熟悉的雪松香混着陌生胭脂气。


    “陵瑛,我很想你……”上官云谦喉咙里滚出喑哑的呼唤,滚烫的手带着酒气箍住她的腰,汗津津的脸埋进她颈窝。


    暗影里,一声笛音骤起,短促、尖利,如同裂帛。玉容腰间金铃猛地一震。她像被无形的线扯动,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上官云谦的亲昵。


    玉容诧异地回首望向阴影处,低声呢喃:“他抽什么风?”


    她扶着脚步虚浮的上官云谦,一步步挪到雕栏边,楼下是九层高楼。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与认真,仿佛只是搀扶一个醉酒的兄长。


    夜风卷起她的薄纱。


    “你乖一点,闭眼就不痛了。”玉容凑近上官云谦耳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甜。


    上官云谦迷醉地闭上眼,脸上是餍足的恍惚。


    玉容的手贴上他滚烫的后背。没有犹豫,指尖骤然发力一推。


    沉重的躯体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雕花木廊在视线里天旋地转,上官云谦后脑撞上地上石阶时,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是苏怀堂惯穿的鹿皮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


    “上官云谦?上官云谦,你醒一醒!”


    ——


    临安城,夜色深沉,檀香浮动。


    正殿之内,丝竹缓缓,香雾氤氲,一派和乐景象。


    直到红莲从殿外轻步上前,附耳低声道:“娘娘,皇上今夜……仍宿在婉妃宫中。”


    此话一出,殿内一瞬死寂。


    德妃手中佛珠微微一顿,指尖收紧,绷直的背脊泄露了情绪,却仍强自按捺。她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波澜不惊,只是嗓音微凉:“知道了。”


    陵瑛县主坐在下首,姿态端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德妃的神色,心底微微惊讶。婉妃?


    前不久还只是个贵人,竟又晋了位?


    看来当真得皇上宠爱,声势已经可以遥望当年言贵妃的项背。


    只是……德妃毕竟是宫中沉浮多年的主位,纵有怒气,也未曾失态。


    陵瑛正想着,神色变换却逃不过德妃的老练眼神,她已缓缓放下佛珠,声音淡淡:“婉妃得宠,晋位也是意料之中。你身在宫中多年,以色侍人的事情见得多了,后宫的女人如同一茬又一茬的花儿,倒也不必这般惊讶。”


    陵瑛微微敛下眉眼,轻声应是,知趣地不再多言。


    只是她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婉妃晋位太快了,快得几乎不合规矩。


    德妃将话题转向一旁问安的二皇子皇甫云州,“本宫听闻,前些日子长孙氏送来了家传白玉当做定亲信物?可你却没有答允?”她语气淡淡,却透着不满,“你年岁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怎还执迷不悟?”


    “当年废太子皇甫云睿还小你几岁,若不是……太子妃腹中的孩子若能生下来,皇孙都该4岁了!”


    殿中众人屏息,谁都知道,娘娘今日是动了真怒。


    二皇子神色淡漠,未曾答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着椅侧,他与上官云棠达成交易的事情并未告知德妃。


    德妃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心心念念的,可还是那宫女?”


    空气瞬间凝滞。


    陵瑛不着声色地垂下头,尴尬地盯着脚尖鱼戏莲花的新鞋样子,这是上官云谦比照着她的尺寸亲自画上去的,她一直不舍得穿,只是今日这一袭烟紫色纱绣轻罗襦裙,偏得配上这双月白色鞋子才好看,方能衬托出自己的娴静温柔。


    上官云谦在府时总央着自己穿,偏他到北地去了,“真是没眼福”,陵瑛暗自腹诽。


    她走神想道,“上官云谦这个傻子素来随性潇洒惯了,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北地寒凉,他受不受得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就算救过你,也不过是她的本分,哪里值得你这般对待!”德妃眉眼一沉,语气更冷,尖锐的声音将陵瑛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要如何宠着她,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想给她名分——你休想!更别指望由她诞下本宫的皇长孙!”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无声。


    皇甫云州宠爱婢女的事情虽然对外瞒得紧,但是陵瑛日日随侍在宫中,多少知晓一点内情。


    ——那个女人名叫赵云拂,因为是个女婴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人贩子换钱,连家乡都不记得,地位卑微、毫无出身可言。


    陵瑛曾在王府偶遇过她,当时她将头垂低低的,一身半旧不新的暗蓝色绣裙,肤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眉眼并无出挑之处,只是眼神温柔,有几分悲悯,放在百花争艳的后宫女人中就像一粒沙。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年长二皇子十余岁的下人,可她却如姐如母陪伴他度过了南境最艰难的时光。


    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二皇子指尖微顿,终于抬眸,眼底暗潮翻涌,隐有锋芒一闪而过。须臾,他轻笑,嗓音低沉:“母后,若非她数次替我试毒、照顾我起居,我早就死在南境了。”


    “那也没有抬举一个奴婢为妃的道理!”娘娘怒极,手中的佛珠猛然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奴婢为主子死都是应该的!”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端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斥责。


    陵瑛在下方如坐针毡,姿态仍旧端谨,在听下去便是皇室秘辛,她可不想知道这么多,在宫中无知是福。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危险越近。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谦和陵瑛县主这对小夫妻,还未觉察彼此的关心和情愫,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第93章 上官氏


    陵瑛踌躇着想告退, 对上德妃贴身宫女红莲的视线,红莲却轻微摇了摇头暗示不妥,此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像个哑巴保持缄默。


    可就在这时——


    殿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仓促入内,带着喘息跪倒在地:“娘娘——大事不好了, 上官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皇甫云州闻言猛然起身,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轰——”


    陵瑛骤然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 连四周的低语议论都变得模糊不清。


    指尖一松,茶盏失手落地,“啪” 地一声摔碎,溅出的茶水滚烫,浸湿了她的衣摆也毫无知觉。


    “县主当心!” 红莲赶忙吩咐侍女帮忙擦拭裙摆, “快将碎瓷片子拾起来, 免得伤到德妃娘娘贵体!”


    德妃挥了挥手,“算了, 没关系。”


    陵瑛的身子微微僵直, 手指轻颤, 却竭力稳住心绪。她知道此刻失态不妥,可她控制不住, 一把抓住报信太监的衣袖,“说清楚,哪个上官大人!?”


    那个曾在龙凤红烛下掀起她盖头的人,曾许诺要亲手为她画眉的人,倒在了苦寒的北地?她不相信!


    小太监瑟瑟发抖, 慌乱道,“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陵瑛顿觉头晕目眩,随即跪地叩首,眼泪率先滴落,声音却不卑不亢,“请娘娘恩准,容我即刻出宫去往北地。”


    德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是县主,是本宫的义女,纵然……纵然驸马有何不测,你也大可不必像普通民妇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那是规训贱民才有的教条规矩。本宫会派最好的太医前往诊治,陵瑛,你何必非要去北境苦寒之地,一路上风沙辛苦,你可想好了?”


    她抬眸,神色平静而坚韧:“家国之约,君子不负。云谦待儿臣一片赤诚真心,我理应回报十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德妃微微一顿,似乎透过陵瑛,想到了多年前那个模样相似的手帕交,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松了口:“既如此,你去吧。”


    ——


    临安城,上官府内,夜色沉沉,红烛摇曳,帷幕低垂。


    房内笑声旖旎,男子赤裸着上身懒懒靠在榻上,指尖挽着一缕锦被的流苏,眼角微挑,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夫人今日倒是心情不错。”


    上官夫人半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是欲色,指尖绕着一缕夹杂着白发的青丝,似笑非笑:“纵的你,越发贫嘴。”


    男子探过身,修长的手指灵巧熟练地帮夫人藏起几缕白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也不晓得阿谦在北地如何了?”


    上官夫人眯了眯眼,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懒散:“他自幼被我娇养,一向锦衣玉食不沾世俗事,在沧澜郡这样的苦寒地恐怕一时会吃些苦头,适应些日子便好了,死不了。”


    “那倒也是”,男子低声应道,顿了顿,似不经意地叹道,“只是北地赈灾事情艰难,夫人可曾收到他的来信?也不知阿谦能否完成夫人和……贵人交办的差事……”


    上官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未答。


    男子知晓自己僭越,也不恼,话音一转道:“说起来,最近倒是听下人提起些有趣的旧事……”


    他语调悠长,声音清朗生动,“听闻陵瑛郡主与苏指挥使……关系倒是不一般,似乎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指挥使在大婚时还送了一座城池当贺礼?也不知阿谦是否知晓?”


    上官夫人眼神一变,目光陡然凌厉。


    男子察言观色,故作随意地笑道:“夫人,您也知晓,外头都在传她与指挥使交情匪浅……我是担心阿谦痴心错付被蒙蔽,这实在……”


    话未说完,“啪!”一记清脆的巴掌甩在男子脸上,烛光一颤,屋内气氛顿时冷得如坠冰窖。


    上官夫人自行穿上衣服,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阴寒:“你也配议论县主?”


    男子脸色微僵,刚才的温柔表象顿时被撕了个粉碎。


    上官夫人冷笑一声,目光透着几分讥讽,“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久居后宅的男宠,竟也敢妄议朝政?”


    男子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了颤,眼底浮现一丝屈辱,却不敢再多言。


    夫人拂袖而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冷冷训诫道,“陵瑛县主是忠烈之后,娴静聪慧又知书达理,若不是年幼失孤只得依附德妃,本该与苏怀堂是一对璧人……她能下嫁给阿谦是他的福气”,顿了顿又道,“别总拿女子的贞洁和三从四德规训人,你别以为你是阿谦父亲,便能插手他的私宅内事。北地赈灾的事、云谦的婚事和上官府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男子低下头,脸色苍白,拳头紧紧握着,最终还是忍下了所有情绪,低声道:“是,夫人教训得是。”


    上官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可还未走出门,就在此时——


    “夫人!不好了!”


    屋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丫鬟急匆匆地掀帘而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夫人,宫里传来消息,小少爷在北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房内顿时一静。


    上官夫人只觉脑中嗡然一响,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发冷,险些站不稳。她呼吸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谦?怎么会?”


    “你胡说!”男子声音紧涩,颤抖着手指,“我的阿谦怎么了?”


    然而,还未等细问,屏风外,一个冷淡的声音幽幽响起——


    “母亲倒是好兴致,弟弟命悬一线,您却在此取乐?”


    上官夫人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就见带着面具的华服少年缓步踏入,上官云棠眼神冷淡,目光轻蔑地扫过房内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还纳闷,怎么找不到母亲,原来是在这处。”


    男子被她目光扫过,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习惯性地对这位少主子心存忌惮。


    上官夫人脸色瞬间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放肆!谁允许你跟长辈这样说话?!”


    上官云棠毫不畏惧,缓缓走上前,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母亲若还顾及一点弟弟的安危,此刻应该立刻出发进宫探听消息,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上官夫人呼吸一滞,刚刚还燃起的怒火顿时被掐灭,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牙道:“备车,入宫去看看。”


    上官云棠冷冷一笑,转身走在前头,丝毫不再看那面首一眼。


    雨丝落在上官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上官云棠扶着母亲登车时,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车门上,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细纹,她望着水汽蒙蒙的宫门方向隐约有些不安。


    “夫人小心。”管家将油纸伞高举过头顶,往她那边偏了偏,浑浊的眼珠在雨帘中泛起水光,“小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如今在北地也不知情况如何,有没有好的大夫诊治?”


    上官夫人被拨弄伤心事,身影晃了晃。


    “多嘴!”上官云棠厉声喝断。二皇子府递来消息时,言辞委婉但是意思清楚,“令弟在沧澜郡不小心从高处失足,跌落时撞到了后脑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万幸是仍有脉息,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还请上官大小姐保重身体。”


    天际阴云渐聚,细密的雨丝不觉间变得凌厉,雷声滚滚,自天穹深处缓缓逼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雨势骤然加急,豆大的雨珠敲打在车篷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


    一辆乌木雕纹的马车在僻静小巷中急驰。驾车的车夫背脊僵直,双手死死握住缰绳,衣衫早已湿透,却一动不动,连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也不曾抬手拭去。


    闪电的光亮中,照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车夫眼神空洞无神,唇角微微抽搐,仿佛拼命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却终究无法动弹。


    细看之下,他的手腕、肩膀、甚至颈侧,都隐隐缠绕着几道细若蛛丝的银线,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微光。


    那是傀儡丝,无形却桎梏。灵魂,每一根线的牵动,都操纵着他的筋骨,让他如提线木偶般听命于人。


    风更狂,雨更疾。马匹感应到了危险嘶鸣不安,而那车夫却仍旧稳稳坐在原处,挡在上官夫人和上官云棠的马车前面。


    黑暗中,水幕模糊了视线,上官云棠掀帘望向车外,面色阴沉道,“大胆贱民竟敢拦上官府的车驾!给我杀了他!”


    “上官大小姐”,马车内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脆和冷意,“这是急着要去给另外一个弟弟收尸?”


    闻声上官夫人突然浑身剧颤,掌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啪地断开,她满面憔悴中带着诧异欣喜掀开车帘,希冀地望着来人,“阿湛?”


    来人带着连帽斗篷,眼神微冷,他的指节随意摆动,指尖轻挑,无形的傀儡丝却倏然绷紧,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穿透雨幕,缠绕天地。


    上官府前来阻拦侍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地,雨水染红污水,满地鲜红,泛出刺目的冷意。


    上官云棠微微后退,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他纤长冰冷的手指。


    她拔下金簪横在身前自保,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来人带着面具,却低低笑出声来,三年前猎场那支射中自己心脉的淬毒弩箭,也是这般颜色。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面具,青铜面具陡然坠落的脆响混在雨声里,上官云棠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抽气声和窃喜,“不是那张脸!不是……那张脸!”


    男人站在暗夜中,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仿佛丢进人群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略显粗糙,眉眼平淡无奇,没有锋利的棱角,也没有引人瞩目的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平庸的憔悴沧桑。


    没有挺拔的身姿,没有落拓不羁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城中某个贩夫走卒,又或者是无名小吏。


    若非站在这里,挡住自己的路,上官云棠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带着恶作剧般的轻蔑,藏着深不见底的风暴。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最平凡不过的脸,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


    “怎么,认不出我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看起来权势滔天的勋贵之家,凑近了仔细瞧,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第94章 双生子秘辛


    上官夫人皱起眉, 似乎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心中却又否定。


    她皱眉,眼神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困惑与猜忌交织,像是快要触碰到蛛丝马迹, 却又无法捉住。


    上官云棠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双眼,那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唇畔勾起的弧度不大,但那抹淡淡的冷意, 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讽刺,甚至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正是她日思夜想、又惧怕至极的存在!


    “连母亲也不认得我了?”他语气淡漠,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


    那一刻, 上官夫人猛然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心中震撼如浪潮翻涌。


    上官云棠的呼吸骤然急促, 浑身如坠冰窟, 指尖无力地颤抖着。


    这张脸,明明平凡得毫无特色, 可是这神情,这目光,这语气——


    这分明是那个已经应该“死去”的人!


    “阿湛……”上官夫人踉跄着扑出车外,锦缎鞋履陷进泥泞,临近那个人的时候却又突然止步, “可是,你的脸?”


    上官云棠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车厢雕花木板。


    三年前的画面在雷声中闪现:暴雨如注的围猎场,二十名死士藏在山谷带着弩机埋伏,上官云湛策马跃过山涧时,百支毒箭破空而来的尖啸历历在目。她记得自己躲在枫香树后,看着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地面。


    “脸色怎的这般难看?”上官云湛抬手拭去上官夫人脸上的雨水,冷眼瞧着上官云棠压在手掌心的暗器,唇角微扬吐露两个字,“愚蠢”,笑意却冰冷如霜。


    说话间,他指尖再度挑起,那些死去的上官氏侍卫竟诡异地再次起身,如同木偶一般立在暴雨之中,姿势僵硬诡谲。


    上官云棠心神震颤,脸上的血色尽褪:“你竟已将傀儡术修炼至此?”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带着淡淡嘲弄:“阿姐莫不是忘了,我过目不忘精通百家武学,傀儡术不过是使得最顺手的一样,若是单纯想要你的命,早就动手了。“


    说罢,手指一松,凌空的丝线骤断,十几具傀儡般的尸体重又瘫倒泥泞之中,宛如破败的提线木偶。


    上官云棠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一袭白衣被雨水浸透,狼狈而冷艳,墨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双眸中却透着决绝与挣扎。“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到底想要如何?”


    “哼”,上官云湛嘲讽道,“阿姐如今已经是我案板上的鱼肉,屠刀悬颈竟然还这般高傲。”


    他走进几步将大氅披在瑟瑟发抖的上官夫人肩上,闪电中映出上官云棠惨白的脸,“今夜,我要与阿姐好生叙旧。”


    上官云湛目光深沉如渊,紧盯着曾经五六分相似的轮廓,声音如同寒刃割裂夜色,“所以,你为何要杀我?”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隐隐浮现几道银线,那是傀儡丝,在雨中若有若无,如死神的枷锁。


    想要逃跑的上官云棠被死死困在方寸之间,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沙哑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你想知道真相?”


    上官云湛点头凝视她,脸色冷漠,唯有指尖的傀儡丝在雨中微微颤动。“我曾视阿姐为骄傲,即使被设局刺杀后,虽然身死依然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同胞姐姐对自己挥下屠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风雨中适时的响起,云棠的脸猛然偏向一侧,唇角泛起血丝。


    上官夫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果然是你!……竟然是你!”她早就有所察觉,可心底的某个角落依旧不愿承认,不愿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上官云湛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极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听见上官云棠凝滞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难道你从未好奇过,为何上官家双生子是为不详?”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苦涩的冷意,缓缓开口道。


    “上官氏地宫石碑刻有千年诅咒,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噬魂夺命,强者独存。”


    雷声炸裂,划破天际,照亮了上官云棠苍白的脸,也映照出上官云湛微微一滞的表情。


    她冷笑的视线略过上官夫人惊愕的脸,轻笑出声,“你果然也不知道。”


    雨势愈发急促,上官云湛的眼神微微晃动,继而又归于死寂。


    他指间的傀儡丝收紧又放开,云棠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仍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所以,如果是你先知道这个秘密,是想让我活,还是想你自己活?”闪电劈开的光亮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幽幽如鬼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刃,冷得像是没有生机。


    上官云湛沉默以对,没有回答。


    风雨相逼,他的傀儡丝仍旧悬在半空,如命运之线,无人知晓最终轨迹。


    上官云棠的目光在母亲和弟弟脸上游弋,仿佛在愉快地欣赏一件逐渐碎裂的瓷器。


    上官夫人的指节因恐惧攥得发白,瞪大的眼中翻涌着不安。


    上官云棠不着痕迹捋了捋鬓发的凤尾金钗,这是皇甫云州送来的礼物,非皇族不能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继续道,“母亲可能是忘了,唯有年满二十岁的血统至纯者,方能踏入上官氏地宫。此乃古神遗泽束缚,其他人纵有万般才智,亦难破此禁。凡血脉不清者,踏足之瞬,必遭幽火蚀骨。”


    “所以”,上官云棠顿了顿,“母亲虽然贵为上官族长,却从未踏入地宫”,她微微偏头挑起一丝讽刺的笑,“只有我和弟弟才可以”,可眼底的痛苦深藏,如沉入黑海的星光。


    她自顾自继续说着,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自父亲猝然离世,上官氏二十余年再未能开启地宫,直到二十岁那年我无意进入,才发现了家族隐秘。”


    “大禹治水时与先祖立契,以血脉为锁链,将失控的上古龙神封印镇压于海底归墟,避免其再次苏醒作乱为祸人间,历任族长以血脉传承维持封印平衡。”


    “而双生子会削弱血脉封印,所以先祖古神留有遗训,若族长一脉血统传承中有双生子出,必杀之。”


    “否则,龙神窥世,水患重现人间。”


    上官夫人难以置信,“我以为只是迷信双生子不详……可是”,她疑惑地望着女儿的脸,“上官氏最负盛名的族长上官文衍便是双生?”


    上官云棠冷笑,“那你可知上官文衍的哥哥如何了?”


    上官夫人沉默,半晌犹豫开口,“传说是暴毙而亡……”


    “哼,也会有子息艰难或者心软的族长不愿杀掉双生子,所以,古神的诅咒便是——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当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触发噬魂诅咒,弱者死去,强者独存。”


    “噬魂诅咒?”上官夫人的声音已经带着颤音……


    上官云湛痛苦地闭上眼睛,听着云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吐气如云,“阿湛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设伏杀你吗,这便是答案了。”


    她的声音温柔甜腻,却带着渗人的冷意,“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发生强制血脉融合,双生子中强势的一方会吞噬弱者,将其精血吸收为己用……而弱者会气血枯竭化为白骨……这也是上官文衍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强势霸道的原因,他吸收了哥哥的力量!”


    雨势渐敛,落在檐上的水珠由急促变得稀疏,顺着瓦沟缓缓滑落,滴入已满的水洼,发出滴滴答答的叹息。


    湿漉漉的风轻拂而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皱满地积水,映出天光微曦的模样。


    上官云湛立于马车前,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千层暗潮。


    上官云棠有刹那的恍惚,眼前人仿佛还是家中常常被自己欺负后的幼弟模样,在思索什么坏主意报复回来。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往昔,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阿姐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明知不敌,想一心求死,我却不会让你痛快得偿。”


    他微微一笑,眼神幽冷,“跟阿姐说过很多次,最好的报复,不是血肉损伤,而是恐惧。”


    上官云棠握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眼前人苍白的手指轻抚过自己额间的流苏,体贴地替她理了理鬓发,慢条斯理地将凤尾钗插进她发间。


    “阿姐抖什么?”上官云湛的声音温柔,指腹却突然按住她颈侧动脉,“三年前挽弓射出毒箭正中我胸口时,这双手可稳得很。”


    空气中的傀儡丝突然凝在半空,带着冷霆万钧的压抑。


    她看着眼前人眉眼,此刻分明与自己毫无相似,不是水墨勾出的温润轮廓,瞳仁里却烧着似曾相识的谋算,就像那年腊月,被捉弄到浑身湿透地从冰河爬出来时,年幼的上官云湛睫毛结着霜,却对她笑的一脸讨好的样子,危险又可憎!


    “三年前该直接剖开你的心。”上官云棠咬破舌尖才压下声音的颤抖。


    “阿姐还是一如既往牙尖嘴利,高傲到即使输的彻头彻尾,也不肯认错反思。”上官云湛扬起嘴角,眼神却是冰冷。


    上官云棠猛地转身,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就差一点,悬停在上官云湛眼前,“而且见大势已去,便要玉石俱焚。”他唇角的嘲讽更甚。


    “这般性子,恐怕不会是皇甫云州中意的女人……”


    上官云湛用手指描摹她眉骨,“为了你皇后的野心,便要拉着上官氏族共沉沦?!若不是我派人截杀了给七皇子下毒后失手被抓的乳母,你当真以为凭借薛景珩的手段查不出幕后之人?”


    他俯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轻声道:“距离二十二岁生辰还有不到三个月,届时我会亲自给你送上贺礼。”


    言罢,他转向母亲,语调不疾不徐,神色悲悯却无情,“云谦的伤……似乎也与二皇子贪墨案有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扫过母亲骤然紧绷的神色,似笑非笑。“真是好笑,你们到底要为了一己私欲赔进多少血亲才肯罢手!”


    言罢他挥了挥手,一名神色冷峻的属下站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这是大理寺李殊,擅探案……如果你还有一点慈母之心,想弄清楚阿谦在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让他去吧。毕竟,这个家里……阿谦是唯一干净的人了。”


    话音落下,空中傀儡丝尽收,上官云湛毫不眷恋转身离去。


    李殊站在原地微微俯身,衣袖垂落,拂过膝前,动作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惯常的从容,声音沉稳而恭敬:“属下见过上官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在母亲子宫中曾经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走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


    第95章 风月债


    北地, 沧澜郡,城门口残雪混着新泥,被来往的马蹄与行人踩得泥泞不堪。冷风裹挟着土味穿城而过, 吹得人不由得缩紧棉衣。


    守城士兵突然被一阵金铃声惊得挺直腰杆。只见八匹纯黑大宛马拉着坠着璎珞流苏的马车缓缓入城,车檐下双凤衔珠琉璃宫灯熠熠生辉, 织金锦帘忽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素雅美丽的女子容颜。


    随车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金织纹的披风,腰间佩刀,个个神情肃穆, 一看便知车中人身份尊贵。


    “看这派头和族徽,好像是陵瑛郡主的车驾!”卖炭老翁的独轮车卡在道旁的沟里,几个青壮年正帮忙推,动作间窃窃私语道,“听说她夫君遇袭重伤, 这是千里奔袭带着御医来探病呢。”


    旁边绸缎庄老板娘绞着帕子小声啐道:“哪是什么遇袭, 分明是苏家那位玉面阎罗争风吃醋,才引起的人命官司……”人群闻言顿时活络起来, 目光交汇间尽是不怀好意的揣测与八卦。


    “这般模样, 也难怪……”有人故意顿了顿, 吊足了旁人的胃口。


    “难怪什么?”


    “难怪是红颜祸水,惹出这般风月债!”那人悄悄朝左右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说吗?苏怀堂和陵瑛县主是青梅竹马,若没有上官云谦横插一脚,早就喜结连理了!苏怀堂是为了她,才对上官云谦下手的!”


    听得这桩秘闻,周围的几位顿时挺直了身子, 眼中好奇的光芒掩都掩不住,路人满目得意地撇了撇嘴,继续道:“郡主的夫君上官云谦在醉红楼失足摔倒,重伤了后脑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可巧,有人在酒楼亲眼瞧见,那日……苏怀堂正也在。”


    “那日我亲眼瞧见!”刀疤脸猎户灌了口烧刀子,指着不远处碾过的马车,粗声粗气道:“苏怀堂到了醉红楼直奔上官大人的厢房而去,手里还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剑!”


    “嘶”,听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车帘的流苏仍在风中轻摆,春风刚至,便已有暗流涌动。


    ——


    苏怀堂的手指悬在程久鬓边,眉头紧锁。


    她近来总这样昏睡,一天中大半的时辰都精神不济。


    此刻,程久一无所知地在床榻上沉睡,像尊沉默的白瓷观音,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金丝炭烘得满室暗香浮动,推门而入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却触到她冰凉的手指,苏怀堂索性扯开被褥将人裹进怀里,却惊觉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原本脸颊的婴儿肥早已消失不见,如今锁骨深深,连束腰的玉带都宽了一圈。


    “别……”程久本能地凑近热源,将手指顺势探进他的中衣,梦魇中指甲掐进他肩膀,“………姨母,别丢下我……”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清醒。血腥气混着她发间药香,催得喉结滚了又滚。


    “少主。”暗卫跪在屏风外的声响救了他,“陵瑛郡主的车驾已经进城,正堵在明月巷,百姓都在传……”暗卫顿了顿,似是犹豫,还是低声补充道,“郡主夫君遭此横祸……是因少主争风吃醋,暗中派人所为。上官云谦出事当天,有人曾见到您在酒楼现身。”


    空气瞬间凝滞,房中烛火微微晃动,映得男子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表情幽深得叫人看不透。


    半晌,苏怀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淡漠,“争风吃醋?”


    他慢条斯理地拂去程久眼底划过一滴泪,眸色幽冷,淡淡道:“我查到上官云谦手上有贪墨案的线索,他便重伤昏迷……倒也巧。”


    “去备马。”


    暗卫微微一惊,抬头道:“少主是要……”


    “带上北丐神医,去看看陵瑛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他薄唇微勾,语气带着轻描淡写的冷意,“顺便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安排了这场大戏。”


    苏怀堂额角的热汗滴落,指尖缓缓拂过程久冰凉的额头,将她轻轻放回锦被之中,吩咐道,“命丫鬟在屋内再添一个火盆吧。”


    程久睡得极沉,蜷成一张反曲的弓。苍白的脸埋在他胸前,微微蹙眉,似在梦中挣扎。


    “云舟哥哥……”程久忽然呢喃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掠过空气微不可闻,她冰冷的额抵着他掌心喃喃,“我好难受……”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苏怀堂僵在拔步床的阴影里,动作一滞,眸色陡然一沉,方才温柔克制的指尖顿时收紧。


    烛火轻晃,映得他隐在暗影中的眼神深邃如渊。沉默片刻,他忽然转身吩咐,“你去查一查薛景珩十二岁回府之前的事。”


    “淮安王?”暗卫诧异静立,“少主和淮安王一向交好,这是要……”


    苏怀堂拈开腰间的折扇,修长的指节轻轻一合,扇骨在掌心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神色沉寂,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久久在宫宴上说自幼与薛景珩一同长大的话,不像是随口胡诌的”,他垂眸不安,“她当时的神情不似作伪,我忽然想起,薛景珩五岁时被游历的高僧说煞气太重,需得在寺庙清修以完此劫,薛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陪着他长到十二岁,才接回临安城……或许……希望是我多心了……”


    “去查查,十二岁前,薛景珩在寺庙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苏怀堂缓步而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先陪我去见见县主……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


    县主下榻处,沉重的门轴吱呀作响,府内灯火未熄,院中沉静得有些诡异,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发出低哑的声响。


    苏怀堂步履匆匆,未曾停顿,随行的北丐神医亦不多言,径直被引入内堂。


    残烛在青铜灯台上淌下一滩凝脂,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幔帐间浮沉。


    床榻之上,上官云谦昏迷,气息微弱。


    曾经临安城最活泼的少年郎,如今连呼吸都艰难。


    陵瑛县主静坐一旁,纤指紧扣着衣袖,神色沉寂,眉间隐隐透着几分憔悴。见苏怀堂进来,她眼神微动,站起身轻声道:“劳烦指挥使过府了。”


    “可查到凶手了?”苏怀堂垂眸低声问询。


    “指挥使慎言,夫君是失足坠落。”她答得极轻,无意识抬手双腕的素色白玉环叮咚作响。


    满室安静中,陵瑛摩挲着玉环兀自笑了起来,“愿如此环、朝夕相见,这是大婚夜他送我的……云谦虽然没好意思说,我却看出了这是他亲手雕的……”


    苏怀堂闭了闭眼,“吉人自有天相”一句敷衍的吉祥话压在舌底,终是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眸底沉静无波,淡淡点头:“我身边有临安最好的大夫,不若让他看看。”


    陵瑛点头示意只有,“多谢指挥使大人。”


    北丐神医上前搭脉,沉吟片刻,最终微微叹息:“内伤极重,脉象虚浮,纵能醒来,恐也难以恢复如常了。”


    陵瑛闻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苍白。


    苏怀堂轻轻合起折扇,声音平静:“醒来的可能呢?”


    “微乎其微。”神医的药箱金锁“咔嗒”弹开,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北丐神医凝神敛目,指间银针嗡鸣,轻点刺在上官云谦的眉心,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若想保住心脉,不至彻底衰竭或者醒来后成为废人,最好用定魂珠吊住生机,至于能否苏醒……只能等待机缘。”


    “定魂珠?”苏怀堂闻言眉头微颦,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神色变化被县主尽收眼底。


    陵瑛急忙追问:“请问神医,定魂珠是何物?”


    北丐神医语气凝重:“定魂珠是上古龙神痛苦的眼泪所化,其形圆润,如初雪凝结,珠身时隐光华,淡淡流转如水,能安魂定魄。”


    话音落下,屋中瞬间寂静,烛火跳动,映得几人神色各异。


    苏怀堂微微皱眉,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雁翎扇,目光低垂。


    烛火的影子幽长,映得陵瑛县主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敛下眼睫,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一丝轻缓的喟叹:“若不是为了我,云谦也不会非要争一时之气来沧澜郡赈灾,也不会惹出如今的祸事……”


    话未落,泪珠低垂,“我久居深宫也知晓定魂珠珍稀难得,但是无论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尽力一试……”


    苏怀堂抬眸看向她,眼底一瞬间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掩去。


    县主却像未察觉,低低一笑,语气温和而含蓄,“指挥使来了半晌,连茶也没有奉上一杯,倒是陵瑛失礼了。”


    厅中寂静,烛光映得茶水泛着微微的暖意,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一丝熟悉的幽香。


    苏怀堂垂眸未动,冷眼瞧着眼前的茶盏,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陵瑛端坐一旁,神色平和,似是无意,语气却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轻叹:“我记得,你曾最喜欢此茶。”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温和却透着刻意的回忆,“当年你曾说,北地风寒,唯有宏锦茶最能暖身安神,此茶入口微苦,回甘清润,最是契合你的性子。”县主抬眸,眼神深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故意的脆弱,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苏怀堂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着折扇,目光淡漠得看不出情绪:“县主好记性。”


    “有些事,总是记得的。”她轻声道,语气隐隐透着一丝缅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再试探


    苏怀堂没说话, 只是随手端起茶盏,轻轻摇晃了下,茶水沿着瓷壁漾出一丝微微的涟漪, 他微微倾身,鼻端拂过那股淡淡的清香, 并未入口。


    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神色沉静,片刻后开口:“可是,我已许久不饮此茶了。”


    陵瑛的指尖猛地一紧,心跳微微一滞, 唇角仍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直视着苏怀堂的眼睛。


    苏怀堂看着她,眸色深沉:“陵瑛……天长地久,人终究是会变的。”


    陵瑛缓缓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终究还是勾起唇角, 自嘲道:“是啊,口味会变, 心意亦然。”


    苏怀堂眼神微冷, 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眸色深沉,未曾回应。


    县主深深地看着他, 眼神复杂,似想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却只看到他始终如一的淡漠。她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苏怀堂,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少年, 曾经的那些情愫,也早已埋入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那一瞬,她竟然才幡然醒悟——苏怀堂的心,早已不在她这里了。


    虽然她大婚前退回鸣沙城地图的时候,就知晓两人的年少懵懂,终究是输给了氏族荣耀和距离时间这些俗物,但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如梦初醒,以后这个人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可是,相熟多年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苏怀堂手中一定有定魂珠,或者至少知晓定魂珠的线索!


    自己一个弱质女流,虽有县主头衔,却没有实权封地,上官氏又远在临安城,在北境只能仰仗苏怀堂的势力去寻定魂珠。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下自己的夫君!


    “不过”,苏怀堂状似无意说道,“驸马爷伤得倒是巧,偏偏在我查到他与贪墨案有瓜葛的时候,他便当着我的面从九楼仰头跌落,重伤昏迷。线索至此,便也断了。”


    陵瑛瞳孔微缩,手指扣紧衣袖。上官氏与二皇兄的隐秘勾连,她并非非一无所知,只是不知道云谦到底卷入多少。


    “真凶和真相或许就在你身边。”苏怀堂语调平缓,仿佛不过是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若不想步他的后尘,你自己……小心些。”


    “多些提醒。”陵瑛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黯然。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县主,上官老夫人派了一个探案高手来,说是能辅助县主查清驸马出事的原因。”贴身侍婢暖玉凑近轻声回禀。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迈步而入,目光沉稳如炬,腰间别着一柄短箫,神色淡然而冷肃。


    苏怀堂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


    “先生似乎有些眼熟,是从临安城而来?”


    陵瑛回神,轻声道:“是上官家送来的探案高手。”


    来人微微拱手见礼,声音压的很低:“在下李殊,奉命查清此事。”


    “哦?久闻先生盛名。”苏怀堂的目光在李殊身上停驻片刻,随即敛下眼睫,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李殊是出了名的大理寺探官,擅长断案,洞察入微,却因为得罪权贵,加上行事怪异,令人捉摸不透,所以被幕僚冷落。探案时他常常不拘礼法,连上级都拿他没办法,但只要是他接手的案子,便从无错判。


    “查案不仅靠本事,还有……胆量。”


    李殊不卑不亢回应,“是,下官谨遵指挥使教导。”


    夜风掀起门帘,摇曳的烛火映在三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不好,驸马惊厥了!”暖玉仓皇跑入,声音急切。陵瑛脸色大变,急忙返回卧房察看,苏怀堂眼神示意,北丐神医背着药箱紧随其后。


    上官云谦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抽,四肢僵直,呼吸急促,状若癫狂。


    守在床边的北丐神医脸色大变,连忙掏出银针,迅速刺入穴位。


    “颅内积血,若不尽快化解,恐怕……命危在旦夕!”神医眉头紧锁。


    陵瑛强撑着身子,手指微微颤抖,“先生,如何才能救他?无论多少财帛,什么珍贵药引,只要陵瑛能拿得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北丐神医沉声道:“补药已难入口,唯有定魂珠可助其暂时安神续命,若是再迟一步,恐怕……回天乏术!”


    夜幕低垂,风卷残云,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苏怀堂立于内堂的屏风后,冷峻的面容隐没在烛光摇曳的暗影里,眉眼间透着一丝疲惫,声音低沉如夜风,带有犹豫:“你确定,定魂珠对她的寒疾无用?”


    北丐神医在内堂闻言,立即会意苏怀堂口中的她是谁,坚定点头:“程姑娘体质异于常人,老朽以神医族百年名望担保,定魂珠对她身子毫无作用……程姑娘谋取定魂珠应是另有所图……医者父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上官云谦!他的病重等不得了,若无定魂珠续命,约莫熬不过三五日,他若死了恐怕再难查出二皇子贪腐案的真相!还请少主三思,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事。”


    苏怀堂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回府传话吧,命人将南海刚得的定魂珠,送给陵瑛县主。”


    “是。”随侍的暗卫领命而去。


    “另外,此时此事不许告诉程姑娘……催促青鸾堂尽快再寻一颗定魂珠。”


    夜色愈深,苏怀堂的心绪却未见平静。他抬眸望向窗外,星辰如碎玉洒落天际,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


    转身绕过屏风走进内堂,却见陵瑛县主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半尺高的玉面金佛像,素衣上染着暗色药渍,双眸紧闭掌心合十。


    “你不是说鬼神之说唬人吗?”苏怀堂微怔。


    陵瑛虔诚地俯身下拜,“从前年少未尝苦楚,便不觉得神佛之说如何”,跪得久了她血脉瘀滞,起身时略有踉跄,暖玉搀扶着陵瑛缓缓起身,“如今,便是要我跪便诸天神佛,只要能让云谦醒过来,也无不可。”


    “北丐神医还在为夫君针灸救治,还需要半个时辰方好。”陵瑛使了个眼色,暖玉心领神会奉了果子和茶点来,“夜深露重,多谢指挥使登门探望夫君,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些糕点,都是你从前爱吃的……虽然口味变了未必合意,但是总要垫垫肚子。”


    她顿了顿,“云谦和指挥使也算自幼一同在临安城长大,他也定会感激大人雪中送炭的情谊……只是定魂珠珍稀难得,我一介弱质女流毫无头绪,恐怕还得劳烦大人帮忙”,陵瑛抬眸打量着苏怀堂的神色,“何况,还是大人一味举荐夫君来沧澜郡赈灾……”


    苏怀堂垂眸冷笑一声,“陵瑛,你不必反复试探我。”


    “上官云谦失足坠落的事当真与我无半分关系。至于定魂珠,我确是有一颗,本打算……但是,治病救人要紧,我已吩咐暗卫取来,即刻便到。”


    “既如此”,陵瑛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多谢大人了。”


    远处传来悠长的梆子声,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寂静夜空中只剩下打更人的呼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程久在睡梦中并不安宁,有个女人反复唤着“阿澄”的名字,惹得她心痛辗转,还有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捂着心口对镜自怜,瞧见她走进又露出诡异的微笑,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快回来。”


    她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睁眼时,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烛泪顺着烛台往下爬,在青铜莲瓣托盘中凝成泪珠的模样。


    青蝉纱帐外是侍女若兰的模糊剪影。


    闻听帐内响动,若兰伸手掀开珠帘,腕间虾须镯的当啷声惊醒了熏笼边打盹的波斯猫,小家伙冲着若兰喵呜一声,跳上窗台跑开了。


    “程姑娘可算醒了。”若兰将温热的手炉用绢帕包好,仔细地递给程久抱着取暖。


    程久拥着手炉又往熏笼边挪近了半寸,整个人懒懒的,若兰见状低声询问道,“小厨房做了银丝面和火腿青菜粥一直煨着,姑娘可进些?”


    程久摇了摇头,腕间的翡翠镯已滑到小臂,眼神只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出神。


    半盏茶的功夫,程久支起的身子又陷入软枕,枕上金线绣的合欢花硌着腮边疼,她翻了个身。


    “姑娘总是怏怏不乐,平时里大半的时辰都在睡觉,这发髻都睡得乱了,奴婢替您理理发吧。”若云伸手替她盘起散乱的鬓发,“妆奁盒子上有少主前儿新得的点翠鸾钗,因您一直睡着,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瞧瞧。”


    妆奁上那个红木梳妆匣半开着,点翠鸾钗泛着幽蓝,还有一柄珊瑚珠串静静横在缠枝纹锦垫上。程久近来畏寒怕冷,一着凉便有心口疼的毛病,来了沧澜郡越发疲惫,近日懒懒的,匣中梳妆的物什再没动过。


    若云见她对此兴致不高,又捧来白瓷盏哄劝道,“这是今早东市买的荔枝膏,清甜可口,半点酸涩味也无”,她晃动汤匙的声音叮当悦耳,“少主今晨尝了半盏说是不错,姑娘会喜欢。”


    程久浅浅尝了一口便放下,若云便跪坐在一旁的踏脚上替她揉按,绞尽了脑汁陪着说话解闷,“姑娘,奴婢刚想起来有个喜事告诉您,昨儿撞见有人从南海送来了定魂珠。”


    话音未落,程久忽然抬手,木榻上瓷碗骨碌碌滚落,甜汁翻在地上蜿蜒成河,“苏怀堂既得了定魂珠,他为何还不给我!?”


    “苏怀堂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情义绝


    陵瑛县主下榻处, 青铜鹤嘴药炉里的定魂珠正泛着月白色光晕。北丐神医指间金针悬在上官云谦百会穴上半寸,烛火却突然猛地一跳,一股极凌厉的杀气袭来, 三枚淬毒的银针斜钉入床头,距离上官云谦太阳穴只差几寸远。


    万幸是被苏怀堂反手掷出的青玉药杵挡住, 上官云谦才免遭一难。


    苏怀堂靴尖挑起护卫剑柄的动作比思绪更快,冷声质问:“大胆!什么人敢来行刺驸马?!”


    程久神思不济,旋身时堪堪避过要害,裙摆却被苏怀堂的剑气裂开半尺长的豁口。


    “久久?”


    他腕间力道骤收,却止不住长剑的去势。手腕急转, 剑锋擦着她颈侧钉入身后厚重的梁柱,震落簌簌木屑。


    “叮”定魂珠在药鼎中发出鸣玉之音。


    “定魂珠已经认主?”程久回首瞧见,忽觉喉间腥甜,她眼神暗下来,手下动作却更快,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少主当心!”


    三枚银白毒镖擦着苏怀堂耳畔飞过, 还好他本能反应迅速,躲过一劫。


    但是这次在场的李殊看清了, 那暗器淬的是南疆冰魄毒, 泛着奇特的银白色光泽, 诡秘而耀眼,“你和望星楼是什么关系?”二十五年前临安城暴毙的孙玉荣便是死在南疆冰魄银针下。


    李殊勃然大怒, 孙玉荣是他的授业恩师,他一直对老师的死亡耿耿于怀,多年追查都没有线索,如今意外见到南疆冰魄银针现世,整个人都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战栗。


    “我不认识什么孙玉荣, 也不喜欢你在此多管闲事”,月光像碎玉铺满石阶,在程久身后洒落寂寥的阴影,她定定望着庭院中央那尊青铜药炉,“定魂珠认主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杀了上官云谦,再重新认主便好了。”


    药炉似有所感突然爆出噼啪声响。


    程久再顾不得胸口气血翻涌,踏着飞檐掠入中庭,袖中银针直取上官云谦咽喉。


    “久久,住手!”


    破空声起,剑气出鞘的龙吟震得她耳膜生疼。苏怀堂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挥出的剑气却精准格挡住了程久发出的三十六枚银针。程久被剑气掀得撞上药炉,后背重重磕上,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脚下步伐踉跄。


    她不退反进,拼着被剑气贯穿左肩迎上去,果然逼得苏怀堂生生收势。


    骤然撤回的磅礴内力反冲苏怀堂经脉,他闷哼一声,却先去接住跌落的程久,她落入苏怀堂怀中时闻到了满怀熟悉的雪松香,混着他衣衫新染的血腥气。


    “放手!”她厌恶地开口,借由拥抱的姿态将冰魄银针顺势插入苏怀堂右肩。


    苏怀堂忍着痛低笑,“就这般烈性……不肯听我解释半句。”


    “为什么骗我?”程久眼神清亮,手指却故意碾住苏怀堂右肩的伤口,惹得他重重喘息震颤,“你答应过,只要我随你来北地,便将定魂珠交给我!为什么违背承诺?”窗外春雷劈开夜幕,照见他苍白的唇色下泛着诡异的青,那是冰魄毒发的征兆。


    “上官云谦如今命悬一线,只有定魂珠才能护住……”


    苏怀堂的解释被程久猝然打断,“不必解释,我对上官氏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行胜于言,你终究是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情。”程久的眸子在夜色下格外澄澈。


    苏怀堂伸手拂过程久鬓间的点翠鸾钗,眼睛有瞬间亮起,“我猜你会喜欢……”,程久面色不虞松开他的肩膀转身,却被苏怀堂紧紧拽住衣袖,“你去哪?”


    “与你无关。”


    他的血溅上程久裙摆上金线绣的鸾鸟,她颦着眉有些嫌恶,“当日在宝月楼便不该救你……”


    “且慢!县主府岂能容你来去自如!”李殊冷脸质询,“小姑娘,你今日若是不交代刺杀上官大人的幕后主使和与望星楼的关系,我便对你严刑拷打!”


    “就凭你?”,程久顽劣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是暗沉沉的杀意,“真是……不自量力!”


    “放她走!”苏怀堂撑着僵麻的身子站起来,“程姑娘是我府中贵客,今日是梦魇认错了人,并无伤害县主和驸马爷的意思,若有罪责,苏某愿意一力承担。”


    两相僵持下,陵瑛忽然开口求情,“放程姑娘走”。


    李殊诧异地看向县主想要劝阻,“县主娘娘?她可能是……”


    陵瑛摇了摇头,“程姑娘与我是旧相识,虽然性子顽皮,但直率单纯,绝非是暗地里陷害夫君的凶手”,陵瑛顿了顿,缓缓开口,“况且,二十五年前孙大人遇害之时,程姑娘尚未降生,就算是祖辈的恩怨,也不该祸及下代家人,更何况,据我所知程姑娘无亲无故无友,还望李大人宽宥!”


    李殊拗不过县主的权势,只得低头。


    离开前,程久暮然回首,神情淡漠,“苏怀堂,今日之后我们恩断义绝!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一定会拿到定魂珠。而你的东西,是我不要了。日后若是再遇上,我一定会——杀了你。”


    夜风灌入,吹得她衣摆翻飞,她一步步走远,坚定的影子被廊下灯火拖长,最终隐入夜色。


    ——


    临安城,天下脚下。


    四月初的阳光和煦,慢慢踱到金漆剥落的“清心茶楼”匾上,正照着对联“客似云来”四个大字——这是城南最悠久的茶楼。


    “听说了吗?昨日早朝可是出了大乱子!”卖绸缎的刘掌柜压低声音,将茶盏重重地磕在青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临窗几个茶客立刻围拢过来,打探道,“出了什么大事?”


    “可是二皇子要征调流民给圣上修别苑那事?临安城都传遍了。”茶楼的小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枣花酥,用油纸裹好交给钱掌柜,“我就说淮安王那性子,断容不得这等荒唐事。”


    角落里忽地传来声冷笑。众人回头,见是常给宫里送香料的赵内侍义子,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的粉面含春,娇声娇气道:“你们当淮安王单为这个?二皇子前日偷偷把西郊猎场圈大三十里,正巧圈了北麓的义冢。”


    满座倒抽冷气声中,刘掌柜的茶匙“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城北义冢埋着三年前浑河决堤的周遭百姓亡魂,清明时纸钱能飘满半座城。


    百姓切齿痛恨,只因那猎场扩进的“荒地”,原是安葬他们祖祖辈辈的公墓;皇子此举,是争活人田亩,夺逝者安息,贪婪凉薄至极。


    “简直欺人太甚!”周先生的折扇停在半空。


    “听说卯时薛景珩就跪在文华殿外了。”年轻人指节叩着桌面,“最终是联合御史台弹劾,最后逼得圣上亲自下了罪己诏。”


    “到底是淮安王中正仁善!是朝堂的肱股之臣!”


    “后来呢?”有人颤声问。


    赵内侍义子叹息道:“二皇子被罚了顿板子,不过老子哪能真打儿子,尤其圣上龙体违和,只有二皇子一个成年皇子,你们且看吧,淮安王这样的好人未必能得善终。”


    临安城,薛氏老宅。


    佛堂的沉香突然断了。


    薛老夫人跪在莲花蒲团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薛氏牌位,老夫人手指点在《往生咒》最后一页,禁闭的双眼不停转动,似是感觉到了不安。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在她耳畔道:“太夫人,方才宫中传来的消息,二皇子与世子近日多有分歧,争执不断,似对世子多有不悦。”


    薛老夫人身着墨色暗纹长衫,绣着沉稳的云纹,自有一股沉稳威仪。发鬓梳得一丝不苟,乌发间夹杂着大半银丝,唯有一支素银簪稳稳绾住,低调却沉稳。她的五官虽已不再年轻,却轮廓分明,眼尾微微下垂,刻下风霜的痕迹,唯独那双猛然睁开的眼睛,深沉如幽潭,透着不容轻视的锐利。


    薛老夫人的手指微微顿住,捻珠的动作停滞片刻。微微侧首,檀香烟雾中看不清她的神色。曾经这双手也曾跨马杀敌,掌控阖族的生杀大权,如今却在佛堂之中轻捻佛珠,仿佛世事已不再与她相干。


    半晌,她缓缓叹了口气,眼中眸色沉沉如夜,似藏着无数往昔的风霜。


    “分歧?”她嗓音低沉,虽不高,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奴婢听闻……”李嬷嬷轻声应道,将近来朝堂的事一五一十讲给老夫人。


    “胡闹!”薛老夫人闻言勃然大怒,“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从南境扶持过皇甫云州有几分功劳,便敢直言皇子过失!”


    手中的檀木佛珠因为拉扯而断裂滚落一地,薛老夫人怒气未消,“日晷移影,非晷动,非日动,独不许言地斜。天子不会原谅别人的正确,尤其是自己犯错的时候,景珩糊涂啊!”


    半晌,她颦眉看向左右:“景珩这孩子素来持重,近日为何这般,倒是有些不寻常了?”


    李嬷嬷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试探着继续说道:“世子本就看不惯二皇子跋扈贪婪,只是因为您为薛家选中了皇甫云州,才全心全意扶持……老奴不久才探听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世子身旁不久前走失了一个女琴师,琴师眉眼处有七八分肖似从前……福安郡主的模样,世子将消息瞒的很好,直到前几日老奴见到玉竹,才知晓了内情……许是因为这个,世子心性才有些波动。”


    “如今世子锋芒太盛,太夫人可要……劝着些?”嬷嬷不安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那个孩子


    薛老夫人紧紧皱眉, 目光落在香案前那盏明灯上,灯焰轻轻颤动,“又是福安郡主言靖雪!早就劝他放开手……真是美色误人!”


    “堂堂一个亲王, 竟然与低贱的乐姬有染,将薛家列祖列宗的脸面置于何地!”


    李嬷嬷悄悄抬头, 眼前的这位太夫人,纵然藏于佛堂之中,心思却从未松懈。她昔年是薛家最尊贵的主母,是曾经令多少权贵忌惮的“将门虎女”,手段凌厉, 曾在家族风雨飘摇时力挽狂澜,绝非只知晓烧香拜佛的无知妇人。


    她看向薛老夫人盘算的目光不觉身子一冷,背后竟然泛出冷汗来。


    忽而,门外传来薛景珩恭敬的声音:“祖母,孙儿前来问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薛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指尖轻轻一顿,继而不着痕迹地继续捻动手里残存的念珠。


    李嬷嬷微微一愣, 低声道:“太夫人, 世子每隔两日便来, 您为何迟迟不见?如今要不见见,再敲打下朝堂和乐姬的事?”


    薛老夫人静默片刻, 唇角微微抿起,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灯焰在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映照出过去的旧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而隐晦:“见了他,便总会想起那孩子……”她的眼底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语气沉沉,“他如今功成名就,世人皆道他惊艳才绝,是光耀薛家门楣的骄子,可我每次看着他,便觉得……越发不像了。”


    李嬷嬷心头微震,赶忙环顾左右并无旁人,才低声道:“太夫人低声慎言啊!”


    薛老夫人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沉沉:“薛家的血脉,早已断了。”


    李嬷嬷不忍安慰道,“老夫人,还有景彻大公子的血脉呢……”


    听到长孙的名字,薛老夫人愁容更甚,“他断了腿不良于行,况且,早年间又被太医诊出子嗣艰难,左右不过是个活死人,聊胜于无罢了!”


    薛老夫人看着面前亡夫的供灯,眼底浮现出一丝疲惫,却仍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锋利。她知道,这个孩子如今羽翼已丰,她该欣慰,然而……她却隐隐生出一丝恐惧。


    嬷嬷知晓薛老夫人的担忧,见状心头一震,连忙低声安慰:“世子最是孝顺聪慧,太夫人待他如亲孙一般,连世子自己都不知晓身世的秘密,旁人断然不知。”


    薛老夫人未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盏供灯上,灯焰在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映出过往的影子,自己抱过的那个孩子的笑颜,早已经化作深夜里的一抔黄土。


    薛家的血脉,早已埋进了尘土。


    眼前的这个孩子,不过是她为了护住薛家最后一点根基,养在羽翼下的一枚棋子。而今,这枚棋子长成了锋利的剑,她不知该欣慰,还是该畏惧。


    门外,薛景珩仍然静静跪着,看着佛堂内的香火缭绕,祖母跟往常一样,未传来召见的消息,他眼底微微一暗,终是收敛神色,缓步退下。


    淮安王府,书房内,书页被微微翻起,落下一丝细微的声响。奏章上朱砂墨迹未干,透出清冷的墨气。


    薛景珩端坐于书案之后,袖口翻折,露出修长的手腕。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执笔的姿态沉稳,神色冷峻而专注,狼毫笔尖蘸着墨色,在公文之上行云流水地落下凌厉有力的字迹。


    已经卯时三刻,只是笔锋突然滞住,书房外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轻响。


    “二弟又在操劳国事?”一道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关心,轮椅缓缓滑入书房,木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来人身着素色锦袍,广袖垂落,衣料上织着暗纹流云,虽不耀眼,却衬得身形修长。袖口微微收拢,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手腕,皮肤几乎透明,带着几分病态。


    他的容貌与薛景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妍丽,如同雪中寒梅,生得艳而不媚,冷而不寡。眉骨高而疏朗,鼻梁削直,唇色浅淡,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带着些天生的阴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薛家长子——薛景彻。


    他坐在轮椅之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并无半分颓势。神态自若,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指尖无意识地在轮椅的扶手上摩挲着,略显青白的指节隐隐透出暗色的血管,映着他薄唇轻扬,竟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


    薛景彻望着书案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阿弟,何必如此拼命?这朝堂风云转瞬易变,还是保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他的话语轻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意,纷纷扬扬的传言,想必第一时间就流入他的耳朵,薛景珩微微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继续批改公文,声音清冷:“大哥平素不喜外出,今日倒是难得来与我闲聊?”


    “陛下年事已高圣体违和,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复杂,阿弟何必事事争得这般分明?”他语气温柔,似在劝诫,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深深,“二皇子性情深沉,若与他交锋,怕是会耗费太多精力。阿弟应该为长远计,为薛家计,可要好好想清楚。”


    薛景珩笔尖一顿,薄唇微抿,沉静如水的目光抬起,落在轮椅上的兄长身上。他淡淡道:“多谢兄长指教,我自有主张。”


    轮椅上的薛景彻微微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无意识地露出腰间新得的鸳鸯锦囊,缓缓道:“薛家二郎自幼才华卓绝,我哪有什么指教,无非是提醒你登高易跌重……毕竟,你代表可是薛家所有人的利益。若是祖母知晓了你近日的举动,恐怕不会太开心。”


    “还有,我无意中听闻你私下寻找一个女琴师?”薛景珩闻言猛然从卷宗上抬起头,眸光微沉,“微弱小事不劳兄长操心。”


    薛景彻不依不饶,“若是,这个女琴师得你中意,倒是也不妨接进府里,琴师虽然是乐姬低贱,但若做个美妾也算抬举她了。放心,有我在祖母和母亲面前做保,一定能将人顺利纳进王府。”


    “兄长慎言,我与……那女子清清白白,你休得听信别人胡言乱语污人名誉。”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一时无声。


    廊下忽起环佩清响。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十一娘站在书房门口盛装而来,她身着轻罗广袖,一双秋水剪瞳含情脉脉,眉心一点胭脂红,衬得整个人艳色无双。


    十一娘轻轻提起食盒,眉眼盈盈带笑,柔声道:“妾身知晓王爷忙于朝政辛苦,特地熬了雪梨百合汤送来。”


    十一娘眼角泪痣随烛火轻颤,葱白指尖将两盏甜汤亲手递给二人,路遥立在薛景珩身旁,冷眼扫过她,目光微微一沉。


    薛景珩只是淡淡的吩咐放下未饮。倒是薛景彻摩挲着腰间半块鸳鸯玉佩轻笑:“弟妹当真贤惠,既然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果然,鲜甜。”


    十一娘神色欢喜,眸光微微一颤,迅速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她垂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离开后,路遥眼神变得冷冽,踌躇后低声道:“世子,方才薛景彻瞧十一娘的眼神有些,不对。”


    闻言薛景珩的眸光终于微微一沉,指尖轻轻敲着案桌皱眉,“他自幼便什么都要与我争。”


    “算了,你去查查吧。别真的惹出祸事来,惹祖母和母亲担忧。”


    烛火摇曳,纱帐低垂,室内弥漫着暖昧的气息,红罗锦被微微散乱,隐约映出交叠的身影。十一娘身披薄纱,鬓发凌乱,肌肤染上一层绯色,她斜倚在男人怀中,指尖懒懒地绕着他的发丝,眼中含着笑意,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缱绻,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已经有七天没来瞧我了,若不是我今日去公子面前与你照面,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着我?”


    薛景彻缓缓睁开眼,瞳色幽深,带着几分戏谑,亦透着一丝冷意。他生得俊美,可一双眼睛却微微下垂,天生带着阴鸷之相。他伸手挑起女子的下巴,缓缓摩挲,唇角微勾:“怎的,今日如此缠人?”


    十一娘目光微闪,似有犹豫,指尖却顺着他的胸膛轻轻滑下,语气低柔:“我有一欢喜事要与你说。”


    男子似笑非笑,手却未曾停下,在她光裸的肩头漫不经心地游移,作弄地咬上一口,嗓音带着些嘶哑,眉目间却压抑着不耐,“我是薛氏嫡长子断然不能娶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妻。就算没有母亲之前想将你赐给薛景珩的话头,你跟我也不会有任何可能。”


    十一娘咬了咬唇,似在思量如何开口,半晌,方才轻声道:“我……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空气陡然凝滞,男子的手猛地顿住,原本含笑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不信与危险。


    十一娘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试探,亦带着几分隐隐的娇嗔:“大公子,我怀了你的孩子。”


    薛景彻目光倏地阴沉,眸底一丝冷光闪过,下一瞬,他忽然猛地伸手掐住女子的脖颈,力道之大,竟让她喘不过气来。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贱种?!”他的声音低哑,隐隐带着几分癫狂,“莫不是你跟薛景珩私下勾连,来算计我!?”


    十一娘睁大眼睛,唇色渐渐泛白,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挣扎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景彻……你做什么……放手……”


    男子死死盯着她,眼中透着森冷的狠意。太医曾言,他幼年从马上摔下被踩断了腿,恐终生难有子嗣,而今她却说怀了他的孩子?这怎能让他信?


    “你是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十一娘的脸色逐渐发青,眼底浮现一抹惊恐,她奋力挣扎,指甲狠狠掐入他的手臂:“……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的泪水滑落,映着烛火,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男子看着她,目光沉沉,片刻后,终于松开了手。


    十一娘猛地大口喘息,眼中盈满泪光,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怎敢骗你?薛景珩从未碰过我,当初……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若不信,大可请太医来诊……”


    男子沉默半晌,缓缓抬手,手指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忽然变得低柔:“你最好没有骗我。”


    十一娘被他摸得微微一颤,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肢,拉入怀中。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幽幽:“若这孩子真是我的……我保你余生富贵无极……到时候府里彻底没有薛景珩的立足之地!。”


    十一娘心头一紧,怔怔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疑虑:“你什么意思?”


    薛景彻眸色幽暗,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算计:“你说,若是让他知道,我的孩子在你腹中……他,会是什么表情?”


    十一娘心中一震。


    薛景彻轻笑,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低沉而诱哄:“凭什么薛景珩风光无限地拥有一切?”他微微侧首,轻吻她的耳垂,嗓音低柔,透着致命的蛊惑,“早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十一娘沉默,她曾经满心满眼倾慕的那个人,从未正眼看过她,而眼前这个男人,虽冷漠无情,却给予她温存,让她在寂寞之中找到了慰藉。


    许久,她缓缓靠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李殊大人


    沧澜郡。


    停尸房的空气凝着陈年血腥与蜡油混合的浊气。两盏白灯笼悬在梁下, 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正中之前畏罪自尽的郡县尸首。


    李殊挽起青布袍袖,俯身凑近, 鼻尖几乎触到那僵冷的皮肤。尸体颈间深紫色的淤痕蜿蜒如蛇,指痕边缘却带着古怪的乌青, 不是自缢能勒出的痕迹。


    他指尖捻过死者蜷曲的指甲缝,带出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纤维,是靛蓝染过的粗棉线。


    “勒痕在前,悬梁在后。”李殊直起身判定道,声音不高, 却在停尸房死寂的砖墙上砸出冷硬的回音。他的目光扫过物证中死者颈间那条充当了“帮凶”的麻绳,唇角绷紧,冷哼一声,“好一出自尽的把戏。”


    角落的仵作捧着记录簿,笔尖悬着, 墨汁将滴未滴。


    “如实记录是仵作的责任, ”李殊冷冷瞥了他一眼呵斥道,然后褪下验尸用的薄皮手套, 丢在盛放验具的木盘里, “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 有我替你担着”,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 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马。”李殊推开沉重的外门,门外天光惨白,刺得人眯起眼。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县主府。”


    “去瞧瞧昏迷不醒的驸马爷, ”他侧过头,下颌线条冷硬,“活人会说谎,但昏迷的人,或许无意中会吐露一些真心话。短短几天内,驸马和郡守接连发生意外,很难不让人多想……或许他们知道了同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驿站,陵瑛县主下榻的府邸,上官云谦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昏迷不醒,青缎被面下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李殊背对着门站在床前,玄色官袍腰带紧束出劲瘦腰身,勾勒出官纤细的身形,若是从后背细细看来,倒是比寻常男子窄上三分。


    “李评事倒是勤勉。”苏怀堂正巧由陵瑛县主引路入内,瞧见堵在门口的李殊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揣测,“听闻刚刚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案情文书,就马不停蹄地急着来验看驸马爷的伤情?”


    屋内铜盆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李殊不答话,执起上官云谦的右手端详。


    “指挥使有时间嘲讽下官,倒是不妨去查查,上官世子昏迷前到底知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谋害。”李殊毫不客气地还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闻之前被下狱的张大人在天牢自缢前,可是抓着上官世子的衣襟说了半刻钟的话。”


    苏怀堂眯起眼睛。光线透过茜纱窗棂,在李殊侧脸投下细密阴影。这个新调任的大理寺评事总爱用碎发遮住眉眼,说话时脖颈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上官老夫人倒是给你送来一把趁手的好刀”,苏怀堂笑着看向陵瑛县主,“只是过刚易折。“


    陵瑛笑了笑,“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一定好好珍惜,必不让宝刀蒙尘。”


    “既然此处有李大人在,苏某便告辞了。”


    李殊并未答话,陵瑛笑道,“那我送指挥使出去。”


    屋外的春风裹着阵阵药香袭来,李殊仔细带上银丝手套,神色肃穆检查着上官云谦出事当日,云纹靴脚下的泥土痕迹。


    “李大人”,药童捧着铜盆在陪旁边伺候,瞧见屋内没别人,壮着胆子打探道,“外边都在传驸马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驸马一向为人宽厚风趣,来北地赈灾时更是亲力亲为,深受百姓爱戴,小人从未听闻驸马与人结怨……听说,因着县主的缘由,与苏指挥使早年争风吃醋,莫不是……”


    “掌灯。”李殊打断药童口若悬河的八卦,冷冷瞥了他一眼,“静坐当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许胡说。”


    小药童不服气地扭过头,趁着他不注意吐了吐舌头。


    ——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李殊在朱雀大街勒住缰绳,如盐的飞雪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停在醉红酒楼后院,此时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与不远外的闹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翻过内院的小墙,脚尖落地无声。


    李殊身着墨青短衫,腰间暗藏判官笔与匕首,一身打扮仍是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眼中掠过的锋锐光芒。


    几个月前大理寺正堂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刑部侍郎那句讽刺突然萦绕在耳,“你没出身、没靠山,父亲不过一个寒门仵作,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验尸人。一个人孤身四处奔走查案,以为能在这朝堂上搏个名声?”


    刑部侍郎话语温吞,笑意却透着刻意的羞辱。“可惜啊,世家子弟只当你是个会翻泥巴的乡下小子罢了。就算你查出了天大的案子,最后上达天听的奏折上也写不上你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然后是同僚表示附和的嗤笑,将她的自尊心碾的粉碎。


    李殊仕途不顺,幸而得遇上官家。是上官云湛麾下幕僚对他青眼有加,才大力举荐他还北地查办此案,这次他一定要给上官公子一个交代,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伤者以交代,给自己以正名!


    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穷小子又如何,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在朝堂上扬名立万!


    李殊脚步一顿,立在楼下,微皱眉头。


    他刚从昏迷的上官云谦身上查线索,顺藤摸瓜找上此处,原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没想到——


    楼上,灯火未灭,帷幔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大人气度不凡,奴家这颗心呀,早就系在您身上了。”


    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无辜围观人员日夜不停审问…….”


    苏怀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李殊倔强地对视片刻,不肯移开目光,空气中隐隐有火花溅起。


    “指挥使能先人一步,自然是好手段。”李殊悄悄将判官笔转在掌心,并不示弱,嘲讽道,“刑可逼口,岂可逼心?无凭无据之言,终是纸糊的案底,不牢靠!”


    “哦?“苏怀堂眉头微挑,眼中多出一丝打量意味,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打扮的同僚。


    李殊不避不让,忽视舞姬好心规劝轻扯的裤脚,“酷刑之下,忠臣亦可成贼;证不立,理不明,刀再利,也是冤假错案,难以服众。”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李大人处置”,苏怀堂语气温和,端起茶盏遥敬李殊,轻扬唇角似笑非笑,指尖略顿饮下半盏,“也让我学一学如何探案……”


    李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吃不准苏怀堂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指挥使客气,李殊不敢逾越。”


    舞姬闻言轻笑出声,“你这呆子……真有趣!“


    瞧见苏怀堂凉凉的眼神,顿时住了口。


    屋内香烟未散,绣奴跪伏在地,揣度着两人神色,小心翼翼地添了热茶奉给李殊,恭谨低声重复:“大人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上官大人确是来过酒楼,只是当日似乎心情不好一味吃酒买醉,并不理睬奴婢姐妹,于是奴婢伺候过一盏茶,便退下了……再然后就是听到门外喧嚣,大人失足坠楼……”


    屋内,檀香氤氲,珠帘半垂,灯影摇红。


    李殊盯着眼前朱漆几案茶盏中的碧螺春茶,突然觉得晕眩,茶汤微热,香气缱绻如丝,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人的神识。


    苏怀堂执盏在手,似觉有异,眉心轻蹙,须臾之间,眸中微光一闪即逝,继而转为茫然失神。


    舞姬绣奴缓步而前,腰肢轻软如柳,声音婉转缠绵:


    “奴家日日倚楼望月,等的可就是今宵这一盏茶。”


    她的笑意含羞带媚,却又深藏锋芒。“指挥使好冷的心肠……”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苏怀堂襟前云纹,“不愧是和薛景珩并称临安城双璧的苏公子,果然是清俊少年郎,勾的我都心动了。“


    苏怀堂的神色在短短几息间彻底变了。


    他缓缓抬眸,眼神不再凌厉清冽,而是柔和到近乎脆弱,仿佛红尘旧梦在眼前铺开。目光定定望着眼前人,低声呢喃:


    “久久……是你么?“


    目光灼灼,仿佛看见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嘴角勾起一抹李殊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是女儿身


    苏怀堂说着, 骤然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而急迫,几乎带了颤意。


    “定魂珠的事……我可以解释。”


    他小心翼翼地低头靠近李殊, 呼吸温热暧昧地擦过他耳畔。


    “真有趣”,舞姬言笑晏晏冷眼旁观, 只有李殊怔愣在原地,手中判官笔险些滑落。


    “……你疯了。”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几丝紧绷的干涩。


    可苏怀堂不听,一手已拂上他的肩,缓缓收紧,将人揽入怀中, 力道之中带着哀求,似是怕眼前人消息不见。


    李殊背脊泛起寒意。


    “糟糕,你中招了。”他咬紧牙关,试图从对方的怀抱中挣脱,“苏怀堂……你认错了人。”


    就在此刻, 绣奴悄然逼近, 眼底是阴谋得逞的喜色,她低声贴近苏怀堂耳畔:“指挥使竟然这般痴情……只是这份情, 给错了人。”


    她目光冷厉, 却娇柔缱眷地牵过苏怀堂的手, 解了李殊的尴尬,语调轻柔似在哄劝, “大人既心乱,不如将你知晓的一切……都交出来,告诉久久?”


    “不能说!”李殊只觉浑身酸软,神思如坠入云端畅意,勉强撑着一丝意志在挣扎。“苏怀堂, 你醒一醒,她在探究我们到底掌握多少秘密……”


    绣奴眼神透着狠厉,“上官云谦手中的账簿究竟在哪?!”


    下一刻,雅间的大门悄然开启,一个男人缓缓踏入。


    来人身披乌衣,面色白净,五官端正却无温度,一双眼静如死水。举手投足,俱是从容笃定。


    他负手立于门内,目光扫过二人,淡声道:“聊得倒是尽兴。”


    绣奴立刻退后一步,俯身行礼:“大人。”


    男子目光掠过苏怀堂,又落在李殊身上,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这一局做得不赖……主子要知道苏怀堂到底查到些什么,然后再杀了他们,”话音满是不经心的平淡,然后他顿了顿,“留下尸首,便说是查案不慎,醉酒从花楼失足而亡。”


    乌衣男子话音方落,空气仿佛结了霜。


    绣奴眼中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阴光,“没想到苏怀堂竟然会死在我手里,也可以名震江湖了。”她提起袖中匕首,便欲一击封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苏怀堂忽然动作。


    “啪。”一声轻响,苏怀堂手中折扇突然甩开,扇骨斜劈而出,劲风略过带着冷冽的杀气,破空声响,逼得绣奴连连后退。


    风声掠影,苏怀堂挑起李殊手中的判官笔反挑,正中绣奴胸口,却留下半寸余地,未伤及性命。


    绣奴连惊呼都未及出口,已捂着心口跪地,血珠如线,从指缝中溢出。


    苏怀堂缓缓直身而起,面上残留着方才那一点点“痴情“,眸色已转为彻骨冰寒。一掌扣住乌衣男子的手腕,反手折骨,一声脆响。


    “啊!”乌衣男子忍痛惊叹:“你竟然没中毒?”


    苏怀堂眼神冰寒,声音低沉冷冽:“浮生若梦本就是苏家的东西,竟敢用在我身上,真是不知死活!”


    乌衣人眼见情势不妙,想要逃跑,苏怀堂身形一转,掌风如刀,直劈其背心,骨断声起,“说,是谁派你来的?上官云谦是折在你手里吗?”


    男人气若游丝,嘴角溢血,却仍勾起一丝冷笑,望着苏怀堂低声道:“上官云谦知道的太多了……而你……还一无所知……”


    他咳出一口血,眼神却愈发阴鸷,“可惜了……我今日技不如人……二皇子荣登大宝之日,会替我报仇的……”话音落地,人已气绝。


    苏怀堂垂眸不语,眉头紧锁。


    李殊喉咙微动,终是低声开口:“……你,早就清醒了?”


    苏怀堂淡然看他一眼,目光淡淡:“那壶茶,我没碰。“


    回想起先前,他确是持盏至唇,却并未真正入口,只是借香气故意装作“醉茶”,引绣奴与主谋放松警觉。


    “走吧,这里不宜久留。回去好好审一审留下的活口。”苏怀堂冷冷瞥过跪在地上的绣奴。


    李殊轻轻应声,第一次没有再与他争锋相对。


    “看剑!”绣奴突然旋身甩出腰间软剑,剑光却是刺向自己咽喉。苏怀堂的扇尖比她自刎快半分,绣奴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顺势将剑刃钉入梁柱时,整座楼忽然颤动。


    “不好,有机关,中计了。”


    暗处传来轻响,箭矢破空而来。苏怀堂旋身拖过李殊的身子,颦着眉将其护在身后,一脚踢翻眼前的案几挡住箭矢。


    绣奴趁乱扔下烛台引起大火,“咳咳咳,指挥使小心……”,李殊在官场的明枪暗箭见得不少,真刀真枪却是没经历过,一时有些腿软害怕,不住地咳嗽拉紧了苏怀堂的衣袖,最后昏了过去。


    缓缓睁开眼时,李殊只觉脑中尚有些沉重,回忆如雾中残影,一点点浮现。他记得昏迷前,苏怀堂扯下帷幔裹住他口鼻。


    李殊面颊一热,立刻撑肘起身。


    低头一看,自己衣襟已换,心中赫然大惊,枕边放着药碗,屋中摆设素雅华贵,却并非她熟悉的落脚客栈。


    门帘微动,伴着一缕清香,一人步入。


    是陵瑛县主,不饰金玉,步履从容,眼含笑意,气度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势。


    “李大人醒了?”县主柔声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带着细致的打量。


    李殊忙掀被起身,正欲拱手为礼,却听县主道:“你是母亲看重的人,不远千里来帮我夫君查案,在县主府上,无需多礼。更何况……你身子未愈,在府上与我作伴倒也便利些。”


    李殊动作微僵。


    县主似笑非笑,慢慢落座于榻前,取了银匙,轻轻搅动那碗药汤,语气依旧温和:“没想到扬名天下铁面无私的李大人,竟然是个……姑娘家,你瞒得可真苦。”


    李殊咬了咬牙,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县主轻笑:“救你的是苏怀堂。我不过替你遮掩收拾残局罢了。”陵瑛县主目光掠过药碗,似无意又似有意地说道。


    李殊一怔,耳根一热,指节紧紧攥住了衣角,“……那时我昏着,还来得及多谢指挥使救命之恩。”


    “他一向杀伐过重,此番救了你倒也是积攒了一件功德事,”县主笑得眼角弯弯,“你聪明、干净,有骨气,也有锋芒。但女儿家的身子,在这朝堂、案牍之间……太难周全。”


    “若想留得久一些,锋芒可以有,但要懂得藏。”


    李殊抬起头,眼中复杂交错。县主已经知道了,但并未打算揭穿,而是……保下她。


    她咬了咬唇,低声回道:“多谢县主……教诲。”


    县主将药递到她手中,起身掀帘,临出门前,忽然回头道:“指挥使心思并不在此,怕是还没觉察,你自己,当心些……”


    帘幕落下,风掠过屋檐。


    李殊低头看着掌中药碗,忽然觉得药香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苦。


    夜色如墨,城郊一隅,月光斜洒石砖旧巷。


    李殊立在一处废弃的陶坊门前,指尖拂过墙缝中隐约露出的木板角。砖灰下藏着一封厚重的账簿包裹。


    她拭去浮尘,翻开一页,墨迹纵横密密麻麻,正是牵连驸马爷的“北地旧账”。


    她心跳微顿,旋即冷静收好账本,转身欲走。


    然未行两步,巷口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风起,白衣猎猎。


    苏怀堂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夜色般深沉的锋芒。月光打在他身上,映得他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来的倒快。”他语气淡淡,“可惜你不该比我早。”


    苏怀堂迈步而来,折扇轻启,一声轻响划破沉寂,扇骨间隐隐映出锋刃寒光:“多谢你指路,通过上官鞋底的特殊泥土痕迹找到这里,但是小小一个刑部官员,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你既然不是义父的人,便有可能是保皇派的暗棋……更不能留。”


    “我不是!”李殊眸光一凛,手已扣上判官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问道:“你要杀我?”


    苏怀堂不答,扇锋一转,步步逼近。


    李殊心神绷紧,脚步微移,已在思量脱身之法。


    然而,就在扇锋将至的刹那——


    “客官,要买花么?”巷口传来一声清脆女音,软糯清冷,如晨间枝头初醒的莺语。


    李殊未动,苏怀堂却猛然一滞。


    那声音……竟和程久极像。声音传来的刹那,记忆如利刃割心,他眸光动荡,手下不觉停顿半分。


    就是这半息——


    “苏大人,收手吧。我听闻你不久前去佛堂给久久姑娘求了平安福,今日便别再枉造杀孽,损了福泽。”一道女声陡然传来。


    县主带人至!


    火光骤亮,数名护卫翻墙而入,将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殊惊魂未定,缓缓退至墙边,压下颤动的呼吸。


    苏怀堂敛去锋芒,折扇缓缓收起,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常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意不过一场风过水面的梦。


    县主步履从容,她站在二人之间,眉目淡淡一扫,伸手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轻笑,侧目看向苏怀堂,语气温婉,话却句句带针:“苏大人金身,竟然屈尊夜行至此。”


    苏怀堂眼神微敛,拱手道:“县主误会了。我不过是路过……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县主转身,将账簿交给身后贴身侍女,语气淡然:“既然路过,那便劳烦转身,今夜之事,我自会一字不漏,报于内阁。”


    陵瑛瞧见苏怀堂面色有几分犹豫,不肯后退,便抵着他手中的雁翎扇上前一步,“怎么,自幼相伴的情分,你也要杀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苏怀堂避开县主嗯眼神。


    陵瑛面色苍白,拂袖而去,“送两位大人回去。”


    风起,月色更凉,夜风掠过破巷,吹来几缕花香。


    卖花的姑娘仍立在墙角,手中竹篮里剩下几朵未卖出的桂花,花香袭人,映着她怯怯的眼神。


    苏怀堂缓步走近,脚步极轻,怕扰了佳人。


    他立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那姑娘不明所以,低头行礼,害怕道轻声道:“大人……要买花吗?”


    声音软糯,温温软软,几乎一字不落地撞入他心中。


    “太像了。“


    可他很快回神。


    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叶子,放入她怀中,语气淡然:“花,我全买了。”


    姑娘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回家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叫卖。”


    “……吵的人心烦。”


    说完转身离去,只是他掌心微紧,像是将某种执念狠狠握住,藏进袖底,不愿旁人窥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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