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招来曹昂,“子脩,寿春城墙下的地道已经挖通,破城就在这几日。我打算带主力先回许都。你留下来,统领剩下的兵马,完成最后的一击。”
曹昂抱拳领命。“父亲放心,儿定当拿下寿春,生擒袁术。”
曹操点头。曹昂是他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需要在军中树立绝对的威望,没有什么比攻破伪帝的都城更好的立威方式。
曹操示意曹昂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留你下来,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曹昂神色一肃。曹操将玉玺之事于他分说,曹昂郑重应下,“城破之日,儿亲自带亲卫封锁袁术的寝宫,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曹操满意地笑了。长子办事,一向稳重,不贪功,知进退。
敲定此事,曹操才拿起案几上的徐州急件。
拆开封泥,扫了两眼,曹操大笑出声。
荀衍接过。信是荀攸写的,言简意赅。刘晔已将陆氏子弟带回徐州安置,解了政务之急。更关键的是,赵云护送公孙瓒的家眷,历经千里,抵达了徐州城外。
信末特意点明,赵云不肯入城,指名道姓要见荀衍。
“赵子龙。”曹操咀嚼着这个名字,“能从公孙瓒那烂摊子里杀出来,护着孤儿寡母走上千里,不仅武艺绝伦,这份忠义更是难得。”
荀衍拱手:“赵云乃世之虎将,若能收归麾下,主公大业如虎添翼。他要见我,多半是因为那封保全家眷的书信是以我的名义送去的。他重诺,定要当面确认。”
曹操拍板:“好。我带主力班师回许都,正好途径徐州。咱们去会会这位白袍将军。”
曹操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子脩虽然稳重,但寿春城内局势复杂,孙策和刘备的人马也在城外虎视眈眈。你留下来,帮子脩盯着点。拿到玉玺后,你们再一同回许都。”
郭嘉将密信一合,手撑着案几上,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主公,这可使不得。”
曹操不解:“有何使不得?”
郭嘉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虚弱。“主公明鉴。寿春这地方,水网密布,湿气太重。我这几日夜里总是骨头疼,咳嗽也加重了。华佗大夫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入秋后务必回许都调养。我若留在这,只怕寝食难安。”
曹操冷哼。这浪子刚才还精神抖擞,这会儿倒装起病来了。
曹操盯着郭嘉装模作样按额角的手,嗤了一声。“别装,华神医说你身子骨康健的很,昭若随我回徐州见赵云,来回最多半月。你留在寿春帮子脩盯着,玉玺之事事关重大,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
郭嘉见装病被戳穿,垮着肩应下。
玉玺之事非同小可。整个曹营,知晓此事的只有荀衍、郭嘉,外加远在徐州的荀攸。如今荀攸鞭长莫及,曹昂虽稳重,却未必压得住阵脚。曹操走后,寿春城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孙策与刘备皆非等闲之辈。必须留下一人坐镇。
荀衍要去徐州见赵云。这差事自然落到了郭嘉头上。
郭嘉虽在曹操面前耍赖,心里却门儿清。他放下茶盏,看向荀衍,语气带了几分幽怨。
“昭若倒是清闲,去徐州见那玉面小白龙,留我在这里和那帮人周旋。”
玉面小白龙是个什么鬼?荀衍后悔亲自参与编排说书,夹带了不少奇奇怪怪地词语。
“传国玉玺事关主公大业根基,除了奉孝兄长,谁能担此重任。”荀衍宽慰道。
话音未落,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郭嘉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热气扫过他耳侧。“其他时候我们小别一下也就罢了。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偶尔分开几日,倒也算情趣。偏我们一同与他学剑,如今人家千里迢迢护送幼主来投,指名道姓要见你。我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荀衍腹诽这人醋劲大得没边,手肘往后轻轻顶了他一下。“我们连婚仪都没提上日程,哪来的新婚说法?再说赵子龙的本事,你也知晓,而且,奉孝兄长这么介意子龙将军只说要见我,自己又这么上赶着要跟去,我还当你欣赏他,倒要先吃味。”
郭嘉被反将一军,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距离。
“那正好。既然我们都会吃味,不如让我先吃点利息。”
说罢,他低头便要亲上来。
荀衍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郭嘉的动作。“寿春潮气重,我浑身发僵,想泡个澡解乏。”
郭嘉噎了一下,知道荀衍拿他刚才忽悠曹操的由头堵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扬声喊亲兵烧热水送进来。不多时两个亲兵抬着灌满热水的浴桶进帐,又添了两次热水,才躬身退下。
帐内热气漫开,裹着皂角的清香味。荀衍解了外衫和中衣,跨进浴桶坐下,热水漫过肩颈,他抬眼看见郭嘉转身往帐门走,开口叫住他。“奉孝兄长这是准备去哪?”
郭嘉脚步没停,语气蔫头耷脑。“不给亲,还不准我出去吹吹风透透气?”
“前几日你夜里咳了两声,再去吹夜风,怕是真染了风寒?”荀衍指尖撩了点热水,水珠顺着小臂滑进水里。
郭嘉顿住脚步,转过身看他。“昭若这是何意?”
荀衍唇角扬起极小的弧度,声音透过水汽传出,带了几分慵懒。
“想当年我才十二三岁,奉孝兄长随我一同去济南救援父亲。那日我泡澡去乏,当时的奉孝兄长可没现在这般君子,隔着屏风便与我聊天。”
当年两人年纪不大,郭嘉放荡不羁,行事全凭心意,哪管什么礼数。如今两人心意相通,这浪子反倒装起正经来了。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
郭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危险的意味。
“你若让我进去,我可比那时还要不君子。”
荀衍靠在木桶边缘,白皙的手臂搭在沿上,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看着屏风上倒映出的人影,语气轻挑。
“不如让我见识一番。”
话音刚落,屏风被人一把推开。
郭嘉大步走到浴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荀衍。
水汽氤氲中,荀衍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深沉,多了些许柔和。乌发贴在修长的颈侧,锁骨在水面若隐若现。
郭嘉眼底的火苗倏地窜起。
他单膝跪在浴桶旁,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
“昭若,这可是你自找的。”
郭嘉俯下身,狠狠吻住那张总是能说出气人话语的唇。
唇齿交缠,水声渐大。
水花溅出浴桶,打湿了郭嘉的衣摆。
郭嘉反手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压向桶壁。他的吻顺着下颌一路向下,流连在颈侧。
荀衍仰起头,呼吸逐渐急促,手指收紧,抓皱了郭嘉后背的衣料。
“奉孝……轻些……”
荀衍的声音带着水汽,软得不像话。
郭嘉动作停顿,抬起头。他看着荀衍泛红的眼尾,喉结滚动。
“现在知道求饶了。”
荀衍喘息着,目光却毫不退让。
“玉玺之事,万不可大意。袁术虽败,但寿春城内必有死士。子脩年轻,你需多加提点。”
郭嘉气结。这种时候,这人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正事。
他惩罚性地在荀衍锁骨上咬了一口。
“不用你操心。我郭奉孝答应的事,何时出过岔子。”
荀衍吃痛,却没推开他。
“徐州那边,我见过赵云后,会尽快赶回许都。你拿了玉玺,也莫要耽搁,早日启程。”
郭嘉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底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将额头抵在荀衍额上,声音沙哑。
“好。”
夜色渐深,帐内的温度却居高不下。
水声与喘息声交织,掩盖了帐外的风声。
次日清晨。
曹操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郭嘉站在营门外,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昨夜虽只收了些利息,却更加让人食髓知味,舍不得对方离开。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北走。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眼皮半阖着,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
郭嘉那家伙,身体是真的好了不少。
以前在颍川的时候,那人动不动就咳嗽,走两步路都喘,现在倒好,系统绑定之后改变了他的体制,再加上华佗给他调理了这几年,郭嘉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了。
荀衍想起昨夜浴桶里那双扣着自己腰的手,还有那人眼底的火。
男人骨子里都有凶性,郭嘉原本身体不好,做事随性但多少有些克制,现在身体强健了,再加上他那喜欢刺激的性子,好几次都把荀衍逼到崩溃的边缘。
荀衍睁开眼,盯着车顶的木板,心里琢磨着。
他对做到最后一步确实有些迟疑。
不是不想,是有点怵。
自家奉孝兄长那劲头,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怕是会很辛苦。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真要折腾起来,两个都不安分的人凑一块儿,那场面想想就头疼。
荀衍揉了揉眉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92章 温饱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戏志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卷竹简,眼睛却瞟着荀衍脖子上那块红痕。“奉孝不太好安抚吧?”
荀衍放下手,拉了拉衣领,面不改色。“志才兄,你说我改良一下造纸术如何?”
戏志才手里的竹简啪地合上了。
他坐直了身子,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看热闹的懒散模样变得严肃起来。“造价几何?”
荀衍就知道这人会是这个反应。“比锦帛低上百倍。”
戏志才吐了一口气,盯着荀衍看了好几息。“世家捅了你马蜂窝了?”
荀衍不得不佩服戏志才的敏锐。
现在的纸,用的是麻头、破布、树皮这些原料,造出来的纸粗糙发黄,墨迹一沾就洇开,根本没法正经写字,所以书籍还是靠竹简和锦帛来记录,竹简笨重占地方,锦帛又贵得离谱,普通人家连摸都摸不着。
书籍垄断,是世家大族立足的根本,寒门子弟根本无书可读。一旦这种廉价纸张问世,知识的壁垒就会被打破。
这不仅是动世家的饭碗,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基。颍川那些老古董若是知道荀衍有这心思,怕是要联手将他逐出宗谱。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流民步履蹒跚,衣不蔽体。
“百姓太苦了。”荀衍声音低沉。
“公孙瓒为求自保,封死易京,城中百姓与牛马同食。袁术固守寿春,城内易子而食。他们根本无从选择,只能被各路诸侯裹挟着失去性命。要么被世家层层盘剥,要么死于战乱。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他想要打破这种愚昧,开启民智,让百姓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有了纸张,有了书籍,对现在的百姓来说,都没有比粮食更可靠。”
荀衍沉默。
他之前利用系统知识改良过粮种,收成确实有所提高。但连年战乱,壮劳力全被拉去打仗,百姓根本没有安稳种地的时间。
更何况,天下良田十之八九都在世家手中,佃农被盘剥之后,连糊口都难。
更致命的威胁还在后面。
荀衍搓了搓手腕。他发现今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加刺骨。气温降得太快了。
小冰河期。
魏晋南北朝的苦难,不仅是人祸,更是天灾。气温骤降会导致北方粮食大幅减产,游牧民族为了生存必定南下劫掠。中原大地将面临漫长的黑暗,人口十不存一。
解决温饱,确实比造纸更迫切。
荀衍在脑子里把高产作物过了一遍。
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是后世救荒的神器。
荀衍很快将它们排除。这些作物原产美洲,要在明朝中后期才会传入中国。距离现在还有一千多年。跨越汪洋大海去寻种,根本不切实际。
必须找本土的高产作物。
块茎类,耐寒,产量高,本土原有。
荀衍脑海中闪过诸多古籍记载,最终定格在两个字上。
芋头。
史记有载,岷山之下,沃野千里,下有蹲鸱,至死不饥。蹲鸱,便是芋头。这东西产量极高,既能当菜,又能当主食。且适应性强,不怕水涝,极易储存。只要推广开来,绝对能救活无数人。 “志才兄言之有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造纸之事可以缓行,当务之急,是找粮。”
戏志才斜靠着车窗,“你有门路。”
荀衍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志才兄,你说让百姓种芋头怎么样?”
戏志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芋头?那东西不是早就有人种吗,能顶什么用。”
“那是没人正经推广。”荀衍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
“芋头不挑地,河边、沟边、屋后都能种,不用占良田,而且产量比粟米高得多,一亩地能收上千斤,遇到荒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戏志才放下竹简,认真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芋头这东西不好储存,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烂了。”
“可以切片晒干。”
荀衍接话很快。
“晒成芋头干,能存一两年,吃的时候拿水泡开,煮粥也行,蒸着吃也行,味道是不如新鲜的好,但能填饱肚子。”
戏志才盯着荀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是颍川荀氏的嫡子,从小锦衣玉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论出身论才学,妥妥的世家门阀顶尖那一拨,按理说这种人眼里不该有黔首黎庶。
可荀衍不一样。
他在战场上算计敌军的时候,手段狠辣,可转头就能为了百姓的口粮绞尽脑汁。
两人顺着芋头的话题往下聊,越谈越深。荀衍索性推开窗板,吩咐车夫放慢速度,向中军靠拢。不多时,曹操骑马行至车旁,荀衍探出头,将人请进马车。
曹操弯腰钻进车厢,拍去肩头灰土,“昭若叫我来,所为何事?”
荀衍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主公,方才我与志才兄谈及天时。入秋以来,北风寒凉远胜往年。若是长此以往,北方粮食必将大面积减产,不出三年,中原大地便会饿殍遍野。必须早做打算。”
曹操面色凝重,他常年领兵,对天候变化极为敏锐,自然知晓气候变冷意味着什么。
“昭若所言极是。”曹操拍板定音,“待回了许都,我便下令派人去南方寻那些高产作物,改良粮种,推行轮作之法。”
“光找良种不够。”荀衍敲了敲案几,“得把这些农耕之法写下来,印刷成册,发往各郡县。再由官府出面,派专人下到每个村落,趁着农闲时节,挨家挨户念给百姓听。”
戏志才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荀衍,昭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派人去村里读农书?这哪里是教人种地,这分明是借着农事教百姓认字!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私下里做便是,莫要大张旗鼓。”
荀衍见曹操答应,便不再多言。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唤出天机系统。既然要搞农业,光有芋头不够,主粮才是根本。他在系统面板输入指令,开始查询粟、黍、麦等粮食作物在不同州郡的生长状况。
天机系统在他脑海中铺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涌进来。
他先查了粟米的亩产分布。
系统给出的数据很详细,冀州、兖州、豫州、徐州各地的粟米亩产高低不等,最高的地方在河内郡温县一带,亩产比最低的地方足足多了七成。
土壤、水利、气候的差异全标得明明白白。
荀衍越查越起劲。
他又查了黍米和小麦,把每个郡县的产量排了个序,顺手把那些高产地区的水利设施、播种方法、施肥习惯全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脑子里信息刷得太快,体力值嗖嗖往下掉。
荀衍没在意。
他发现有些地方的农民在播种前,会把种子用雪水泡一泡,出苗率比别处高三成,还有些地方用草木灰拌种,防虫效果特别好。
这些全是能推广的土办法。
荀衍恨不得拿支笔记下来,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只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生怕忘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荀衍身子一歪,脑袋差点撞到车厢壁。
他稳住身子,忽然叹了口气。
“奉孝兄长要是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曹操和戏志才听得一清二楚。
曹操还没反应过来,戏志才先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离不得?平日见奉孝跟前跟后,当他是个粘人的,没成想你荀昭若也不比他差。”
荀衍面不改色。
“志才兄这是吃味了?你要是被人惦记着,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翻白眼。”
戏志才嗤了一声。
“我可没那福气。”
曹操在旁边听得直乐,难得见戏志才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荀衍没再跟他斗嘴,脑子里还在转粮食的事。
光有主食不够,人还得吃油。
没有油水,干重活的人撑不住,一入冬就容易生病。
大豆倒是能榨油,可他不太懂具体的压榨工艺,脑子里只记得大概原理,真要弄出来,得找工匠慢慢试验。
但猪油他熟。
上次在迎仙楼写食谱的时候,他让掌柜的弄红烧肉,掌柜的当时一脸为难,说猪肉又骚又柴,没人吃,荀衍坚持要,掌柜的才找了头乳猪来。
那时候汉朝还没有酱油,他翻了半天厨房才找到大酱替代,勉强做出了红烧肉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候光顾着折腾酱料了,倒没深究猪肉为什么不好吃。
猪肉骚,是因为猪没阉。
后世养猪,仔猪生下来就要去势,阉过的猪性情温顺,不打架,长肉快,肉还没有腥臊味。
荀衍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还得解决油水的问题。”
曹操一愣。
“油水?”
“人不能光吃粮食,得有荤油顶着,我想着养猪。”
曹操更不明白了。
“猪肉又骚又柴,谁吃那玩意儿?”
“猪肉难吃,是因为养法不对。”荀衍一本正经地科普,“仔猪生下来,挑出不留种的,直接去势。去了势的猪,性情温和不乱跑,整日吃睡,只长膘。长成后肉质肥美,绝无半点腥臊异味。”
第193章 养女
曹操和戏志才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并拢双腿。车窗缝隙漏进来的秋风,吹得两人觉得胯下生风。
曹操下意识并拢了腿。
戏志才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连猪都不放过?”
荀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什么叫连猪都不放过?我对猪做什么了?”
戏志才凉凉开口:“你还没做什么?你一句话,便要让天下公猪失去此生最宝贵的东西。奉孝若是惹了你,怕是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荀衍懒得理会这两个思想跑偏的人,索性闭目养神,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车队行进数日,沿途收编残部,安抚流民。
徐州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前,荀攸领着几名官吏,快步迎上曹操的车驾。
曹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荀攸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曹操抬手免了虚礼,直奔主题:“公达,赵子龙现在何处?”
“城外馆驿。”荀攸侧身引路。
“叔父这一路劳顿,本该让你多歇息两日。”荀攸放慢脚步,与荀衍并肩而行,“只是那赵子龙性子倔强,执意要在城外扎营。若非我百般劝说,又派人去主公军中送信,他怕是连这馆驿都不肯住。”
“公达受累了。子龙将军是个重诺之人,他护送公孙将军的女眷南下,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防备心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荀攸点头赞同。
“那日他在城门外与冀州军对峙,单枪匹马,毫无惧色。我观其武艺,不在吕布之下。”
考虑到赵云要见荀衍,曹操便先回刺史府等待。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馆驿门前。门外的守卫见是荀攸和荀衍,赶紧躬身行礼,推开厚重的木门。
馆驿的院子里很安静。一株老槐树下,赵云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仔细擦拭着那杆亮银枪。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荀衍走上前,拱手施礼。
“子龙将军,别来无恙。”
赵云站起身,将长枪立在身侧,目光在荀衍身上打量了一番。
“昭若先生,你日常没有练剑。”
荀衍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招揽的腹稿,全被这句话堵在了嗓子眼。这人怎么还包售后的?千里迢迢杀出重围,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检查功课。
对上赵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荀衍莫名的心虚:“这阵子军务繁杂,确实懈怠了。子龙将军放心,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
赵云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怔住了。他只是看荀衍步履虚浮,气息不稳,随口一说。此时回过神,立刻收枪抱拳:“云逾矩了。昭若先生见谅。先生信守承诺,保下故主家眷。云如约来投。”
荀衍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子龙将军言重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把曹操那封保全家眷书信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为了保护几位夫人和娘子的生命安全,主公不惜付出名誉损失,对外宣称想要一睹公孙将军遗孀的美貌。袁本初听了这话,才没有太过追究,将她们送来了徐州。”
赵云听完,沉默片刻。“曹公此恩,赵云铭记。”
荀衍转头看向赵云身后的厢房。
“我听公达说,将军不仅救出了几位夫人,还救出了幼主?”
赵云点点头。荀衍暗自嘀咕,赵云这人,真是有救幼主的命。历史上有长坂坡救阿斗,现在又从易京火海里救出公孙瓒的孩子。反正只要有他在,不管是刘禅还是其他人,总能被他护在怀里。
“是公孙将军的小女儿。”赵云声音低沉,“易京城破那日,公孙将军见大势已去,本欲杀尽妻儿,再引火自焚,但到了最后关头,将军看着这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终究不忍下手。他将孩子托付于我,让我将其送至普通百姓家中,隐姓埋名。”
荀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个姑娘。
这在乱世中,既是不幸,也是大幸。
虽然不乏有女子能征善战,但身为女子,公孙瓒旧部也只会关照她一些,并不会追随她。
这虽然是女子的劣势,但她能够活下来,也恰恰因为她是女子。
若是个男孩,公孙瓒未必会在最后关头心软,袁绍也绝不会放过。
“此事我不敢擅专,需请主公定夺。”荀衍收回目光,看向赵云,“子龙将军随我一同去见主公吧。”
荀衍带着赵云,走出馆驿,径直往刺史府走去。
曹操正坐在大堂内翻看各地的军报。听闻荀衍带着赵云求见,曹操把手里的竹简一扔,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子龙将军!”曹操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赵云的手臂,上下打量,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我盼将军,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得见,真乃天赐良将!”
赵云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赵子龙拜见曹公。蒙曹公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快快请起。”曹操将赵云扶起,拉着他往堂内走。
荀衍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大堂。
待两人落座后,荀衍上前一步,将公孙瓒女眷和那个女婴的事情详细禀报给曹操。
曹操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思了片刻。
“公孙伯圭也是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他的家眷既然到了徐州,便不能怠慢。这孩子既然无处可去,我便收她做个养女吧。”
赵云愣住了。
“曹公,这……”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赵云的话。
“子龙不必多言。公孙伯圭与我也算相识一场,如今他遭逢大难,我收养他的女儿,也是情理之中。再者,我这人女儿不多,多一个养女也没什么不好。这孩子以后就养在司空府,吃穿用度,皆与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荀衍站在一旁,听着曹操这番豪言壮语,心里忍不住吐槽。
曹操说自己女儿不多?
历史上的曹操,光是有记载的女儿就有五六个,清河公主、曹宪、曹节、曹华、金乡公主、安阳公主。这数量放在寻常人家,怎么也算不上少。
不过,荀衍转念一想,曹操有二十五个儿子,和这个庞大的数字比起来,五六个女儿确实算不上多。
赵云见曹操态度坚决,心中十分感动,再次跪地拜谢。
“曹公仁义,赵云代公孙将军谢过曹公。”
接下来的几日,徐州城内忙碌起来。
赵云将幼主送来,安顿在刺史府内,交由专人照料,只等曹操班师回许都时,再一同带回司空府。公孙瓒的几位女眷,在经历了连番的惊吓和逃亡后,早已心如死灰。她们不愿意再卷入诸侯的纷争,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度余生。
荀攸按照她们的意愿,在徐州城内拨了一处宽敞的宅院,又安排了侍女和护卫,让她们在徐州安顿下来。
曹操如愿得到了赵云这员猛将,整日里笑容满面,连处理政务都比平时快了许多。待一切安顿下来,荀衍找了个空提醒道:“主公,公孙将军的女眷已在徐州安顿。既然主公当初放话只是权宜之计,向子龙将军保证过没有非分之想,那便要一言九鼎。就算她们个个国色天香,主公也不能反悔。”
曹操瞪着荀衍,重重哼了一声:“昭若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岂是那等见色忘义、不知轻重之徒?”
荀衍低头拱手,嘴上连连告饶:“是属下失言,主公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因女色误事。”
他心里却冷笑连连。你怎么不是?你不但见色眼开,还专挑别人的寡妇。
算算时间,宛城之战就在眼前。历史上,曹操就是因为看上了张绣的婶婶邹氏,硬生生把已经投降的张绣逼反。那一场大败,曹操不仅自己险些丧命,还折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外加一员绝世猛将典韦。
曹操并未听见心腹谋士的腹诽。他在徐州盘桓数日,安顿好兵马,便带着新收的养女启程返回许都。这女婴虽是公孙瓒的血脉,带在身边既是施恩,也是最稳妥的质子。赵云护主心切,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
车队回到许都时,已是深秋。
荀衍在许都度日如年地等了几天。
更要命的是,母亲张氏又开始张罗相亲。
荀衍没辙,只能天天往父亲荀绲跟前凑。
书房内。
荀绲正在看书。
荀衍坐在下首,端着茶盏,长长叹了口气。
荀绲没理会,换了一卷。
“唉——”荀衍又叹一声,声音拖得老长,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劲儿。
荀绲额头青筋直跳,啪地将竹简拍在案上。“滚出去。”
“父亲,儿子心里苦。”荀衍放下茶盏,眼巴巴看着荀绲。
荀绲狠狠剜了荀衍一眼,起身离开。
等父亲走远,荀彧从隔壁书房踱步过来。
“你悠着点,父亲年纪不小了,你天天这么气他,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荀衍神色坦然,“兄长多虑了,父亲身体好着呢,老当益壮。”
荀彧挑眉。
荀衍语气里带了丝得意,“前两天我把他惹急了,他追着我跑了半个院子,我都差点没跑过他。”
第194章 风评被害
荀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自家父亲年近六旬,追着二十出头的幼弟满院子跑。
他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呢?”
荀衍摊了摊手。
“后来母亲听见动静出来,问我们为何追逐,我和父亲当场达成共识,哄着母亲说我们在锻炼身体。”
荀彧扶额。
荀衍继续道。
“母亲倒是真信了,还说华神医叮嘱过,上了年纪的人需要适当锻炼,现在每天早晚监督我们绕着院子跑三圈。”
荀彧看着难得吃瘪的弟弟,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
“报应。”
戏志才从荀彧身后探出头来,显然听完了全程。
他倚着门框,毫不客气地嘲笑。
“昭若啊昭若,你也有今天。”
荀衍看着兄长和好友,面无表情。
“真是幸灾乐祸第一名,落井下石个个行。”
就在这鸡飞狗跳却又安宁的日子里,寿春的捷报终于传回了许都。
曹昂率军攻破寿春,袁术在逃亡冀州的途中吐血而死。
信使顿了顿,补充道。
“袁术临终前口渴难耐,命随从去取蜜水,随从回禀说只有血水,没有蜜水,袁术听完大叫一声,吐血而亡。”
曹操冷笑。
“僭越称帝,穷奢极欲,死到临头还惦记蜜水,这等废物也配觊觎天下?”
最麻烦的是,曹昂攻破寿春,清剿伪帝宫室,却未能找到传国玉玺。玉玺不知所踪。几日后,郭嘉和曹昂率领后续部队回到许都。
曹昂入城时满面风尘,铠甲上还带着几道刀痕。
他在司空府正堂向曹操汇报了攻城和善后的军务,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
“子脩辛苦了,先下去歇息。”
曹昂抱拳退下。
入夜后,曹昂独自一人来到曹操的书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双手呈上。
曹操接过,解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
方圆四寸,上纽五龙交盘,一角以黄金镶嵌。
正是传国玉玺。
曹操盯着那方玉玺看了很久。
曹昂道:“郭军师在寿春时便找到了此物,一直没有声张,回许都途中他将玉玺交给我,让我单独呈给父亲。”
是将玉玺上交天子,还是留在曹家,全凭曹操一念。
曹操将玉玺重新包好,放回锦缎中。
“此事,还有谁知道?”
曹昂垂首。
“除了郭军师,无人知晓。”
曹操点了点头。
“下去吧。”
曹昂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另一边,荀衍听完玉玺的交接过程,眉头微蹙。“你把玉玺给了子脩,主公必能猜透你的心思。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助长主公的野心?”
郭嘉坐直身子,目光直视荀衍,“昭若,你想要开启民智,就要破而后立,只有在建立新朝时,才能够动摇世家根本,如果反复试探拉扯,只会将乱世的时间拉长,这不利于百姓休养生息。”
荀衍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
汉室四百年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汉室这棵枯树上,吸干了养分。
想要砍掉这些藤蔓,就必须连枯树一起推倒。
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声音低低的。
“我明白,只是偶尔会觉得,这条路走到最后,我们还能不能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
郭嘉笑了。
“你荀昭若要是能忘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了。”
荀衍偏头看他。
郭嘉凑过来,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别想那么多,总得一步一步来。”
荀衍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推了推郭嘉。
“去洗澡,一身的尘土味。”
郭嘉赖着不动。
“你帮我洗。”
荀衍面无表情。
“我敢帮,你敢洗吗?”
郭嘉对荀衍的邀请向来来者不拒。他扬声唤来家仆,抬入热水,倒满浴桶。
屋内水汽蒸腾。郭嘉走到屏风后,慢条斯理地解开革带,外袍滑落,搭在木架上。他正要脱去中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若睡下了么?”是荀绲在询问领路的家仆。
荀衍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郭嘉脱了一半的外袍,将人连拖带拽推到衣柜前。郭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柜子里,怀里还抱着那团揉皱的衣服。
他刚张开嘴,“别出声。”荀衍竖起食指,按在郭嘉唇上。
郭嘉眼底含笑,顺从地抱着衣物蹲下身。
荀衍转身扯过榻上的一床锦被,胡乱塞进柜子里,盖在郭嘉身上。“别着凉。”
柜门合拢。
荀衍转身扫了一眼屋子。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地上散落着郭嘉脱下的腰带,案几上摆着两只茶盏。他捡起腰带塞进柜子,把茶盏藏到书简堆后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荀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荀绲迈步进屋,迎面扑来一股湿热的水汽。他视线扫过屋中央还在冒热气的浴桶,又落在荀衍身上。
“这么晚了,还备水洗澡?”荀绲语气中透着疑虑。
荀衍面不改色。“刚洗好。还没来得及叫人进来收拾。”
荀绲嗯了一声,在案几旁坐下。荀衍朝门外喊了一声,之前送水的家仆又低着头走进来。家仆看见满满一桶热水,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往荀衍身上瞟了一眼。
荀衍总觉得那家仆的眼神里带着诧异。
一桶热水刚送进来,几句话的功夫,又喊人进来收拾,换谁都会觉得奇怪。荀衍顾不上家仆的看法,走到荀绲对面坐下。
“父亲这么晚过来,是有要紧事?”
荀绲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你小侄子百日了,要上家谱。文若的意思是记你名下,你嫂嫂那边倒没意见。倒是你娘,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要过继孩子。”
荀衍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荀绲继续道:“她觉得你是征战的时候伤到了身子,一定要我过来问清楚。我拗不过她,只能来找你。”
荀衍坐在原位,半晌没说话。
这真是我亲哥,我亲娘。我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整个一个风评被害。
衣柜里。
郭嘉裹着锦被,听着外头的动静,肩膀直抖。他当然知道荀衍身体没问题。不但没问题,精神还好得很。
荀衍揉了揉眉心。
“父亲问也问了,夜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荀绲没动,“我回去怎么和你娘交差?”
荀衍抬起眼,语气平静:“就说我当年在长安遇险,伤了身子,此生无法有子嗣了。”
荀衍心想:我也只能牺牲名誉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说自己不能人道吧。
荀绲手一抖,瞪大眼睛看着荀衍。
“你对那浪子,倒是情深意重。”荀绲咬牙,“连这种自毁名节的话都说得出口。”
荀衍坦然回视:“反正我也不可能有孩子。奉孝兄长也不能给我生。”
衣柜里,郭嘉在黑暗中挑高了眉毛。
昭若这志向,还不小。
“没有子嗣,和不能有子嗣,那是两回事!”荀绲气结。
荀衍看着父亲,补了一句。“要是母亲不同意我和奉孝兄长在一起,我也不是不可以亲自去向她表明,我不能人道。”
荀绲看着幼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荀绲长叹一声,“你这牺牲有点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这么一心为日后谋划,你奉孝兄长知道吗?”
荀衍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知道”,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人设是单相思。
荀衍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何必让他知道。”
荀绲看着幼子那副“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苦情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活了快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偏偏自家这个孽障,总能给他整出新花样。
“罢了罢了。”荀绲站起身,甩了甩袖子,“你的事我懒得管了。我去找你兄长。”
荀衍起身相送。
等荀绲走远,他关上门,转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郭嘉裹着锦被坐在里头,仰头看着荀衍,眼底全是笑意。
另一边,荀绲出了荀衍的院子,转了个弯,直奔荀彧的书房。
荀彧还没歇下,正挑灯看公文。见父亲深夜造访,且面色古怪,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父亲这么晚还没歇息?”
荀绲坐下,将刚才在荀衍房里的对话学了一遍。
荀彧听完,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浴桶、热水、刚洗完澡、却又急着叫人收拾。
再结合父亲去的时间。
荀彧在心里冷笑。那浪子八成当时就躲在昭若的柜子里,或者床底下听着呢。
父亲去的时候,那两人指不定在干什么。
昭若这一步步走得倒是精妙,让父亲慢慢接受他单恋奉孝的设定。
现在父亲都主动来串供了,可见心里已经开始替昭若着想了。
“父亲打算如何向母亲交代?”荀彧问到了点子上。
荀绲叹气,“我寻思着,就顺着他的话编。就说他在长安时为了保护天子,受了暗伤,伤了根本。你母亲素来疼他,知道他身子不好,应当不会过多苛责。”
荀彧点头,“如此甚好。就劳烦父亲去向母亲解释了。”
第195章 十全大补汤
父子俩对好口径,荀绲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主院。
张氏还没睡,正坐在榻上缝制一件冬衣。见荀绲回来,她放下针线,迎上前。
“问清楚了?昭若到底怎么回事?”张氏急切地问。
荀绲在榻边坐下,酝酿了一下情绪。
“夫人,你先坐下。”
张氏见他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
荀绲按照和荀彧串好的说辞,把荀衍在长安“受暗伤”的事说了一遍。
张氏眼眶一下就红了。
“怎么不早说?”
荀绲拍了拍她的手,“说是怕你担心。华神医这几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子骨是好了不少,能跑能跳的,可那处伤,终究是落下了病根。”
张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怪不得他这些年不肯娶亲,原来是怕耽误人家姑娘。”
荀绲心里虚得厉害,面上却半点不露。
“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着。”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没有子嗣就没子嗣吧。当年那么多郎中说这孩子活不过及冠,如今他能好端端站在我跟前,我已经知足了。”
荀绲搂住妻子的肩,心里把那孽障骂了八百遍。
次日清晨。
许都的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荀衍起得早,穿戴整齐后,照例去主院给父母请安。
荀绲看荀衍的眼神透着几分复杂。张氏则是一反常态,没有提半句哪家姑娘贤良淑德的话,而是满眼慈爱地看着荀衍。
荀衍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两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堂。
“昭若,快趁热喝了。”张氏亲自将炖盅端到荀衍面前。
荀衍低头一看,盅里汤汁浓郁,漂浮着枸杞、当归,还有几块切得极厚的肉块。
“母亲,这是何物?”荀衍问。
“十全大补汤。”张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娘特意让人寻来的上好鹿茸,配着牛鞭炖了三个时辰。你身子亏空,以后每天早上都喝一盅,好好补补。”
荀衍的手僵在半空。
鹿茸。牛鞭。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荀绲。荀绲端起茶盏,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假装没看见。
他再转头看向旁边的兄长。
荀彧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荀衍磨了磨后槽牙。
他看着那一盅散发着腥膻味的十全大补汤,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得跳。
“多谢母亲。”荀衍端起炖盅。
张氏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欣慰。“慢点喝,有些烫。”
荀衍闭住气,将那盅补汤一饮而尽。
荀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
身旁的郭嘉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腰腹间像是有团火在烧,从丹田往上窜。荀衍把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来,稍微好受了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燥热。他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把被子又掀开一些。
郭嘉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呼吸声变了节奏。
“昭若?”郭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翻来覆去折腾什么?”
荀衍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什么,你睡你的。”
被子里闷得慌,呼吸间全是自己的热气。荀衍感觉脸上烧得厉害,那盅十全大补汤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郭嘉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扯荀衍蒙在脸上的被子。
“大半夜的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你不嫌憋得慌?”
荀衍拽着被角不放。
郭嘉用了点力,把被子扯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荀衍脸上。郭嘉愣了一下。
荀衍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也染了层薄红,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像是刚哭过又没哭出来的样子。
郭嘉伸手覆在荀衍的脖子上。
“怎么出了一层薄汗?”
荀衍的喉结在郭嘉掌心下滚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脖子这么不禁摸,嘴唇微张,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太腻,带着毫无防备的软。
郭嘉的手顿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郭嘉掀开自己的被子,直接钻进了荀衍的被子里。他伸手一揽,把荀衍整个人捞进怀里。荀衍身上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不少,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郭嘉撑起身子,悬在荀衍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究竟怎么回事?”郭嘉的声音压低了,“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药?”
荀衍仰头看着他,月光在郭嘉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他伸手勾住郭嘉的脖子,把人往下带了带。
“没有下药。”
“那你怎么回事?”
荀衍凑到郭嘉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是奉孝兄长给我下了蛊,让我为你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郭嘉挑高眉毛。这套说辞放在平时,他很受用。但现在荀衍浑身滚烫,脉象紊乱,绝不是一句情话能掩盖的。
郭嘉单手撑在荀衍身侧,另一只手捏住荀衍的下巴。
“不想今夜就交代在这,你就说实话。”
荀衍被他捏着下巴,偏又躲不开,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晚上……母亲给我炖的十全大补汤。”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他闷笑出声。
荀衍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被母亲以为那方面不行,给炖上补汤。这事已经够丢脸的了,这人还笑他。
郭嘉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伯母也是一片苦心。昭若这身子,确实该好好补补。”
荀衍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郭嘉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所以你现在是补过头了?”
荀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郭嘉看着他那副又窘又恼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在荀衍耳边低声问。
“要不要我帮你?”
荀衍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看着郭嘉眼底的戏谑,眯起眼。
他向来不是吃亏的性子。既然自己不好过,这人也别想安生。
荀衍抬起手,环住郭嘉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人往下一压。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荀衍凑近郭嘉的耳廓,刻意压低嗓音,热气全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哥哥。”
郭嘉脊背一僵。
荀衍向来规规矩矩地叫他“奉孝兄长”,哪怕在床榻间被逼急了,也顶多连名带姓地骂他。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
荀衍察觉到郭嘉的僵硬,继续吐气如兰。“我好难受,帮帮我。”
郭嘉呼吸全乱了。
他眼底的戏谑退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欲。他盯着荀衍开合的嘴唇,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找的。”
郭嘉低下头,就要压上那两片唇。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前一刻,荀衍猛地松开手,屈膝顶开郭嘉的腰。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顺手捞起木架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既然我在这里翻来覆去影响奉孝兄长歇息。”荀衍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郭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哑,“那我就出去冷静一下。兄长好梦。”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门。
夜风从门外涌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
郭嘉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身体,磨了磨牙。
“荀昭若,你长本事了。”
门外。
荀衍站在院子里,被秋风一吹,体内的邪火总算压下去几分。
荀衍在院子里站了约莫一刻钟。
秋风把他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体内的燥热总算消停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趾,觉得差不多了,再站下去怕是要染风寒。
屋里没有点灯。
荀衍轻手轻脚推开门,摸黑往榻边走。刚走到一半,脚踝被人一把攥住。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往前栽倒,被人接住了。
郭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撩完就跑,荀昭若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荀衍趴在床上,姿势极其狼狈。他想挣开郭嘉的手,但那人攥得死紧。
“我只是出去冷静一下。”
“冷静好了?”
郭嘉松开他的脚踝,伸手把人捞起来,荀衍还没坐稳,就被郭嘉连人带被子裹成了个蚕蛹。郭嘉隔着被子把他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睡觉。”
荀衍被裹得动弹不得,只能拿脑袋撞了一下郭嘉的下巴。
“你松开,我喘不过气。”
“憋着。”
郭嘉闭着眼,语气不容商量。荀衍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被子里暖烘烘的,郭嘉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荀衍是被热醒的。他发现自己还被裹在被子里,而郭嘉已经不在榻上了。他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中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门外传来郭嘉和家仆说话的声音,没一会儿郭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碗粟米粥和一碟腌萝卜。“吃完早饭去司空府,主公今日召我们议事。”
第196章 出行前夕
“主公。”荀衍入内行礼。
曹操抬眼,见他眼下微青,笑道:“昭若这是没睡好?”
荀衍面不改色:“昨夜思虑农事,睡得晚了些。秋收时节是留粮种的最佳时机。必须在作物籽粒完全饱满、水分适宜时收获,过早或过晚都会影响种子活力和来年出苗率。属下建议在各郡县设置专门的留种田,由有经验的老农负责管理,确保来年的粮种质量。”
曹操派人记下。
荀衍继续道:“北方天寒,粟麦产量终有极限。我欲向江东求取水稻良种。”
“水稻?江南多瘴气沼泽,土地黏重,只能自给自足。”曹操诧异道。
“主公,江东粮草不丰,是因为耕作粗放,但江南地区气候温暖,水稻一年两熟。我们可以向江东引进稻种,在兖州和豫州的南部试种两季水稻。”
曹操沉吟:“江东孙策,如今割据一方,岂会轻易将粮种交出?”
荀衍敲了敲案几:“主公忘了,孙策之前与我们在长安共同对抗李傕等人,算是有过合作。我与周公瑾也算有几分交情。主公只需借花献佛,以朝廷名义封孙策为吴侯,再送些北方战马。我修书一封给周瑜,互通有无,此事可成。”
曹操抚掌而笑:“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荀衍点头,继续道:“除粮种外,农具也需改良。曲辕犁、翻车,我已经画了图纸,交由工匠打造。只要农具跟上,那些盐碱地、荒地,都能开垦出来。天时将变,能种的地方绝不能空着。”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谋士,眼中闪过赞赏。乱世之中,谋士多重权谋兵法,鲜少有人将心思放在这泥腿子的农事上。偏偏这最不起眼的农事,才是争霸天下的根基。
半月后,江东的粮种顺水路运抵许都。
有了粮种和新农具,许都周边的屯田如火如荼地展开。
入冬前,北方传来消息,袁绍彻底收复幽州,占据幽、冀、青、并四州,声威大震。
许都司空府,气氛凝重。
曹操环视众人:“袁本初坐拥四州,早晚必南下。但在对付他之前,必须扫清南方隐患。荆州刘表、宛城张绣,如芒在背。”
程昱出列:“张绣屯兵宛城,仰刘表鼻息。主公若大军压境,张绣孤立无援,主公顷刻间即能将其拿下。”
曹操点头:“我正有此意。大军整备,十日后,我亲征宛城。”
散朝后,众人退去。曹操留了荀彧和郭嘉议事,荀衍本该回府继续盯农具的事,却破天荒地留了下来。
“昭若还有事?”曹操问。
荀衍拱手:“主公亲征宛城,属下愿随军同行。”
曹操摆手:“张绣已露降意,我此去不过是彰显朝廷威仪,你最近忙于农耕,宛城这趟就不必去了。”
荀衍叹了口气,语气幽怨:“主公若不带我走,我怕是要被补得流鼻血了。”
曹操一愣。郭嘉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直抽。
“怎么回事?”曹操问。
荀衍面无表情:“我母亲不知为何,认定我身体有疾,每日清晨雷打不动一盅十全大补汤。鹿茸、牛鞭……主公,再喝下去,我就要七窍流血了。”
曹操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荀衍,又转头看向郭嘉。“昭若被补成这样,奉孝难道不能帮着泄一泄?你向来放荡不羁,如今倒成了正人君子。这般守身如玉,我看该喝十全大补汤的是你吧?”郭嘉被当面质疑了男人的能力,他倒也不恼,直接顺杆爬,开始叫屈。
“主公明鉴。昭若父母还未认可,嘉无名无分,哪敢逾矩侍寝。真要硬来,怕是明日就被荀公赶出府门了。”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头微动。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宛城之战近在眼前,曹操那点见色起意的毛病必须敲打。
“奉孝兄长所言极是。”荀衍转头看向曹操,语气一本正经,“凡事总要讲究个名正言顺。走完三媒六聘,才算合乎规矩。行事岂能这般随便,乱了规矩。来日方长,不差那一时半刻。”
曹操听完,只当是颍川荀氏规矩大,世家子弟重礼法。他摆了摆手,止住笑意。“罢了罢了。既然昭若在许都待得难受,那便随我一同去宛城。十日后,大军拔营。”
郭嘉却察觉到了异样。他侧头看了荀衍一眼。两人同榻而眠多日,荀衍在床笫之间虽然嘴硬,但身体反应极诚实,对肌肤之亲并不抗拒。郭嘉一直以为,是自己坚持要等三拜高堂之后再行最后一步,荀衍才配合着止步于此。可今日荀衍这番话,倒像是真的十分介意。
郭嘉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
曹操倒是没注意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目的达到,荀衍拱手谢恩。
两人并肩走出司空府。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郭嘉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今天在主公面前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
荀衍没有否认,“你察觉到了。”
荀衍看着郭嘉,知道瞒不过这人的眼睛。他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走向,只能换个角度切入。
“听说张绣的婶娘长得非常漂亮。”
郭嘉愣了一下。
这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跟上。
“邹氏?”
郭嘉皱眉想了想,确实听说过这个人。
张济的遗孀,据说生得花容月貌,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
“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担心主公把持不住。”
郭嘉眨了眨眼。
他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主公也没那么没定力吧?”
郭嘉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而且这是主公后宅之事,我们做臣子的,不太好插手。”
荀衍没办法跟他说实话。
荀衍只能说:“我感觉主公最近有些志得意满了。”
“拿下兖州、徐州,司州也慢慢在掌控之中。”
“现在豫州又大半收入囊中。”
“说句不好听的,主公有些飘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他仔细回想曹操这段时间的言行。
确实,自从迎奉天子之后,曹操的气势一天比一天盛。
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但骨子里的傲气,瞒不过朝夕相处的谋士。
“若真如你所言,主公骄狂轻敌,把持不住,那宛城之行,倒是个机会。”
荀衍皱眉,“什么机会?”
“让主公清醒的机会。”郭嘉语气平淡的近乎冷酷,“借张绣这件事,给他浇一盆冷水。不然这次你强行干预避免了,主公的骄狂没有祛除,以后遇到更大的阵仗,栽的会更惨。”
郭嘉看着荀衍,继续剖析:“你不可能每次都能料敌机先,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荀衍听懂了郭嘉的逻辑。在郭嘉看来,用一场可控的挫折去敲打主君,换取主君的长久清醒,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要用士兵的性命去换主公的清醒吗?”荀衍不赞同。
郭嘉没有避开荀衍的目光,“慈不掌兵。谋士谋天下,看的是大局。几百几千人的伤亡,若能换来主公日后不犯致命大错,便是值得的。”
“我有能力扼杀隐患,为什么要有不必要的伤亡?”荀衍反驳。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好几息,“昭若,这次只是张绣而已。就算主公犯错吃了败仗,根基还在,随时能打回来。”“若你这次护着主公避开了,等日后和袁绍全面开战时犯错,就不是能简单收场的了。”
荀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宛城张绣本是西凉残部,依附荆州刘表。主公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对震慑南方大有裨益。可一旦逼反张绣,西凉铁骑的战力不容小觑。在狭窄的城池内巷战,我们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底气不足:“我还是要跟过去。至少,能减少伤亡。”
荀衍挺直脊背,已经做好了迎接郭嘉长篇大论说教的准备。他甚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反驳的腹稿。
郭嘉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看着荀衍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眼底的凉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荀衍的脸颊,动作轻柔。
“我知道我家昭若不会忍心的。我又没有怪你。而且,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并不是说你做的不对。”
荀衍准备好的腹稿全卡在喉咙里。
荀衍被他揉得耳根发热,偏头躲开他的手。
“你怎么这么好。”
郭嘉挑眉:“这就好了?昭若的要求未免太低。”
荀衍想起刚才在司空府正堂的对话,往郭嘉身边挪了挪。
“我刚才在主公面前说的那些话,是权宜之计。我说的行事随便,乱了规矩,不是说奉孝兄长你的意思。”
郭嘉靠着车壁,饶有兴致地看着荀衍。
“哦?是吗。”郭嘉凑近几分,“可我偏偏就喜欢随便,喜欢没有规矩。”
荀衍被激起了几分恶劣的颠覆欲。
他直接贴过去,伸手攥住郭嘉的衣襟,仰起头,张嘴咬住郭嘉的下唇。
不轻不重地碾磨。
第197章 吃面
“我也喜欢,”荀衍的吐息温热,贴着他的唇,“喜欢哥哥对我随便,对我没有规矩。”
郭嘉的呼吸重了,他单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的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则顺着荀衍宽大的袖口探入,滑过腰带边缘直接钻进里衣,贴上那截温热细腻的腰肢,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不轻不重的在腰窝处按压。
“是这样没规矩吗?”
车厢一阵摇晃,是马车碾过了青石板路,荀衍腰间一酸,整个人往前栽,结结实实的跌进郭嘉怀里。
“唔……”
从车窗外,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声。
“卖糖葫芦~”
“刚出锅的炊饼!”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叫卖声清晰的传进耳朵,路人的脚步声贴着车轮擦过,甚至有人在车旁驻足交谈。
荀衍的呼吸全乱了,生怕弄出动静,他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郭嘉的肩膀,一个劲的往郭嘉怀里缩。
怀里人轻微的战栗郭嘉感受到了,手下的动作越发放肆,他低下头,唇瓣贴着荀衍泛红的耳廓。
“原来昭若喜欢这样,”郭嘉低声闷笑,带着恶劣的调侃,“早说啊,在府里多没意思。”
眼角憋的发红,荀衍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上。
他只能把脸埋在郭嘉颈窝,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吁~”车夫勒住缰绳,“郎君,到府了。”
车厢内安静的出奇。
等了半天没见人下来,车夫疑惑的挠了挠头,又喊了一声:“郎君?”
“等会儿,”郭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车厢内,荀衍喘着气,手忙脚乱的整理被揉乱的里衣,腰带被解开了大半,衣襟散乱,他瞪了郭嘉一眼,眼尾还带着红晕,毫无杀伤力。
郭嘉慢条斯理的替他理好外袍的褶皱,顺手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水光。
在车厢里,两人又耗了一刻钟。
等荀衍脸上的潮红退下大半,呼吸也平复了,郭嘉才掀开帘子,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去扶荀衍。
荀衍踩着脚踏下车,腿还有些软,刚站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一转头,荀衍就对上戏志才似笑非笑的目光。
正准备出门的戏志才,看看停了半天没动静的马车,再看看荀衍泛红的眼尾和郭嘉餍足的神情。
戏志才抱起双臂,毫不客气的“啧”了好几声。
“大白天的。”
荀衍的脸一黑,甩开郭嘉的手,大步往府里走。
跟在后面的郭嘉,路过戏志才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才啊,”郭嘉语重心长的说,“孤家寡人,是不懂这些乐趣的。”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戏志才气笑了。
“德性。”
十日之期转眼即至,大军开拔在即。
张绣既然有降意,这趟宛城之行本该是走个过场,曹操带上荀衍,一半是荀衍自己求去,另一半则是为了躲避张氏的十全大补汤。
郭嘉心中纵有不舍,也确实无需两位军师祭酒同时随行。
因为心中装着宛城那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荀衍的离愁别绪反倒淡了许多。
倚在门框上,郭嘉看着屋内整理行装的荀衍,“张绣虽降,可西凉军野性难驯,主公要是真如你所言那般骄狂行事,你千万别强行直谏,要是他真看上张济遗孀,你当众落他脸面,他未必会听,你得另想办法。”
“我早有准备,带了秘密武器,”荀衍狡黠一笑。
“什么秘密武器?”
朝门外招了招手,荀衍转过身,两名亲兵哼哧哼哧的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沉重木匣走进院子,放在青石板上,木匣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郭嘉走过去,掀开了木匣。
箱内垫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静静躺着一对通体玄黑的双铁戟,戟身粗壮,刃口泛着冷光。
荀衍走上前,看着这对重铸的兵器,十分满意,宛城之战,典韦之所以战死,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胡车儿盗走了他的双戟,导致他只能拿着步卒的短刀肉搏。
“我让人用精铁给典韦将军重新打造的,”荀衍伸出右手,握住其中一根铁戟的戟柄,“这次带过去,给他个惊喜。”
他说着,手腕发力,就想把铁戟单手提起。
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了三息。
荀衍面不改色的松开手,将右手背到身后,顺势甩了甩被震的发麻的手腕,他转头看向郭嘉,表情端方肃然,全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郭嘉的视线扫过荀衍背在身后的右手,忍住笑意,很配合的略过这个插曲。
“这双戟少说也有八十斤,确实是个惊喜,还有呢?”郭嘉追问,“还有什么惊喜?”
荀衍知道他意有所指,却偏不如他的意。
荀衍收回视线:“我还问汉升将军借了赤兔马,这次一并带去,好让大公子过过瘾,上次汉升将军骑马作战,我看大公子可是眼馋的很。”
曹昂是曹操最看重的长子,为人宽厚,历史上宛城兵变,曹昂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步战断后,最终死于乱军之中,有了赤兔马这等绝世宝驹,就算真到了要逃命的时候,那马的脚力也足够驮着两个人杀出重围。
听完之后,郭嘉双手抱臂,身子往前倾了倾。
“典韦有双戟,子脩有赤兔,”郭嘉语气悠长,“那我呢,昭若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荀衍往后仰了仰,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我天天跟奉孝兄长待在一起,稍有想法就被你察觉了,我还能给你什么惊喜?”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
郭嘉捕捉到了。
每次荀衍露出这种眼神,就说明他脑子里正在转什么鬼主意。
而且每次荀衍有什么想法,自己总能得到点甜头。
郭嘉不催,就那么等着。
果然,荀衍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奉孝兄长生辰快到了。”
荀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
“汉武帝说过,人中长则寿命长。”
郭嘉愣了一下。
这话题转的有点突然。
荀衍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东方朔当年调侃彭祖活了八百岁,人中怕不是有八寸长,那脸的有多长,后来民间就把脸长和面长联系上了,用长面条来象征长寿。”
听着这番引经据典,郭嘉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贴近郭嘉,声音压低,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我希望奉孝兄长长命百岁,兄长生辰快到了,我下面给你吃吧。”
郭嘉愣住了,他起初听到长命百岁四个字,心口确实热了一下,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荀衍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那双向来清明冷澈的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的往下三路扫去,最后定格在腰带下方的位置。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随即怒意上涌。
下面给你吃。
郭嘉磨了磨后槽牙,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一扯,荀衍直接撞进他怀里。
“荀昭若,”郭嘉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荀衍的鼻尖,声音沙哑的厉害,“你知不知道,出征前夜撩拨一个留守的男人,是什么下场?”
被他攥着手腕,荀衍也不挣扎,反而仰起头,眼底全是狡黠的笑意:“什么下场?兄长不爱吃面?”
“吃,”郭嘉拦腰将人抱起,大步朝屋内走去,一脚踹开房门,“现在就吃,我要连汤带水,吃的干干净净。”
房门重重的合上。
院子里只剩下装铁戟的木匣。
三日后,大军抵达了宛城地界。
秋风凛冽,战旗猎猎作响。
在淯水之畔,曹军主力扎下连营,绵延十余里,军容极盛。
宛城城门大开。
张绣并未穿戴铠甲,而是一身素色单衣,领着麾下将领和城中官吏,出城十里迎降,队伍最前方,张绣双手捧着宛城太守的印绶,单膝跪在尘土中。
骑在绝影马上,曹操居高临下的看着张绣。
“张将军识时务,顺应天朝,实乃南阳百姓之福,”曹操翻身下马,走上前,亲手将张绣扶起,态度十分和蔼,“将军旧部,仍由将军统领,屯驻宛城,为朝廷镇守南大门。”
张绣顺势起身,神色恭顺,连声道谢。
骑在马上,荀衍落后曹操半个身位,他并未看张绣,而是将目光投向张绣身后的一名文士。
那人年近五旬,留着山羊须,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倦怠。
毒士贾诩。
荀衍打量贾诩的时候,贾诩也正好抬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贾诩神色未变,极其自然的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看着脚下的黄土。
荀衍收回视线,宛城受降,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各怀鬼胎,张绣虽然降了,但西凉军的建制未散。
大军入城。
曹操并未住进太守府,而是将中军大帐设在了城外淯水河畔,只带了少部分亲卫入城赴宴,荀衍、典韦、曹昂随行。
夜幕降临,宛城内灯火通明。
张绣在府中设下盛宴,款待曹操及曹军将领,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曹操端着酒盏,红光满面,显然对这次兵不血刃拿下宛城极其满意。
第198章 邹氏
宴至亥时才散。
曹操喝得尽兴,张绣亲自送到府门外,又命亲卫举火引路。
一行人穿过两条长街,由西门出城。路过一处窄巷时,一名女子提着竹篮从巷内走出。她听见马蹄声,仓促退到墙边,篮中药草落了几株。
两侧火把照在她脸上。
曹操勒住绝影。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屈膝行礼,捡起药草便走。她没有报名,也未上前攀谈,很快隐入巷尾。
曹操回头看了许久。
等到了营中,他随口吩咐亲兵去查。
典韦记着荀衍交代过的话。曹操身边若出现身份不明的女子,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立即报信。
不过半刻,一名典韦部下便进了荀衍的营帐。
荀衍听完来人的禀报,问道:“只见了一面,她便走了?”
“正是。主公问了两句,女子没有回答。主公已经派人去查她的来历。”
荀衍披上外袍。
这套路,他熟。
当年为了让郭嘉主动靠近,他在算时辰、挑地点、留话头上没少费工夫。说白了,最好的钩子从来不是送到手边,而是让对方以为自己偶然捡到。
“带我去那条巷子。”
几名亲兵随他出营。
营外那条窄巷并不偏僻,就在大营东南角,靠近淯水的一处缓坡上。路边插着几支火把,松脂烧得噼啪作响。荀衍站在路中央,环顾四周。
火把的位置很讲究。
不是随意插的,而是恰好插在路两侧的凹陷处。人站在这个位置,光便会从斜前方落下,会把面部轮廓照得柔和。再加上松脂燃烧时带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昏黄的光透过烟雾散开,像是天然的柔纱。
七分姿色,也能被这处地方抬到十分。
荀衍转身吩咐。
“请大公子过来。莫惊动主公。”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曹昂骑马赶到。
他刚查完营防,身上仍穿着轻甲。听荀衍说完,他下马走进巷子,看了看青石和火把。
“先生认为,那女子故意在那里等父亲?”
“不是认为。”
荀衍指向地上的鞋印。
“她站过这里。此处离火把七步,正好能看清面容,又不会亮得刺目。她若只是路过,为何不贴近墙根让路?”
曹昂失笑:“昭若未免多虑。只是一次偶遇,怎就成了设局?”
“那便试试。”
荀衍解下披风,交给身后的亲兵。他走入巷口,又让人将左侧火把往后移了半步。
荀衍站在暗处,低头整理衣袖。他今日赴宴,穿的是月白长袍,领口压着浅青滚边。待火焰烧稳,他从暗处走出。
曹昂本想问他要试什么。
荀衍侧身避开直照的火光,抬手将一缕散发别至耳后,下巴稍稍收低,眼帘半垂。
这个角度他练过很多次,知道自己的侧脸线条在昏黄火光下会显得格外柔和。他停顿了两息,然后缓缓抬起眼帘,眼珠朝曹昂的方向轻轻一转,嘴角微微上扬。
配上那双被火光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和微微侧头的姿态,在光影交错中化作一种勾人的易碎感。
曹昂愣住了。
他看着荀衍,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旁边站着的亲兵面面相觑。
拔营前,郭祭酒把他们叫到跟前,严令他们护好昭若先生,有事拉大公子顶上。
可祭酒大人千算万算,没算到昭若先生这一手。
这哪是找帮手,这简直是给自己招情敌。
亲兵们在心里把郭嘉同情了一百遍。
方才大公子那反应,回许都后要不要禀报?
禀报了,郭军师多半要把今晚当值的人挨个盘问。不禀报,哪天祭酒大人自己发现,后果只会更糟。
亲兵们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忐忑不安。
荀衍收起表情,抬手在曹昂面前挥了挥。
“大公子,回神。”
曹昂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荀衍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飘。
“先生……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重新披好外袍。
“火把、站位、出场时机,缺一不可。主公饮了酒,又在得意之时见到一名合乎心意的美人,结果会如何?”
亲兵们看多了郭嘉和荀衍的互动,可谓是腐眼看人基。
曹昂毕竟定力不错,也就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
有了荀衍的亲自演示,曹昂彻底理解了他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那女子是别有用心?”曹昂问道。
“可是父亲位高权重,同僚下属送的女子可不少。”
“父亲不一定会被她所惑的。”曹昂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大公子还是太年轻了。
那被送的女子,可不一定符合曹操的喜好。
那邹氏可能是正好长在曹操的审美点上了。
更何况她不是寻常歌姬,而是张济遗孀、张绣的婶娘。
曹操若纳邹氏,丢的不只是张绣的颜面。
张绣刚交出印绶,旧部尚未安置,叔父的遗孀却被新主收入帐中。西凉诸将会怎么看?张绣又如何面对麾下?
荀衍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贾诩这个人,他在长安打过交道。那次他借着天机系统的预知,逼贾诩想办法约束李傕郭汜的部下,别让他们祸害百姓。
今日两人相见,贾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那人若当真忘了长安旧事,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荀衍甚至能猜到贾诩的算计。
曹操若纳邹氏,荀衍出面劝阻,便是在新降之地当众干涉主君私事。曹操正值意气高昂,未必容得下这番劝告。
荀衍若闭口,等贾诩日后归降,只需在曹操面前说一句话。
昭若先生早已看破,想来是不便开口。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
横竖都不是人。
而且贾诩这计策,压根没考虑过邹氏。一个寡妇被牵扯进这种局里,不管成不成,名声都毁了。张绣若是降而复叛再投降,曹操为了大局或许会接纳,但张绣自己心里能没疙瘩?
至于邹氏为何肯来,贾诩总有办法。他可以说曹操爱重张绣,纳她是给张氏一门留退路。也可以说张绣新降,根基不稳,需要有人替他探明曹操的态度。
邹氏寡居多年,身边又都是张绣的人,她能知道多少外事?
荀衍想到这里,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来宛城,这事就不会发生。
但转念一想贾诩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八成早就把局布好了。自己来不来,区别只在于,自己在场,还能想办法接住。
荀衍抬头看向曹昂。
“从今晚起,你搬进主公的大帐。”
曹昂怔了怔:“军中营帐已经安排妥当,我贸然搬过去,父亲恐怕会问。”
“他问,你就说仰慕父亲用兵,想随侍左右,昼夜请教。”
“这……”
“实在说不出口,撒娇也成。”
曹昂的脸一路红到耳后。
“先生,我已经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你在主公面前,难道就不是儿子了?”
旁边几名亲兵齐齐低头。
谁也不敢笑。
曹昂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抱拳:“昂明白。今夜便去。”
“记住,不要劝主公,也不要提那名女子。你只管住进去。”
曹昂松了口气,当即带人赶往中军大帐。
荀衍目送曹昂策马回营,自己则带着两名亲兵,折返宛城。让亲兵上前通报,说有故人求见张将军。
张绣刚卸下外袍,听闻荀衍夜访,不免诧异,但这日后的同僚不能不见。
荀衍进书房时,张绣已经让人备了茶。两人对坐,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荀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荀某替令师弟传句话。”
张绣皱起眉:“我师弟?谁?”
“将军不知道?”
荀衍落座,接过侍从奉来的茶,却没有喝。
“令师童渊在将军出师后,又收了一名弟子。姓赵名云字子龙。”
张绣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子龙?师父又收徒了?”
“是。”荀衍点头,“子龙如今在曹公帐下,这次本要随军同来,只是临时有差事绊住了。他听说我要来宛城,特意嘱咐我,若是见到师兄,务必替他问个好。”
张绣愣了一下。
他出师多年,和师父早就断了音讯。没想到师父晚年又收了个关门弟子,更没想到那小师弟如今在曹操麾下效力。
“子龙将军重情重义,主公颇为欣赏。你们师兄弟日后同朝为臣,自当守望相助。将军不必担心在曹营孤立无援。”
荀衍的话让张绣松了口气,降将最怕被排挤,若有同门师弟在曹操身边说得上话,西凉旧部便多了一层保障。
“承蒙曹公厚待,也多谢荀先生今夜专程跑这一趟。”
荀衍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
“将军帐下若有粮饷短缺,或是军需不足的地方,尽管向主公开口。主公如今虽然算不上富足,但军需粮饷从来不会亏待自家将士。”
第199章 背锅
张绣皱起了眉头。
这话锋转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荀衍到底想说什么。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没有拖欠过将士粮饷。”
“将军就别瞒我了。”荀衍看着张绣,“今日主公在回住处的路上,遇到了你的婶娘。她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采药材刚回,可见军营中已经捉襟见肘。”
张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婶娘……半夜出去采药?还偏偏撞上了曹操?
他第一反应是这事不对劲。
邹氏寡居多年,深居简出,平日里连府门都很少出,怎么会大半夜出去采药?
张绣脑中转过数个念头,邹氏近日来的反常沉默,曹操那好人妻的名声。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婶娘这是在用自己的名节,给他在曹营铺路。又或者,是为了彻底断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
张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荀衍打量着张绣的神色。错愕、愤怒、屈辱,最后归于颓然。证实了张绣对今晚的局确实毫不知情。
那便好办了。
荀衍露出恍然之色。
“若张夫人不是为补贴家用,难道是将军受了伤?”
“将军放心,曹军有医术最好的郎中。华神医虽在许都,随军医官也是他教出来的。刀伤、箭伤、旧疾,都不在话下。”
递过来的台阶,张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确实是受了一些外伤,婶娘她……”
他斟酌着措辞,“她大约是太过忧心,才会亲自去采药。”
荀衍点了点头,神色很是动容。
“张夫人对将军果然情深义重。这治外伤的药,确实是用新鲜的药材效果更好一些。”
这纯属睁眼说瞎话。野外刚采的草药,未经过炮制,药效绝不如军中常备的金创药。张绣常年领兵,不可能不懂这个常识。
但张绣根本没心思反驳。
情深意重。
这四个字落在叔嫂之间,本就越过了分寸。
张绣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荀衍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张济死后,邹氏年纪尚轻。张绣接掌叔父旧部,也将邹氏接入府中奉养。两人这些年守礼自持,府中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他不是没想过求娶,可是两人之间隔着伦常。
张绣的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杀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要荀衍死在这里,那份隐秘的、违背人伦的感情就永远不会被揭穿。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
荀衍坐在原位,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他不躲不避,迎着张绣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张绣的杀意在荀衍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前,冷静了下来。
荀衍是谁?颍川荀氏的嫡子。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谋士。外界都说这人算无遗策,连文和先生提起他,语气都十分忌惮。
这样的人敢坐在这里,怎么可能没留后手。
张绣松开手,颓然坐回椅中。“昭若先生意欲如何?直说吧。”
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将军若想让主公主婚,那便大大方方去提。若不想声张,不愿旁人知晓,那就低调行事,在主公面前报备即可。”
张绣愣住。他设想过无数种要挟,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干脆的建议。
“先生不觉得有违伦常?”张绣脱口而出。“旁人若知晓我和婶娘之事,必然会发表一些乱了伦常的非议,昭若先生怎么不说这些?”
“这是你们的事。”荀衍神色平静,“既未伤天害理,又未损人利己,我何必多管闲事。”
张绣看着荀衍。这年轻谋士眼中没有轻蔑,没有鄙夷,好似这并不值得一提。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张绣低下头,声音发涩,“只是这离经叛道之举,必遭天下人耻笑。先生智计无双,可有办法?”
荀衍看着张绣。
离经叛道。
世俗礼法,伦理纲常,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常人的。自己和郭嘉的感情,在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
“我可以帮你在民间舆论上做些文章,”荀衍开口,“但其他的,我管不了。”
张绣猛地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明日一早,我便去找曹公坦白。”
另一边,中军大帐。
曹操带着酒气回帐。亲卫正要上前卸甲,曹昂端着醒酒汤从屏风后走出。
“子脩?这么晚了,怎么在此?”曹操有些意外。
曹昂走上前,双手奉上汤碗。“父亲今日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儿子心中万分敬仰。”
曹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曹昂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眼神让曹操极为受用。他拉着曹昂在案旁坐下。
“你啊,平日里太过克己复礼。”曹操借着酒劲,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细数自己当年的战绩。从剿黄巾到讨董卓,再到兖州破黄巾。
曹昂听得认真,时不时添茶倒水。
“子脩,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为父的位置?”曹操饮尽杯中酒,“袁绍四世三公,拥兵数十万。刘表坐镇荆州,带甲十万。为父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曹昂恭敬道:“父亲有昭若先生、奉孝祭酒等智囊辅佐,定能逢凶化吉。”
曹操摇头:“谋士再多,终究是外人。这曹家的基业,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曹操说得兴起,又怕儿子骄傲,便转了话头。“用兵之道,切忌骄狂。御下更需恩威并施。西凉军野性难驯,张绣虽降,却不可全信。你且记好,为将者,当有容人之量,亦要有雷霆手段。”
父子俩聊到后半夜。
曹操撑不住酒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曹操醒来,头痛欲裂。他揉了揉额角,看到趴在榻边睡着的曹昂。
昨夜巷子里的那名女子,在曹操脑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长子的孺慕与听教,更令他印象深刻。
曹操心情大好。他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不多时,亲兵进来通报,说张绣和荀衍求见。
曹操让人把两人带进来。
张绣进帐时,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向曹操行礼后,便直接开口。
“末将有一事要向主公告罪。”
曹操抬手虚扶。“张将军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的婶娘擅作主张,在巷中等候主公。”
张绣说这话时,脸上的愧色不像装的。
曹操动作一顿。
“末将与婶娘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她忧心主公因旧俗轻视末将,昨夜本想去探探主公的口风,临了却胆怯退缩,惊扰了主公。请主公降罪。”
曹操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错愕。
帐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
“主公,昨夜那名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
亲兵并未察觉帐内情形,继续禀报。
“此女乃张济将军遗孀,现居张将军府中,姓邹……”
“咳。”
曹操咳了一声。
亲兵这才抬头,看见坐在下首的张绣。
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坐在下首的荀衍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难怪主公错愕,昨晚派人去查的,其实是大公子。”
曹操怔了怔。
曹昂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帐中。
“父亲恕罪,昨夜儿子巡营,听闻父亲饮宴归来,便去迎候。恰见那女子在巷中徘徊,行迹十分可疑。儿子恐有刺客潜伏,又见她神色惶恐,担心是有冤情不敢诉,便擅作主张,派人去查其底细。”
荀衍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开口。
“大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宛城刚刚归降,军中各部尚未安定。那女子若有冤情,大公子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刺客,更不能任其靠近主公。”
“所以大公子命人查明身份,昨夜又与我商议。我连夜入城,这才寻到了张将军府上。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是儿子虑事不周,惊扰了张将军家眷,请父亲降罪。”
这口锅接得又快又稳。
荀衍暗自点头。
大公子不愧是曹家少有的厚道人。厚道归厚道,该顶锅时半点不含糊。
曹操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脸上怒色多过尴尬。
当然,这怒色主要是演给张绣看的。
“胡闹。”
“张将军已经归顺朝廷,便是自己人。你暗查他的家眷,叫张将军如何自处?”
曹昂俯身道:“儿子知错。”
“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曹操假意板起脸,对曹昂说了一句。
曹昂转向张绣,拱手一拜。
“昂行事欠妥,冒犯将军府眷,请将军恕罪。”
张绣连忙起身扶住他。
“大公子折煞末将。大公子关怀主公安危,谨慎些也是应当。何况昨夜之事,本就是内子鲁莽。”
荀衍抬眼看了张绣一下。
好家伙。
昨日还是婶娘,今日已经成了内子。
这改口速度,快过闪电。
张绣对邹氏绝对是真爱。男人的领地意识一旦被激发,护食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面对曹操调查邹氏的举动,张绣心知肚明,直接用这两个字宣告了所有权。
第200章 神雕侠侣
难怪历史上张绣会因为曹操纳邹氏而反叛,杀得曹操落花流水。
荀衍反倒对他多了几分认可。
至少张绣没有让邹氏独自承担流言。
有了台阶,曹操顺势走下来。
说实话,邹氏那张脸确实让他有些意动。但再怎么说,人家已经定了名分。
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寒了降将的心。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曹昂。这个儿子,今晚的表现实在太好。好到让他觉得,什么邹氏张氏,都不及眼前这个沉稳有担当的长子来得金贵。
“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了。”曹操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子脩,你这份孝心,为父记下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多思量几分。”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大公子也是关心则乱。”
荀衍开口替曹昂收尾。
“主公可还记得,当年主公任洛阳北部尉,蹇硕之叔蹇图违禁夜行。旁人畏惧蹇硕权势,无人敢管。主公却依律处置,自此京师敛迹。”
曹操看向他。
“昭若提此事作甚?”
“如今大公子身在许都,也曾救下数名遭豪族欺压的百姓。昨夜他查那名女子,一则护卫主公,二则担忧她有冤无处申诉。”
荀衍朝曹操拱手。
“依我看,大公子并非多事。他是学了主公当年的胆气。”
五色棒,不畏强权。这是曹操这辈子得意的履历之一。
“你少替他说好话。”曹操看着曹昂,目光里的慈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这份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不错,他当然知道曹昂不过是被荀衍拉出来圆场的。可那又如何?
他曹操的继承人未必要胜过所有谋士。
但他必须让谋士愿意替他谋划,曹昂已经做到了。
荀衍是颍川荀氏子弟,又与郭嘉、戏志才关系亲厚。他今日愿意替曹昂解围,便是颍川派系对曹昂有了善意。
曹操赏了些布匹玉器,权当贺礼。
张绣退下后,大帐内只剩曹操父子与荀衍。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张绣方才说,你有办法帮他平息民间舆论?”荀衍坐直身体:“改良之后的纸成本低廉,已能量产。纸张一旦铺开,必会撼动世家对典籍的垄断。为防世家反弹过烈,这纸一直压着没动。”
“之前我们讨论,印刷农耕之法的册子,送到各个村落。我打算在这册子最后,附上话本小说。”
“话本小说?这是什么?”曹操诧异道。
“主公可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许都迎仙楼请说书先生,讲孙策战太史慈,讲孔融不战而逃?”
曹操笑出声。孔融抛妻弃子的名声,在士林中已经洗不掉了。
荀衍继续道:“那说书先生如今讲的,是主公当年洛阳孤军追击董卓的壮举。”
曹操靠向椅背,面色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扭捏。
站在一旁的曹昂挺直腰杆,满脸与有荣焉。
荀衍看了这父子俩一眼。
果然是亲生的。
“说书虽好,总归有局限。”
荀衍把话题拽回来,“今日提这事,是想将酒楼说书的形式,改为印刷在纸上。分成一回一回,这叫章回体小说。
曹昂在一旁眼睛发亮:“那是不是能反复翻阅?不用天天往酒楼跑了。有时军务繁忙,断了一天,后面便接不上。”
曹操斜了长子一眼,语气严厉:“看来是为父派给你的差事太少,还有闲工听说书?”
曹昂低下头,声音放轻,透着股委屈:“儿子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当年的英姿。那些事迹,父亲平日不提,儿子只能去外头听。”
曹操压不住上扬的唇角。他干咳两声,强行板起脸:“军务为重,少弄这些虚的。”
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不止一筹。
荀衍努力不让自己嘴角抽抽。
昨晚那一番指点,彻底打开了曹昂新世界的大门。这绿茶白莲的做派,字字句句都踩在曹操的软肋上。曹操本就偏心曹昂,这下连心都要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不过这样很好。
曹昂若能稳坐继承人的位置,曹魏的未来便多了一重保障。曹丕之子魏明帝曹叡虽有才干,但其子嗣多早夭,后代君主一个比一个短命,最终导致大权旁落司马氏。曹昂宽厚仁义,又有容人之量,只要他活着,便少了曹丕与曹植的骨肉相残。
世间或许会少了一首七步成诗的绝句,但在兄长庇护下,曹植定能写出其他锦绣文章。
“咳。”荀衍出声,打断了帐内的父慈子孝。
曹操收敛神色,坐直身体。曹昂也退回原位,规矩站好。
“主公,大公子。”荀衍切入正题,“方才提到的话本小说,我已经有了腹稿。”
曹操也来了兴致。
“还是写我的?”
“不是。”
曹操脸上的期待少了大半。
荀衍补充道:“此书与张将军和邹夫人有关。”
曹操重新坐正。
“你方才说,张绣之事可以借话本平息。难道要将他们写进书里?”
“直接写他们,只会让天下人盯着他们议论。”荀衍摇了摇头,“我的故事,与张将军之事无关。但这故事,能转一转天下人的看法。”
“主公可知,这世俗礼法中,比与婶娘相恋更犯忌讳的是什么?”
曹操想了想,摇头。
“师徒。”荀衍吐出两个字,“天地君亲师。徒弟若娶了师傅,便是欺师灭祖,为天下士人所不容。”
曹昂面露错愕。
荀衍不疾不徐,开始讲述。
他略去了繁杂的朝代背景,只讲江湖。讲古墓派里清冷绝俗的小龙女,讲桀骜不驯的杨过。讲两人在终南山下如何相依为命,又如何在英雄大会上公然昭告天下,引来群雄唾骂。
“这杨过倒是个有血性的。”曹操听得入神,一拍案几,“世俗规矩,本就是庸人自扰。”
荀衍话锋一转。
“这故事里,还有一人,名郭靖。武功盖世,却未去快意恩仇。外族铁骑犯境,他携妻子死守襄阳孤城,苦战数十年。他曾对杨过说了一句话。”
曹操身体前倾:“什么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曹操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他早年也曾怀揣肃清天下的抱负。
曹昂更是听得热血沸腾。
荀衍讲得口干舌燥。他停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里面空了。
曹昂眼疾手快,提起炭炉上的铜壶,给荀衍添满茶水。他双手捧着铜壶,眼巴巴看着荀衍。
“先生,后来呢?那杨过断了一臂,又中了情花毒,真和小龙女分开了十六年?”
荀衍喝了口水,声音有些哑:“大公子,这故事非一日能讲完。印成册子,少说也有几十万字。有了这师徒虐恋打底,百姓听多了,再去听张绣的事,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只要张绣不去招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卫道士,这舆论便不会一边倒。
荀衍放下茶盏,看向曹操:“主公,我们该谈正事了。”
曹操意犹未尽。他正要开口,帐外亲卫通报。
“主公,南阳郡守派人送来户籍名册,请主公过目。另有几位县令在营外求见。”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午再来。昭若,你再讲一段。那绝情谷底,到底有什么名堂?”
荀衍按了按喉咙。
“主公,我已经说了一个时辰。”
曹操朝外喊道:“来人,送一盏蜜水进来。”
“这不是蜜水的事。”
“那便送两盏。”
曹昂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笑。
荀衍无语。
外头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宛城初降,千头万绪。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曹军的动向。主公却在这里听武侠故事。
自己替他挡了邹氏的桃花劫,倒把他带成了不务正业的听书客。现在是听故事的时候吗?再讲下去,贾诩都能把西凉军策反两遍了。
当然,这也只是腹诽。除非贾诩能拿出让张绣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张绣反叛的可能性极低。
荀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该办正事了。”
曹操不肯松口。
“再讲一段。只讲杨过如何杀敌。”
“主公,负责清点西凉军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让他下午再来。”
“各营粮饷还未核准。”
“下午再核。”
“张绣部下尚未登记造册。”
“此事不急。”
荀衍看向曹昂。
曹昂讨好的笑笑:“大军难得休整半日。父亲劳累多时,听一段故事无妨。”
荀衍闭了闭眼,不想看这父子催更团。
“最后一段。”
曹操满意点头。
荀衍压缩情节,讲完襄阳大战,立即命人取来军报。他把西凉军分营驻扎、军官保留、粮饷之事逐条摆上案几。
曹操也收了玩心,很快作出决断。
西凉军原有将领暂不更换,各营补足两月粮饷。宛城守军拆分为三部,一部守城,一部屯田,一部随曹军北返受训。
这个安排算得上宽厚,却碰到了西凉军最忌惮的地方。
拆分。
这种事在降将身上并不稀罕,可落到自己头上,终归不是滋味。
张绣还在琢磨怎么跟麾下诸将交代,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阿弟!”张先一把推开书房门,连通报都省了。他是张绣族兄,在西凉军中颇有威望,此刻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风声。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