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的提议让堂内众人精神一振。
荀衍接口道:“前些时日,太史慈与孙策在神亭岭遭遇。两人未带大军,单骑相斗。马战步战交替,孙策抢了太史慈项上短戟,太史慈夺了孙策头上兜鍪。这等酣畅淋漓的猛将交锋,最合百姓胃口。”
“说书人先讲神亭岭双雄会,把太史慈的勇武捧到极高。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时,话锋一转,引出当年黄巾围城。如此绝世猛将在侧,孔文举却不用他守城,只派他突围求援。后来袁谭攻打北海,孔文举更是直接抛妻弃子,独自逃亡。英雄的豪气与名士的怯懦放在一处,高下立判。”
郭嘉接过话茬:“许都新建,百废待兴。主公可上表天子,重建太学。太学一旦落成,学子蜂拥而至。主公可设下论战之局,邀学子辩论。这第一场辩论的议题,便定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
“我们安排些口齿伶俐的太学生,去辩论场上发表我们写好的言辞。一方面能彻底撕下孔文举的伪善面具,另一方面,主公也可借此机会,在辩论中考察学子,选拔可用之才。”
曹操大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此事就依奉孝所言,文若,重建太学之事由你牵头,务必办得妥当。至于辩论的言辞赋文……”
曹操目光扫过在座的谋士,“孔文举文采斐然,海内知名。这反击的赋文,必须写得字字见血,直击要害。你们几位,各写一篇呈上来。”
众人拱手领命。
荀衍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叫苦。
他一个现代人,虽在这古代受了二十年世家教育,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但真要动笔写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赋文,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三公子曹植今年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若是晚生个十几年,荀衍高低得把这差事丢给那位才高八斗的建安才子代笔。
议事散去。
荀衍回到别院书房。
地龙烘得屋内暖意融融。荀衍脱下大氅,坐在书案前,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半个时辰过去,帛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天机系统可以推演天下大势,可以查阅隐秘情报,却唯独不能帮他代写文章。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郭嘉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旁。他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字,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昭若这字写得越发风骨奇绝,只是这文辞……”郭嘉俯下身,双臂撑在荀衍身侧,将人圈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荀衍没有挣扎,顺势靠在郭嘉肩头。
“文辞怎么了?!奉孝兄长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我写了这篇赋。”荀衍侧过头,鼻尖擦过郭嘉的侧颈。
郭嘉呼吸一滞,收紧手臂。“替你写倒是不难。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你想要什么好处?”
郭嘉低头,在荀衍耳垂上咬了一口。“今夜,你得听我的。”
呼吸落在荀衍耳畔,带着几分慵懒与蛊惑。
荀衍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偏过头,温软的唇状似无意地擦过郭嘉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勾人的意味,“奉孝兄长就算不帮我写,我也听你的。”
郭嘉喉结滚动,心头火热。他侧过脸,去寻荀衍的唇。
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当口,荀衍抬起手,掌心抵住郭嘉的胸膛,用力一推。
郭嘉毫无防备,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愣在原地,看着刚才还在怀的软玉温香,此刻已经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地整理起帛书。
“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有些发懵。
荀衍提起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浓墨,“今夜就在书房睡,奉孝兄长自个儿回房歇息去吧。我得连夜写赋。”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回想刚才荀衍那句软糯的情话,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人分明是记仇,刚才那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终究是把他惹恼了。
郭嘉重新凑上前,伸手去夺荀衍手中的毛笔,“昭若,我错了。这赋我替你写,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
荀衍笔尖不停,在帛书上落下一个端正的隶书,“不劳烦奉孝兄长。我不过是笨鸟先飞,文辞既不如兄长风骨奇绝,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免得明日呈上去,平白惹人耻笑。”
郭嘉被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他微微蹙眉,“夜深露重,你身子本来就弱,熬夜伤神。这赋我来替你写。”
荀衍停下笔,抬眼看着郭嘉。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反而透着少有的执拗。
“孔文举弃北海而逃,妻儿老小皆落入袁谭之手。此事若放在寻常百姓家,定会被街坊邻里戳断脊梁骨。但在士林之中,你可曾听闻有几人因此事对他口诛笔伐?”
郭嘉略一思索,摇头。士林中人多议论孔融的才学与名望,对于他抛妻弃子一事,多是避而不谈,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荀衍冷笑一声,“因为本朝开国皇帝,便是这么做的。”
郭嘉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妄议开国皇帝,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里,郭嘉知道荀衍不会无的放矢。
荀衍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当年彭城之战,高祖兵败逃亡。为求车行得快些,高祖几次将孝惠皇帝与鲁元公主踹下马车。若非太仆夏侯婴几次下车将两个孩子抱回,这天下换谁来坐都未可知。”
这桩皇室丑闻,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后世文人为了尊者讳,多会粉饰太平。
荀衍看着郭嘉,继续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高祖此举,给后世立下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榜样。以至于如今的士林中,多有推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荒谬言论。他们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全自身或是所谓的大业,舍弃妻儿是理所应当。”
郭嘉看着眼前这人。烛光打在荀衍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想要颠覆世俗的锐气。
“孔文举自诩圣人之后,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荀衍手指轻叩桌面,“他抛妻弃子,士林不以其为耻,反倒继续尊他为名士。这种畸形的风气若不打破,日后还会有多少人打着大义的幌子,行苟且之事?”
郭嘉沉默了。他自幼博览群书,看透了世态炎凉,也深知这世间的规则往往是由掌权者制定的。他可以轻视那些伪善的名士,可以算计天下诸侯,但他从未想过要去改变整个时代的价值观。
那太难了,也太累了。
但荀衍想做。
“我要写的,不仅是一篇骂孔融的赋。”荀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用镇纸压平,“我要写一篇能流传后世的文章。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仁义是什么。我要让后世的读书人明白,连自己的妻儿都庇护不了的人,根本不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虽然系统不能代笔写文章,但他可以查阅后世那些大儒对孔融的评价,从中汲取灵感。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眉眼间满是认真。他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墨锭,缓缓注水研磨。“既然昭若有此宏愿,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荀衍心头一暖。他知道郭嘉懂他。在这条注定孤独且艰难的逆天改命之路上,有这样一个人并肩而行,何其有幸。
荀衍提笔蘸墨,“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是历史上路粹弹劾孔融的奏章原话。荀衍直接借用过来,作为破题的利刃。
郭嘉探头看去。这几句话直白辛辣,没有半点文人间的弯弯绕绕,直接撕破了孔融伪善的面具。
荀衍笔锋不停,继续写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郭嘉看到这几句,眉头蹙起,“昭若,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你从何处听来?”
荀衍放下笔,将镇纸移开。
“这是孔融与祢衡私下所言。”
郭嘉愣住。他平素行事不羁,与荀衍私下闲聊时也常口无遮拦,对朝堂诸公多有评判。但他从未想过,孔融这位自诩圣人之后的当世大儒,竟会说出这等违背人伦的话。
“孔文举真说过这话?”郭嘉追问。
荀衍点头。
“不仅如此。”荀衍拿起帛书吹干墨迹,“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常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你是孔子再世。孔融则回祢衡,你是颜回重生。”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和荀衍私下议论朝臣,言辞也算百无禁忌。可他们从未对先贤有过这般轻慢。孔融身为孔子二十世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他连自己的先祖都不放在眼里。”郭嘉摇头,“这篇赋文若公之于众,他孔文举必将身败名裂。”
第182章 元宵节
荀衍垂下眼帘。
他在天机系统查阅孔融生平时,看到这段记载也颇为意外。祢衡此人,年少成名,却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将天下名士贬得一文不值。
荀衍不讨厌狂妄之人。郭嘉便很狂。但郭嘉的狂,建立在经天纬地的才学与务实谋国的功业之上。祢衡的狂,只停留在嘴皮子上,除了给自己博一个狂士的虚名,对天下苍生毫无益处。
荀衍对这种人没有半点好感。
既然祢衡敢说,就该承受公之于众的代价。荀衍对他没有半分歉意。
次日清晨,司空府正堂。
荀衍将连夜写就的帛书呈递上去。曹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曹操念出声,大笑道,“昭若这篇赋文,字字诛心。孔文举若是看了,只怕要再晕过去一回。”
夏侯惇坐在武将首位,抓了抓头发,“主公,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明白。”
程昱接过帛书,快速扫阅后向夏侯惇解释,“昭若的意思是,孔融抛弃妻子逃跑,毫无留恋。他借着小时候让梨的名声标榜自己高尚,实际上就是个连家人都敢抛弃的懦夫。”
夏侯惇一拍大腿,“骂得好。这种软骨头,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仅如此。”程昱指着帛书后半段,“荀先生还在文中揭露了孔融与祢衡私下的狂悖言论。孔融说父子之间不过是情欲所致,母子之间如同东西寄放在瓦罐里,倒出来就没关系了。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还是本身就这么认为。”
曹操看向下首的程昱:“仲德,你去找城里的说书人。把这文章编成段子。日夜排练。务必通俗易懂。”
程昱拱手应下:“主公放心。不出三日,包管许都老幼皆知。”
曹操摆摆手,端起茶盏:“不急。大过年的,先放他一马。就让孔文举过好最后一个年吧。”
曹操吹了吹茶沫,语气无辜:“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堂内静默一息。
夏侯惇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梗算是过不去了。荀衍无奈摇头。
荀彧跨出队列,拱手汇报:“主公,重建太学之事已在筹备,属下已派人去城南勘察地势。年后便可动土。只是这教习人选,还需主公定夺。”
曹操点头赞许,与荀彧商议起人选。
荀衍昨夜熬了通宵,此刻坐在席位上,头一点一点。郭嘉坐在他身旁,右手放在案几下,有节奏地轻拍荀衍的后背。荀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荀彧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眉头收紧,议事重地,居然公然酣睡。他刚要出声呵斥,郭嘉察觉到视线,拍背的手停住。
荀衍直接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清朗:“兄长所言极是,太学选址定下,年后便可动工。学子招募之事,也需提前拟定章程。教习人选,大可从颍川书院请几位大儒前来压阵。”
夏侯惇瞪大眼睛:“昭若,你刚才没睡着?”
荀衍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罢了。”
郭嘉笑而不语。
荀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荀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主公,许都初建,百姓与世家随天子迁都至此,人心浮躁。臣提议,正月十五举办上元灯市。”
曹操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一则与民同乐,安抚人心;二则开辟夜市,繁荣商贸。”荀衍条理清晰,“汉制重农抑商,但许都若要成为天下中心,钱粮流转缺一不可。灯市可聚拢人气,引四方商贾入城。主公可下令,灯市期间免除部分商税,吸引客流。夜市若成,可每旬一次。许都的商贸税收,能翻上一番。这对主公日后征战,大有裨益。”
荀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昭若此计甚稳。许都城内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提振士气。”
曹操大喜:“此举极妙。筹办灯市与夜市的差事,便交由你与奉孝全权处理。户曹那边,全力配合。所需调度的兵马,直接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提人。”
两人起身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穿梭在州牧府与别院之间。
荀衍结合汉代商贸习惯,将灯市划分为杂耍区、饮食区与花灯区。两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许都城内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正月十五夜。
许都城内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照得夜如白昼。杂耍区传来阵阵喝彩,喷火吞剑的艺人引得百姓连连惊呼。饮食区的香气飘出几条街,汤饼与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荀衍与郭嘉换上常服,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郭嘉停下脚步,要了两个糖画。一个是飞鸟,一个是游鱼。他将飞鸟递给荀衍。
“尝尝。许久没见你吃这些甜食了。”
荀衍接过糖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口腔散开。
人流拥挤,郭嘉顺势靠过去,两人的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走过饮食区,来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挂着数十盏花灯,最顶端那盏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书生。
“诸位公子,老朽这花灯不卖,只送。只要能猜中灯上谜底,便可任选一盏带走。”
几个世家子弟试了试,皆败下阵来。郭嘉拉着荀衍走上前,看了一眼挂在最前面的谜面。
黄昏林间遇佳人,打一字。
郭嘉不假思索:“梦。”
郭嘉目光移向下一张字条,“心伴青笺诉相思,谜底是情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打一中药名。”
郭嘉看了荀衍一眼,朗声开口:“合欢。”
郭嘉语速极快,连解十道谜题。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摊主心服口服。他踩着木凳,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挂在最高处的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取下。
“公子才思敏捷,这琉璃并蒂莲花灯,非公子莫属。”摊主双手捧着花灯递上前。
郭嘉伸手接过。琉璃灯罩内烛火摇曳,光晕流转,映照出并蒂莲花的精致纹路。他转过身,将花灯递向荀衍。
荀衍正欲抬手接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郭嘉肩头,投向人群外围。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停在十步开外。荀绲负手而立,张氏指着这边的花灯摊位说着什么。两人迈开步子,正朝这方走来。
荀衍动作停滞。这并蒂莲花灯寓意直白,加上刚才那些情诗灯谜,若是让父母撞见郭嘉当众送给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单相思”骗局当场就会被拆穿。
荀衍上前一步。他双手齐出,一把夺过郭嘉手里的并蒂莲花灯。紧接着手腕翻转,将摊位上刚才猜中的十几张灯谜纸条尽数揽入怀中。
动作极快,行云流水。
郭嘉手心一空,愣在原地。他张开嘴,正要发问。
荀衍凑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父母来了。装不懂风情,别露馅。”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看去。荀绲与张氏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三步开外。
郭嘉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昭若,你抱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张氏看着儿子满怀的纸条和一盏极为招摇的并蒂莲花灯,面露错愕。
荀绲视线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扫过,眉头收紧。
荀衍抱着花灯,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元宵佳节,儿子与奉孝兄长出来闲逛。见这摊位灯谜有趣,便试着猜了几个。”
张氏走上前,从荀衍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你猜的?”
荀衍面不改色,点头。“正是。”
张氏眉眼舒展,“昭若,你往日只知埋头苦读,对这些风月之事从不上心,看那些女郎的画像也是挑三拣四。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猜这些灯谜。”
张氏将纸条塞回荀衍怀中,语气欣慰。“看来你是真开窍了。为娘可要抓紧了,回去便给你相看几家适龄的女郎。这许都城内,如今可是聚了不少名门闺秀。”
荀衍抱着花灯,指尖捏紧竹骨。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母亲费心。儿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这花灯做得精致,便试着猜了几题。”
张氏只当他害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奉孝,你平日里最是洒脱,昭若这性子太闷,你多带他出来走动走动。若有哪家合适的姑娘,你也帮着留意些。”
郭嘉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坦荡。“夫人放心,嘉定当留心。”
荀绲站在张氏身侧,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他神情极为复杂。
张氏不知内情,他可是知道的。自家小儿子前些日子才在书房坦白,对郭嘉心存爱慕。今日这元宵佳节,两人结伴同游。
这并蒂莲花灯,这写满情诗的谜底,哪里是开窍想娶妻,分明是昭若在借着灯谜向郭嘉表明心迹。
第183章 猜灯谜
荀绲看向郭嘉。郭嘉站在那里,神色自若,连眼睫都不曾多眨一下。面对昭若这般直白的暗示,郭嘉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还顺着张氏的话,答应帮忙相看姑娘。
荀绲冷哼一声。他心里清楚得很。儿子这哪里是猜灯谜,分明是借着灯谜向郭嘉献殷勤。
荀衍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心知必须把戏演全。
他双手捧起并蒂莲花灯,转向郭嘉。
“奉孝兄长。”荀衍声音温和,带着期盼,“这花灯做工精巧,琉璃剔透。送给兄长,权当今夜游玩的纪念。”
郭嘉看着荀衍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暗笑,又看了看荀衍拼命暗示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后退半步。
“昭若,你送我这个做甚?”郭嘉语气平淡,透着一股木讷,“这并蒂莲花里胡哨,女子才喜欢这种物件。我一个大男人,提着它走在街上,成何体统?”
荀衍手停在半空。演得真像。
郭嘉转身,指着摊位角落里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花灯。“我想要那个。”
荀衍抬起头,顺着郭嘉的手指看去。
他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摊主,取下那盏竹简形状的花灯。
“既然奉孝兄长喜欢这个,便依兄长。”荀衍将竹简灯递过去。
荀绲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盯着郭嘉。这颍川第一奇才,平日里算精明得很,怎么到了感情之事上,偏就成了一块木头。自家昭若连并蒂莲花灯都捧到面前了,那些情诗灯谜更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这郭奉孝居然还要去挑一个干巴巴的竹简灯笼。
荀绲气结,恨不得上前夺过那竹简灯笼,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看昭若的心意。
脚步刚动,荀绲骤然停下。
不对。
他醒悟过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自己根本没同意这门荒唐事!
只是昭若单相思,他无从反对罢了。怎么看着看着,反倒想替昭若出头,撮合他们了?
差点被这臭小子带歪了。
再者,妻子张氏就站在身旁。若张氏看出端倪,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起来,场面根本无法收拾。昭若如今也是名满天下的谋士,当街被母亲责打,脸面往哪搁。大过年的,还是不要打孩子了。
“老爷,这灯谜也猜完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张氏并未察觉丈夫异样,指着前方的杂耍摊子说道,“听说那边有西域来的艺人吞剑喷火,甚是热闹。”
荀绲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我们这就过去。”他拉着张氏,快步走远,连头都不敢回。
荀衍捧着竹简灯,目送父母身影消失在人海。
确认安全后,郭嘉原本挺直的脊背立刻垮下来。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荀衍身上。
“昭若。”郭嘉声音里透着委屈,“你不知道我刚才忍得有多艰难。伯母居然还要我帮你介绍女郎。我当时真想告诉她,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你。”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写满控诉的脸,心底软成一片。他知道郭嘉平日里最是肆意妄为,刚才为了配合自己演这出戏,确实受了委屈。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荀衍抬手,用宽大衣袖遮掩,在郭嘉手背上轻拍两下。
郭嘉反手握住荀衍手指,捏了捏,得寸进尺,“光说句不好就行了?”
“你待如何?”
“我想要那个。”荀衍顺着郭嘉手指看去,摊位另一侧,挂着一盏精致的双鱼戏水琉璃灯。两条红鲤首尾相连,栩栩如生。双鱼,成双成对。这寓意深得他郭奉孝的心。
荀衍走到摊主面前,重新看起剩下的灯谜。
连破五题,荀衍指了指摊位上那盏精巧的双鱼戏水灯笼。摊主麻利地取下递过。
郭嘉伸手接过双鱼灯,提在手里端详。烛光透过红色琉璃,映照在他眼底。这双鱼灯,加上之前的并蒂莲,可谓是成双成对,圆满至极。
摊主看了看被放在一边的竹简灯,又看了看郭嘉手里的双鱼灯,出声询问。“这位公子,那盏竹简灯,你们还要不要了。”
郭嘉瞥了一眼那干巴巴的竹简灯,满脸嫌弃。刚才那是为了演戏才选的,现在有了双鱼灯,谁稀罕那破竹简。
正准备开口让摊主收回,郭嘉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人影上。
戏志才穿着一身灰布深衣,双手拢在袖中,正百无聊赖地在人群外围闲逛。
郭嘉眼睛一亮。他快步走回摊位,一把抓起那盏竹简灯,转身朝戏志才走去。
戏志才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碗汤饼暖身子,冷不防怀里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灯。
“你这是作甚。”戏志才抬头,看着满脸得意的郭嘉。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在街上晃悠什么?”郭嘉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这盏竹简灯送你。既然没有佳人相伴,就让这竹简陪你过上元节吧。”
“你哪来的这么多花灯?”戏志才问。
郭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挺直腰板,将两盏灯举高了些。
“这可不是买的,是昭若亲自猜谜赢来的。”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
他兴致勃勃,大有要把刚才猜谜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的架势。
戏志才听得头皮发麻。他用力扯了扯自己衣袖,“你放开。我要去逛集市了。谁要听你们这些酸掉牙的破事。”
郭嘉哪里肯放,手上力道反而加重几分。“你别走。我还没说完。你看看这双鱼灯,是不是和昭若之前送我的双鱼佩有异曲同工之妙?”
戏志才体弱,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力气哪里比得上每日练剑的郭嘉。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听郭嘉滔滔不绝地展示。
戏志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
荀衍单手扶额,目光游移,看着街边的糖葫芦摊,却完全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荀昭若。”戏志才咬牙切齿,“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就任由他这么折腾我。”
郭嘉理直气壮。“昭若当然和我一伙。难不成他跟你一伙?”
戏志才被气笑了。他看着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郭嘉,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你现在想要和我一伙吗。”戏志才视线下移,落在郭嘉拉扯的地方,“你死死拉着我的袖子,我再一用力,可就真成断袖了。郭奉孝,大庭广众之下,你确定要和我拉拉扯扯。”
郭嘉听到断袖二字,迅速松开手。他后退两步,满脸嫌弃拍了拍手。
“呸。谁要和你断袖。”郭嘉撇嘴。
戏志才如愿被松开,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他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却没忘记带上那盏竹简花灯。
邺城,大将军府。
丁冲手捧圣旨,立于堂前。袁绍身披锦袍,端坐主位。堂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庄重。
“加封袁绍为大将军……”丁冲念完圣旨,将其合拢,双手呈递。
袁绍接过圣旨,面露得色。他抚摸着圣旨上的纹路,神情愉悦。
丁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将军,曹公在许都可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将这大将军之位让与您。曹公自陈,昔日讨董,他便是大将军麾下,如今安敢居于大将军之上。”
袁绍大笑,捋了捋胡须:“孟德到底还是识时务的。他既知进退,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丁冲原是天子近臣,实则早已秘密投靠曹操。他这次主动自荐至冀州宣旨,正是为了防备天子与袁绍暗通款曲,顺便探听些消息。
见目的达到,丁冲躬身告退。丁冲刚走,田丰跨出队列,拱手进言:“主公!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曹操借天子之名,号令诸侯,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趁其立足未稳,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乃上算。若不如此,终为人所擒,悔之晚矣!”
这话属实不好听,袁绍面露不悦:“曹孟德既已让出大将军之位,足见其诚。此时图许,师出无名,反惹天下唾骂。且幽州战事未平,岂能两线作战?”
田丰再劝:“公孙瓒退守易京,深沟高垒。可命军士连夜挖掘地道,直捣其堡垒,早日剿灭,而后挥师南下!”
郭图冷哼一声,跨步而出:“田元皓此言差矣。如今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土硬如铁。挖掘地道耗时费力,士卒苦不堪言。你不体恤将士,欲激起兵变吗?”
辛评附和:“正是。易京粮草充足,急切难下。不如围而不攻,待开春冰雪消融,再行定夺。”
田丰指着两人怒骂:“竖子不足与谋!兵贵神速,岂能因天气而延误战机!”
袁绍听闻要耗费大量人力,一拍桌案,喝止争吵:“郭图所言有理。天寒地冻,暂缓强攻。待春暖花开,再破易京。此事休要再议!”
田丰长叹一声,甩袖退回队列。
第184章 色衰而爱驰
许都,城南。
荀彧督建的太学正式落成。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曹操依计广发请帖,邀天下学子赴许都,参与一场名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的公开辩论。
辩论当日,太学广场人头攒动。
太学广场,人头攒动。数百学子盘膝而坐,辩论台上,唇枪舌剑。
孔融门生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孔少府弃北海,乃存有用之身,以图后效。此乃大局之让,契合圣人之仁。昔日高祖亦有彭城之败,岂可因一时之退而掩其大德!”
台下学子议论纷纷。
荀衍安插的太学生站起身,声如洪钟:“谬论!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篇赋文早已在许都茶馆传唱多日,此时抛出,直击要害。
孔融门生面红耳赤,指着那名太学生怒斥:“一派胡言!少府高风亮节,岂容你等污蔑!”
尚书郎路粹从坐席上起身,迈步走上辩论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掷于台面。竹简碰撞木台,发出清脆声响。
“高风亮节?这是孔少府与祢衡私下言论的记录。诸位不妨听听。”
他摊开竹简,朗声宣读:“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全场死寂。
汉室以孝治天下。此等违背人伦的狂悖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不可能!”孔融门生冲上前,抢过竹简。但路粹师从蔡邕,与阮瑀、顾雍同门,以高才著称,他的话分量可不轻。
孔融本就不是城府极深之人。这番话,他只在私下与祢衡酒后狂言。今日竟被人一字不差当众念出。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窜起凉意。
孔融惊惧交加,害怕再有隐秘被当众揭开。他指着路粹,一时讷讷不敢言,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这态度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言论的确是孔融所言。
太学生中有人高呼:“孔少府,此言究竟是不是你说的!”
孔融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发软。他退后半步,跌回坐席。这种怯懦落在天下学子眼中,便是默认。
路粹居高临下看着他,“就算你们说这言论不是孔少府所言也可。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路粹转向台下数百学子,“如果不是认为父子理应没有感情,怎么会做出抛弃儿子的事!就更不用说相濡以沫的妻子了!北海城破之日,孔少府只顾自己逃命,将妻儿老小尽数留给袁谭。这等行径,与竹简上的狂悖之言,又有何不同!”
门生羞愤欲死。几个年轻学子掩面奔出广场,连头都不敢回。
孔融两眼一翻,身子一歪,连人带坐垫翻倒在地。这次没有朝臣上来围着他掐人中。几名太学杂役走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孔融抬出广场。
孔融在士林中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威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文人学子,纷纷倒戈,对其口诛笔伐。
“孔融狂悖,违背人伦,不堪为朝廷表率。即日起,免去少府之职,闭门思过。”曹操下令。
随即,曹操当场提拔了数名在辩论中表现出众的寒门学子。许都朝堂的控制权,借此机会被进一步收拢。
数月后,冰雪消融,春意渐浓。
北方战报传至许都。
公孙瓒休养生息一冬,又得黑山军张燕率兵十万救援。双方里应外合,在易京城外大败袁军。袁绍军一度受挫,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十里之外。
司空府内,曹操召集众谋士。“细作来报,田丰再次进言,劝袁绍放弃幽州,挥师南下迎奉天子。袁本初这次,有些摇摆不定。”曹操将密信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递给郭嘉:“袁绍兵力虽受损,但根基未动。若他真听了田丰之言,挥师南下,许都危矣。”
荀衍坐在郭嘉身侧,手指轻敲桌面:“主公勿忧。袁绍好大喜功,极重名利。此时他受挫,最需大义名分来安抚军心。”
“请天子下诏,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以崇殊礼。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
郭嘉击节赞叹:“如此一来,袁绍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他有了这等殊荣,对战公孙瓒便师出有名。为了面子,他定会重整旗鼓,与公孙瓒死磕到底。哪里还有心思南下。”
“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到底意难平。”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我们在许都劳心劳力,和杨彪那帮老臣斗智斗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倒头来,好处全让他占了。”
堂内几名谋士各自安坐,神色各异。他们知道曹操能够消化这些情绪,只有荀衍关心主公的心理健康:“主公若是觉得憋屈,不如挖一挖墙角,收些利息?”
曹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昭若看中了谁?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还是你那位远在邺城的大兄荀友若?”
荀衍抬起眼,看向曹操。“主公为何只盯着谋士?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坐在对面的戏志才闻言,极为配合地从宽大袖口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举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长叹一声:“为主公殚精竭虑,早生华发。罢了罢了,色衰而爱驰。”
郭嘉单手托腮,语调懒散,“可不是嘛。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曹操被这三人一唱一和逗得朗声大笑,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他指着戏志才:“志才,你那镜子还是昨日从我府库里顺走的!行了,少拿这话编排我。昭若,你究竟看上了谁?”
荀衍正色道:“此时去挖袁本初的墙角,容易激怒他,得不偿失。不如,去挖公孙瓒的。”
程昱眉头收紧,捋了捋胡须:“挖公孙瓒?他如今本就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挖走他的得力干将,岂不是加速他的败亡?袁绍腾出手来,对我们并无益处。”
“仲德兄多虑了。”荀衍条理清晰,“此人极重忠义,绝不会在主君危难时背弃。我们可以让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再入许都。”
程昱更是不解。“就算这样,那他在公孙瓒麾下,难免有所保留,也无法全心御敌。”
“不会。”荀衍语气笃定,“此人极为忠义。只要公孙瓒在一日,他便会为其死战到底,绝不倒戈,更不会保留实力。”
程昱盯着荀衍,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既然是这等忠义之人,你又凭什么断定,公孙瓒死后他会来投奔主公?”
荀衍早有腹稿。“忠义之人,亦有软肋。我们可以承诺,保全公孙瓒的妻儿老小。再者,这名武将的兄长身患重病,常年卧榻。主公可派人传信,许诺接他兄长来许都,由华佗亲自医治。
程昱思索片刻,点头道:“治病好说。但要保全公孙瓒的家眷,绝非易事。一旦易京城破,袁绍定会斩草除根。我们若强行索要公孙瓒的妻儿,必会触怒袁绍,引火烧身。”
荀衍轻叹一声。“主公若肯舍些脸面,此事倒也不难。”
曹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的脸面?”
荀衍看着曹操,神色认真。“主公前些日子,刚纳了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还将何晏收为养子。”
曹操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这与公孙瓒的家眷有何干系?”
“主公只需在公孙瓒败亡之际,私下修书一封给袁绍。信中稍微暗示一番,就说听闻公孙瓒的妻妾容貌出众,颇合主公心意。也许可行。”
程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昭若此计,真是……剑走偏锋。”
然而,荀衍脸上并无喜色。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此计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何?”曹操问。
“公孙瓒性情刚烈,且生性多疑。”荀衍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易京城破之后的记载,“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境地,为了不让妻儿受辱,极有可能在自焚前,亲手杀尽家中姐妹、妻子、儿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如同草芥。战败者的家眷,下场往往凄惨无比。被赏赐给将士,或是充作营妓,生不如死。公孙瓒若真下杀手,在世人眼中,或许还是一桩保全名节的“壮举”。
荀衍心里堵得慌。他来自两千年后,受过现代教育,无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想救人,却只能用损坏女性名声的法子去谋划。即便如此,这法子还不一定能赶在公孙瓒挥刀前奏效。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荀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感,“救人也要以损坏其名声为代价,甚至可能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昱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言,公孙瓒杀了家眷,那人还会来投靠主公吗?”
“会。”荀衍语气笃定,“那是不可抗力。他明辨是非,知道我们尽了力,定会来投。”
第185章 白马银枪赵子龙
程昱好奇心大起:“究竟是何等猛将,能让昭若你这般费尽心思。”
“咔嚓。”
一声脆响。
郭嘉手里的一枚核桃被捏得粉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么,费心得很。连人家兄长生病都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和程昱对视一眼,皆是憋笑。戏志才干脆用那面小铜镜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荀衍无奈,偏头看向郭嘉。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奉孝兄长不是早猜到了?常山赵子龙。”
郭嘉小声嘀咕:“真够念念不忘的。从酸枣联盟到现在,这都几年了,还惦记着。”
荀衍更小声地安抚:“那是因为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奉孝兄长在院子里练习剑法啊。那套剑法,还是子龙将军特地为你编排的。
郭嘉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敢情还是自己无意中,天天在昭若面前刷赵子龙的存在感。他不担心荀衍移情别恋,这点自信他有。但赵子龙实在优秀。当初相处那段时间,他便发现此人言谈举止、为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
吕布贪婪,关羽傲慢,张飞暴躁,这些猛将各有缺陷。但赵子龙,郭嘉至今没找出什么明显破绽。也许,不够幽默算一个?郭嘉腹诽。
堂内安静。曹操、程昱、荀彧、戏志才四人,齐刷刷盯着交头接耳的两人。
“咳。”曹操清了清嗓子,“两位,这赵子龙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你们这般推崇?”
郭嘉收起醋意,坐直身体。“主公,这赵云赵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当年酸枣会盟,他曾随公孙瓒前来。武力方面,我了解不多,未曾见他全力出手。但从刘玄德那里,倒是侧面了解过一些。”
曹操来了兴趣:“大耳贼怎么说?”
郭嘉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刘玄德对他,可谓是垂涎三尺。据我所知,刘玄德特别欣赏赵子龙,一心想要得到他。”
“噗——”戏志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曹操瞪大眼睛,满脸诧异:“得到他?大耳贼还有这等癖好?”
郭嘉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哦,可能是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惹人误会。刘玄德的意思,是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坐在对面的荀彧,目光如刀,嗖地一下飞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郭奉孝无时无刻不在标榜自己是断袖!
荀衍头疼。他并不打算对同僚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但也不喜欢昭告天下。毕竟这是私事。
他在案几下,用手肘捣了捣郭嘉,声音压得极低:“别这么说话。断袖很光彩吗?”
郭嘉偏过头,认真想了想:“那倒没有。”
“是了。”荀衍刚想松口气。
郭嘉却打断他的话,语气理直气壮,“但是和昭若一起断袖,很光彩。我恨不得写在脸上。”
荀衍被这话噎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干脆转过头,不再理会郭嘉的疯言疯语。
曹操全当没听见这段私语,将话题拉回正轨。“刘玄德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关云长与张益德皆是万人敌。他既然如此看重赵子龙,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程昱提出疑虑:“既然刘备如此看重他,当年为何没将他带走?”
荀衍接下话茬:“因为赵云重诺。他当初受常山郡百姓推举,率领义从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未败,他便不会背弃。刘备曾在公孙瓒麾下效力,期间与赵云同床眠卧,极尽拉拢之能事。”
曹操坐直身躯。“这等忠义无双的猛将,确实难得。”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刘备前面,得到赵云的承诺。”荀衍在案几上铺开一份河北地图,手指点在易京的位置。“公孙瓒退守易京,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需提前布局。”
丁冲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又一次站在冀州大将军府的正堂。
“……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钦此。”
袁绍身披厚重的锦缎长袍,从主位上走下。他双手接过圣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臣,领旨谢恩。”
堂内两侧,冀州文武齐刷刷躬身。
“恭贺主公!”
袁绍抚须大笑,声音在宽阔的厅堂内回荡。连日来被公孙瓒和张燕联手阻击的阴霾,一扫而空。
田丰从左侧文臣队列中跨出,眉头紧皱,拱手直言。“主公!朝廷无故厚赏,必有所图!丰认为,曹操借天子之名,欲骄主公之心,主公当警惕此人,切莫因小失大!”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当即冷下来,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丁冲转身,看向田丰,故作诧异:“元皓先生这话奇了。曹公在陛下面前力保大将军,曾言大将军功盖寰宇,正当受此殊荣,满朝文武皆无异议。这些封赏都是大将军应得的。怎么在先生心里,大将军配不上这些爵位权柄?”
田丰脸涨得通红,还要开口争辩。沮授站在列中,看见袁绍已经沉下来的脸色,赶紧伸手拽住田丰的衣袖,冲他递了个眼色。田丰咬了咬牙,终究是退回队列,没再说话。
袁绍冷哼一声,“丁侍中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丁冲从袖中取出一封封泥完好的信,双手呈上:“曹公还托我给大将军带封私信。说是给大将军的私话,不方便旁人听。”
袁绍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你们先退下。”
众文武鱼贯而出。田丰还想争辩,被沮授硬生生拖走。
袁绍接过锦帛,挑开蜜蜡。曹操每次派使者来,总会夹带一封私信。信里从不论军国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
展开锦帛,曹操那熟悉的字跃入眼帘。
信里写的全是家常,先说开春纳了两个妾室,又说曹丕练箭射伤了府里的槐树,曹植抓了他的笔往帛书上乱涂,假子何晏生得粉雕玉琢,比他几个亲儿子都合他心意。絮絮叨叨写了满篇,末了才提一句,听闻易京公孙瓒家中女眷容貌出众,祝本初兄早日破城,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识见识。
袁绍看完信,摇头笑了笑。他与曹操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曹操这点喜好。
“孟德这癖好,实在荒唐。”袁绍看向丁冲,“他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丁冲低头:“曹公私信,下官不敢擅观。”
“看看。”袁绍将锦帛推过去,“你回去告诉他,等我破了易京,满足他这点小愿望。”
丁冲接过信,装作刚看的样子扫了一遍,面露尴尬,赶紧把信收进袖中:“原来曹公说的是这个。不瞒大将军,曹公来时特意叮嘱我,这话只能说给大将军听,要是传出去,他那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也就是大将军与他有总角之交,换了旁人,他半个字都不会提。”
袁绍本来还想着等丁冲走了,就把信拿给审配郭图他们看看,笑话曹操两句。
听丁冲这么说,他瞬间歇了这心思。他当年和曹操一起干的荒唐事不少,曹操敢把这私信给他看,就是笃定他不会往外传。
他要是真拿这事笑话曹操,曹操回头就能把他小时候偷人家新娘子被人追得掉进粪坑的事抖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大将军的脸才是真没地方放。
那时两人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荒唐事,互相拿捏着不少把柄。
袁绍点点头:“你放心,我嘴严。”
丁冲此行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消息传到寿春的时候,袁术正在府中看歌舞。听完细作汇报袁绍获封大将军、邺侯,统领四州的消息,他一把将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
袁术是袁家嫡子,素来看不起袁绍这个庶出的兄长。现在袁绍得了大将军的位置,位极人臣,他这个做嫡子的反倒只是个后将军,说出去都丢脸。
“主公息怒。”阎象站在阶下,等袁术骂完了才上前劝解,“何必因一纸虚名伤了肝火。”
袁术猛地转头,盯着阎象:“虚名?他袁绍如今名正言顺,号令北方。我呢?我堂堂袁氏嫡子,却要屈居他之下?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阎象思忖片刻,进言道:“主公若重名位,大可上表朝廷,自领扬州牧。如今孙伯符已平定江东,主公再借江东之功,向朝廷请旨加封爵位。如此一来,主公也能与袁绍分庭抗礼。”
扬州牧?袁术嗤笑出声,“他袁本初都督四州军事,大将军加节钺,已是位极人臣。我便是求来个扬州牧,求来个列侯,难道还能越过他去。”
阎象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公,朝廷毕竟还在许都……”
“朝廷?”袁术打断阎象的话,转身大步走向内堂。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四方紫檀木盒走回正堂。
阎象视线落在那木盒上,呼吸一滞。
“当年孙坚在洛阳枯井中寻得此物,如今兜兜转转,落入我手。这说明什么?”袁术转头看向阎象,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天命在我!”
阎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三思!汉室虽微,余威尚在。此时若动妄念,必成天下公敌啊!”
第186章 称帝
袁术未对阎象之言有任何表示,众人只以为他放弃了称帝的念头,谁料三日后又召众人议事。
袁术环视堂下众人,“谶书有云,代汉者,当涂高也。我字公路,正应此谶。再者,我袁氏乃上古舜帝后裔。舜帝土德,汉室火德。五行流转,土承火。汉室气数已尽,天子流离失所,天下无主。这天命,合该归于我袁氏。”
阎象极力劝阻,“主公三思。昔日周朝自后稷至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商。明公虽家世显赫,却未有周朝之盛。汉室虽微弱,也未有殷纣之暴虐。此时称帝,必遭天下群起而攻。”
袁术脸色沉下,将玉玺重重搁在案几上。
长史杨弘也出列道:“主公,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江东孙策拥兵自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冀州袁绍更是虎视眈眈。主公若在此刻称帝,必成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围攻。”
张承站在队列末尾,撩袍跪下。“若逾越规制逆天而动,所有人都会背弃您,到时候谁能帮您成事!”
袁术冷眼看着这几个苦苦劝谏的心腹,心里极度不悦。他冲着堂外招手,“张鲏,进来!”
一名身穿道袍的术士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你把昨日卜卦的结果,说给他们听听。”袁术指着张鲏。
张鲏清了清嗓子。“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又为将军卜得一卦。卦象显示,将军命格贵极,乃是真龙天子之命。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袁术大笑出声。“听见没有?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阎象还要再劝,袁术直接挥手打断。“此事我意已决,休要多言!谁再敢阻拦,按乱军心之罪论处!”
半月后,寿春城外筑起祭坛。
袁术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祭坛上郊祀天地。他正式宣告天下,改国号为仲氏,定都寿春,改九江郡为淮南尹。
一套繁琐的登基礼仪走完,袁术坐上了龙椅,开始大封群臣。
消息传到江东,孙策将诏书直接撕成碎片,把袁术派来的使者乱棍打出去,当即传檄江东各州郡,宣布与袁术决裂,整兵备战,随时准备出兵讨逆。
与此同时,寿春城内的一处偏僻客馆。
刘备坐在塌上,手里捏着袁术刚刚派人送来的官印。印绶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飞一巴掌拍碎了木桌,“大哥,袁术这老贼竟敢称帝。我们这就杀出去,砍了他的脑袋,替汉室清理门户。”
关羽按住张飞的肩膀,“三弟休要鲁莽。我们如今在寿春腹地,兵不满两千,粮草全靠袁术供给。你拿什么杀出去。”
张飞甩开关羽的手,瞪大眼睛,“难道就接了这官印。大哥可是汉室宗亲,若是接了伪帝的官职,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刘备将官印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不能接。他半生标榜忠义,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招揽下属。若是接了这诏书,他半生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可讨伐袁术,也是螳臂挡车。
刘备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想起那日在鄄城外,曹军围而不攻。陈宫兵败,他带人突围。曹军并未追击。
当时他只当是天不亡他,却不料如今进退维谷,处境艰难。
“扬州距荆州不远。荆州牧刘表同为汉室宗亲,与袁术素有旧怨。我们去投奔他。”刘备定下计策,“大军拔营动静太大。云长、翼德,你们带人化整为零,分批撤离。我留守营盘,稳住袁术。”
关羽不同意:“大哥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我若先走,袁术必定生疑。你们先撤,去荆州边界等我。”刘备态度坚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撞开司空府大门时,曹操正领着一众谋士在堂上分食开春的新麦汤饼。“袁公路这厮,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冷哼。
荀彧整了整衣袖,最先出列。“僭越称帝乃大逆不道,当即刻传檄天下,共讨国贼。”
“主公,袁术称帝,正是我们借朝廷大义,整合各方势力的大好时机。”荀衍紧随其后。
曹操看过来:“昭若有何计策?”
“请天子下诏,号召天下共讨逆贼。点名荆州刘表、豫章刘繇、江东孙策,还有徐州驻军。当然,绝不能忘了身在寿春的刘备。”
荀衍心中自有思量,刘备志在天下,若让他顺利到了荆州,得了刘表资助,日后必成大患。能削弱他一分便是一分。
程昱摸了摸胡须,昭若这是记恨刘备在济阴反叛时背刺曹军。不过,可被人背刺的滋味终归不好受,谋士哪有不记仇的。他程昱同样惦记着这笔账。
“刘备兵微将寡,身陷贼窝。这道旨意一出,他必成众矢之的。”曹操大笑出声:“好。就依你们所言。”
诏书快马加鞭,一路南下。刘备看着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头痛欲裂。他艰难地发现,自己如今的处境,居然还能更惨一些。
前几日,二弟关羽、三弟张飞,连同糜竺、孙乾等人,已经带着主力兵马化整为零,分批撤离寿春。
剩下的营盘空虚,刘备为了掩人耳目,命士兵多立旗帜,夜间添灶,硬生生撑着。
朝廷讨逆的圣旨到了,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他若是现在响应旨意,高举讨逆大旗,袁术定会调集重兵围剿。撤离的兵马尚未走远,一旦袁术大军压境,关羽张飞他们就会被逐个击破。
他刘备善于隐忍,半生都在四处奔波,深知此时绝不能逞强,必须等一等,拖延时间,让兄弟们走得更远些。
可他这一拖延,事情就变了味。
许都的诏书不是密旨,而是明发天下的檄文。整个寿春城都知道了。
寿春皇宫内,袁术脸色阴沉,“刘备接了朝廷的圣旨?他拿着朕给的印绶,又接了许都的圣旨。这大耳贼,竟敢两面三刀!”
杨弘虽反对袁术称帝,但是袁术一意孤行,下属也只得为他谋划:“陛下,刘备营盘连日闭门不出,只怕有诈。”
袁术一拍扶手:“张勋!”
大将张勋跨步而出:“臣在。”
“带兵去刘备大营。让他立刻表态。若敢推诿,直接拿下!”袁术下令。
张勋领命,点齐五千精兵,直扑刘备大营。
张勋到了营门外,只觉气氛诡异。营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士卒站岗,连旌旗都透着一股颓败之气。往日里张飞那震耳欲聋的操练声,今日也销声匿迹。
张勋纵马强闯入营,直奔中军大帐。
刘备迎出帐外,面带愁容,连连拱手,“张将军息怒,备近日偶感风寒,实在无力整顿军务,至于那朝廷圣旨,备不过是虚与委蛇,绝无二心。”
张勋冷笑一声,马鞭直指营盘。“刘玄德,你既然向着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受封?还有,你这营里,怎么静悄悄的?关羽张飞何在!”
刘备手心出汗,面上依旧沉稳:“军中缺粮,备命他们带人去乡野筹措。”
“筹粮?”张勋只觉得营中处处蹊跷,“我看是逃走了!来人,给我冲进去搜!”
数千袁军如狼似虎,撞开营门冲入。一顶顶帐篷被挑开,里面空空如也。
“将军,是空营!跑了一大半!”副将大喊。
张勋大怒,剑指刘备:“好你个两面三刀的刘大耳!给我拿下!”
刘备见势不妙,当即翻身上马。数十名亲卫拔刀冲上前,拼死挡住张勋的去路。
“走!”刘备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的卢马嘶鸣一声,载着他撞破后营栅栏,冲入茫茫雨幕。
身后杀声震天。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刘备不敢回头,死死伏在马背上,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半生谋划,又是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张勋分兵追击。那些分批撤往荆州的刘备兵马,很快就遭到了袁术军的疯狂拦截。失去统一指挥的队伍在荒野上各自为战,死伤惨重。
刘备本想在逃出寿春后,立刻昭告天下,可如今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去发布檄文。
等他逃到荆州边界,收拢残部,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关羽和张飞带着先头部队赶来接应。
“大哥!”张飞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备,眼眶发红。
刘备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看着身边衣衫褴褛的残兵,仰天长叹。
战报传回许都。
荀衍扫了两眼。刘备确实惨,但核心班底关张二将和糜竺等人毫发无损。此人韧性极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死灰复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次日,许都的诏书再次传檄天下。
这道诏书措辞极为严厉,公开斥责刘备。指明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却接下袁术伪旨,迟迟不肯响应朝廷讨逆,实为首鼠两端,有投靠伪帝、背叛汉室之嫌疑。
这道诏书一出,连荆州的刘表也对刘备产生了防备之心。
荀衍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寥寥数语,便将一代枭雄逼入了绝地。
第187章 徐庶
夜深人静。
荀衍靠在床榻内侧,单衣松垮。郭嘉侧躺在外,手臂环过荀衍的腰,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
荀衍翻了个身,面对郭嘉:“袁氏两兄弟占着北方南方偌大地盘,不拆散了,日后总是麻烦。”
郭嘉来了兴致,撑着半抬起身:“昭若有何想法?”
“请陛下下旨。”荀衍抬眼,烛火落在他眼底,“斥责袁氏管教无方,出了袁公路这等逆贼,还是袁氏族长。明发诏书质问袁本初及袁氏上下,是否认同伪帝。责令袁本初重选族长并将袁公路逐出宗谱。”
郭嘉低声笑起来。
这招妙极。袁绍若是不从,便是与伪帝同流合污,朝廷大义便可直接压下。袁绍若是从了,将袁术逐出族谱,袁氏内部必生嫌隙。
“袁本初刚接了大将军印,封了邺侯,都督四州军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这个庶子压了袁公路这个嫡子半辈子,若认可袁公路的仲氏皇帝,就等于是向他俯首称臣,下半辈子及子女都要屈居于其下。按照袁本初的性子,绝不可能认同这帝位。”
荀衍不甘心地道:“若非袁本初与袁公路地盘不接壤,高低要逼他出兵。”
“倒也不是不行。”郭嘉轻笑,“主公即将出兵扬州,若不牵制住袁本初,日后必生后患。我们可以请陛下下旨,令袁本初出兵讨逆,但只派兵,不派将领。兵权交由朝廷统一指挥。以此来检验他的忠诚。”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朝廷里那帮公卿,平日里连兵权的边都摸不到。这等好事,他们定会极力促成。”
两人凑在一处,把诏书措辞、兵力部署、各路联络的细节一一捋顺,烛火燃到灯座底部时,才和衣躺下歇了半个时辰。
次日,司空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两人递交的文书。他看了看左边的荀衍,又看了看右边的郭嘉,郭嘉只觉得主公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嫌弃。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就琢磨出这么个损招?幸好你们是自家的。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戏志才闻言接话,“主公这话错了,他俩坑自己人也狠。”
众人商议已定,曹操当即下令点兵。
讨伐伪帝,乃是名正言顺的大义。曹操亲自挂帅,率领大军出征。
“夏侯惇、于禁听令。”曹操抽出令箭。
两员大将跨步而出,“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率军正面进攻袁术守将桥蕤。乐进、李典率军从侧翼协同作战。务必首战告捷。”
“领命。”
曹操转头看向荀彧。
“传令徐州,命陈登、黄忠、徐晃从东面夹击寿春。再派使者前往荆州,传朝廷旨意,令荆州牧刘表即刻出兵讨逆。”
刘表本就与袁术不睦,接到诏书,当即点了两万兵马集结待发。
刘备这时候刚带着残部进入襄阳,听说刘表要讨袁术,立刻求见,主动请命当先锋,要靠战功洗刷污名。
刘表本来就担心刘备留在荆州会拉拢本地世家,干脆顺水推舟,把那两万荆州兵交给刘备统领,命他即刻出发。
江东方向,孙策接到诏书,当天就点了两万江东兵马出发,攻城拔寨冲在最前面,比曹军的推进速度还快。
行军路上,孙策见旁边官道上走的是荆州军的队伍,凑到周瑜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公瑾,你看荆州兵这防备,松松垮垮的。不如我们顺手把刘表的营寨端了。”
周瑜策马上前,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不可。”
孙策垮了肩,伸手拽周瑜的衣袖晃了晃。
周瑜抬眼,见他神色,语气松了些,“现在不行。等灭了袁公路,你想打襄阳都可,但现在顶多给他们使点绊子。粮道、向导、水源。能做手脚的地方很多,不要落把柄。”
孙策当即转了神色,转头就吩咐亲兵,摸去荆州军的粮道边上,弄点小动静出来,留个山匪的记号,别让人查到头上。
荆州边界,新野小城。刘备在此安营扎寨。
他巡视完营防,走回中军大帐。他得刘表拨付的兵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关羽迎上前。
“大哥,这两万兵马名为精兵,实则军纪散漫,战力平平。真要对上袁公路的主力,胜算不大。”
刘备叹气。
“云长,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能有兵马已是不易。只能在实战中慢慢操练了。”
刘备走在新野街头,心事重重。
前方酒肆外,坐着一个落魄文士。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根竹筷,敲击着破旧的瓷碗。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声苍凉,透着狂气。
刘备停下脚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简单。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先生高歌,备听得入神。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文士抬起头,打量了刘备几眼。“你就是刘玄德?”
刘备面不改色。“正是刘备。让先生见笑了。”
文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我乃徐庶,字元直。听闻刘公欲讨袁术,特来相见。”
刘备心头狂跳。他半生漂泊,苦求贤才而不得。如今在这偏僻小城,竟有人主动投奔。
“元直先生!”刘备双手握住徐庶的手,“备愚钝,正需先生这等大才指点迷津!”
刘备将徐庶迎入中军大帐,命人设宴。
徐庶落座,“玄德公可知,眼下局势,荆州军已成众矢之的?”
刘备执壶,亲自为徐庶斟酒。“备愚钝。曹司空、孙伯符皆发兵讨逆,袁公路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为何最危?”
徐庶用竹筷敲击酒案。“三路大军压境。袁公路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军心。曹军兵锋极盛,孙策江东猛虎。唯独主公率领的这两万荆州兵,未经战阵,军纪松散。柿子要捡软的捏。袁公路必然命大将纪灵,率主力直扑新野。”
刘备面色凝重。“两万新兵,对阵纪灵百战精锐,胜算渺茫。”
徐庶笑出声。“玄德公何必妄自菲薄。您麾下有关、张两位万人敌。荆州军战阵不熟,便不与他结阵厮杀。斗将即可。”
关羽抚须,丹凤眼微眯,“纪灵若敢出阵,关某定斩其首级。”
刘备摇头。“纪灵乃宿将,深谙兵法。他若知我军虚实,定会坚壁清野,或以大军直接掩杀,怎会轻易答应斗将?”徐庶朗声大笑,“这有何难。庶这就写一篇檄文,叫那纪灵避无可避。”
刘备命人拿来锦帛,徐庶手腕翻转,笔走龙蛇。不多时,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跃然帛上。
刘备凑近看去,只见帛书上字迹狂放: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袁术竖子,累世受恩,不思报效朝廷,反生篡逆之狂悖。窃弄神器,状若猕猴戴冠;僭号仲家,实乃蚍蜉撼树。其德不足以服众,其智不足以谋身,冢中枯骨,妄称天命!尔纪灵,本为汉臣,今从逆贼,助纣为虐。汝主乃无信无义之徒,汝等皆土鸡瓦犬之辈。若有胆气,阵前决死;若惧我军威,早降为奴,免遭屠戮!”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纪灵哪怕再不赞同袁术僭越称帝,他也吃着袁氏的俸禄。他绝不能任由袁术被我们这般辱骂。只要檄文送到阵前,他若不派将领出战挽回颜面,其军心必散。”徐庶将帛书递给刘备。
两日后,新野城外三十里。
纪灵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压境。
百多支绑着檄文的箭矢飞进袁军大营,巡营的士兵捡了,送到纪灵帐中。纪灵看了不过三行,额头青筋就暴起来。
他跟着袁术南征北战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么直白戳着脊梁骨骂的,还是头一回。他本就不赞同袁术称帝,之前多次苦劝都被驳回,如今被这檄文一骂,倒像是他真成了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刘玄德这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辱我主公!”纪灵将帛书撕得粉碎,拔出腰间佩剑,“谁敢出阵,替我斩了刘备这厮!”
副将荀正纵马而出,手提大刀,“末将愿往!”
荀正策马冲至两军阵前,大声叫骂,“刘玄德,背主忘恩之徒,可敢与我一战!”
刘备阵中,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他倒拖青龙偃月刀,双腿一夹马腹,直冲阵前。
荀正见来将气势惊人,心头大骇,举刀欲迎。
关羽手起。刀落。
荀正连人带兵器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
袁军阵中鸦雀无声。
关羽勒住缰绳,立马横刀,目光睥睨,“还有谁来送死。”
纪灵大怒,“再上!”
两员偏将齐齐冲出,左右夹击。
关羽冷哼一声,青龙偃月刀横扫而出。那刀势沉猛至极,带着破空之声。左边那将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右边那将刚举起长枪,便被刀锋抹过咽喉。
不过三个回合,再斩两将。
纪灵双目赤红,接连又派两名骁将出马。
无一例外,皆是不过数合,便被关羽斩于马下。
第188章 清理门户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阵前。关羽单骑立于场中央,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刀刃滴血未沾。
袁军士气大跌,前排士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全军掩杀!”纪灵见斗将连败,深知不能再拖,挥剑下令大军冲锋。
刘备见状,拔出双股剑,“放箭!”
荆州兵虽然近战不行,但弓弩齐备。一阵箭雨覆盖而下。袁军士气本就受挫,遭到箭雨阻击,攻势顿时一滞。
徐庶在阵后挥动令旗,鸣金收兵。刘备大军井然有序地退回新野城中,坚守不出。
纪灵大军在城外叫骂半日,无计可施,只得安营扎寨。
十里外的江东军营地,周瑜拿着刚刚送达的战报,快速扫阅。
“刘备在新野大胜纪灵。羽阵前斗将,连斩袁军五员大将。纪灵大败而归。”
孙策眼中战意涌动。“世人都知道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也都知道关羽曾独战吕布被重伤。这天下人,包括袁公路和纪灵,都对关羽的战力有错误的预估。”
孙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们总拿吕布做参照。觉得关羽张飞联手都打不过吕布,就以为他们不过尔尔。可他们忘了,吕布那是天下第一。关张二人虽不敌吕布,但杀那些普通将领,简直如杀鸡屠狗。”
周瑜点头赞同,“刘备这次得了高人指点。扬长避短,用斗将避开了大军混战的劣势。此人眼光毒辣,深谙兵法。伯符遇上,定要小心。”
“他刘玄德有谋主又如何?”孙策看向对面的人,“我江东有公瑾,便抵过千军万马。”
周瑜正低头翻着文书,闻言抬手拿了一卷轻轻敲了下孙策的胳膊。“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话传出去,世人还道我周公瑾狂妄自大。”
“我说的是实话。”孙策往周瑜身边凑了凑,膝盖抵着对方的膝头,“公瑾与我平定江东,智计百出,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好的。”
周瑜摇头:“我不敢夸下海口。天外有天。远的不说,那荀昭若和郭奉孝,当年在长安,让我们吃了不少亏,也占了好处。我们在他们手里,好似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天下智者,不可小觑。”
孙策正端着水囊咕嘟咕嘟喝水,没听全前因后果,“噗——”
孙策一口水喷在地上,水渍溅湿了周瑜的衣摆。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瑜。
“荀昭若和郭奉孝要玩弄谁?大敌当前,袁术都称帝了,他们玩什么玩?几年不见,他们这般骄奢淫逸了?曹孟德也不管管?”
周瑜拿过布巾,擦拭衣摆上的水渍。
“你想什么呢。”周瑜语气无奈,“我是说他们俩人在一起相得益彰,智谋互补。骄奢淫逸?他们谁敢动点歪心思,对方立即就能察觉,谁也不敢背叛谁。”
孙策摸了摸下巴。
“我没有公瑾聪明。”孙策盯着周瑜,“公瑾如果动点歪心思,我必然不能察觉。”
周瑜斜眼看他。
“所以呢?”
孙策站起身,走到周瑜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只能加倍地对公瑾好,让你不要背叛我。”
周瑜翻阅竹简的手停顿。他抬眼看着孙策那张坦荡的脸。
“我如果要江东呢?”周瑜问。
“我的就是你的,给你便是。”孙策答得毫不犹豫。
营帐内安静下来。
周瑜垂下视线,看着竹简上的字迹。他心底涌起暖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言归正传。有刘关张的荆州军,并不是那么好暗算的。之前断了一次粮草,伪装给山贼之事,不能再做。”
孙策拉过胡床,凑到地图前。
“为何?他们不是没发现吗?”
“我估计那次抢粮,刘备还未得到这个谋主。不然以这谋主今日破纪灵的手段,早就来信质问,或者直接在沿途设伏了。”
周瑜顿了顿。“如果这位谋主知道了却引而不发,那就更不能再做。”
“为什么?”孙策问。
“他知道却引而不发,要么是等我们再去,自投罗网;要么是顾全大局,不想在讨伐袁术前先起内讧。不管哪一种,都不适合再给荆州军使绊子了。”
孙策点头。“听公瑾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周瑜手指点在案几的扬州地图上,顺着长江划过一道线。
“我们无需太过主动进攻。重点当放在稳固后方,清除袁公路在江东的内应。”
“袁胤仗着袁氏的名头,将你舅舅吴景赶走,占据了丹阳。”周瑜指尖停在丹阳郡的位置,“先派徐琨领兵,去把丹阳郡夺回来。而后封锁江面,切断南北联系,蚕食扬州南部。以会稽、吴郡、丹阳三地为根基,稳扎稳打,慢慢将整个江东握在手中。”
孙策脑海中贯通了近几日的军令。“难怪。你让我在袁术称帝的消息刚传来时,就立刻动手抓了袁术原本安插在江东的人马,又雷厉风行控制了几个摇摆不定的世家。我还纳闷,为何要第一个发檄文讨伐袁术。合着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周瑜勾唇一笑:“我们还要感谢袁公路。若不是他利令智昏僭越称帝,我们哪来这名正言顺脱离他掌控的机会。”
孙策大笑,一把揽住周瑜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
江东这边忙着划拉地盘,许都的朝廷也没闲着。
天子的回复诏书连同曹操的密信,由侍中丁冲和董承带着,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了冀州邺城。
董承手捧明黄诏书,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袁术竖子,僭越称帝,罪不容诛。袁氏累世受恩,今出此逆贼,实乃管教无方。责令大将军袁绍,重选族长,将袁术逐出宗谱,以正视听。钦此。”
董承念完,将诏书合拢,递向前方。
“大将军,陛下在许都等您的答复。”董承语气生硬。
袁绍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胸膛起伏。他刚接了朝廷的大将军印,封了邺侯,正是风光的时候,袁公路这不省心的弟弟就突然来这么一出。
若是认同袁术,他这大将军就成了笑话,以后还要向袁术俯首称臣。他不认同,这诏书上的质问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堂内文武分列两侧,无人出声。田丰站在前排,几次想开口,被沮授死死拽住衣袖。
袁绍权衡利弊。
剥夺袁术的宗主之位,将他逐出袁氏。这个诱惑太大了。他庶出的身份压了他半辈子,若是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成为袁氏族长,这点委屈倒也算不得什么。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伸手接过诏书,“臣管教无方,致使家族出此逆贼,臣当向陛下请罪。”
一直站在董承身侧默不作声的丁冲,突然跨步而出。
“何至于此!大将军何至于此啊!”丁冲上前扶住袁绍的手臂,“朝廷怎会不知大将军的忠心。陛下在许都常说,大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司空更是多次向陛下担保,说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劳苦功高。若不是幽州战事未平,大将军不方便抽身,必然会亲自带兵去清理门户!”
袁绍脸色缓和下来。
“丁侍中所言极是。我确有此心,只是幽州公孙瓒未灭,实在无法亲自前去。”袁绍叹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袁公路大逆不道,我身为袁氏子弟,绝不姑息。我这就开祠堂,将其逐出族谱,剥夺其宗主之位!”
丁冲见袁绍答应将袁术逐出宗谱,当即顺着话头往上递。
“大将军大义,天下皆知。只是各路诸侯愚钝,多在观望。大将军虽不能亲自带兵平叛,可否拨少许兵马远赴寿春?只需打出大将军的旗号,天下人便有了主心骨。那些首鼠两端之辈,见大将军出兵,定然不敢再附逆。”
“这有何难。”袁绍语气随意,“我拨三千精甲予你,随你南下。总不能让那些鼠辈摇摆不定,堕了朝廷的威势。”
三千人对坐拥四州的袁绍而言九牛一毛。田丰盘算着幽州公孙瓒的战局,觉得三千兵力不值一提,便闭口不言。
丁冲谢恩。袁绍当即下令,这三千兵马交由丁冲全权调度。
董承一路黑着脸,刚进许都城,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行宫找刘协和杨彪告状,说丁冲越过他私下和袁绍往来密切。
丁冲站在殿外,听得真切。董承这脑子,教他女儿在后宫争宠或许还行,拿到朝堂上真是不够看。若是告发他与曹司空交往过密,杨彪和天子定然忌惮。可告发他与袁绍过密?朝堂诸公巴不得他能拉拢外援制衡曹司空。
杨彪开口定调,“丁侍中出使有功,不仅让袁绍大义灭亲,还带回兵马,这是大功一件。董将军多虑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可寒了功臣的心。”
如今许都城内,一兵一卒皆仰仗曹操。天子手中毫无兵权。这三千人虽少,却是袁绍的兵马。曹操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内侍出来传旨,说丁冲办事得力,升任尚书仆射。
丁冲接了旨,进宫谢恩,“陛下,这三千人毕竟是以平叛名义带回来的。若不去战场走一遭,堵不住悠悠众口。臣恳请带他们去寿春转一圈,走个过场,便立刻带回许都,充作禁卫,日夜护卫陛下安危。”
第189章 偷天换日
刘协大喜。这安排极为妥当,“丁尚书即日领兵南下,早去早回。”
数日后,徐州与扬州交界,曹军大营。
丁冲领着三千冀州兵抵达营外。
曹操看着风尘仆仆的丁冲,朗声大笑,“丁尚书,行事甚为周全。”
丁冲连连拱手,“全赖主公与军师们谋划。”
曹操想了想,转头看向帐外,“子脩。”
长子曹昂掀帘而入,甲胄在身,英气勃发,“父亲。”
曹操下令,“你带三千亲卫去与丁尚书带来的冀州兵换防。挑机灵的去。那三千冀州兵打散编入前锋营。”
曹昂领命退下。
偷天换日便悄无声息地完成。
丁冲带来的冀州兵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分拨到了各个营盘。而丁冲带回许都的,将是曹昂精挑细选的曹军死忠。
天子和杨彪以为得了一支制衡曹操的奇兵,实则是亲手将曹军编入两人禁卫军。
荀衍长舒一口气,“许都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主公可全心应对寿春战局。”
丁冲等曹操交代完换防之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拓印文书。
“主公,还有一事。袁本初开了邺城临时祠堂,革去袁术宗籍,自领袁氏族长。”
郭嘉评价,“不过,汝南袁氏的祖地在豫州,老族谱在袁公路手里。他这邺城开的祠堂,算不得正统。”
荀衍接话:“他这就是表个态,给朝廷看看。至于袁公路认不认,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曹操大笑出声:“好!把这份文书多拓印几百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寿春,让咱们这位仲家天子好好看看!”
消息往南传得飞快。三日后,绑着告示的箭矢密密麻麻落进寿春城。
袁术此刻正在殿内摔东西。江东军夺了丹阳,刘备屯兵新野,曹操主力连克数县,距寿春不足百里。他刚骂完麾下将领无用,就有内侍捧着捡来的告示进来呈给他。
袁术看了告示,更加怒不可揭:“袁本初安敢如此!一个贱婢生的庶子,也敢开除朕的族籍!”
他当即喊来掌管宗谱的袁氏宗正,让人把族谱抱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朱笔把袁绍的名字划去。
阎象大惊失色,连忙叩首。“陛下三思!此时与冀州彻底决裂,恐腹背受敌。曹操、孙策、刘表三路大军压境,若再激怒大将军,局势危矣!”
“朕是天子!”袁术一把推开阎象,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案几的一角。“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几天后,寿春的旨意传遍天下。汝南袁氏,正式一分为二。
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十日便送达邺城。
袁绍将手里的简牍重重摔在案几上。
众人噤若寒蝉。
“我不过是为了安抚朝廷,做做样子!他袁公路竟然当真动了汝南的族谱,把我除名了!简直欺人太甚!”
堂内落针可闻。
一人从末尾队列中缓步跨出。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正是荀谌。
自从荀彧、荀衍、荀攸在曹营大放异彩,荀谌在冀州的处境便十分尴尬。袁绍没明着打压,但重要军务已经很少让他参与。他被边缘化了很久。
荀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主公何必为此事动怒。袁公路此举,实乃自绝于天下,反倒成全了主公。”
袁绍抬头看向他:“友若此言何意?”
荀谌直起身,直视袁绍:“袁氏虽有四世三公之名,但那不过是先人余荫。主公如今都督四州,带甲百万,这等基业,远超袁氏列祖列宗。既然袁公路把持着旧族谱不放,主公何不顺势另开一脉?”
袁绍愣住。
荀谌继续道:“主公志在扫平天下,重整河山。待到一统十三州之日,主公便是袁氏自上古舜帝之后,再次开创万世基业。论功绩,谁能与主公相比?到那时,世人只会认邺城这一支为袁氏正统嫡脉。”
这番话既没有明着撺掇袁绍称帝,又把袁绍的基业拔高到了开国之君的位置。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打量着荀谌,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荀氏子弟,果然有见识。最关键的是,荀谌不结党,不掺和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是个纯臣。
“友若言之有理。”袁绍抚须点头,“不破不立。我便在这邺城,重塑袁氏荣光。”
他身子前倾,语气温和了几分:“友若,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荀谌不假思索:“拿下易京,彻底剿灭公孙瓒。”
袁绍叹气。“公孙瓒龟缩易京,高墙深沟,急切难下。我军连日攻城,折损颇多。挖地道也常被守军发现,难以继续。”
“强攻不可取,当攻心为上。”荀谌条理清晰,“公孙瓒杀幽州牧刘虞,尽失民心。主公可联络刘虞旧部,以及幽州境内对刘使君心怀感恩之人。”
袁绍来了兴致:“具体如何做?”
“拟定一篇檄文,列出公孙瓒十大罪状,传阅幽州全境。”荀谌娓娓道来,“公孙瓒为求自保,将易县周边百姓强行迁入堡内,百姓负担极重。其部曲、佃客、商贩皆被困于高墙之内,犹如囚徒。这些人中,必然有怨恨公孙瓒者。”
“主公打出为刘虞报仇的旗号,便占据了大义。堡内军民一旦知晓主公是为讨伐逆贼而来,军心必散。”
荀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待其内部不稳,主公再命将士暗中挖掘地道。只要堡内有人消极反抗,对我们挖地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道便能顺利挖通。届时,地道直达易京高楼之下,毁其根基,公孙瓒必败。”
袁绍拍案而起,“好!传令陈琳,即刻撰写讨伐公孙瓒檄文!”
荀谌退回队列,低眉敛目,
田丰看了荀谌一眼,心中暗叹。荀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袁绍另立宗谱的告示,成了压垮仲氏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袁氏决裂,天下共讨。寿春城内,从满朝文武到贩夫走卒,皆知大势已去。
军心涣散,逃兵日增。
曹操、孙策、刘备三路大军,趁势高歌猛进。曹军自北向南,连克沛国、汝南,将豫州全境收入囊中;孙策统率江东水步两军,横扫长江以南,彻底稳固江东基业;刘备则在徐庶的筹谋下,收拢残部,步步蚕食扬州剩余郡县。
三方势如破竹,半月内便兵临寿春城下。
袁术退无可退,效仿公孙瓒,坚壁清野,闭城死守,妄图做困兽之斗。
寿春城外,曹军中军大帐。
曹操案几上堆满各路战报。他翻阅片刻,“孙伯符这小子,确有几分孙文台当年的风采。打起仗来不要命,推进神速。不过他到底年轻,只顾着江东那一亩三分地。”
程昱道:“孙策根基尚浅,急于立威,不足为惧。倒是刘备……”
曹操敛起笑意。“刘玄德此人韧性极强。换作是我,被逼到那般田地,未必能如他这般屡败屡战,还能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如今他又得了徐元直相助,如虎添翼。”
一名幕僚见缝插针,跨步出列:“主公,属下有计。听闻徐庶乃是至孝之人。其母如今尚在颍川老家。主公可派人将徐母请至许都,命其修书一封,召徐庶来投。徐庶若是不来,便是不孝;若是来了,刘备便失一臂膀。”
曹操目光微动,刚要开口应下,就见荀衍皱了眉。
“不可。”
他站起身,直视那名幕僚:“祸不及家人。用父母妻儿要挟他人就范,此等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幕僚脸色涨红:“荀军师此言差矣!兵不厌诈,只要能成大业,些许手段算得了什么?”
“手段?”荀衍冷笑,转向曹操,“主公莫不是忘了金尚?昔日金尚为逼主公退兵,曾欲对主公家眷下黑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主公若用此法对付徐庶,来日天下诸侯,谁还敢信服曹氏?”
曹操被揭了旧伤疤,脸色微沉。
“昭若言重了。”曹操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我请徐母来,定当以上宾之礼待之,绝不伤她分毫。再者,昔日西楚霸王项羽,也曾扣押太公,以挟高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项羽若真成大事,如今坐天下的便是楚,而非汉。”荀衍毫不退让,“就算项羽今日站在这里,我同样反对。主公欲图天下,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弱妪为质。”
群臣低头,无人敢出声。
曹操盯着荀衍,目光锐利。他欣赏荀衍的才华,但也厌恶别人当众拂逆他的意思。
郭嘉见状,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荀衍身侧,拍了拍荀衍的肩膀,随后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郭嘉语气轻松,“昭若也是为主公的大业着想。主公试想,今日我们开了这个头,用徐母要挟徐庶。明日袁绍、刘表之流,有样学样,派人去绑了夏侯将军、曹将军的家眷,甚至去绑主公麾下谋臣的父母妻儿。到那时,主公该如何应对?”
第190章 子龙来了
曹操眉头一跳。
曹军将领多是谯县同乡,家眷虽多在后方,但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若真掀起这种无底线的报复,曹营内部必先大乱。
曹操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仍觉面子挂不住。他看向郭嘉,又看看荀衍。
“奉孝这话,倒也有理。”曹操冷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个。若是有一日,你们其中一人被敌军抓了,对方以此要挟另一人转投敌营,你们当如何?”
这问题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众谋士面面相觑。主公这是把奉孝和昭若当作对方家眷了?
荀衍心头一跳。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经典的“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水,你救谁”的送命题吗?
他倒要看看奉孝兄长如何回答。
郭嘉却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那还用问。”郭嘉笑了一声,“我自会单骑入敌营,想尽一切办法,把昭若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便一起死在敌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决绝。
曹操愣住。他本想借此敲打两人,让他们表个忠心,却没想到郭嘉给出这么个答案。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郭嘉正看着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认真。
荀衍收回目光,看向曹操。
“我也一样。”荀衍声音平稳,“奉孝若陷敌营,我必倾尽全力,救他脱困。”
郭嘉偏过头,定定地看着荀衍,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他早就知道昭若待他至诚,可当着主公和同僚的面亲耳听到,心里那股暖意还是直冲四肢百骸。
曹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想敲打这两人,反倒被他们将了一军。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戏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想想吕布的下场。一个一心向着外人的谋士,留在军营中可是心腹大患。”
曹操打了个激灵。
吕布被昭若和奉孝忽悠的教训就在眼前。
戏志才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软肋。曹营机密众多,若真弄个会背刺主公的谋主进来,那不是招揽人才,那是引狼入室。
“志才言之有理。”曹操顺坡下驴,摆了摆手,“此事作罢。徐母年迈,受不得舟车劳顿,就让她留在颍川安度晚年吧。”
那名提议绑人的幕僚见状退了回去。
曹操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他看着案几上的战报,叹了口气。
“徐元直这等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实乃憾事。我观此人,不仅长于军略,更通晓内政。咱们营中,能打仗、会算计的谋士一抓一大把。可真要说能把大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前线将士毫无后顾之忧的,除了文若,其他人总归差了点意思。”
荀衍听着曹操的感叹,垂下眼帘,在心里暗自腹诽。
徐庶算哪门子内政高手。真要找内政天花板,那得去荆州隆中请那位还在种地的卧龙。诸葛孔明才是把内政做到极致的千古奇才。
荀衍见曹操打消了念头,开口递了台阶。
“主公求贤若渴,我能理解。眼下徐州新定,各郡县都缺能任事的官员,与其动徐庶的心思,不如找一批现成的人才。”
曹操来了精神,往前倾了倾身子:“哦?昭若说的是哪家?”
“庐江陆氏。”
荀衍报出名字,帐中几个谋士都抬了头。程昱捋着胡须琢磨片刻,开口问:“就是之前守庐江扛了孙策两年的陆康一族?我听说城破之后陆康病逝,族中子弟死了近半,剩下的都回了吴郡。”
“正是。”荀衍点头,“陆氏是江东大族,几代人都在庐江、吴郡任官,族中子弟不管是管民政还是练兵马,都有现成的经验。孙策破城时杀人太多,陆氏和他有血仇,现在派人去接触,许他们为陆康报仇,再划些良田供他们族人安居,他们必然愿意来投主公。陆氏嫡系虽年幼,但旁支众多,有不少已经可以入仕做官的子弟。”
曹操当即拍板,喊来刘晔,把去吴郡接陆氏族人的差事交了出去,特意叮嘱要低调,不要惊动孙策的人,待遇从优。
刘晔领命,当天就带了十几个亲随,换了商旅的衣服,走小路往吴郡去了。
战事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停下。
三路大军把寿春城围得水泄不通,曹军在北,孙策军在东,刘备带的荆州军在南,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招降守城的士兵。
城内气氛压抑,不断有士兵趁着夜色顺着城墙爬下来投降,巡城的军官杀了一批逃兵,依旧压不住溃逃的势头。
半月后,刘晔带着陆氏全族两百多口人,悄悄到了徐州。
几个成年子弟,直接被安排到徐州各郡县任副职,跟着陈登学处理民政。几个懂军务的分支子弟,补入了徐州守军的中层,之前空缺的职位瞬间填了七七八八。
荀攸连着松了三口气。他代管着徐州政务,每天案几上的竹简堆得比人高,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有人接手,总算能腾出手管军中的后勤。
徐州,刺史府。
荀攸看着堂下站着的几十个陆氏子弟,长出了一口气。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终于有人分担。门外,一名校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
“荀长史,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冀州袁氏的旗号,说是奉大将军之命,给司空送人。”
荀攸站起身,“送谁?”
“说是公孙瓒的家眷。”校尉顿了顿,“不过,同行之人中有个外人。那人白袍银甲,手里提着杆长枪。一路上和袁军起了好几次冲突,刚刚在城门口又差点拔刀。”
荀攸理了理衣袖,朝外走去。
徐州城门外。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几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帘紧闭。十几个袁军士卒按着刀柄,正与一人对峙。
那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一袭白袍染了些许灰尘,银甲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暗红色血迹。他单手倒提亮银枪,另一只手护在胸前的衣襟处。那里鼓起一团,隐约有轻微的呼吸声传出。
“赵子龙!”领头的袁军什长破口大骂,“我们护送女眷送去兖州,你半路杀出,来来回回几十次,不就是仗着我们打不过你吗?”
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躲避战乱的流民和进城的商贩。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白袍将军枪法了得,刚才那一下连挑三个士卒的兵器,怎么还由着这群兵痞叫骂?”
“就是,这世道,武力高不就是最大的依仗吗?直接把人打跑不就行了。”
旁观者的议论声传到场中。马车厚重的帘幕被掀开一角。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坐在车厢内,她面容憔悴,声音却极高:“你们这群无赖!还不是仗着子龙将军有拖累,无法将我们救走,才敢这般嚣张跋扈!”
那袁军什长听了这话,面皮涨紫,觉得难堪至极。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马车吼道:“我们奉大将军之命,本是要去兖州交差。这一路上,他赵子龙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从冀州一路赶到了徐州!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荀攸走出城门,看到这一幕。他走上前,抬手示意守军散开。
“在下荀攸,暂代徐州政务。”荀攸看向赵云,“子龙将军一路辛苦。徐州已备好馆驿,女眷可入城歇息。”
赵云目光落在荀攸身上,上下打量。他并未收枪,反而将胸前那团鼓起护得更紧了些。那是公孙瓒唯一的血脉,一个小婴儿。易京城破时,他拼死从火海中抢出。
“你姓荀?”赵云开口,声音沉稳。
“正是。”
“我要见荀昭若。”赵云道。
荀攸有些无奈。“昭若乃是我家小叔。他此刻正随主公在寿春征战,不在徐州。”
赵云眉头微皱,握枪的手紧了紧。“你是他侄子?”
“是。”
赵云摇头。“他若不来,我便带着她们在城外扎营。”
荀攸看着赵云固执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吩咐人送去营帐和吃食,转身回城写信。
寿春城外。
荀衍将一卷密报推至案前,“主公,寿春城破只在旦夕,不过有一件要紧事,需提前筹谋。”
曹操抬头看他,“讲。”
郭嘉神秘地道:“主公可知,如今许都行宫里那位天子手里的传国玉玺,是假的。”
曹操动作停住,目光猛然扫向郭嘉。
郭嘉也没卖关子,“当年长安大乱,董卓伏诛,王允为了稳固朝局,安抚人心,曾命工匠用一块上等蓝田玉仿制了传国玉玺。真正的玉玺,早被孙坚从洛阳枯井中捞出,后辗转落入袁术之手。袁公路敢僭越称帝,很大一部分底气便来源于此。”
曹操捻着胡须,思忖片刻,“此事当真?”
荀衍点头,“千真万确,此事隐秘,知之者甚少。但袁术手里的真玉玺一旦现世,许都那方的真伪就会惹人非议。主公迎奉天子,靠的是正统之名。若玉玺有瑕,诸侯便有了攻讦的借口。”
曹操站起身,在帐内踱步两圈。传国玉玺的诱惑,天下无人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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