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 公主府中一片忙碌。
兰叶与桂华在院中往来穿梭,仔细清点出行的行装,又安排人备好车马, 预备往京郊的毓澜苑而去。
毓澜苑是皇帝赐下的私产, 依山傍水而建。山林掩映之下,远比如今燥热的城内凉爽许多。
早在数日之前,沐清欢便已差人在毓澜苑中精心布置, 打算带着江淮去那里小住几日。等陪江淮过完生辰后,再返回京城。
在房内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沐清欢已开始暗自描摹往后几日的光景。
清晨, 她可以策马带江淮穿行于林间山道中;午后, 二人信步寻一处平缓的溪流垂钓;等到傍晚时分,便随意找一个视野开阔的景致, 吹着山风, 让江淮执笔为她作画。
单单想象着这些画面,心中便有无尽的期待溢出来。
打断沐清欢想象的,是兰叶急促的脚步声:“公主, 宫里来人了。”
一刻钟后,沐清欢走进花厅。一眼便认出,来的是淑妃身边最为得用的宫女翠纹。
历来淑妃有事相商,都是由谢珏在中间传讯。派身边亲信赶来,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沐清欢心里倏地沉了下来。
翠纹神情凝重, 开门见山:“公主, 陛下今日晨起时, 在紫宸殿中骤然晕厥。”
“什么?”沐清欢浑身一震,立时站起,“怎么会如此突然?”
翠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 如今陛下已然醒转。太医院诊断过后,也称并无大碍。”
“只是龙体要紧。娘娘的意思,是请公主一同进宫侍疾。”
“理应如此,”沐清欢勉强平复下胸口的狂跳,“你先回去同娘娘复命,我随后便进宫。”
送走翠纹后,沐清欢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遮下一片阴影。
江淮站在面前注视着她,目露担忧:“皎皎,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龙体欠安,我需要即刻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沐清欢默了片刻,抬眼,“毓澜苑恐怕是去不成了。”
日光穿透花厅的窗棂映在沐清欢脸上,让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怅然的意味。
江淮微微错愕。
相比对皇帝的忧虑或是对前事的焦灼,沐清欢似乎更为去不成毓澜苑而惋惜。
她为何如此看重这趟行程?
江淮略一思索:“今日我与你一同进宫,恰好可以向陛下谢恩。”
“至于毓澜苑,往后自然还有机会。”
不,没有机会了。
沐清欢心中一片冰凉。一种无从挣脱的宿命感将她裹挟其中,令她无处可逃。
马车上,沐清欢闷闷地靠在软垫上,望着外头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沐清欢揽住江淮,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阿淮,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住你。”
说罢,她没有看江淮的反应,转身走下马车。原本面上残留的彷徨与软弱瞬间消失无踪。
紫宸殿外,周全远远便迎了上来。
沐清欢快步上前:“父皇身子如何?”
周全躬身回道:“公主放心。太医轮番诊脉过后,都说皇上只是连日操劳朝政,静养一阵子便能康复。”
“那便好,”沐清欢抚着胸口,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父皇有空见我么?”
“自然,皇上龙体欠安,一应朝臣求见都推辞了。现下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正在殿中,陪皇上叙话呢。”
沐清欢微微一怔:“贵妃也在?”
“正是,淑妃娘娘说皇上既然卧病,满宫嫔妃都该前来探望。皇上听后便应允了。”
说话间,殿门缓缓推开,贵妃与淑妃一前一后从殿中走出来,面色都十分平和,并无忧色。
沐清欢站在白玉阶下一一行礼,又向贵妃问候:“多日不见,贵妃娘娘病了这些时日,如今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连续数月的幽禁终究在贵妃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眉眼间显出淡淡的憔悴,却也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姿态。
贵妃笑道:“劳烦公主记挂。病了这一场,倒难得清闲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沐清欢身后:“这位便是盛名在外的探花郎吧。听说宫宴那日,还曾舍身护下宸王,真是一表人才,忠心可——”
视线触及江淮面容的刹那,贵妃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绣鞋在阶上猛地一滑,微微趔趄。若非有身侧宫女相扶,险些直接栽倒在白玉阶上。
贵妃向来得体稳重,时时刻刻都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假面,从未有过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
沐清欢微微一笑,目露关切:“贵妃娘娘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在日头下站了太久的缘故吗?”
二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锋。半晌,贵妃才逐渐找回神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啊。暑气太重了,一时有些头晕。”
淑妃见状,也跟着笑起来:“依我看,娘娘倒像是猛然见到探花郎。一时惊讶呢。”
“不说贵妃娘娘,我刚刚也是怔了片刻。若非今日偶遇,我还不知京城中竟有这等标致的人物。”
江淮落后半步,始终规矩地低着头。听得淑妃这话,他求助的视线落在沐清欢身上,显得有些无措。
“娘娘,阿淮性子内敛,您就别打趣他了。”
沐清欢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贵妃面上停留了一瞬:“不过说起来,阿淮年少时曾在扬州生活。大约,还是江南水土养人的缘故。”
笑语声中,豆大的汗珠从贵妃额上滚落。她已然无法支撑仪态,匆匆说了一句身体不适,便近乎狼狈地落荒而逃。
淑妃犹疑地望向贵妃的背影:“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沐清欢先前只说,让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向皇帝进言,解了贵妃的禁足。想来是预备有所动作。
可今日不过几句言语交锋,便能让贵妃吓到这般地步?
沐清欢微微上前,压低声音:“娘娘不必多虑,回去安心照料宸王,当心被人钻了空子。”
淑妃神情一凛,颔首后告辞离开。
沐清欢安排内侍领江淮去偏殿暂候,自己则转身踏进紫宸殿。
“父皇,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可吓坏儿臣了!”沐清欢疾步走到皇帝榻前,语气颇为焦灼。
“无妨,不过是近几日连续批折子到深夜,再加上天气酷热,一时中了暑气。”
皇帝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淑妃还特意把你喊进宫,实在是小题大做。”
“父皇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沐清欢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臣可怎么办呢?”
“好了,这些话,刚刚她们二人已在朕耳边重复过多次。你再说一遍,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皇帝不耐地打断,又问:“刚刚你们在殿外说什么呢?朕听着倒是十分热闹。”
“许久不见贵妃娘娘,同娘娘闲话几句罢了。”
沐清欢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瞧着,娘娘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临走时面色不佳,行色匆匆,说不准同父皇一样也是中了暑气。稍后还是让太医瞧瞧为好。”
皇帝嗯了一声,显见是记在心里。
见面三分情。纵然贵妃先前有百般不是,皇帝许久不见,便只记着她的好处了。
沐清欢暗自冷笑。紫宸殿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皇帝找人来问,便会知晓适才贵妃在殿外失仪,心中难免落下一丝疑影。
父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后,沐清欢说:“今日儿臣还携了江淮进宫,为着另一桩事。”
“先前父皇赏赐,江淮一直铭记于心。听说父皇龙体欠安,他也是忧虑不已,执意要随儿臣一同进宫给父皇请安,也为之前的赏赐叩谢恩典。”
皇帝颔首:“他有心了。”
不多时,江淮应召踏入殿内,一通问候谢恩的礼数之后,皇帝赞许道:“朕原先还担心永昭迷了心窍,如今瞧着,你确实品性端良,进退得宜,堪配吾儿。”
皇帝在周全的搀扶下从软榻上起身。刚走出两步,身形却猛地向前一踉跄。
江淮恰好站在一旁,忙快步上前扶了一把。手指触过皇帝的腕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又闲话了几句,皇帝眉眼间现出疲态,沐清欢也不再久留,领着江淮起身告退。
虽然皇帝对自己的病情不以为意,但沐清欢若立刻回府,也终究不太妥当。思索过后,她索性带着江淮一同前往瑶光殿,预备先在宫中住上几日,也好借此观察贵妃动向。
踏进瑶光殿,沐清欢正想要领着江淮四下转转,却见江淮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沐清欢屏退众人,听江淮说:“圣上的脉象不太寻常。我斗胆猜测,可能是中了毒的缘故。”
沐清欢心中一震,神情立时严肃:“你有多少把握?”
江淮微微摇头。看诊需得望闻问切。他刚刚不过是仓促间搭到了皇帝的脉搏,并未直视圣颜,实在谈不上什么把握。
若换做是其他人,江淮根本不会说出如此骇人的揣测。但于沐清欢来说,即便只有一丝疑点,也该告知于她,好提早筹谋。
沐清欢松了口气:“阿淮,我并非质疑你的医术。但父皇往日膳食皆有内监试菜。即便真被人钻了空子,太医院众人也不会毫无察觉。”
皇帝登基多年,积威甚重,绝无可能出现整个太医院被人全盘笼络,联手欺瞒皇帝病情的状况。
江淮并未被说服:“圣上连日忙于朝政,体虚乏力,偶然晕厥本也不足为虑。”
“但奇怪的是,圣上的脉象却十分强劲,完全不似羸弱之人,与他骤然晕倒的身体状况截然相悖。”
江淮沉吟片刻:“我年少时随…随一郎中看诊时,曾见过类似的症状。”
“事后查出,是一对兄弟因财产分配生出嫌隙,弟弟心生怨恨,暗中给哥哥下了一种名叫固元散的毒。”
“固元散短期会让人脉象强劲,实则毒素缓慢渗入经脉之中,透支根本。若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便会油尽灯枯。”
“这毒的阴狠之处在于,前期隐蔽性极强,并无明显病痛,至多偶然间疲惫体虚,稍加休养后便很快恢复如常,让人难以心生警惕。”
“而等后期发觉时,已然无力回天。”
沐清欢心中微微沉了下去:“这毒常见么?”
江淮摇头:“十分罕见。我…结识的那位郎中,也是在这起案件后翻阅古籍,才摸清楚它的来历。案件中的弟弟知晓此毒,是因其生母来自一西南边陲部族。而固元散,最早便来源于那里。”
“该部族早年研制出固元散,本是给战场重伤濒死的士兵所用,在弥留之时催动气血,令其神志清醒,留下诉说道别的机会。”
“然而此后,固元散却逐渐通过边境地区流入中原,被日渐滥用。边境区域的官府因此将它列为禁药,药方至今也早已失传。”
江淮解释得如此详细,沐清欢心里已然信了五六分。
若真如江淮所说,太医诊不出病症,自然不敢对中毒这种可能妄加揣测。因此众口一词,倒也情有可原。
那么,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猜测便是贵妃。江淮提起的郎中,多半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即贵妃的前夫。既然江淮知情,那贵妃很可能也对固元散有所了解,可谓嫌疑最大。
可是,淑妃又为何会知晓皇帝命不久矣呢?
沐清欢一时毫无头绪。江淮提议:“若你打算追查,可以安排我再当面替陛下诊脉。”
“不,”沐清欢立刻回绝,“我安排人先送你回府。回去之后,若没有至关重要的大事,不要轻易出门,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懂得医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母子
送走江淮后, 沐清欢又在宫中待了两日。
回到公主府的次日清晨,兰叶急匆匆走进房内,叫醒了沐清欢:“公主, 昨夜别院走水了!”
沐清欢原本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都处理好了吗?”
“公主放心, 暗卫早已将柳姨娘转移至另一处居所,又在房中留下一具烧焦的女尸。”
“不止如此,别院的守卫还特意做出了试图救人、却碍于火势太大才被迫放弃的假象, 足以让对方以为柳姨娘已经葬身火海。”
“贵妃的动作还真是快。”沐清欢呼出一口气,“只是以贵妃的心机,即便伪装得再周密, 也未必能瞒得住很久。”
她的视线透过窗户远远望向江淮的院落,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宫中回来后,江淮便照旧回到翰林院上值。
第一日, 他准时回府, 面色如常。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沐清欢心中交织。她既希望贵妃能尽快找上江淮,以推进这场纷争;却也在心底隐隐期盼,能够再多拖延些时间。
在这样终日悬心的情绪中,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晚上。
备好的晚膳已经缓缓冷了下去,江淮却依然没有回来。
有暗卫疾步踏入院内:“公主,江公子今日散值后便被人喊走了。看路线,应当是去了贵妃宫中。”
桂华低声问:“公主,我们安插在贵妃宫里的珠儿, 是否要传信过去打探情况?”
“不必, ”沐清欢沉默良久, 缓缓道,“把菜都撤下去吧。”
另一边,江淮正呆呆地站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
半个时辰之前, 他刚走出翰林院,便有宫人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上急匆匆拦住了他。说公主有十分紧急的要事进宫,让他一同前往,不要惊动旁人。
江淮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想到二人曾私下谈起过圣上中毒的可能,以为沐清欢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让他替皇帝把脉,当下便让宫人引路,跟了上去。
直到被领进这座陌生的宫殿时,江淮才骤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定下心神,暗中做出决定。若有人试图拿他来威胁沐清欢,他即便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然而下一刻,一位美貌而尊贵的女子冲他缓缓走过来,面上挂着温婉可亲的笑意:“好孩子,还认得娘亲么?”
娘亲?
江淮缓缓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轰然间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识得对方的容貌,但这个声音……分明是数日前,在紫宸殿外遇见的贵妃娘娘!
见他不肯相信,赵贵妃开始娓娓述说起江淮儿时的细碎往事。
那张华贵的脸庞逐渐和江淮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想要抗拒,对方的话语却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那些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点点滴滴,让他无法否认、无法欺骗自己。
这看到、听到的一切荒诞现实,猝不及防地摧毁了江淮的认知,更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分明是仲夏,却有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片僵冷,牙齿止不住打战,连血液都似乎陷入凝固。
贵妃轻柔地抚过江淮惨白的面庞,声音里满是怜惜:“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江淮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成了……贵妃娘娘?”
最后的称呼,江淮几乎是一字一顿,等说出之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此事说来话长。只是这些年,娘亲在宫中也实在举步维艰。眼下,更是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江淮面无表情:“贵妃娘娘不想问,你离开之后父亲如何?我又如何活下来?”
贵妃面色微微僵住。半晌,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
“好在,你如今一举高中探花,也算苦尽甘来了。如此争气,娘亲实在欣慰。”
她停顿片刻,给江淮留出些缓和的余地。随后循循善诱:“只要你愿意站在娘亲这边,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到了那时,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荣华。你想做什么官、想要什么爵位,娘都尽可以封给你。”
然而江淮只是默然伫立,毫无动容之色。贵妃不解:“多年未见,知道娘亲还活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难道,是公主对你说了什么?”
江淮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贵妃秀眉拧起,面露愁容:“公主对我积怨已久,大约是有些误会。以至于,还费心思寻到你,又用尽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误会?”
“娘娘的意思是,先太子之死与你无关么?”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母子失散多年,本该好好叙旧,你却反倒声声质问,与我针锋相对。”
“无妨,看在公主费心找到你,又把你带到娘亲面前的份上,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话锋一转:“只是,你如此倾心爱慕公主,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又容色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无数名门才俊环绕在她身侧,祈求她的垂青。”
“那些男子各个都那样出色。有些与她有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有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助力。”
“唯独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仗她的一点情意,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那日在紫宸殿前,娘便看到,你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神,专注又小心翼翼。”
“你一定害怕极了,日日惴惴不安,生怕这点侥幸得来的情意如流沙一般转瞬即逝,对不对?”
贵妃俯身凑在江淮耳畔:“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她施舍给你的这一点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公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性命啊。”
贵妃扶住江淮颤抖的肩,轻轻叹道:“一想到你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却被人蒙骗、践踏、利用,默默煎熬。娘真是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江淮的心防已然在贵妃的话语中节节溃败,却无法阻止贵妃的声音继续响起:“娘亲知道,你自小面冷心热。即便得知了公主的欺骗和算计,也依旧舍不得,放不下。”
“想让她的眼里、心里永远只能装着你一个人吗?”贵妃爱怜地抚过江淮的发顶,蛊惑道,“娘可以帮你。”
江淮抬眼,声音干涩:“你想做什么?”
贵妃缓缓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放心,这药并不会害人性命。只是让她神思倦怠,忘记一些前事。”
“只要么主忘掉仇恨与前尘纠葛,便能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爱上你了。”
江淮的目光定格在白玉瓶上,长睫剧烈震颤。
看到他的反应,贵妃笑意渐深:“孩子,你只是太爱她了,想要留住你的心上人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等你弟弟顺利登基,娘便做主把公主赐给你。到了那时,她将只属于你一个人。只能专注地看着你、爱着你。再也没有什么会把你们分开。”
她把药瓶塞进江淮颤抖的手里:“好孩子,你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对不对?”
江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浑身的力气已被尽数抽空,他如同一具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
起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褪去,紧随而来的感受,居然是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贵妃说得不错,从得知沐清欢身份的那一日起,江淮便终日深陷于惶恐不安之中。
他反复揣测着沐清欢的情意,为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子而夜不能寐。
和京城的每个人一样,江淮想不通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为何偏偏青睐于他。
出身只是诸多差距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由此引发的鸿沟,却始终横亘于两人之间。
以沐清欢的地位,并不需要刻意迁就旁人。可当她愿意周全的时候,便总能让人倍感体贴。
她可以从茶的口味说起,与那些官眷畅聊小半个时辰。在对方忍不住倾吐心中烦忧时,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耐心宽慰。
赏乐之时,随口便能指出乐师一处微小的错漏;而在马球场上,更是熠熠生辉,无人能及。
可江淮呢?
他的童年如此贫瘠,日日皆要为生存而忧心。以至于,他听不懂丝竹韵律与曲调高低,品不出茶汤的优劣等级,更理不清弯弯绕绕的人情周旋。
沐清欢的青睐于他而言,就像是稚童怀抱着无力掌控的稀世珍宝。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也终有被人夺走的一天。
……
直到如今,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在江淮面前摊开。
沐清欢真是个狡猾的骗子。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了他的身世。接近他、引诱他、掌控他,都只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以他为饵,给贵妃致命一击。
什么偶遇,什么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所谓的追求戏码,先将他打入绝望的谷底,再以拯救者的身份降临。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原样复刻了贵妃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
从他的痛苦中,品尝复仇的快慰。
那些交颈而眠的深夜里,沐清欢静静望着他的时候,是否会因他流淌的血脉,而翻涌出强烈的恨意?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寥寥,灯火渐息。
从翰林院到公主府的路线,江淮早已烂熟于心。
他迟缓地按了按胸口,缓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胀痛。随后抬步,向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骤雨
转眼已是亥时, 城中到了宵禁的时间。沐清欢让人熄了灯,只留下寥寥几支蜡烛照明。
她倚坐在窗边,望着不远处江淮的院落。院中一片沉寂, 始终没有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沐清欢才再度回神。她的视线随意朝门口扫过,随后猛然一怔。
江淮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沉默地站在卧房门前, 不知己在暗处凝望了她多久。
昏暗的烛光将将荫蔽他所在的位置。江淮身后是潮水一般的黑暗,而他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森冷而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出几分鬼气。
沐清欢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又掩耳盗铃似的挤出个笑容:“阿淮,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四目相对,江淮没有应答。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步, 缓缓向她走来。
他的面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压迫感扑面而来。沐清欢下意识地随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抵住床沿,再无退路。
她的指尖悄然抚上了食指佩戴的戒指, 微微定神。
那是一枚特制的暗器。三步之内,射出的毒针足以让对方立刻失去意识,昏迷时间长达数个时辰。
这幅紧张而防备的模样让江淮深深刺痛。
沐清欢以为,他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胸中戾气翻涌。既然沐清欢已在心里为他判了罪,他怎能白白承担恶名?
江淮大跨步走到床边, 抄起沐清欢猛地按在床榻上, 随后恨恨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蛮横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唇齿间不见半分温存,只剩下压抑的宣泄与不甘。
沐清欢被吻得晕头转向,浑然不觉衣裙已缓缓滑落。
下一刻, 沐清欢尖声惊叫:“江淮,你疯了!”
江淮心中冷笑。
他为什么发疯,她不该最清楚吗?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短暂停留,随后将她翻转过去。
他不想再看见这张惑人的面孔做出伪装的神情,也不愿再听到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说出欺骗的言语。
江淮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后颈。沐清欢伏在软枕之中,一时没能回神。
然而江淮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气息,将她铺天盖地包裹其中。
过往,除去初次略显急躁外,其余时候的江淮,总是柔缓而克制,循序渐进,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反应。
可如今,他却毫无顾忌。
沐清欢想要抗拒,但在江淮的不管不顾中,又有一种别样的刺激席卷而来。
沐清欢看不见他的动作,自然无法预知,下一次,他会从哪一个角度、以怎样的力道……
她好像已被他全然掌控。
眼底难以自控地涌出热泪,沐清欢却不肯泄出一丝抽泣,只任由软枕被泪珠打得湿淋淋一片。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缠斗,谁也不愿求饶,仿佛谁发出了声音,便率先败下阵来。
偏过头,江淮支撑在她脸侧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双臂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在圈出自己的领地。
沐清欢张口,对着江淮按在一旁的手背恨恨咬了上去。
她没有用死力气,却也没有刻意收住力道。反复啃噬过后,唇边很快泛上了血腥气。
江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沐清欢正为制住他而长舒一口气,下一刻,江淮反倒主动把手往她唇边送了送。
沐清欢气结,几乎想要喝骂出声。忽然间,有温热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脊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滴。
江淮竟然哭了么……
沐清欢心念微动。想要回头,却被按住后颈,再一次席卷其中。
沐清欢似乎已然倦极,江淮依旧硬下心肠不管不顾。
分明已得知了结局,但这一刻,他依旧无法忍住不去联想。
往后,还会有其他人带给沐清欢这般极致与热烈吗?
只要一想到,来日沐清欢或许会同其他男子做尽亲密无间之事,便有刻骨的痛意止不住席卷全身。
真是不甘心啊!
回想他这短暂的一生,简直是一场荒唐透顶的笑话。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母爱是假的,情意是假的。
唯有这一刻的热烈欲.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结束已是三更天,远处隐有一两声蛙鸣。
沐清欢熟睡的侧脸埋在软枕之间,即便在睡梦之中,眉心也依旧浅浅蹙起。
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皇兄,别丢下我……”
她喊了皇兄,喊了母后,又喊了阿佑。
直到许久之后,她唇间又飘出一声极轻的声音:“阿淮,对不起……”
江淮下意识想要抚上沐清欢的脸庞,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却又在指尖将将触碰的刹那,如梦初醒般缩了回来。
整整一晚的躁动情绪缓缓平复。江淮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正院后头的湖水泛着碧蓝的微光。江淮一步步走到湖边,再一次回想起几个时辰之前与贵妃的交谈。
为什么?那样笑靥如花的美丽容颜背后,却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而不可否认,某一瞬间,他也曾因恶鬼的蛊惑而产生了一丝动摇。
若真能长久地拥有沐清欢……
江淮伫立在湖畔。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那只已经沾染上体温的玉瓶,扬手掷了出去。
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湖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沐清欢迟钝了半晌,昨夜发生的种种纷乱画面才骤然涌入脑海。
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张了张口,想要呼唤桂华,却因极度沙哑而无法发出声音。
好在桂华一早便守在门外,听见声响,立刻推门而入。
“公主,江公子昨夜便出府去了。因您吩咐过,守卫并不敢阻拦,当时便为他开了府门。”
沐清欢闭了闭眼睛,疲倦地摇头:“随他去吧。”
半晌,她又哑声开口:“药呢?”
往日里,桂华总是对她的吩咐毫不迟疑。然而此刻,桂华却磨磨蹭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沐清欢执意坚持之下,桂华终究不情愿地把药碗递了过来,却依旧扣住碗沿,不肯松开。
她的面上带着深深的忧色:“公主何必如此冒险?”
沐清欢沉默片刻,只郑重道:“桂华,之后的事,便要依靠你了。”
桂华含泪点头,随后缓缓退出去,把房门紧紧合上。
沐清欢望着碗中的漆黑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两刻钟后,一声凄厉的惊呼打破了公主府的沉寂:“公主吐血晕厥了!快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已删完,没招了
第54章 后事
晨光熹微之时, 江淮来到阿梧的住处,叩响了大门。
阿梧是江淮雇来的书童,并不是与侯府签过卖身契的下人。
公主府中仆婢皆登记在册, 规矩严苛。因而先前江淮搬进公主府时, 并没有将阿梧一同带去。
阿梧家中实在简陋,无颜请江淮进屋。便只站在门外,懵懵懂懂地听着江淮安排。
江淮把手中的木匣递过去:“里面的银票你仔细收好, 带着家人先回乡下躲一阵。半年之内,暂且不要返回京城。”
匣子里装着厚厚一摞面额不等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 接近两千两。
阿梧失声惊呼:“公子, 这也太多了!”
江淮原先并无太多积蓄。但因救下宸王有功,圣上先赏赐了千两黄金, 之后淑妃与宸王也陆陆续续赏赐过一些银钱。
当时, 江淮挑出其中一部分换作银票,剩下的大头还仍旧留在公主府。
阿梧接过以后,江淮又拿出另一个稍小的匣子, 里面装着几张钱庄开出的期票,约定一年后兑付,金额加起来约八百两。
“如果等你回来之后,柳姨娘还在,就把这里头的东西交给她。”
如今已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 江淮不觉得贵妃有放过柳姨娘的可能。
他救不了自己, 更救不了柳姨娘。只是若柳姨娘真有机会幸存, 这些银钱,也算是对她养育之恩的一点报答。
“如果她已经走了……你便留着自行处置吧。”
这番嘱托里透着格外不祥的预兆。阿梧心头慌乱不已:“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储位之争一触即发, 我担心京城会有变故。”
看阿梧脸上显然藏不住心事,江淮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我多虑了,但总归谨慎些为好。”
阿梧执拗道:“若真要走,公子和我一起!”
阿梧双亲早逝,只剩下兄长与妹妹三人相依为命。
当年妹妹重病,家中捉襟见肘,实在筹不出药费。走投无路之下,阿梧原本已打算卖身为奴。
谁知前往牙行的路上,却让他偶遇了江淮。
江淮治好了他的妹妹,既没有收诊金,也没有同他签下卖身契,反倒留他在身边当了书童。活计十分清闲,月例又足以补贴家用。
这样大的恩情,自然毕生难忘。
见阿梧眼眶通红,执意盯着他,江淮安抚道:“无妨,我有官职在身,即便真到了危机关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阿梧到底年纪小,几番哄劝之下,很快就被说服。
他抱着两只木匣,抽抽噎噎:“那这些东西,我先暂时替公子保管。”
“但柳姨娘这份,还是等公子回来之后再亲自去送。我才不要去孝敬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说罢,他捧着匣子,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匆匆走进家门。
同阿梧分别之后,江淮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他想到了常文镜和魏泽。但眼下这个时点,若真约见他们,反倒可能连累两位同窗。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十分热闹。江淮站在一处岔路口,望着一派喧嚣的人间烟火,停留许久后,调转方向,往菩提寺而去。
去年秋天,他曾和沐清欢一起来过菩提寺中。
在这里,沐清欢应允了他的求亲,又收下了他的婚书。他们一起拜过主殿,又在姻缘树挂满花签,祈求姻缘顺遂美满。
主殿外,来往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江淮在京城生活了许多年,年节时也曾随侯府众人来菩提寺上香。却唯独在那一次,认认真真地求过一个愿望。
希望沐清欢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然而,他没有求过的春闱最终榜上有名,反倒心心念念祈求的这个,却落得一场空。
看来,菩提寺的香火实在算不上灵验。
失神伫立间,一名五六岁的女童在奔跑中不慎撞在了江淮身上。
小孩子似乎天然喜欢亲近美丽的事物。女童仰起脸,拉住江淮的袖子,脆生生道:“大哥哥,你也是来寺里还愿的吗?”
不等江淮回应,她便自顾自说:“菩提寺许愿可灵了!我爹娘年年都来,求过的基本都如愿了!”
女童轻快的语调中,江淮望向殿内一众还愿的香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个个面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江淮在心中自嘲一笑。
看来,并不是菩提寺香火不灵,只是他运气不好。
他自幼生母离散,生父早逝,侥幸被人收留,却也未曾得到善待。
原本以为是平生唯一一次交了好运……到头来,也不是镜花水月的虚妄。
与女童告别之后,江淮缓缓向姻缘树走去。
时隔许久,姻缘树仍旧枝繁叶茂。万千花签缀满枝头,挂满了有情人的期许。
江淮缓步走到树下,循着记忆抬手,逐一摘下了挂在最高处的几支花签。
果真是沐清欢当日写下的那几支,只是字迹已在风吹日晒之下模糊不清。
不远处,有香炉青烟袅袅。江淮走到香炉前,似乎想要将花签丢进火中焚烧殆尽。但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揣回了袖子里。
离开菩提寺,他重新回到沐清欢赠给他的那座小院,等待着迎接属于他的结局。
或许是第二日,或许是第三日……漫长的等待将时间缓慢地拉长,饥饿让江淮逐渐晕眩,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小院的门被轰然撞开。
刺目的日光倾泻进来,江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门外,羽林卫统领程津站在最前面,身后十余名羽林卫佩着长刀肃立在两侧。
程津面无表情,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江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诏狱阴暗不见天光,角落里不时传来老鼠的细碎声响。
江淮在这样的无边幽暗中不知待了多久,直至狱卒前来,将他押往刑室。
程津立在一众刑具之间,神情冷肃:“虽说刑不上士大夫,但这诏狱里,有的是不留痕迹的手段。江大人若想少受些苦楚,还是趁早招认为好。”
江淮的视线扫过周围陈列的刑具,神色平静:“所以,我的罪名是什么?”
“下毒谋害永昭公主。”
“三日前的清晨,公主殿下被发现呕血昏迷于寝房。太医诊治之后,认定系中毒所致。”
程津观察着江淮的反应:“羽林卫在你的院落中搜出了同样的毒药。而根据公主府下人的证词,公主毒发之时,也只有你一人在侧。
下毒?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自他从贵妃宫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无论他是否存了歹心,这项罪名都注定要扣在他的头上。
他缓缓闭了闭眼:“我认罪。”
大概是从没有遇见过这么配合的犯人,程津猝不及防地卡壳了一瞬,原本准备好的话术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反应过来之后,他继续追问:“太医诊断过,公主中的毒乃宫廷秘药牵机,按理绝不外传。”
“而你的同僚指证,四日前下值之后,你被一名宫女单独唤走,不知去往何处。”
程津的语气再度冷肃:“所以,江大人是受了何人指使?”
江淮直视着程津,平静道:“无人指使,都是我一人所为。”
“江大人的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硬过诏狱里头的刑具!”
程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鞭子:“这是诏狱中特制的熟皮软鞭,外头裹着层层棉絮,虽不见血、不留伤痕,但痛楚却只增不减。”
他又指向另一处:“而这个,是最常见的拶指之刑,但外头裹着软布,只伤筋脉,不会在皮肉上留下痕迹。”
“江大人也不希望,自己写得锦绣文章的一双好手,就这样生生废掉吧?”
两厢对峙许久,江淮依旧不为所动。
程津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挥了挥手,便有狱卒上前,粗暴地把江淮按在拶具之上。
好痛……
剧痛由手指迅速席卷至全身,仿佛有无数利刃撕扯着灵魂。
江淮浑身冷汗涔涔,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
这样脆弱的时刻,人总会下意识寻找一处寄托,以求得精神的慰藉。
江淮想要喊一声娘亲,可他的娘亲并不会把他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他想要喊皎皎,可他的皎皎,却偏偏是亲手置他于今日境地的那个人。
于是直到最终,江淮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承受了这一切。
模糊的视线中,狱卒似乎再一次拿起了刑具。
江淮闭上眼,但下一刻,剧痛却并未再度袭来。
一名差役快步冲进来,带着匆忙而焦急的神情,附耳向程津说了些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半晌,程津目光沉沉地对着江淮审视片刻,随后转身离去。
狱卒替江淮脱去刑具,把他重新押回了另一间牢房。
不知是诏狱自有规矩,还是有人费心安排,这间牢房相比之前要整洁许多,送来的饭菜也尚能入口。
几日没有进食,江淮的胃在痉挛中隐隐作痛。但这丝痛楚与十指连心的折磨比起来,显然已不值一提。
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拿起碗筷,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
诏狱之中分不清白日与黑夜。不知又熬过多少时日,牢门再度开启,江淮被带到了大殿之上。
目之所及,沐清欢面如金纸地坐在皇帝下首,不时发出轻声的咳喘。
分明是夏日,她身上却搭着厚厚的毯子。
江淮瞳孔微微一缩——
沐清欢的中毒竟然不是伪装?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从今天凌晨开始审核,中间改了二十多次才放出来,因为没有预料到所以事先也没有请假,非常抱歉。有缘分的话可以点开段评,不知道能留住多久,但很希望心血能被大家看到。晚安~
第55章 告发
沐清欢恹恹地坐在紫宸殿中, 注视着江淮被羽林卫带上来。
即便事先已反复确认过剂量,但牵机药性凶险,仍旧让她命悬一线。以至于, 沐清欢苏醒的时间比原先预计晚了一日有余。
刚一醒转, 沐清欢便立刻派人拿令牌去了诏狱,称公主之后要亲自审问,严令不可对江淮用刑。
但此刻, 沐清欢望着跪在殿中央的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几日未见,江淮已形容憔悴, 颧骨微微凹陷。原先沐清欢费尽心力才慢慢养出的一点血色, 此刻已消散殆尽。
沐清欢极力抑制住眼眶中汹涌欲出的热泪,咬牙偏过头, 不忍再看。
唯一庆幸的是, 一眼扫去,看不出有遭受重刑的痕迹。
想来,她醒得还算及时, 尚未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局面。
事涉朝臣,按理本不该由宫妃旁听审讯。但公主被枕边人下毒实在骇人听闻,料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皇帝三思之后,便也破例允贵妃及淑妃一同问话。
程津呈上江淮签字画押的供状,皇帝看过后, 拿给贵妃、淑妃一一传阅。
淑妃蹙眉:“江大人手中的牵机, 可曾审问出来源?”
“江大人有功名在身, 臣实在不敢擅用刑罚,”程津跪下,“请旨, 陛下是否要继续追查?”
一片寂静中,沐清欢攥紧了扶手,极力抑制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皇帝沉吟半晌,望向江淮:“朕记得你的文章,字字赤诚,心怀社稷,是难得的良才。”
“今日朕再给你一次申辩的机会。若是受人胁迫,或另有隐情,你都可直言,朕会酌情替你做主。”
江淮垂首,神色平静无波:“多谢陛下厚爱,是臣误入歧路,并无苦衷。”
皇帝沉沉叹了口气,目露惋惜:“既然如此,那便赐死吧。”
闻言,贵妃眸光几番闪烁,但终究没有开口。
淑妃适时劝解:“陛下,江大人此前曾舍身救护宸王,有功在先,不如酌情宽宥些?”
皇帝转向沐清欢:“永昭,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问话,原本一直垂着头的江淮似乎微微抬眼,朝沐清欢遥遥看了过来。
沐清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被身后的桂华稳稳扶住。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儿臣听父皇安排。”
江淮的半张面容遮盖在散乱的发丝之下。沐清欢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江淮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随后再度垂落视线。
看到江淮这幅反应,沐清欢只觉胸口的胀痛一阵阵席卷而来,让她濒临窒息。
皇帝沉吟半晌:“先关入诏狱,等候发落。”
羽林卫押着江淮退下,趁众人目光被牵动之时,桂华跟随着悄然退出殿外。
定下了对江淮的处置,皇帝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牵扯旁人。”
对上沐清欢不甘的神色,皇帝说:“你先前已在士林中惹出过风波,再追查下去,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沐清欢当日从贡院外带走江淮时,便已引得诸多非议。如今江淮下毒之事若再传扬出去,世人难免揣测,是公主倚仗权势强迫折辱,才令江淮怀恨在心,铤而走险。
一国公主,竟把十年寒窗的探花郎逼到如此地步……这番说辞一旦传遍开,天下士林必将一片哗然。不止沐清欢本人名声扫地,连带着皇家的威望颜面亦要被牵连。
眼看事情即将盖棺定论,忽而有一道声音响起:“奴婢要告发贵妃娘娘!指使江大人下毒谋害公主性命!”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皇帝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垂眸俯视突然间跪地发难的宫女:“你是贵妃身边的宫人?”
宫女挺直脊背,毫无畏缩之态:“回陛下,奴婢珠儿,五年前入翠微宫侍奉贵妃,如今是翠微宫一等宫女。”
贵妃目光冷冽:“珠儿,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忽然间要陷害本宫?”
淑妃冷笑:“娘娘不必心急,是否陷害,还未有定论。”
见皇帝并未阻拦,淑妃开始问话:“珠儿,你身为贵妃的贴身宫女,出面指证,可有实据?”
“若所言为真,自有皇上做主。但若捏造谎言,可是株连大罪。”
珠儿忙重重叩首:“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七日前,贵妃私下遣奴婢出宫,去翰林院外拦住江大人,将他暗中引至翠微宫与娘娘见面。”
“外臣出入宫禁皆要登记在册。因此娘娘事先特地叮嘱,让奴婢领着江大人自西北隅一处隐蔽的角门入内。那里的值守及巡逻禁军皆已打点妥当,不会留下痕迹。”
“但当时天色已晚,奴婢一时心急迷了方向,又担心延误时辰被娘娘责罚,最终还是领江大人走了宫城西北正门。”
“西北正门有十余名禁军值守,通融不得,奴婢只得按规矩持了翠微宫通行令牌登记。”
“陛下可以去查当日的西北门档册,必定留有江大人与奴婢同一时间的入宫记录!”
贵妃面色微变,心知己早早落入圈套。转头,皇帝示意周全去调阅宫门档册记录。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凝滞压抑的氛围中,只余下沐清欢断断续续的几声咳喘。
半晌之后,淑妃又追问:“之后你可曾听见,贵妃与江大人的交谈内容?”
珠儿与沐清欢的视线在虚空中遥遥相撞,垂首否认:“贵妃娘娘让奴婢在殿外候着,距离稍远,奴婢听不清娘娘与江大人的对话。”
“但奴婢亲眼瞧见,贵妃娘娘把一只密封的玉瓶交到了江大人手中。”
珠儿的语气陡然激烈:“原本,奴婢也没有放在心上。直至江大人毒害公主之事败露,奴婢心中日夜惶恐,今日实在不得已,才在此向陛下吐露实情!”
众人神色各异。不多时,周全去而复返,带回了当日西北门值守的禁军头领及出入宫门的档册记录。
禁军已被告知前情,当即回禀:“七日前的酉时,臣确实见到翠微宫宫女珠儿领着江大人进宫。当时天色已晚,臣本想询问事由,珠儿姑娘却说宫中有急令,不许臣多言。”
禁军所述的细节与珠儿的描述一一对应,更添几分可信。
皇帝摆手示意禁军退出殿外。淑妃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向来恪守宫规,为六宫表率。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才要在宫门临近下钥时,密召外臣进宫?”
贵妃不理会淑妃的质疑,只问皇帝:“一个宫人的片面之词,陛下也觉得,臣妾应当回应么?”
皇帝目光审视,已现出几分猜忌:“淑妃的疑问,也确实是朕的困惑。”
贵妃面露难堪,低声分辩:“先前在紫宸殿外,臣妾见江大人生得酷似一位故人,一时心绪难平,才临时起意召他进宫问话。
“但臣妾可以发誓,当日同江大人的交谈,与公主中毒一事毫无干系!”
皇帝神色毫无动容,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贵妃话锋一转:“何况,即便臣妾真有谋害公主之心,又何须假借一位外臣之手?”
她看向沐清欢,意有所指:“臣妾前一日晚上才召江大人进宫,第二日清晨公主便中毒昏迷,偏偏江大人认罪又认得那般干脆。”
“如此巧合,难道不是刻意引人怀疑?”
淑妃长眉微挑:“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若非珠儿一时纰漏留下痕迹,本也无人知晓娘娘秘召江大人进宫,何来引人怀疑?”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几人皆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决断。
沐清欢颤颤巍巍地起身跪下:“此事实在太过离奇,儿臣请求父皇彻查。若真惹得非议,儿臣愿意削去全部封邑,以平朝野之怒。”
她虚弱地轻咳几声,泫然欲泣:“儿臣这一条性命,便不值得为自己讨个公道吗?”
皇帝抚着手中的扳指,面色沉沉,似是难以定夺。
寂静之中,淑妃忽然灵光一现:“臣妾记得,江大人生母尚在,陛下不妨召其进宫问话,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她转而犹豫:“只是这样一来,必定要惊动兴平侯府……”
沐清欢立刻接话:“无妨,先前儿臣体恤江淮与生母分离,特意将柳氏接出侯府别居。”
“但说来也巧,大约十余日前,柳氏的住处突然深夜走水。若非柳氏那日恰巧出城礼佛未归,只怕难逃一劫。”
“当时相邻的几处宅子皆完好无损,唯有柳氏的院落焚毁严重。火势经久不灭,之后还在院中发现了残留的桐油痕迹。”
沐清欢顿了顿,给众人留下想象的空间:“儿臣当时便觉蹊跷。今日特意带了柳氏一同进宫,原本打算稍后再让她与江淮当面对峙。”
她朝贵妃瞥去一眼,再度落下重锤:“父皇若想问话,即刻便可宣其进殿。”
闻言,贵妃袖中的手指霎那间猛地攥紧,面上血色尽褪,
皇帝的视线在沐清欢与贵妃身上逡巡片刻,冷冷吐出一字:“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前尘
一盏茶后, 柳氏踏进紫宸殿。
柳姨娘恭恭敬敬地向上首的皇帝行礼,随后向贵妃问安。可轮到淑妃时,她却显得有些茫然, 不知该如何见礼。
周全适时提醒:“这位是淑妃娘娘。”
淑妃眸光一闪:“这倒是奇了。柳氏从未进宫, 一进殿却一眼认出贵妃娘娘。难不成竟真与娘娘是旧相识?”
早在方才等候之时,柳氏的底细便已被查了干净。周全躬身回禀:“陛下,柳氏原籍扬州, 元丰八年北上入京时,贵妃娘娘已进宫两年有余。”
皇帝面上隐有疑色,沉沉看向阶下跪着的身影。
贵妃的语气中失了几分沉稳:“柳氏, 攀诬宫妃可是死罪, 你莫要被旁人许诺的利益迷了心窍,想清楚了再回话。”
柳姨娘正望着紫宸殿中富丽堂皇的装潢, 神色恍惚。听到贵妃威胁, 她骤然打了个哆嗦:“是,是。奴婢只是被贵妃娘娘威仪震慑,才贸然猜测娘娘身份, 与娘娘并不相识。”
这副仓皇的模样反倒更显可疑。淑妃突然收起和煦的神色,厉声质问:“柳氏,你的儿子谋害公主,已然认罪,你先前是否知情?”
“你若能说出幕后主使, 陛下或许可宽宥你们母子的罪过。但若你执意隐瞒, 身为罪眷, 依律该没入永巷,终身为奴。”
柳氏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涔涔, 嘴唇颤抖。
贵妃见状,正想说话,却被皇帝横过来的一记眼神堵了回去。
许久之后,柳姨娘才颤抖着出声:“回皇上,奴婢…奴婢早年间曾来过京城,当时贵妃娘娘尚在闺中,奴婢偶然受了娘娘恩惠,得以与娘娘结缘。”
淑妃立刻追问:“在这之后,你与贵妃可有书信来往?”
“奴婢……被接回侯府之后,才听闻娘娘入宫的消息,但宫阙深深,奴婢也自知与娘娘云泥之别,实在不敢叨扰。”
柳氏吞吞吐吐:“直到三年前侯爷过世,府中状况实在窘迫,奴婢不得已之下,才斗胆写信求娘娘接济。”
贵妃悄然松了口气,又换上了从容的假面:“不瞒皇上,臣妾先前所说的故人正是柳氏。但此事传出去恐怕惹人非议,臣妾才私下召了江大人入宫,想要问候一二。”
依贵妃所言,她因不愿透露与一位出身风尘的姨娘有旧,而选择秘召江淮进宫。这番说辞虽然仍旧引人疑虑,大体却能勉强圆上。
一场风波眼看又要归于止息。角落里,原本已被遗忘的珠儿却忽然冷笑一声:“贵妃娘娘这话,竟不觉得亏心么?”
她锐利的眼神望向柳氏,笑意诡谲:“你大可以继续替她遮掩粉饰,只看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侥幸活命了!”
在贵妃开口欲呵斥之前,珠儿向皇帝重重叩首:“皇上,奴婢虽不知柳氏与贵妃的渊源,却可以作证,此前在柳氏住处纵火,意图杀人灭口之人,正是贵妃!”
她决然道:“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珠儿猛地起身,奋力朝前一扑,径直朝着殿中石柱狠狠撞去!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她的身子顺着汉白玉柱软软滑落。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淑妃惊得捂住嘴,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反应最为迅速的是程津。他几步上前,探向珠儿的脉搏与颈侧:“陛下,还有气息。”
皇帝面色沉郁,眼中寒意翻涌。片刻后沉沉道:“带下去,传太医尽力救治。”
羽林卫动作极快,不过半刻钟便把昏死的珠儿拖了出去。光洁的汉白玉柱上留下一滩暗红的血液,给众人心里添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气息。
压抑而僵滞的气氛中,皇帝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贵妃血色尽褪的脸上。
柳氏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直直盯着珠儿被拖走的方向,露出极为恐惧的神情。
片刻后,她猛地膝行几步,冲皇帝叩首:“皇上,奴婢适才欺瞒皇上,罪该万死!”
她仿佛终于被逼至绝境,字字泣血:“奴婢与贵妃娘娘相识于扬州,而非京城。娘娘也不是什么赵氏千金,而是与奴婢一样,出身天香阁!”
“放肆!你竟敢污蔑本宫!”
贵妃厉声怒喝,执掌六宫多年的威仪瞬间倾泻而出。
她转向皇帝:“陛下,如此胡言乱语之人,合该立刻拔了舌头,逐出宫中,以儆效尤!”
皇帝缓缓摇头:“既有人以性命死谏,朕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贵妃惊道:“陛下!臣妾侍奉您十余载,您竟不肯相信臣妾么?”
皇帝的眼中毫无温度:“或许,朕识得的贵妃,与贵妃实际的面目并不相同。”
“朕原先以为,贵妃性情温和,宽仁待下。如今却有些好奇,贵妃平日里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最为亲近的心腹宫女,宁可豁出一条性命也要指证?”
他不再理会贵妃的哀求,扬了扬脸,示意柳氏继续说下去。
柳氏赶忙叩首,语气渐渐镇定:“奴婢接下来讲述的故事,陛下、两位娘娘与公主殿下权当听来消遣吧。”
“二十年前,扬州天香阁中的云烟姑娘艳名远播,在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可谓无人不晓。”
“但令人惋惜费解的是,云烟姑娘在声名最盛的时刻,拒绝了诸多贵客的赎身,而选择自赎其身,嫁给一位籍籍无名的郎中。”
“两人成婚之后倒也算恩爱。但好景不长,云烟在某一日突然不告而别,抛下夫婿与不满三岁的幼子,不知所踪。”
“郎中因此饱受打击,终日精神恍惚,以至于在一次出诊时不慎开错药方,害死了一位十分重要的病人。”
“因死者与知府最宠爱的姨娘沾亲带故,事情一度闹得沸沸扬扬。郎中受不了打击,最终上吊自尽了。”
沐清欢僵在原地,心中霎时一片冰凉。
她只知道江淮生父早逝,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惨烈的下场。
与江淮初识不久的那场陷害,虽然并非由她主导,却也因她的纵容,而让江淮重温了童年的深重噩梦。
无尽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沐清欢缓缓垂下头,将脸深埋于掌心,半晌默默无言。
柳氏的声音仍在响起:“云烟的幼子一夜之间沦为孤儿,彼时奴婢恰好痛失亲子,又心疼那孩子的境遇,便将他接到了天香阁中抚养。”
某个答案已隐隐呼之欲出。殿中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露出惊惧的神色。
贵妃泪眼朦胧地跪在地上:“陛下!臣妾侍奉您十余年,抚育子嗣、打理六宫,从未有半分懈怠!”
“如今,陛下就任由一个不知来处的妓子,污蔑臣妾清誉吗?”
皇帝注视着贵妃失态的模样:“既然已讲到一半,不妨先听完始末再行处置。否则即便朕今日信了你,日后也难免因猜忌而生出隔阂。”
泪珠簌簌滚落,打湿了贵妃苍白的面颊,将原本精致的妆容晕开成一片斑驳。半晌,她抬手拭去泪痕,敛去眼底的脆弱,露出冷然的神情。
一旁的淑妃早已瞠目结舌。
她知晓沐清欢握有贵妃的把柄,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等惊天秘辛。直至此刻,她才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回神,语气中都带了几分颤抖:“如此说来,江淮其实是……”
视线扫过皇帝如寒潭一般阴沉的面容,她终究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
柳姨娘正想回应淑妃,却冷不防与贵妃骇人的目光相接,心头一颤,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云烟走得十分匆忙,奴婢也不清楚其下落。”
“等再收到她的音讯,是她告诉奴婢,要奴婢做好准备,择日带江淮前往京城。”
“奴婢当时已因容色衰败被排挤出了天香阁,日子十分窘迫,根本无法凑出上京的盘缠。便只把信件置之一旁。”
“谁知收到信的第二个月,兴平侯府的管家竟忽然来到扬州,说侯爷要接奴婢母子入府。”
“奴婢早年曾与侯爷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并诞下一子。但奴婢自知出身卑微,兼之后来亲子病逝,更是不敢攀扯。”
“侯爷要迎奴婢入府,奴婢欢喜之余却也忧虑。但最终抵不过处境艰难,一念之差,把江淮的身世隐瞒了下来。”
“抵京之后,贵妃娘娘再次送来信件,告知奴婢不必担忧江淮身世泄露,只安心抚养他长大即可。”
贵妃冷笑一声,只绷紧下颌,不发一言。
柳姨娘继续说:“但即便有贵妃娘娘担保,这些年,奴婢心中仍然颇为惶恐。直到三年前侯爷去世,原以为这件事可就此烂在肚子里。万万没想到,江淮竟忽然间得了公主殿下青眼。”
“公主对江淮十分宠信,还特意把奴婢接出侯府另居。奴婢担心长久之后被公主察觉异样,一时六神无主,便冒险给贵妃娘娘递信,想询问娘娘的意思。”
说到此处,柳氏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恐惧:“可那封信送出后不过三日,奴婢居住的别院竟突然间遭了大火!”
她望向沐清欢:“奴婢先前隐瞒了公主。那日奴婢并未出城礼佛,而是恰巧去附近的宅子中拜访友人,才躲过一劫。返回之时,奴婢还亲眼窥见了纵火之人的样貌。”
“直至今日奴婢上殿相见,才确认了那晚领头纵火之人,正是贵妃身边的珠儿姑娘!”
沐清欢静静听着。若非场合不对,她几乎想要为柳姨娘击节赞叹了。
先前,沐清欢只同柳氏敲定了大致脉络,让她营造出贵妃一直知晓江淮存在、并多年来暗中照拂的假象。
今日方知,柳氏讲故事的能力可谓扣人心弦、绘声绘色。即便其中大半叙述都并无实证,却能将众人心绪都牵入其中,忍不住全然信服。
皇帝的神色微微恍惚。喃喃道:“如今回想起来,倒确实有几分相像。”
许久之后,皇帝站起身俯视着贵妃,眉眼中夹杂着山雨欲来的怒意:“贵妃,事已至此,你有何辩驳?”
“通篇皆是胡言乱语。如此奇耻大辱,陛下还要臣妾辩驳什么?”贵妃眼底有泪水摇摇欲坠,脆弱之中显出强撑的倔强。
帝妃对峙的紧张气氛之中,殿中值守的侍卫与宫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皇帝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神中翻涌着疲惫与失望:“贵妃,你今日若肯认下,朕尚且能为你保全几分体面。”
“但若等着朕派人去扬州彻查……届时的后果,便不是你承担得起了。”
皇帝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定在贵妃身上。但细看下去,其中竟隐约夹杂着一丝忐忑。
死寂,漫长的死寂。
这样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中,贵妃却忽然勾起一丝笑意,出人意料地应了下来:“柳氏所言不错,臣妾确实出自天香阁。”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侍奉陛下。但这些年来,臣妾待陛下的一片心意,却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沐清欢骤然蹙眉,心底涌上强烈的异样与违和。
时隔近二十年,当年的旧人早已各自离散。沐清欢当初派人查访许久,也未能寻到强有力的实证。
形势并未严峻到这般地步。以贵妃的缜密心机,本该继续周旋、竭力辩驳。
但今日她认罪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皇帝的面色霎时铁青:“好啊,实在是好。”
“朕宠了十余年的枕边人,竟然……”
心绪震荡之下,皇帝身形一晃,竟忍不住踉跄了一瞬。
淑妃慌忙上前搀扶,在虚空中与沐清欢遥遥对视。两人都隐隐含了期待之色,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决断。
良久,皇帝疲惫的声音在空荡的紫宸殿中缓缓响起:“贵妃欺君罔上,苛待宫人,戕害皇嗣,降为……”
对上贵妃倔强的泪眼,他话锋一顿,闭目片刻:“降为婉仪。”
“四皇子沐宁远,册封为忠王,封地邕州,三日后即刻就藩。往后,无诏不得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宫变
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 沐清欢被搀扶着走下马车。
这场讯问从晌午持续至傍晚,于本就虚弱的沐清欢来说,实在身心俱疲, 难以支撑。
沐清欢就着桂华的手喝下汤药:“诏狱那边都打点妥当了吗?”
“公主放心, 诏狱每隔四个时辰换班,上下值守都已打通关节。只待过几日风波渐息,便可悄悄把死囚调换入内。”
说罢, 桂华递来一摞早已备好的文书,涵盖了游商、教书先生、郎中、寻常百姓等各色身份的户籍与路引,另放着能保证江淮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厚厚一沓银票。
见沐清欢心绪难平, 桂华劝慰:“公主只需再隐忍两年,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与江公子自有重逢的机会。”
沐清欢只轻轻摇头, 神情酸楚:“让他去做田舍郎、做富家翁……什么都好, 只要从此逍遥自在,别再被我牵连了。”
这样的伤感不过维持了片刻,兰叶疾步入内:“公主, 崔世子送了信。”
崔弋在信中告知,北境私调的精锐兵马已有超过一千人抵达京城,目前隐匿在城郊的山林之中。
一千人,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意外状况。
沐清欢把信在烛火上点燃,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吹响了颈间的骨哨。几息之后,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走出, 跪在她面前。
沐清欢问:“如今, 公主府内共有多少暗卫值守?”
“回公主,共计五十二人。”
“调出十五人,暗中保护宸王。”
暗卫垂首应是。沐清欢沉思片刻:“再调二十人, 埋伏在三日后出京途中,尽力截杀沐宁远。”
桂华闻言心头剧震,低声问:“公主,此事干系太大,是否要和邬先生商议后再决定?”
“不必,”沐清欢果断道,“若事情败露,全部后果及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暗卫领命消失在夜色里。桂华迟疑半晌,忍不住再次劝说:“公主,您早前已分出数十名暗卫往宫中保护宸王,如今再调十五人,府中只剩下不足二十名暗卫驻守。防卫空虚,恐生变数。”
沐清欢缓缓摇头。
反复回想之后,她心中的那一缕不安不但并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今日紫宸殿中,赵氏认罪太过干脆利落,与她过往的行事风格极不符合。而皇帝的宽宥程度更是让人大跌眼镜,足见其对赵氏仍有余情。
此外,沐宁远的封地邕州虽然偏远难行,却是重要的边陲重镇。若来日沐宁远与边境驻军勾结,积蓄势力笼络人心,未必不能再形成气候。
为求得日后安宁,她必须要从根源处,彻底断了赵氏东山再起的全部指望。
第二日清晨,对贵妃与四皇子的处置从内宫中正式传扬开来,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物议如沸之时,沐清欢借养病之机闭门谢客,专心等待暗卫的消息。
暗卫已埋伏在出城之后二十里外的僻静山路上,置好了绊马索等陷阱。只待沐宁远经过,便可立即出手。
然而,离沐宁远原定出城的时间过去了大半日,为首的几名暗卫才匆匆折返,神情凝重:“公主,属下没能等到忠王的踪迹。”
没有踪迹?
沐清欢一时无法理解话中的含义。
从京城往邕州只有那一条官道,沐宁远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然而下一刻,沐清欢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一个可怖的猜想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若是,赵氏根本没打算让沐宁远离开京城呢?
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沐清欢的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颤抖:“立刻拿令牌去宫中报信,告诉淑妃娘娘,赵氏母子恐生异心,让她速做准备!”
“还有,即刻清点召集所有府中侍卫!”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有仓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公主!大事不好!忠王联合禁军统领林延起事谋反,现下已控制宫禁!”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响。沐清欢身形一晃,无力地跌坐在榻上。
前日里贵妃的一切反常之处,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贵妃已然看清,即便她能对柳姨娘的指控一一反驳,保住尊位。但皇帝疑心既起,往后沐宁远便彻底失去了角逐储位的可能。
既然前路断绝,索性先示弱认罪。再趁旁人心神松懈之际,奋力一搏。
而今日恰逢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禁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控制皇帝与朝臣,一时间无人能够驰援。
这样紧急的时刻,却有一个无关的念头从沐清欢脑海中冒了出来。
若是九年前,她的皇兄也能有这样破釜沉舟的胆魄,那么……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思绪纷乱之时,又有人仓皇奔进来:“公主!有一队禁军已将公主府团团围住,一眼望去约有数百人!”
窗外的天光照亮院内诸人惨白的面色,一时间,无数道饱含期待的目光投在了沐清欢身上。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
沐清欢脑海中飞速转动。京郊大营是敌是友,情况尚未可知。为今之计,还是先依靠信陵侯府在城郊的兵马。
根据先前同崔弋的约定,派往京城的北境军只认崔弋与沐清欢两人调遣。除此之外,二人各执半枚信物,互为凭据。
若真遇到两人都无法现身的危局,只要将信物合二为一,同样可以调动兵马。
只是……崔弋既为武将,又与她私交匪浅,此刻必然被严密监控,难以脱身。甚至于,连信物也无法递出。
沐清欢当机立断:“派十名精锐突围出去,持这半块信物,速去城郊联络北境驻军!”
“再择五人,随我从府中密道潜出,沿小路迂回往城郊而去。”
兰叶惊呼:“公主!万万不可!”
赵氏母子的重点暂时不在公主府身上,禁军现下虽然团团围住府门,却并未发动攻势。
此刻,躲在公主府中拖延时间,无疑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可是,沐清欢无法接受把赌注与性命押在旁人身上的滋味。与其困守在府中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觅得一线生机。
几人沿着密道一路潜行而出,又去出口不远处找到早已备好的马匹,往城郊奔去。
沐清欢伏在马背上,吃力地抓着缰绳。
中毒过后,她只调养了数日,身体状况难以支撑长途奔袭。骑在马上不过一刻钟,便已气息紊乱。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沐清欢极力咬牙支撑,但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更糟糕的是,身后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被发现了!
沐清欢俯在马背上,把周身佩戴的金玉饰物尽数扯下,沿路抛洒出去。
果然有士兵勒马哄抢,打乱了队伍。但下一刻,洪亮的高呼声传来:“四殿下有令!活捉永昭公主者,赏万金!就地射杀者,赏五千金!”
重赏之下,追兵们再顾不得捡拾金玉之物,发狠朝沐清欢追来。
暗卫冲上前,拖慢了追兵的脚步。沐清欢拼命驭马奔逃,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然而,这里离城郊的北境军驻地仍然十分遥远。不等她赶到目的地,清晰的马蹄印记便会先一步暴露她的行踪。
电光火石之间,沐清欢迅速做出了决定。她咬咬牙翻身下马,狠狠挥鞭让马继续扬蹄狂奔。自己则踉跄着躲入一处灌木丛后面。
追兵果然沿着马蹄印记追击而去。沐清欢稍稍松了口气,想要撑着树干起身,一阵剧烈的晕眩骤然袭来,她再一次栽倒在地。
一丝寒意缓缓涌上心头。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发现不对。等他们折返搜寻的时候,她便再也无处可逃。
浓重的绝望几乎要将沐清欢吞噬。难道,她今日注定要殒命于此吗?
不!她还没有亲眼见证赵氏的结局,还没有等来皇兄沉冤昭雪。
她也还欠江淮一句迟来的道歉。
忽然间,前方转角处透出一线微光。原本看似无人的僻静宅院敞开一条缝隙,有人在门后低声呼喊:“公主殿下,快进来!”
沐清欢顿时振奋,拼尽全力向前挪动。见她步履虚浮,里头的中年男子从缝隙中四处张望一番后,咬牙冲了出来,扶起沐清欢迅速往屋子里跑去。
甫一进门,外头便再度响起了马蹄声。男子赶忙招呼妻儿上前,合力把沐清欢藏进了地窖里。
不知过了多久,追兵声终于渐渐远去。沐清欢略微恢复几分气力,缓缓走出地窖。
她摩挲着手上的暗器,不动声色:“你们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男子却领着妻儿一同跪了下来:“草民一家曾蒙受公主殿下大恩,没齿难忘。”
沐清欢怔然望向这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你或许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你们。”
“殿下身份尊贵,乐善好施,自然不记得草民。”
男子恳切道:“三个月前,草民的儿子身染重疾,需要名贵的药材续命。可家中实在清贫,只维持了几日的药费便难以为继。”
“草民本就有喘疾,做不了重活。走投无路之下,草民一时糊涂,动了歪念。想去街边寻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讹诈些钱财救命。”
“草民从清晨等到日落,几次尝试都被人识破,挨了不少呵斥与拳脚。”
“到了黄昏,草民心中已不抱希望。却恰巧碰上了公主的车驾。”
男子又磕了一个头:“公主心善,非但没有怪罪,还赠了不少银两。之后,又派江公子登门问候。”
“江公子得知犬子病情,主动赠了许多药材,后来还多次上门悉心诊治,甚至连带着草民的喘疾都治好了大半!”
沐清欢已僵在原地:“……什么?”
“当时草民一家连连向江公子道谢。江公子却说,一切都是公主殿下的吩咐,他不过是奉命前来照看。”
男子还在拼命说着感激的话,沐清欢却已经无心再听。
记忆深处被模糊地掀开一角,零碎的画面缓缓浮现上来。
她根本没有这样心善。只是当日在宫中身心俱疲,转眼见到江淮如此纯良的一面,顿时生出几分爱怜之心,才顺了江淮的意愿没有对这人过多为难。
强压在沐清欢心底数日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潸然而下。
江淮随手挥洒的光芒,历经辗转,在她穷途末路之时,照耀到了她的身上。
铺天盖地的思念汹涌而来。这是沐清欢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但她却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思念着江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夜访
一刻钟后, 男子赶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载着沐清欢悄然向城郊驶去。
沐清欢草草易容遮掩了相貌,一路东躲西藏, 终于在黄昏之前赶到了山林中。
在此领兵的是崔弋的副将。听沐清欢说明始末之后, 他不敢耽搁,当即点齐兵马,火速往宫城驰援。
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沐清欢微微闭眼, 正想稍作喘息,驻地外围忽然传来异动。
夕阳之下,一道人影踉跄着奔袭而来, 口中似乎呼喊着什么。
剩余的数十名北境军顿时拿起弓箭, 严阵以待。
那人不顾呼喝与警告,只跌跌撞撞地越走越近。看清样貌的一瞬间, 沐清欢惊道:“常大人!”
来人正是常远。他的背后插着一支断箭, 胸前已被血浸透,气息微弱,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见到沐清欢, 常远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原本死死攥紧的掌心终于失去了力气,滚落出半块染血的玉珏。
留守驻地的军医几步上前,检查过常远的伤口与瞳孔后,冲沐清欢摇了摇头:“没救了。”
“怎么会……”沐清欢声音颤抖,慌乱地喊, “常大人, 你再撑一撑!公主府中有良医和数不清的良药, 一定能救你!”
可常远已经气若游丝,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目光却依旧固执地盯在滚落的玉珏上。
沐清欢会意, 赶忙拾起玉珏攥在手里,哽咽道:“常大人,你放心。北境军已经在往宫城的路上了!”
听到这话,常远唇边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阖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空寂的山林中,晚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沐清欢怔怔地跪在一旁,无法从这骤然而至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怎么会是常远呢?
沐清欢恍惚回想起对常远寥寥数面的印象。
在她的记忆里,常远似乎总是软弱的、温懦的,素来少言寡语,毫无锋芒。
他或许会在时局和外力的推动中做出一些抉择,却不会是主动站出来,改写时局的那一个。
沐清欢无法想象,从京城至此处,她有暗卫护持,尚且九死一生。
而常远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又是怎样躲过宫城的重重封锁,拖着重伤一路奔命?
凝重肃杀的氛围中,余下数十名北境军默然围成两列,冲向远致哀。
几息之后,士兵们重新散开,各司其职。先分出十余人的小队护送沐清欢返程,另安排数人妥善收敛常远的遗体,送回常府安置。
残阳里,随行的士兵皆神情肃穆,默默无言,沿路只余下沉闷的马蹄声。
赵氏母子的宫变时机虽然出其不意,但禁卫军在骁勇善战的北境军面前,很快节节败退。历经两日的腥风血雨之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瑶光殿内,沐清欢听崔弋叙述起当日的险境。
“禁军冲进金銮殿控制百官以后,第一时间把试图反抗的武将分隔开来。我被着重照顾,强行灌下软筋散,与几名文官关押在一处。”
“叛军对文官不慎设防。我便请求在场的同僚,寻一处偏僻的角门伺机出逃,设法将信物送到我宫外的心腹手中,以调动援兵。”
“当时众人都处在极度惶恐之中,因此我并未抱有太大的期望。可没想到,常大人不过迟疑片刻,便主动站了出来。”
只是,崔弋与常远原先都以为,只需按照给出的地点,把信物交到崔弋候在宫外的心腹手中即可。
不曾想,崔弋的几名心腹近卫竟在赶往宫城的途中,正面遭遇禁军截杀,伤亡惨烈。以至于,赶赴京郊求援的重担,都落在了手无寸铁的常远身上。
“临走之前,常大人对我说,倘若遭遇不测,请替他转告公主殿下——这一次,他没有做懦夫。”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金。沐清欢静坐良久,心神激荡间久久无言。
宫人的通禀声打破了一室沉寂:“公主,淑妃娘娘请您去汀兰殿。”
沐清欢缓缓起身。行至半路,吩咐桂华:“先派人去常府慰问一番,若有葬礼相关事宜,也可协助操持。”
汀兰殿幽暗的烛火中,皇帝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望着昏迷的皇帝,淑妃淡淡道:“当时大殿之上,忠王当众逼迫皇上写下禅位诏书。”
“陛下气极攻心,当场昏迷,至今仍未醒转。”
沐清欢心头一紧:“阿佑呢?可曾受了惊吓?”
“放心,你消息送来得及时。我赶在禁军发难前的最后一刻,把阿佑送去了谢家。”
沐清欢心下稍定,又问:“赵氏母子如今关押在何处?”
“忠王已押入诏狱,贵妃幽禁在翠微宫里。”淑妃挑眉,“你觉得事到如今,陛下会舍得处置他的宠妃爱子吗?”
沐清欢蹙眉:“自然,这可是谋逆重罪!”
“是吗?”淑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陛下此番饱受打击,恐怕要明日一早才能转醒了。”
淑妃轻抚着皇帝憔悴的面容,眉眼温柔中带了一丝诡谲:“一夜之间,足以发生许多事了,公主殿下。”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惊雷在沐清欢脑海中闪过:“是你!”
难怪!淑妃分明没有十分信重的太医,却能赶在太医院之前,断言皇帝寿数将近。
沐清欢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淑妃。只是在她眼里,淑妃出身清流之首的谢家,忠君事主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怎么会铤而走险,做出弑君之举?
淑妃微微一笑:“公主终于猜到了。”
“我实在不通药理,便让阿珏为我搜罗了十余年来,各州府所有与毒害有关的案件卷宗。”
“我花费了许久,一桩一桩细细比对,终于找到了最符合我心意的那一剂药。不知不觉间,掺进了陛下的饮食里。”
固元散无色无味,对人体的毒害更是循序渐进。既能瞒过银针,也不会在轮流试毒的内监身上发觉出异样。
对上沐清欢愕然的神情,淑妃的语气依旧淡然:“公主,今夜我就守在汀兰殿中,不会离开半步。”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可以放手去做。”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热了起来,积压日久的恨意不断翻涌,让沐清欢的思维瞬间一片清明。
她再不犹豫,草草向淑妃行了一礼,疾步转身走出汀兰殿。
宫城已被夜幕笼罩。黑暗之中,沐清欢冷静地吩咐:“兰叶,你亲自带人去诏狱把江淮接出来。”
“桂华,随我一起去翠微宫。”
眼下形势已分,看守的侍卫们见沐清欢漏夜而来,纷纷低下头去,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翠微宫内一片萧索,一众亲信的宫女内侍早已被押往诏狱审问。偌大的殿宇中空旷冷清,偶有几声寒鸦的啼鸣,更添了些许阴森与不祥。
贵妃独自坐在殿中,没有点灯。听见声响,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沐清欢及身后捧着酒盏的内监:“公主来了?”
沐清欢一步一步走上前:“贵妃娘娘,我来送您一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希望能直接写到贵妃下线,所以明天不保证能发出来。以及,下一章预计配角戏份还会比较重,介意的话可以跳过~
第59章 云散
沐清欢不欲同贵妃多言, 只示意身后的宫人端着酒盏上前。
“珠儿?”贵妃扫过走近的宫女,面上顿时浮现出怒意,“我待你不好吗?若没有本宫赏识, 你还在花房里做着粗活。到头来, 竟是你背叛本宫!”
珠儿缓缓抬眼。额头上厚厚的绷带依然有血迹渗出,面色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惨白。
“贵妃娘娘,一别多年, 您竟然丝毫不记得我了。”
她嗓音嘶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珠儿,我叫赵宝珠!”
半晌, 贵妃眼中的茫然缓缓褪去, 转为了悟:“……原来是你。”
“是啊!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复仇的这一天!”
压抑多年的恨意翻涌上来, 赵宝珠因激动而浑身颤抖。
她曾经以为, 自己是一位幸运的女郎。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在偌大的京城中远远算不上显赫,但父母多年恩爱, 即便只得她一个女儿,也从未添过什么妾室。
而一切不幸,都要从她母亲在上香途中,救回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开始。
女子自称被父兄卖给花甲老翁为妾,不得已才逃了出来。赵夫人心善, 自然对女子的境遇唏嘘不已, 将她带回了府中收留。
彼时, 宝珠的父母正为即将到来的选秀忧心忡忡。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她嫁入宫墙之中,骨肉分离。
女子听闻了他们的烦忧, 提出愿意代替宝珠参加选秀,替他们排忧解难。
赵大人向来谨慎,本不敢行此冒险之举,却拗不过妻女的泪眼,最终也答允下来。
双方达成约定,若女子中选,则赠一笔银两供她入宫所需;若落选,赵夫人便将她收为义女,往后挑个好人家,陪上一笔嫁妆嫁出去。
很快,传来了女子中选的消息。赵家依约给了银钱,又将宝珠送回乡下老家,预备等过上两年,再以义女的名义接回来,为她招一门赘婿,无忧无虑地养在家里。
可宝珠尚未等到回京的那一日,便先听到了家中出事的噩耗。
父亲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否则也不会入仕多年,官阶却仍停在六品。怎么可能会因为贪赃而落狱?
宝珠急匆匆赶回京城,想要设法往宫中递信。听说那名女子已坐上婉仪之位,念在旧情的份上,总归愿意伸出援手,请求陛下彻查案情。
谁知,她刚走到街边茶馆外,便远远听见,书生们赞颂着赵婉仪大义灭亲的美名。
母族获罪,婉仪娘娘有孕在身,非但没有为至亲求情,反倒恳请陛下秉公处置。此事流传开来,一时引为佳话,皆称赞赵婉仪深明大义、公私分明。
宝珠浑身发抖,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真相。
赵氏夫妇在狱中畏罪自杀的那一日,赵婉仪顺利诞下皇子,被晋封为昭仪,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宝珠一夜之间长大。可隔着宫墙,她要向一位宠妃复仇,谈何容易?
她开始不断往返于牙行。不久之后,竟真的等来了一个机会。
在另一桩案件中,一名官家千金因父亲获罪,按律该被没入宫中为奴。但女孩的外祖家怜惜她,便想来牙行买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代替她送入永巷。
赵宝珠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交易。
然而永巷日夜操劳,一眼望不到尽头。宝珠在家中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郎。可当与她一同而来的女奴熬不住苦楚、早早病逝的时候,却唯有她咬牙支撑了下来。
进入永巷的第三年,震惊朝野的巫蛊案爆发,无数昔日官眷被接二连三押进来。宝珠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要来了。
此刻翠微宫中,沐清欢听着宝珠声嘶力竭的呐喊,忽而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宝珠的那天。
那是一个深夜,周夫人忽然在永巷中病重。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因巫蛊案同样末入永巷为奴。沐清欢不敢耽搁,漏夜带着医女悄悄赶去,等到确认周夫人稳住病情、预备离开的时候,忽而被一名女奴拦住了去路。
女奴面容看不出年岁,却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跪在沐清欢裙下,诉说她的冤屈与遭遇,苦苦哀求沐清欢替她主持公道。
但沐清欢只是摇头:“我帮不了你。”
看女奴的神情骤然黯淡下来,沐清欢又补充了一句:“你没有证据。”
即便有,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六品官的死,惩治他如今最为钟爱的宠妃。
剩下的这句话,沐清欢只掩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女奴的眼神很快重新亮起:“没关系,只要么主能把我送到昭仪的宫里,我便有机会亲自向她报仇!”
然而,沐清欢依旧拒绝了她的请求。
于情,彼时赵昭仪对沐清欢有患难扶助的恩义;于利,沐清欢虽然同情女奴的遭遇,也不会为替她主持公道,去得罪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
沐清欢说:“忘掉这件事。我会设法把你带出永巷,好好活下去吧。”
“不!”女奴只死死拽住沐清欢的袖子,“若不能复仇,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女奴顶替的罪眷,家中算不得什么大罪。沐清欢十分轻易地把她捞出了永巷,给她安排了一个花房的差事。
或许是对方眼中的执念太深,也或许是被她的经历触动情肠。沐清欢最终向花房的掌事宫女嘱咐,让珠儿自行选择差事。
她可以在花房中安静地侍弄花草,也可以揽过往各宫送去花草的活计,寻求她等待的机会。
一年、两年。大多数时日里,宝珠都静静待在花房中,只偶尔往各宫送去花草,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沐清欢以为宝珠已经放弃,便也不再关注她的消息。直到某日听见有人议论,一位花房的宫女培育出了让赵贵妃都忍不住赞叹的兰花品种,被贵妃指明调去了翠微宫。
翠微宫中,贵妃安静听宝珠说完泣血的过往。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贵妃的面容明暗不定。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啊。”
若无当年宝珠告知,沐清欢根本不可能联想到,贵妃并非赵氏亲女这等秘闻。也更不会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出她来自扬州天香阁。
见贵妃毫无悔意,宝珠面上怒意更甚,想继续再骂,被沐清欢阻住。
时辰不早,沐清欢担忧迟则生变,直接示意宝珠动手。
两名内监几步上前按住了贵妃,宝珠再不犹豫,端起酒壶欲灌下——
“等等,”贵妃开口,看向沐清欢,“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公主殿下陪我说说话吧。”
沐清欢冷冷道:“我同贵妃娘娘没什么好说的。”
“听完了旁人的故事,公主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看沐清欢神色显然不感兴趣。贵妃把玩着酒盏:“若公主肯听,我愿意即刻喝下,当作是畏罪自裁。”
“但若公主强行灌给我,让我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恐怕……会被陛下怪罪呢。”
一片死寂中,沐清欢忽然回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反问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在宝珠不甘的眼神中,示意放开贵妃。
几名宫人退到了不远处。贵妃缓缓倒出一杯酒:“药效多久发作?”
“半个时辰。”
“足够了。”
说罢,贵妃再不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沐清欢依约坐了下来,神色却依然警惕。
贵妃望着窗外的月色:“其实,若柳氏晚几年出现在京中,我是很乐意善待她的。”
“毕竟,知晓我过往的旧人都死了。有时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再如何风光,却也如同锦衣夜行,了无意趣。”
她看向沐清欢,露出一缕怅然:“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不会明白,对世间许多人来说,单单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我十六岁那年,便已是名满扬州的花魁,得无数人竞相追捧。鸨母有心待价而沽,便给了我挑选恩客的权利。”
她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许多风流才子争相为我题诗作赋,只求能得我回眸一顾。”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踏入天香阁,点名要我去伺候。那人面目阴沉,神情中满是倨傲。”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大多仕途失意,分明看不起妓子,却还要在妓子身上发泄郁气。”
“我当即便回绝了他,却没有料到,他竟是来自京城的慎王殿下。”
慎王?
沐清欢回忆片刻,才想起这是皇帝的一位堂兄。因其早年在储君之争中支持过皇帝的兄长,一直不被皇帝所喜,早早被排除出核心的权力圈层,死得也悄无声息。
贵妃的语气陡然尖利:“被我拒绝之后,慎王恼羞成怒,当日夜里便潜入天香阁,划烂了我的脸!”
沐清欢心中微惊。贵妃停顿一瞬,平复自己的气息,继续说:
“我惹上这样的祸事,前一日还拿我当亲生女儿的鸨母瞬间翻脸,扣下了我多年积攒的家当,将我扫地出门。原本海誓山盟的恩客也在一日之间散了干净。”
“我去官府外跪求有人能替我做主。大雪漫天,我连着求了数日,有好心的小吏悄悄告诉我,慎王在京城中并不得圣心。若我是良家女子,会有许多官员愿意为我一纸奏疏上达天听,博一个不畏强权的美名。可偏偏我出身风尘,即便有人同情我的遭遇,也只会保持沉默。”
贵妃的语气急促:“早在许多年前,便常有人惋惜,以我的品貌才情,若出身良籍,便是皇妃也能当得。”
“如今他们又说,因我出身风尘,便连个讨回公道的资格都不配有。”
“我怎么肯甘心呢?!”
纵然相隔近二十年,贵妃提起这桩旧事,语气依然是如此绝望,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我闹出的动静太大,慎王,或是他的手下,打算再给我一点教训。”
“我被扔在大雪中吹了一夜,天明时几乎已冻成了冰雕。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薛澄救下了我。”
提到这位昔日的丈夫,贵妃的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他把我带回去悉心照料。因他是整个扬州城医术最好的郎中,即便知府家中也不时会请他看诊。因此他虽救下了我,一时间倒也无人上门寻衅。”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紧紧抓住薛澄这根救命稻草。好在,虽然我的脸毁了,但要引诱这样一个情场中初出茅庐的男子,仍旧易如反掌。”
“我几乎已经接受现实。一辈子怀着仇怨又能如何?京城是那样遥远的地方,而我只是一个毁容的妇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靠近高高在上的王爷。”
“我迫切地嫁给了薛澄,并劝慰自己已然十分幸运,能拥有一个不在意容貌、又忠贞无二的夫君。即便换作昔年最风光的时候,我也不会否认薛澄是难得的良人。”
“但我没想到,薛澄花了近三年时间,竟然治好了我的脸!”
她的神色因狂喜而显得微微扭曲:“时隔三年,慎王再没有来过扬州城。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逐渐散尽。当我以完好无损的容貌再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又有许多男子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
“起初,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毕竟那时,我已经生下了和薛澄的孩子。”
“但或许是在大雪中伤了身子,又或许是早年喝过太多避子药的缘故,我的怀相很不好,生产时更是格外艰难,花费数月才勉强恢复。”
“虽然我不需要做活,但当薛澄外出看诊时,襁褓中的幼儿便只能由我一人照料,实在心力交瘁。”
“我请求薛澄,不要再把收来的诊金尽数散给那些贫困的乞丐。而买来几个丫鬟,照顾我与孩子。”
“可薛澄却说,若今日他对旁人的处境视而不见,当初便不会选择救下我。”
“我无言以对。但心底的不甘却日复一日地疯长。在河边浣衣时,我看着自己粗糙而生出冻疮的双手,忍不住扪心自问,我真的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和一个寻常的男子相伴,一日日消磨我的美貌?”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昔日在天香阁中的姐妹。”
“她的容貌才情都远逊于我,却嫁给通判做了第六房姨娘,为中年无子的通判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气派的马车上,身后有十余名仆婢随行。她在富贵中滋养出来的气色,让布衣荆钗的我自惭形秽。她的孩子被三名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寸步不离。襁褓中还悬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她向我露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问我分明嫁给了年轻俊朗的丈夫,为什么会过成这幅模样。”
沐清欢心中升起一种预感,第一次插话:“你这位姐妹……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贵妃浅浅笑了起来:“吞金而死。”
沐清欢心中悚然,胃里一瞬间仿佛坠下一块巨石。
贵妃继续说:“就是在那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来自京城中的权势曾改写了我的人生,那我偏要去那里,寻找能够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没有再见薛澄最后一面,也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少了我的拖累,他尽可以去做他的大善人了。”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而我的孩子——他本就早慧,当时不过三岁,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挽留或哀求,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想到江淮年幼时的模样,沐清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贵妃眼中隐有泪光,却迅速擦去,不愿留下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一路来到京城。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带着的一点银钱很快消耗殆尽。就在我预备重操旧业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上香的赵夫人。”
“我编造了一套拙劣的说辞,连最寻常的恩客都骗不过。可赵夫人却立刻心生同情,把我带回了府中。”
“月余之后,她有些为难地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她的女儿进宫选秀。”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踏入宫城的那一刻,我想起当年那些人惋惜的目光。他们说得没错,我注定要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贵妃的眼中隐隐有暗火跳动:“说来奇妙,陛下生母寒微,早就厌极了世家女的清高。俘获皇帝的心,竟然比笼络往日那些恩客还要容易许多。”
“等我再一次见到慎王,是在宁远的满月宴上。他在半途拦住我,谄媚地送上厚礼,请求我为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谋一个刚刚空出来的肥缺。”
“荒谬的是,他分明看到了我的脸,却已经丝毫不记得我了。”
贵妃笑出了眼泪:“权势的滋味是如此美妙。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是透出些风声,称陛下觉得慎王行为不检,便争相有人为他罗织罪名。慎王很快便被下狱,在牢狱中绝望自裁了。”
“公主殿下,若是你曾经饱尝过我的痛苦,就会知道,良心、情爱都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想要活得比其他人好,便只能弃之不顾。”
药效渐起,贵妃美丽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有鲜血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贵妃娘娘的故事讲完了么?”
贵妃的眸中露出一丝惊愕,似乎为沐清欢毫无触动而难以置信。
沐清欢神情冷冽:“贵妃娘娘,我今日来,既不是为了嘲讽你的野心,也不是为了共情你的苦楚。”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确认你的死亡。”
她冷笑:“难不成娘娘以为,我会因你过往的艰辛就生出同情,而原谅你害死我的皇兄,甚至答允你的什么条件吗?”
贵妃再不复刚才的冷静,挣扎着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宁远,求你,求你留下他一条性命……”
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放心,四弟会好好活着。”
就好像贵妃是沐清欢的战利品一样,沐宁远,同样是属于阿佑的战利品。
在确保沐宁远品尝过他在民间的数年苦楚之前,阿佑是不会让沐宁远轻易死掉的。
贵妃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口气。沐清欢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丝毫不关心你的另一个儿子吗?”
“哈哈哈哈……”贵妃猛地笑出声,“公主殿下,江淮是因谁被害到这般地步?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亏心么?”
“不过,看在公主肯在我临终前博我一笑的份上,我便好心替公主解答——”
她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话音:“即便是骨肉至亲,为人父母,也很难全心疼爱那个生于寒微时的孩子。若这个孩子再长得比自己还要出色,就更是如此了。”
“譬如我对江淮,又譬如……皇上对先太子。”
在沐清欢骤变的神色中,贵妃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公主,你当真以为,陛下对我当年陷害东宫之事,一无所知么……”
一片死寂之中,宝珠疾步上前,颤抖着探向贵妃的鼻息。
“她死了。”
喃喃几声后,宝珠尖叫出声,似哭似笑:“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她终于死了!”
沐清欢顾不得制止宝珠的宣泄,只缓缓蹲下.身,闭上了眼睛,任由泪珠倾泻。
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今夜,她终于能够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
昨天状态不太好,上一章稍微修改了一点,结尾加上了一段。ps:强调一下,关于贵妃说的那段“父母不喜欢微末时候生出的孩子”的观点,纯粹是情节需要,不代表作者看法。
第60章 父女
走出翠微宫时, 沐清欢仍有些神思恍惚。
她自然是欣喜的。可欣喜过后,她凝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却有一丝疲惫和迷茫涌上来。
仿佛一瞬间, 她的人生失去了既定的目标和方向。
桂华的声音拉回了沐清欢的思绪:“公主, 兰叶那里仍然没有消息。”
距离她们踏入翠微宫,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沐清欢心中一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疾步赶到诏狱, 远远便看见兰叶正一脸焦急地同守卫交涉。
见沐清欢赶来,兰叶松了口气,又凝重道:“公主, 我们只带出来了柳姨娘。柳姨娘虽然没有受刑, 但被灌了哑药,已经说不出话了。”
沐清欢默然良久:“给她的银票和田庄, 再添上一倍吧。”
兰叶垂首应是。沐清欢问:“江淮呢?”
兰叶恨恨地瞪向那群守卫, 语气中满是愤懑:“奴婢试了诸多法子,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放人。就连之前打通关节送出的银钱,也全都退了回来。”
沐清欢几步上前, 凌厉的视线扫过守卫:“诸位当差,守规矩自然是好,但不妨想一想自己的前程。”
“今日只要肯通融一回,本公主会记下这个人情。”
“是一辈子在这诏狱之中苦熬,碌碌无为难有出头之日, 还是借此博一个升迁改命的机会, 全看你们自己。”
守卫们纷纷跪下, 却只一言不发,丝毫不肯退让。
“公主殿下。”
僵持之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沐清欢回头, 竟是周全连夜匆匆赶来。
周全手持拂尘对沐清欢躬身一礼:“公主,奴才托大劝您一句,守卫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想救江大人,唯有您亲自去求圣上。”
沐清欢神色一凛:“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全压低声音:“先前,程大人曾请示陛下,当日听见皇家私隐的在场众人,要如何处置。”
“陛下的意思是——旁人都可以网开一面,唯独江大人不行。”
沐清欢心口重重一沉:“多谢公公告知。”
转头,望着诏狱前的一排守卫,她的眼神中闪过一缕寒芒。
若是能制住所有人,强闯进去……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沐清欢否决了。
宫变刚刚平息,京郊大营的兵马现下就驻扎在宫内。一旦贸然硬闯,必定会闹出大动静,难以收场。
何况诏狱内部复杂曲折,即便她能闯进去,也根本不知道江淮被关在何处。
沐清欢勉强定下心神:“等父皇醒来之后,劳烦公公立刻遣人告知于我。”
这一夜几乎未曾入眠。天刚蒙蒙亮起,有内侍到瑶光殿:“公主,皇上醒了。”
皇帝已移驾紫宸殿,正召京郊大营统领及新上任的禁军统领问话。
沐清欢草草梳洗完毕,便匆忙赶过去。在殿外候了许久,才被通传入内。
一进殿略略问候几句,沐清欢跪了下来:“父皇,儿臣这几日在府中自省过后,觉得江淮纵然有错,但究其根本,也有儿臣此前行事不当的缘故。”
“还请您看在他才学出众、又曾舍命救下阿佑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吧。”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拧着眉心:“宫中突逢变故,朕被后妃、子嗣接连背叛,昏迷两日才刚刚醒转。你不关心龙体安危、社稷动荡,张口便替一个折损皇家颜面的罪人求情,是何居心?”
这话中的含义实在太重,沐清欢心头剧震,赶忙低头:“父皇恕罪,儿臣昨日已同淑妃娘娘细细问过太医……”
皇帝冷冷打断:“永昭,过往许多事,朕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念在多年的父女情分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宁远虽资质平庸,心志不坚,但本性不算太坏。走到今日忤逆君父、犯上作乱的这一步,未尝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缘故。”
沐清欢浑身猛地僵住,强撑镇定:“父皇这番指责,实在让儿臣惶恐。”
自林郁被安国公秘密接回京城之后,她就暗中协助林郁与沐宁远重新牵上了线。
林郁如今虽然衣食无忧,但想恢复国公府贵公子的身份,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沐宁远早日掌权登基上。
而沐宁远在宫中日日被皇帝及贵妃管束,压抑之下,林郁的挑拨与撺掇难免更具诱惑力。
沐清欢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些细微的动作,竟也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她尚未从惊愕中回神,皇帝的追问已再一次落下:
“还有,宸王当真自幼在菩提寺中长大,与你从未有过联络?”
沐清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难怪!
自阿佑回宫之后,皇帝待她便再不如从前宽纵。沐清欢心中隐隐有过揣测,却不敢深想下去,只当皇帝是忌惮她笼络朝臣、牵扯进储君之争。
未等她觅得一线喘息,皇帝又问:“若再往前追溯,你与江淮的相识真是巧合么?”
“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皇帝语气分明轻飘飘的,落下来时却裹挟着无尽的威压,“朕实在不明白,你是如何长成了这幅心机深沉、算计手足的模样?”
接连的诘问,几乎让沐清欢面上血色尽褪。
皇帝闭目,沉沉道:“永昭,你现在跪安,朕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清欢心中畏惧,却仍不甘心:“父皇是天下之主,胸怀四海。江淮此前并不知晓前事,父皇既可饶恕旁人,为何不能饶恕江淮一回?”
皇帝目光锐利:“但今日,江淮已知晓你的欺骗,来日你依旧留他在身边,不担心他怀恨在心、忍辱负重,终有一日向你复仇?”
“不,他不会!”沐清欢猝然疾呼,“他不会伤害儿臣……”
剩下的话猛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是她亲自把下毒的罪名扣到江淮身上,此刻根本无从反驳。
皇帝的面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永昭,想清楚再回话。”
沐清欢垂首,声音低哑:“儿臣愿意往后再不见他。您把他贬黜到哪里都好,只求留下他一条性命……”
“处置赵氏的时候不是很果断么?如今怎么犹豫心软起来?”
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就像你担心,朕日后舍不得赵氏,所以迫不及待,趁着朕昏迷之时便了结了她。”
“朕也知道,你终究舍不得江淮。来日他若借着你的纵容一朝翻身,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去翠微宫之前,沐清欢并未刻意遮掩。而皇帝能如此迅速地得到消息,也并不算意外,
但她早已掂量过后果。无论皇帝再怎样恼火,总不会为此杀了她。
父女二人沉默地对峙着。良久,皇帝挥了挥手。
“回去吧,此事无可转圜。”
寒意顺着紫宸殿冰凉的地砖缓缓渗入骨髓,沐清欢难以抑制地浑身发颤。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巫蛊案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她独自在宫中煎熬着,等待皇帝裁决她的生死。
眼前人,从不只是什么血脉相连、对她宽容怜惜的父亲,更是手握生杀大权、主宰所有人命运的君王。
心底本能地想要逃避。但不过片刻,沐清欢咬牙挺直了脊背,重重叩首:“儿臣罪该万死,父皇尽可清算儿臣罪过。无论是废去尊位,还是幽禁府中,儿臣都甘愿领受。”
“只求……您对江淮网开一面。”
殿内有一瞬的死寂。皇帝目光沉沉:“你当真要朕清算你的罪过?”
“是。”
皇帝缓缓走到沐清欢面前,沉沉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劈面落下。
火辣辣的灼痛骤然在脸上炸开,半边脸颊一瞬间失去了知觉,耳畔只剩下一片嗡鸣。
沐清欢捂住脸,难以置信地抬头。
过往,皇帝至多偶有斥责,从未舍得动过她一根指头……
“知晓你最大的罪过是什么吗?”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再不抑制怒火:“崔家父子多年镇守北境,声望日隆。边关只知崔氏威名,而不知朝堂。”
“这些年,朕一直对信陵侯府百般节制,唯恐他们生出异心,动摇江山社稷。”
“而你,却为手足之争,暗中引北境军直入京城,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皇帝厉声斥道:“若崔弋真起了旁的念头,今日你便是大绥的千古罪人!来日九泉之下,你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儿臣一心为父皇分忧,勤王护驾,却成了罪人……”良久,沐清欢才从被掌掴的晕眩中回神,低低道,“这样大的罪名,父皇不去指责四弟,反倒先落在了儿臣身上。”
皇帝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辩驳:“还有赵氏的旧事,你本可以私下禀报于朕,让朕悄悄处置。可你却不顾皇家颜面,当众揭开私隐。”
是悄悄处置贵妃?还是悄悄处置所有知情人?
沐清欢心头涌出火气,却碍于江淮安危死死按下,不敢发作。
“至于欺瞒君王、谋害手足……桩桩件件,朕也不愿再一一细数。”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可你终究是朕的女儿,即便犯下天大的错处,朕也不能杀了你。”
“既如此,你的错处,便只能由旁人替你担着。”
“朕相信,是江淮引诱于你,百般蛊惑,才将你一步步引入歧途,酿成大错。”
“所以,朕不得不杀了他。”
“不!”沐清欢顾不得体面,膝行上前,猛地抱住皇帝的腿,“父皇!爹爹!女儿知错了,女儿往后一定听话,安分守己,再不惹爹爹烦忧!”
过往,沐清欢在皇帝面前随心所欲惯了,神情中时常带着几分骄矜的姿态,连行礼也只是草草敷衍。
此刻,她却深深跪伏于地,如同所有被天威震慑的臣民一般,惶恐地叩首。
“若朕执意不允呢?你也要忤逆君父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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